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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生活《辽朝重臣萧孝穆青牛白马照命途,铁券丹心葬潢水》,由网络作家“瓯鹿风客”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萧耨斤萧孝穆,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辽朝重臣萧孝穆:青牛白马照命途,铁券丹心葬潢水》是一本男生生活,霸总,励志,救赎,古代,豪门世家小说,主角分别是萧孝穆,萧耨斤,由网络作家“瓯鹿风客”所著,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603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1-31 16:26:13。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辽朝重臣萧孝穆:青牛白马照命途,铁券丹心葬潢水
章一、青牛诞圣·雪夜狼嗥定命星辽保宁十三年,
也就是南边的宋朝称之为太平兴国六年的某个深秋。潢水西拉木伦河岸边,
野鹿山下的萧家私城,被一层薄薄的早霜覆盖。国舅详稳萧陶瑰汉名萧和的牙帐内外,
灯火比平时亮了整整一夜。帐内,妇人压抑的呻吟声终于被一声响亮的啼哭冲破。
接生的老嬷嬷用沾着温水的软布,擦拭着婴儿健硕的身子,脸上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转头对帐外高声道:“详稳老爷,是个带把儿的!哭声像小豹子,响亮着呢!”帐帘掀开,
一股寒气涌入,又被厚重的毛毡挡回。萧陶瑰大步走进,
他身上还带着秋夜行猎的尘土与草叶气息。
他先看了一眼疲惫却安好的妻子后来的秦国太妃,
随后目光落在那襁褓中挥舞着小拳头的儿子身上。婴儿已停止了啼哭,
乌黑的眼睛在跳动的牛油灯火下,竟显得异常沉静,不似寻常婴孩。“好好好!
”萧陶瑰连说三个好字,络腮胡须下的嘴角咧开,“我萧和又得一子!看他这身骨,
将来必是个挽强弓、骑烈马的好儿郎!”他伸出手指,
用布满老茧的指节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竟似有所感,小手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
**“名字呢?”**妻子轻声问道,额发被汗水粘在脸颊。萧陶瑰沉吟片刻,
目光掠过帐内悬挂的角弓和皮囊,望向帐外深沉的夜空。“契丹名,就叫……胡独堇。
”这个名字在契丹语中寓意着某种坚韧与勃发的生命力,
如同草原上经历风雪反而更加茁壮的牧草。“至于汉名……”他想到了自己效忠的大辽,
想到了圣宗皇帝推行的文治,缓缓道:“孝穆。孝,敬亲忠君;穆,肃穆和敬。
愿他一生谨守礼法,成为我大辽的栋梁,不负这后族萧姓。”胡独堇,萧孝穆。这个名字,
从此与一个家族近百年的兴衰荣辱紧紧捆绑在一起。萧孝穆的降生,
在波澜壮阔的辽朝历史中似乎只是寻常一页。但若追溯他血脉的源头,
却牵涉到契丹族最古老、最神圣的起源传说——青牛白马。传说在不可考的年代,
有骑白马的仙人自湟河土河而下,有驾青牛神车的天女自潢河而来,
两人相遇于两河交汇的木叶山,结为夫妇,生下了八个英勇的儿子,
这就是后来契丹八部的始祖。从此,白马与青牛,
成为契丹皇族耶律氏与后族述律氏后赐姓萧共同尊奉的图腾与神偶。每当春秋大祭,
或是皇帝誓师出征,必用青牛、白马祭告天地,祈求天神地祇的庇佑。萧孝穆,
正是这“青牛”血脉的正统传人。他的五世祖,
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皇后述律平淳钦皇后的亲弟弟阿古只,真正的“国舅之族”。
而他的父亲萧和,已是辽圣宗朝深受倚重的国舅详稳,地位显赫。关于这个家族的“天命”,
在他姐姐萧耨斤身上,早有令人咋舌的“神迹”流传。
尽管此时萧耨斤还只是宫闱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但家族内部私下流传:她年少时偶然在已故承天太后萧绰的床榻缝隙中,
发现了一只金光灿灿的小鸡玩偶,慌乱中竟误吞入腹。自那以后,
原本肤色黝黑、相貌平平的她,肌肤竟一日日变得光洁如玉,眼神也愈发锐利明亮。
更奇的是,她母亲曾梦见一根巨大的金色柱子直抵云霄,家中儿子们都没能爬上去,
唯独萧耨斤与她的仆从登至顶端。这些似真似幻的异兆,连同那“青牛”始祖的血脉,
仿佛都在无形中为这个新生儿的未来,涂抹上了一层神秘的底色。然而,
属于萧孝穆个人的“定星”时刻,发生在他约莫三岁那年的一个冬夜。那年冬天格外寒冷,
大雪封住了草原和山峦。萧和的私城外围,时有狼群因饥饿而徘徊,
