楔子:最后一缕狼烟永和十七年,霜降。今年的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重。清晨,
砥山城守军登上城墙时,发现垛口结了层一指厚的白霜——不,那不是霜。
老卒伸手抹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脸色大变。是硝烟灰烬。三百里外,
平阳关的烽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传令兵的马蹄在辰时踏破城门,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
左臂只剩半截用布条草草扎住的断茬。他滚落下马,用最后的力气嘶喊:“平阳…破了!
三十万北狄铁骑…南下——”话音未落,人已气绝。砥山城主将陈镇山站在城楼最高处,
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那抹不祥的暗红。风从北方来,
带着焦土、血腥和某种草原部族特有的腥膻气味。“将军。”副将声音干涩,“按这个速度,
最迟明日午时…”“我知道。”陈镇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今年五十七岁,
戍边三十九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边关风沙刻下的年轮。此刻,这位老将缓缓转身,
望向身后的城池。晨光中的砥山城正在醒来。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学堂的晨钟准时敲响,西市的早贩开始支起摊位,
石碑坊传来第一声凿石清响——这是八百年古城寻常的一日。也是最后一日的寻常。
---第一章:铁甲·骨为城砖一、将军的旧伤陈镇山的铠甲重四十八斤七两,
是先帝在永和元年亲赐的明光铠。十九年过去,甲片磨损了边缘,铜钉换了三茬,
护心镜上那个被箭簇崩出的凹痕,是七年前黑水河之战留下的。此刻,他卸下崩裂的胸甲,
露出纵横交错的旧伤。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是二十二岁那年被狄族弯刀所创。
当时军医摇头说“没救了”,他却硬生生熬了过来,只因昏迷中听见刚满月的儿子在哭。
最深的那个箭疤在右腹,永和十三年,他为掩护一队百姓撤退,以身作盾。箭头带倒钩,
拔出时扯下拳头大一块肉。那天是他父亲忌日,老人在家乡病逝,
临终前还念叨“我儿何时归”。最新的一道在左臂,三天前刚落下的。那不是刀伤,
是搬运守城巨石时,被崩裂的石棱划开。伤口不深,但化脓了,散发出淡淡的腐味。“将军,
上点药吧。”亲兵李柱子捧来最后一罐金疮药。陈镇山摆摆手,抓起一把炒米塞进嘴里,
嚼得咯吱作响。粮食昨天就该尽了,这是从马料里分出来的最后一点。他走到垛口,
看着城下。北狄大军已在三里外扎营。帐篷不是白的,是黑的——用硝制过的人皮缝制,
这是狄军的惯例:每破一城,取守将背皮为帐。黑色帐篷如一片移动的坟场,
在秋日荒原上绵延不绝。“柱子,你说,”陈镇山忽然开口,“人死之后,真有魂魄吗?
”李柱子愣住。跟随将军十五年,从未听过他说这样的话。“应该有吧。”柱子挠挠头,
“不然清明节烧纸钱给谁呢?”陈镇山笑了,笑容牵动脸上刀疤,显得有些狰狞:“那挺好。
要是我死了,魂魄就留在这城头。每年清明,你给我烧点酒,要烈的。”他抓了把炒米,
撒在垛口。饿了三日的麻雀扑簌簌落下,先是警惕地张望,随即疯抢起来。
其中一只特别瘦小,抢不过同伴,只敢在边缘啄食碎屑。陈镇山蹲下身,
将手心里的米全撒给它。“让它们吃饱。”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清晰,“城里活着的,
都得看见明天太阳。”二、移动的山峦午时三刻,狄军动了。不是冲锋,
而是缓缓推出十座巨物。那东西高五丈,宽三丈,外包铁皮,下装十六轮。远远看去,
像十座移动的铁山。铁山顶端有箭窗,中层有撞槌,
底层藏着精锐死士——这是北狄可汗耗费三年,
集草原三十六部工匠之力打造的“破城铁塔”。此前三千里山河,有七座雄关毁于此物之下。
城头守军屏住了呼吸。陈镇山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他料到狄军会有攻城器械,
但没料到是这个——平阳关战报里提过“铁塔”,他以为只是夸大之词。“弓箭!