幽绿的眼光在雪地反光中闪烁,凄厉的嗥叫随着北风一阵阵飘进毡帐和土屋,
听得人心里发毛。就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狼嗥此起彼伏的深夜,
年幼的萧孝穆突然在睡榻上惊醒,并非哭闹,而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
直直望着穹庐顶的承尘。乳母被他的动静惊醒,忙要安抚,却见他伸出小手指着帐外,
含糊而清晰地吐出一个词:“星……亮……”乳母狐疑地裹紧皮袍,掀开帐帘一角望去。
外面风雪漫天,连近处的马厩都看不真切,哪里有什么星?她只当孩子说梦话,正要回身,
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就在牙帐正对着的、黑黢黢的野鹿山山巅方向,
风雪似乎短暂地开了一个口子,一颗极其明亮、甚至带着些许暗红光芒的星辰,
孤悬于漆黑的天幕之上,位置低得仿佛就挂在山尖。而几乎同时,
山脚方向传来一声极其雄浑、悠长,甚至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狼嚎,
与其他零散的嚎叫截然不同,那声音仿佛能盖过风雪,直直刺入人心。乳母打了个寒颤,
慌忙放下帐帘,心砰砰直跳。她回头再看小主人,萧孝穆已经阖上眼睛,呼吸均匀,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又陷入了沉睡。次日,乳母将这件异事悄悄禀告了主母。
萧和夫人沉吟良久,请来了部族中一位年迈而备受尊敬的萨满。
老萨满穿着缀满彩色布条和骨饰的法衣,听了描述,又仔细查看了被抱来的萧孝穆。
他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闭目感受良久,
然后用一种苍老而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风雪夜,狼王嗥,孤星现。 此非凶兆,
而是命星照临。狼,是草原的守护者,也是孤独的掠食者;星,指引方向,也注定漂泊。
这孩子,骨子里流着青牛白马最高贵的血,命里却牵系着狼的坚韧与星的轨迹。他将远行,
他将守护,他的功业不在这一帐一城,而在大辽的万里江山。只是……命运星光虽亮,
却也易被乌云所蔽,需持心似铁,守身如玉,方能不负这星命所归。”这番话,
带着萨满教特有的玄奥与隐喻,像一道神秘的谶语,烙印在萧孝穆的生命起点。
“青牛”的血脉,“命星”的照耀,“持心似铁,守身如玉”的诫命——这些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他人生最初的、也是永恒的基调。牙帐中的岁月缓缓流淌。
萧孝穆在母亲和乳母的呵护下,在父亲严苛而期许的目光中,如草原上的白桦树般抽条生长。
他学习契丹男儿必备的技能:四岁便能坐在小马鞍上由人牵着慢走,五岁开始用小弓射草靶,
对马匹和弓箭有着天生的亲近。他也开始牙牙学语,既学契丹语,
也接触父亲要求学习的简单汉话。他的玩具里,有雕刻粗糙的小马、小羊,
也有从汉地流入的精致陶俑。但他似乎对父亲那庞大的蹀躞带更感兴趣,
常常好奇地摸索上面悬挂的鎏金小刀、燧石和光滑的玉佩。萧和有次见他专注,
便解下带上一柄无刃的玉柄小刀给他玩,叹道:“这腰带上的每件东西,
对契丹男儿都是有用的。将来你带上它,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一份责任。”偶尔,
他也会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姐姐萧耨斤托人从宫中捎回的家书或小小赏赐。家书多用汉字书写,
由账房先生念给母亲听,无非是宫中琐事、问候父母。那些赏赐,有时是一匹精美的锦缎,
有时是一盒南方的香料。母亲总是恭恭敬敬地收下,然后仔细收好,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年幼的萧孝穆还不懂,这些来自深宫的讯息,
早已如同细微的潜流,预示着这个家族未来将要卷入的、惊心动魄的旋涡。草原上的风,
吹过野鹿山,吹过潢河水,一年年染绿又染黄牧草。那个雪夜狼嗥中命星照临的婴儿,
正静静成长。他不知道,历史宏大的画卷,正等待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入;他更不知道,
自己未来将用一生,去印证萨满那句“持心似铁,守身如玉”的预言,
在辉煌与阴谋交织的辽朝宫廷中,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国宝臣”之路。命运的齿轮,
在青牛诞生的传说和雪夜狼嗥的警示中,已然开始转动。
章二、萨满谶语·金帐初开识祸机时光如潢水奔流,倏忽便是十余载。
那个风雪夜里被老萨满点破命星的孩童萧孝穆,已长成挺拔少年。弓马娴熟自不必说,
便是那拗口的汉话,在他口中也变得流利自然。父亲萧和那条嵌着七宝的蹀躞带,
他早已能如数家珍地道出每件垂挂器物的来历与用处——火石、解锥、针筒、磨刀石,
件件都贴着契丹男儿的皮肉,承载着“负家国”的训诫。老萨满的谶语,
成了他心底最深处、最滚烫也最孤寒的烙印:“持心似铁,守身如玉,方能不负星命。
”这十二个字,常在他弯弓引满、或灯下临帖时,无声地敲打心门。保宁二十四年的初夏,
父亲接到一纸来自上京临潢府的调令,擢任为国舅详稳,需即刻赴任。这不仅是官职的升迁,
更意味着整个家族,从潢水之畔的私城,正式踏入了帝国权力最核心的漩涡——皇都。
临行前夜,母亲默默整理着行装,
将姐姐耨斤历年从宫中捎回的锦缎香囊、那些笔画越来越熟稔的汉字家书,一一妥帖收好。
烛光下,母亲的面容平静,眼底却藏着萧孝穆那时还看不透的、如深潭般的忧虑。车马萧萧,
迤逦北行。当那座由夯土与砖石垒就的庞大都城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轮廓时,
少年萧孝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国”与“权”的具象。城墙高耸,门阙森严,
街市上穿左衽袍、系蹀躞带的契丹人与着圆领衫、戴幞头的汉人杂处,驼铃声与叫卖声交织。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他第一次踏入皇宫区域,远远望见那片金色穹顶时的震撼。那日,
父亲带他入宫觐见。并非面圣,只是循例报到,并让这位后族新秀,
在掌管宫帐事务的北面官面前挂个名号。穿过重重禁卫,气息为之一肃。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皮革与某种他无法名状的、紧绷的威仪。他低着头,
眼角的余光却将一切贪婪收摄:鎏金的门环,彩绘的梁柱,
持骨朵肃立、甲胄泛着冷光的皮室军卫士。这便是“金帐”了,他想。并非真的帐篷,
却比草原上任何一顶可汗的大斡耳朵更令人心悸。就在那廊柱的转角阴影里,
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个人。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正费力地搬运一摞厚重的毛毡。
她身形单薄,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
那女子似乎被毡子的重量带得一个趔趄。萧孝穆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女子抬起头,
匆匆一瞥。萧孝穆如遭雷击。那是一张与他记忆中母亲收存的画像依稀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甚至带着一抹不健康的暗沉——后来他才知道,史书描述她“黝面,狠视”。但那双眼睛,
在抬起看向他,认出他腰间代表萧和后族的佩饰时,骤然迸发出的光,却炽烈得骇人。
那不是感激,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近乎攫取的锐利,仿佛饥饿的鹰隼终于盯见了猎物。
只一瞬,她便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宫女那种特有的恭顺与麻木,抱着毛毡,侧身匆匆离去。
“那是谁?”萧孝穆低声问引路的内侍。 内侍左右瞥了一眼,
声音压得极低:“是承天太后宫里的使女……姓萧,叫耨斤。” 姐姐!
萧孝穆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在家书中总是温言问候、偶尔抱怨宫中琐碎、让他觉得遥远又亲近的姐姐,
竟是这样一副形容?那惊鸿一瞥中的“狠视”,与母亲珍藏的那些锦缎香囊所氤氲出的温情,
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格格不入。父亲觐见完毕,带他退出宫城。回程的马车上,
萧和良久沉默,最终只沉声说了一句:“看到了?这便是宫里。一根汗毛,
都比野鹿山的狼脊梁更重。你姐姐……不易。”夜里,暂居的馆驿中,萧孝穆辗转难眠。
窗外是陌生的上京夜空,星子稀疏,全然没有野鹿山巅那种泼溅般的璀璨。
他想起老萨满说的“远行”,原来不仅是地理的迁移,更是从血脉亲情的草原,
踏入这人心如棋局的方寸宫阙。他又想起那谶语的后半,“守身如玉”——在这地方,
要守住的是什么?仅仅是肉体的洁净吗?还是别的、更模糊也更危险的东西?数日后,
一次契丹贵族子弟的例行射柳活动中,萧孝穆凭借野鹿山练就的精准箭术,小露锋芒,
引来了几位年长宗室子弟的注意。宴饮间,几杯醇烈的马奶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有人带着半是猎奇、半是暧昧的语气,说起了宫中近来的一桩“奇闻”。“听说了么?