”他吼声未落,箭雨已逆飞而上。三百张强弓拉满,箭矢如飞蝗射向铁塔。但铁皮太厚,
箭簇撞上去,只溅起点点火星,便无力地滑落。铁塔继续逼近,三百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塔顶箭窗突然洞开。不是弓箭,是弩。草原缺木材,却盛产强筋。
狄人用野牛筋混合人发编织的弩弦,力道是中原弩的三倍有余。第一轮齐射,
城头倒下二十七人。第二轮,三十三人。十七岁的传令兵王小舟是在第三轮中箭的。
他正要从西门赶往东门传令,一支弩箭贯穿了他的腹部。少年低头,看见箭簇从背后穿出,
带着一截粉红色的肠子。他愣住了,伸手去抓那截肠子,温热的,滑腻的。然后疼痛才传来。
小舟没有尖叫,反而出奇地冷静。他用颤抖的手把肠子塞回腹腔,解下腰带死死扎住伤口。
血很快浸透布条,滴滴答答落在城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爬过尸体,
爬过散落的兵器,爬到陈镇山脚下。“将军…”少年声音微弱如蚊蚋,
“西门…校尉全战死了…狄兵登城了…”陈镇山没低头。他眼睛死死盯着愈来愈近的铁塔,
距离已不足百步。他解下颈间虎符。那是一块青铜铸成的虎形令牌,
虎背上刻着四个篆字:“山河永镇”。先帝赐符时说:“陈卿,有此符在,山河永固。
”可山河要破了。“柱子。”陈镇山唤道。“在!”“带还能动的弟兄,去学堂。
”李柱子愣住:“将军,那这里…”“这里我来守。”陈镇山语气平静,“学堂里,
有林先生,有三十七个孩子。他们得活着。”“可是——”“这是军令。”老将转身,
第一次看向亲兵的眼睛,“柱子,你跟我多少年了?”“十五年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我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十五年前,
要不是将军从雪地里把我挖出来,我早冻死了。”陈镇山点点头,
将虎符塞进柱子手里:“那今天,替我把这恩,报给那些孩子。”柱子红了眼眶,
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嘶吼:“还能动的!跟我走!”二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士兵站起来,
跌跌撞撞跟着他下城。城头只剩七十三人,面对十座铁塔,和塔后如潮的敌军。
三、山河永镇铁塔撞上城墙的刹那,整座砥山城都在震颤。第一座塔的撞槌轰在城门上,
包铁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二座、第三座塔分别撞向城墙两翼,砖石崩裂,灰尘弥漫。
陈镇山站在烽火台上,手里握着一支火把。三天前,他命人在台下埋了三百斤火药。
这是砥山城全部的火药储备,本是用来制作守城雷的,如今只剩这一个用途。“将军!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喊,“点火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陈镇山却摇头:“再等等。
”他在等铁塔全部靠上来。第二座塔靠上了。第三座、第四座…第九座。
第十座铁塔在五十步外停住了——塔下的狄将似乎察觉了什么,在犹豫。没时间了。
陈镇山将火把凑向引线。引线浸过桐油,遇火即燃,嘶嘶作响着窜向烽火台下。他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学堂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这个时候,
林先生应该在上第一堂课。不知今天讲的是《诗经》还是《春秋》?还有石碑坊的沈拙。
那老石匠脾气倔,说话冲,但刻的碑是真好。去年清明,他请沈拙为阵亡将士刻碑,
老石匠分文未取,只说:“该刻的,就得刻。”引线燃尽了。陈镇山闭上眼,
轻声说:“芸娘,对不起。说好今年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然后,世界变成了火与声的海洋。
巨响吞没了一切。烽火台在火光中化作齑粉,三座靠得最近的铁塔像纸糊般扭曲、崩塌。
包铁皮被撕开,露出里面惨叫的狄兵。火焰顺着桐油和火药窜上塔身,
将这座死亡机器变成巨大的火炬。气浪掀飞了陈镇山的兜鍪。白发散开,
在火星与气浪中狂舞。热浪灼伤了他的脸,碎砖砸中他的肩,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直。
因为他看见,剩下的铁塔在后退。狄军怕了。“来啊!”老将嘶吼,声音压过火焰爆裂声,
“山河在此!谁来取?!”他从废墟中拔出断剑,剑身已崩出无数缺口,但仍锋利。
第一拨狄兵冲上来时,陈镇山斩了三个。第二拨,斩了两个。第三拨,他的右腿中了一刀,
踉跄跪倒,但剑刺穿了对方咽喉。第四拨,五个人围上来。刀从四面八方砍下,他格开三把,
两把砍中后背。明光铠挡住了致命伤,但冲击让他喷出一口血。“将军!