承天太后宫里有个姓萧的宫女,走了大运!” “哦?如何?
” “说是前阵子太后寝殿整理床榻,那宫女不知怎的,竟捡到一只鎏金的小鸡!
像是祭祀用的圣物。慌乱间,怕被责罚,竟一口吞了下去!” 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萨满教中,金器常与“日神”崇拜相连,吞服圣物,是大不敬也是大机缘。 “更奇的是,
”那人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神秘的光,“没过几日,那宫女原先黯沉的脸色,
竟一日日褪去,变得……啧啧,颇有光彩。宫里私下都在传,怕是得了日神的眷顾。
连太后都惊动了,说此女‘日后必生奇子’呢!” “还有更玄的,”另一人接口,
“据说她母亲早年曾梦‘金柱擎天’,家中诸子皆不能攀,唯此女与仆从升至顶端。
如今看来,这梦怕是要应在她身上了。”萧孝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瞬间便明白,
他们谈论的“奇女”,正是他那日撞见的姐姐,萧耨斤。吞金鸡?梦金柱?这些离奇传闻,
像蔓草一样在宫廷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传播。他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刻意渲染。
但他分明嗅到了那传闻背后,一股蓄势待发的、灼热的野心。
姐姐在利用这些萨满色彩浓厚的“神迹”,为自己那张并不出众的面容镀上“天命”的金边,
她在挣扎,在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果然,不久后便传来消息,
辽圣宗耶律隆绪不知是听闻了传言,还是承天太后的示意,
竟真的临幸了那位曾“吞食金鸡”的萧姓宫女。一夕之间,萧耨斤从默默无闻的使女,
跃升为有名分的宫嫔。尽管初封位份不高,
尽管圣宗真正倾心的是那位早已入宫、出身显赫、才貌双全的萧菩萨哥后来的齐天皇后,
但这一步,萧耨斤终究是走出去了,以一种堪称诡谲的方式,踏入了后宫争斗的生死场。
消息传回家中,母亲对着南方皇宫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气。
父亲萧和的眉头锁得更紧。家族因女子得幸而获瞩目,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荣耀的起点,
但于深悉宫廷险恶的萧和而言,这更像是祸端的引信。萧耨斤的逆袭之路,
每一步都踩着萨满的谶言与人心的算计,她与那位备受宠爱的齐天皇后之间,注定无法共存。
而整个后族萧氏,已被无形地绑上了她那辆充满不确定性的战车。萧孝穆再次踏入宫禁,
是在一次年节前的宫廷宴射上。他已换上符合身份的贵族服饰,
置身于耶律宗室与萧氏后族子弟的行列中。这一次,他远远地看见了姐姐。她已换了妆扮,
衣饰鲜亮了些,坐在离御座颇远、但已非宫女所能企及的位置。她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谨,
甚至有些瑟缩。但在圣宗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位明艳照人的齐天皇后时,
萧耨斤垂下的眼眸瞬间抬起,飞快地朝那个方向掠去一眼。那一眼,如淬毒的针尖,冰冷,
嫉妒,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狠绝。萧孝穆猛地转开了视线,掌心渗出冷汗。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老萨满那句“识祸机”的深意。祸机不在沙场烽烟,不在叛旗刀影,
它就藏在这雕梁画栋之下,藏在姐妹亲族之间,藏在一个女子不甘沉寂的野心里,
藏在那些真假莫辨的萨满传说之中。金帐初开,他窥见的不是家族的煌煌前程,
而是一条始于诡谲预言、通向幽暗未来的危途。宴射结束,鼓乐喧天中,他默默退场。
走出宫门,上京寒风扑面。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而沉默的宫阙,那里灯火渐次亮起,
宛如巨兽睁开无数只金色的眼睛。姐姐萧耨斤,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已激起了涟漪。
而这涟漪之下,是整个萧和后族命运的暗流,
与他肩上那尚未明晰、却已无比沉重的“守护”之责。星命照临,
他终究是走进了这万里江山的核心。只是这局棋,才刚刚落子,便已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少年萧孝穆握紧了腰间的蹀躞带,冰凉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持心似铁,
守身如玉——在这欲望与权谋的泥沼里,他要守住的,究竟是什么?