”一个只剩独臂的老卒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刀。老卒倒下时,
笑着说:“值了…我儿子…在学堂…”陈镇山怒吼,断剑划出最后的弧光,斩断了两条手臂。
然后他听见了箭啸。不是一支,是一阵。二十七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穿透铠甲缝隙,
钉进他的身体。陈镇山晃了晃,用断剑撑住地面。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狄兵在后退,
不敢上前。看见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看见城下的黑色帐篷,在风中如鬼魅飘摇。最后,
他看见学堂的方向。瓦砾堆中,似乎有光。老将缓缓转身,面向学堂。这个动作牵动伤口,
箭杆在体内搅动,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完成了转身,单膝跪地,断剑插在身前,
身体如雕塑般凝固。面朝敌军,背靠学堂。至死未倒。
---第二章:书声·血泥作墨一、瓦砾学堂砥山学堂建于永和三年的春天。
那一年陈镇山刚调任砥山守将,发现全城竟无一所正经学堂。
孩子们要么在私塾读些粗浅蒙学,要么干脆不读书,满街疯跑。“不行。
”他对当时还年轻的林先生说,“仗要打,书也要读。不然我们守的是什么?一片蛮荒吗?
”林先生名清源,本是江南士子,因得罪权贵被贬至边关。陈镇山请他出山时,
他只问了一句:“将军要办什么样的学堂?”“教真学问的学堂。”陈镇山说,
“经史子集要教,但也要教稼穑、水利、匠作。要让学生知道,书里的道理,
得在土地上扎根。”于是有了砥山学堂。八年过去,学堂送走了三批学生。
有的考了功名去了京城,有的留在本地当了账房、文书,还有的——像王小舟——入了伍,
成了传令兵。如今,学堂的梁柱塌了半边。是昨天傍晚被投石机砸中的。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屋顶飞过,带塌了东墙和半边屋顶。幸好当时学生已放学,
只有林先生在整理书册,被埋了半截身子,让邻居们挖了出来。今天清晨,
七十岁的林先生拖着伤腿,清理出一片能见天光的地方。他铺开那卷褪色的《禹贡图》。
这是永和五年,他托江南同窗重金购得的摹本,上面详细标注了大禹治水时划分的九州山川。
八年来,每带一届新生,他第一课都讲这张图。“我们住在哪里?
”他会指着图上的一个小点,“这里,砥山。属冀州,在沧河之阳,太行之余脉。八百年前,
我们的祖先在此筑城,为何?”然后他会展开另一张《砥山城防图》,两张图并置。
“因为这里有水,有险可守,有田可耕。祖先选这里,不是随便选的。
每一座能存续百年的城,都有它的道理。”今天,三十七个孩子席地而坐。最小的五岁,
叫豆娘,抱着半块昨天剩下的馍馍。最大的十三岁,是铁匠家的儿子大锤,拳头已比成人大。
城外杀声如潮。每一声撞城的闷响,都让屋顶沙土簌簌落下。豆娘开始抽泣,
接着是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林先生放下地图,抬起头。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用同色布片细细缝补过。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绾住——即便在废墟中,他依然保持着学堂先生的体面。“怕么?
”他问,声音温和。孩子们点头,又摇头。“怕就说怕,不丢人。”林先生微笑,“我也怕。
”他顿了顿,手抚过地图上沧河的曲线。那条蓝色的线从西北蜿蜒向东南,
经过砥山时画了个温柔的弧度,像母亲环抱婴儿的手臂。“但你们听——”先生侧耳,
“陈将军的铁甲还在响。”孩子们屏息倾听。果然,透过城墙方向的厮杀声,
隐约能听见金属撞击的脆响,一声,又一声,节奏分明。“只要甲胄声未绝,
”林先生一字一句说,“学堂的书声,就不能绝。”他从书箱里取出《诗经》。
书箱是樟木的,角上包着铜皮,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每页都有他年轻时写下的批注。翻到《秦风·无衣》那一页时,屋外传来巨响。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穿了邻街的屋舍,轰鸣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几个孩子尖叫着抱成一团。林先生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惧色。
他用尽平生力气,声音苍老却洪亮,压过了一切轰鸣:“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童声迟疑地响起,起初颤抖如风中秋叶,细弱,断续。“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第二句,声音大了些。大锤站起来,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吼得脖子上血管都凸出来。“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第三句,所有孩子都站起来了。
连五岁的豆娘也松开馍馍,用稚嫩的嗓音跟着念。她不懂什么意思,
但她看见先生眼中那道光——比窗外的火光更亮,更烫,
让她想起娘亲在油灯下缝衣时的眼神。“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瓦砾缝隙透下的光柱里,尘埃飞舞如金粉。
这些尘埃来自崩塌的梁木、破碎的瓦当、被焚的书页,此刻在孩子们的书声中旋转、升腾,
仿佛获得了生命。林先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豆娘脸上还挂着泪,但嘴抿得紧紧的。
大锤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坐在角落的那个哑巴孩子,叫石头,发不出声,
但嘴唇在动,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字的笔画。先生忽然想起八年前,学堂刚开时的第一个春天。
那时窗外桃花正盛,他在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陈将军悄悄站在窗外听,
听完后说:“林先生,你教的不仅是诗,是活着的道理。”如今窗外没有桃花,只有硝烟。
但道理,还活着。二、箭钉山河一支流箭穿透窗纸,带着尖啸钉在《禹贡图》上。
箭簇精准地贯穿了“砥山”二字,将那个代表城池的小点,死死钉在木板上。孩子们惊呼,
随即陷入死寂。林先生看着那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箭羽是雕翎,
箭簇是精铁打造的三棱锥——标准的狄军制式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轻响。
他伸手,握住箭杆。箭钉得很深,几乎没入木板半寸。老人用力,第一次没拔出。
他调整姿势,双手握住,脚蹬住书箱,腰背发力。“嘎吱——”箭被拔出,
留下一个漆黑的孔洞,正好贯穿“砥山”二字。林先生将箭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子洗得很干净,边角绣着一株墨兰——是去世多年的妻子绣的。
他用帕子仔细擦拭箭孔周围,拂去木屑和灰尘。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孩子都愣住的事。
先生取过朱砂笔,在箭孔周围,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圈。一个红色的、完整的圆,
将“砥山”和那个箭孔,一起圈在里面。“看,”他指着那个圈,“八百年前,
大禹划九州时,就把砥山圈在冀州之内。八百年间,有过洪水、有过地震、有过战乱,
这个圈破过无数次。”他顿了顿,手指顺着沧河的曲线滑动。“但每次破了,
总有人把它补上。用石头补,用砖瓦补,用血肉补。今天这一箭,是又一个破口。
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三十七个孩子。“——就是补这个破口的人。
”豆娘忽然举手:“先生,我…我能补吗?我很小…”“能。”林先生斩钉截铁,
“你手里的馍馍,就是补丁。”孩子愣住了。“你现在吃饱,长大,学本事。将来,
你可能是织布的女子,织出的布可以做衣裳,让人御寒。可能是种田的农人,
种出的粮食可以活命。可能是写字的先生,教出的学生可以明理。
”林先生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每一个做好本分的人,都是在补这个圈。补一口,
圈就完整一分。补的人多了,圈就永远破不了。”屋外,厮杀声突然激烈起来。
有人在高喊:“城门破了!狄兵进城了!”接着是妇女的尖叫,孩子的哭喊,
刀剑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大锤猛地站起来:“先生,我们——”“坐下。
”林先生平静地说,“继续念。”“可是——”“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先生翻开下一页,
“刚才念到这一句了。来,跟着我念。”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像暴风雨中心的宁静。
孩子们重新坐下。这一次,没有人颤抖。连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撞门声、惨叫声,
都没能打断他们的书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书声如泉,在废墟上流淌。
穿过断壁残垣,穿过弥漫的硝烟,穿过逐渐逼近的死亡阴影。“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当第一个狄兵踹开学堂残破的木门时,
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三十七个孩子坐在瓦砾堆中,围着一个白发老人。老人手持书卷,
正在领诵。孩子们跟读,声音整齐划一,眼神清澈而坚定。狄兵愣住了。
他手里的弯刀还在滴血,身后是燃烧的街巷,面前却是这样一个…不该存在于战场的场景。
老人抬起头,看向狄兵。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古井的水,
映得出天地,也映得出来者狰狞的面目。狄兵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听不懂那些孩子在念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种力量——不是刀剑的力量,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坚韧的东西。“头儿!”外面有人喊,“这里有个学堂!杀不杀?