章三、白马红袍·潢水弯弓惊鸿影保宁二十四年冬末的第一场大雪,
覆盖了上京临潢府的宫阙与街巷,也掩去了潢水两岸最后一点枯草的颜色。
风从北方的漠地刮来,带着刀子般的凛冽,吹得宫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
就在这万物蛰伏、呵气成冰的时节,一道由皇帝捺钵行营发出的诏令,
却点燃了整座都城的热血——冬捺钵,开始了。对少年胡独堇而言,
这消息的意义远超一次简单的围猎。
父亲萧和将一领崭新的红袍和一副镶银的蹀躞带放在他面前时,
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圣宗陛下开恩,许你以国舅帐子弟身份,随扈冬捺钵。”红,
是契丹贵胄尚武之色;袍,是近卫身份之征。而更关键的,是捺钵的地点——广平淀,
正是潢水与土河交汇的无边草场,是他出生并度过最初岁月的“青牛”故地。临行前夜,
他独自登上府邸后院的土台,向南望去。夜色中,潢水如一条冻僵的银蛇,
蜿蜒消失在雪原尽头。三岁那夜山巅的赤星、悠长的狼嗥,还有老萨满是赠的十二字谶语,
忽然无比清晰地撞回心头。“持心似铁,守身如玉……”他默念着,
掌心抚过冰凉的蹀躞带扣,那上面新刻的家族青牛图腾,硌着指尖。冬捺钵的队伍,
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帝国。 皇帝的金帐舆车在最前,
其后是连绵如山的毡车、驮着物资的驼队、以及各宫帐斡鲁朵的禁卫骑军。
马蹄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旌旗在风中卷动,
勾勒出耶律与萧氏交织的权势图腾。胡独堇披着红袍,骑一匹父亲精选的霜白马,
跟在国舅帐子弟的队伍里。他的位置不前不后,恰能看见前方圣宗御驾的背影,
也能瞥见侧后方那些宗室王公们的谈笑风生。他们议论着去年秋山捺钵射获的黑熊,
比较着弓力,也低声交换着朝中谁人又将升迁的传闻。胡独堇大多沉默,
只将目光投向两侧飞速退后的、被厚雪覆盖的起伏丘陵。这里的一沟一壑,
他闭着眼都能描画出来。童年时纵马的小坡,
母亲带他捡拾蘑菇的林地……帝国猎场的森严仪仗,与他记忆里自由的草场影子,在此重叠,
压迫得他有些呼吸不畅。广平淀的营地,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黄昏建起来的。
无数毡帐如同蘑菇般在雪原上绽开,中央巨大的金帐外,环绕着各宫卫的营盘,
灯火逐次亮起,勾勒出星罗棋布的阵势,远比上京的宫阙布局更显杀伐之气。
胡独堇被分配在北院枢密使直属的一支小哨骑队里,队长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老兵,
只吩咐他看好马匹,熟悉号令。真正的冬猎在次日黎明前便已开始。所谓“冬捺钵”,
绝非单纯的游娱。它既是皇室保持骑射传统的“校猎讲武”,
更是接见属部、议决军国大政的政治中枢。胡独堇第一次见识到“哨鹿”的奇技。
头戴鹿角帽、身穿鹿皮衣的猎手隐入林间,吹响特制的鹿哨,那声音凄清悠长,
与真实的母鹿鸣叫几乎无异。不多时,林深处便传来嘈杂的蹄声和公鹿粗重的喘息。
围猎的骑队如同拉紧的弓弦,悄无声息地合围。号角骤起,
箭矢破空之声瞬间撕裂清晨的宁静。胡独堇挽开父亲赠他的牛角弓,羽箭离弦,
深深钉入一头雄鹿的颈侧。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他没有欢呼,只是默默收回弓,
掌心一片汗湿。这不是草原部民为生存的猎杀,这是帝国权力展示的、井然有序的屠戮。
他射出的那一箭,似乎也将某种东西,钉死在了童年的记忆里。晌午时分,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头鹿宴开始了。烤鹿肉的香气与奶酒的醇味弥漫开来,
圣宗皇帝端坐金帐前,接受诸王、大臣以及远方属部首领的朝贺与贡礼。胡独堇的位置靠外,