”狄兵首领出现在门口。这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脸有三道平行的刀疤。他扫视屋内,
目光落在林先生身上。“老头,教书的?”林先生合上书,起身,
长衫下摆在风中微动:“正是。”“教什么?”“教人。”首领笑了,
笑声粗嘎:“人都要死了,还教什么?”“正因为人要死,才更要教。”林先生平静地说,
“否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首领眯起眼,似乎在想这句话的意思。半晌,
他摆摆手:“绑了,带走。可汗说了,读书人有用。”两个狄兵上前。林先生没有反抗,
只是转头看向孩子们:“今日课毕。记住我刚才讲的——你们,就是补那个圈的人。
”豆娘忽然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先生!我们等你回来!”林先生笑了,
笑容里有种孩子从未见过的温暖:“好。等桃花开了,我教你们念《桃夭》。”他被带走了。
孩子们坐在废墟中,没有人哭。大锤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石头用手指在灰尘上划字,划了一遍又一遍,都是“补圈”二字。屋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砥山城,破了。但学堂的书声,还在三十七个孩子的胸腔里,沉沉作响。
---第三章:石碑·刻骨为铭一、碑林夜话城西石碑坊,是砥山城最安静的地方。
三百座石碑,按年代排列,从东周初年的“砥山筑城记”,
到永和十六年的“沧河清淤功德碑”,整整八百年历史,都刻在这些青石上。
沈拙是沈家第七代石匠。
沈家祖训有三条:一、刻真不刻假;二、刻实不刻虚;三、刻了就要传下去。
他今年六十三岁,刻了四十七年碑。砥山城三百座碑里,有两百一十三座出自沈家之手,
其中九十七座,是他亲手刻的。此刻,沈拙放下了锤凿。
最后一凿落在“永和十七年沧河清淤功德碑”的“功”字上。这个字刚刻完最后一笔,完美,
遒劲,是他平生最满意的字之一。原本,这该是又一座记录盛世功德的丰碑。但现在,
没有盛世了。马蹄声从坊口传来,杂乱,急促,带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那是狄兵的马蹄,
沈拙认得——三天前,他就听过这声音在城外响起。孙女阿青从屋里跑出来,六岁的孩子,
还不知道什么叫亡国,只知道抱紧爷爷的腿:“爷爷,
外面好吵…”沈拙摸摸她的头:“阿青怕不怕?”“不怕。”孩子仰起脸,“爷爷在,
就不怕。”老石匠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像他刻过的那些古老碑文。他牵起阿青的手,
走到碑林深处。这里立着沈家先祖刻的第一座碑——东周“砥山筑城记”。碑文已模糊不清,
但开头几句,沈拙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周王十三年春,有司勘地至砥山,见沧河环抱,
山势如砥,谓可筑城以屏王室。遂征民夫三千,历时三载,城成…”八百年了。
这座城熬过了春秋战火,熬过了五胡乱华,熬过了五代十国。每一次被破,都有人回来,
修补城墙,重立碑石,继续生活。但这一次,不一样。沈拙能感觉到。
从三天前看见北方狼烟起,他就知道,这一次,可能是尽头。“阿青,”他蹲下身,
看着孙女的眼睛,“记住爷爷的话:沈家的刻刀,只能刻真话。真话可能难听,可能惹祸,
但必须刻。”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有,”沈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刻刀,
只有三寸长,是专门给孩童练习用的,“这把刀,是你爹小时候用的。他现在…不在了。
你留着。”阿青的爹,沈拙的独子,三年前战死在北疆。尸骨都没运回来,只带回一把佩刀,
和一句“杀敌十七,力竭而亡”。沈拙把那把佩刀埋在碑林最深处,立了块无字碑。
不是不想刻字,是不知道该刻什么。刻“沈烈之墓”?可里面没有尸体。刻“英烈千秋”?
又觉得太轻,配不上儿子二十二岁的生命。最后他决定,等想好了再刻。现在,
可能永远刻不成了。二、青钢岩与谎言狄兵闯进石碑坊时,沈拙正站在未完工的新碑前。
他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这些入侵者。他们穿着皮甲,握着弯刀,
脸上有草原风沙刻出的粗糙纹路,眼神里是征服者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连续攻城七日,他们也累。为首的是个独眼狄将,左眼蒙着黑皮罩,右眼锐利如鹰。
他扫视碑林,目光最终落在沈拙身上。“老头,这是哪?”“石碑坊。”沈拙用狄语回答。
他年轻时跟边贸商人学过狄语,说得不算流利,但足够沟通。石匠需要跟各种人打交道,
包括偶尔来买墓碑的狄族商人。独眼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老头会说他们的语言。
“这些石头,”他指着碑林,“写的什么?”“八百年历史。”沈拙说,“某年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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