只能远远望着那一片衣冠济济、笑语喧哗的景象。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颜色——宫妆的锦缎裙裾,
在皇帐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偏帐门帘下,一闪而过。是姐姐萧耨斤。他的心猛地一沉。
宫嫔无诏,怎能随驾捺钵?即便圣宗宠爱,这也于礼不合。他借口添酒,
向那偏帐的方向挪了几步。寒风卷着帐帘掀开一角,他清楚地看见,萧耨斤并未身着华服,
而是一身利落的骑射便装,正与帐内一名穿着萨满服饰的老者低声交谈。那萨满他认得,
是常年在母亲身边、据说能通鬼神的大巫。姐姐的神情专注而冷冽,
手中似乎还捏着一片动物的骨甲,在火盆的光映下泛着幽微的光。似乎察觉到目光,
萧耨斤倏然抬头,视线如冷箭般射来,与胡独堇撞个正着。那一瞬,
他看到了姐姐眼中未来得及收敛的算计,以及一丝被撞破的惊怒。萧耨斤迅速侧身,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胡独堇握紧了拳,退回暗处。冬猎的欢腾、篝火的暖意,
瞬间离他远去。萨满、骨甲、姐姐诡秘的出现……后宫的手,已经伸到了帝国的猎场,
伸到了这潢水之滨。老萨满的预言在耳边轰鸣:“祸机……祸机……”接下来的几日,
胡独堇在骑队中越发沉默,却也越发敏锐。 他不仅学习辨识雪地上的兽踪,
更开始留意营地往来的人迹、各营之间的调动、以及夜间巡哨的规律。
那份属于未来统帅的、对战场环境的直觉,似乎在冰天雪地里提前苏醒。
队长偶尔会投来诧异的一瞥,这少年学的太快了。变故发生在捺钵第七日的深夜。
一股约百人的马贼,不知如何越过了外围警戒,突袭了营地西北角的牲畜围栏,
意图抢掠御马。报警的铜钲凄厉响起时,
胡独堇所在的哨骑队是最先被派去拦截的几支小队之一。黑暗、混乱、嘶鸣、惨叫。
雪地被火把和奔驰的马蹄搅得一片狼藉。胡独堇 伏在马背上,
耳边是队长嘶哑的命令和敌人怪异的呼啸。他第一次离真实的杀戮如此之近,不是猎鹿,
而是活生生的人。一支冷箭擦着他的红袍飞过,带走一缕布丝。血腥气冲鼻。
就在他所在小队被几名悍匪冲得有些散乱时,胡独堇 突然勒马,
指向侧翼一片被风旋出凹地的雪坡:“去那里!引他们过去!”队长一愣,不及细想,
依令带队斜冲。马贼果然追来。待冲上雪坡边缘,胡独 lime 猛地大喝:“放箭!
射马!”小队剩余的七八人下意识照做。目标并非贼人,而是他们胯下战马的前腿雪地。
箭矢入雪不深,却足够惊马。几乎同时,
坡下看似平整的雪面忽然塌陷——那下面是一道被积雪虚掩的旱沟!
追在最前的几骑惨叫着连人带马滚落沟中,后续的攻势顿时一滞。队长趁机带队反冲,
配合赶来的援军,将这股马贼彻底击溃。打扫战场时,队长拍着胡独堇的肩膀,
满是雪沫的脸上绽开笑容:“好小子!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沟?
” 胡独 lime 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前几天巡哨,
我的马在那里失过前蹄。记得雪下的影子不对。” 队长愕然,继而大笑:“好记性!
是块打仗的料!”消息很快传到中军。虽然只是小规模遭遇战,
但一个国舅帐少年临阵的机变,依然引起了注意。次日,竟有中使来到胡独堇 暂居的小帐,
传口谕:圣宗陛下于金帐赐见。胡独堇 整理好那件已染尘霜的红袍,深吸一口气,
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顶大帐。帐内温暖如春,
龙涎香的氣息混合着皮革与钢铁的味道。圣宗耶律隆绪已过中年,但目光依旧锐利,
他打量着跪在帐中的少年,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契丹语:“胡独堇?萧和的儿子?你姐姐,
近日向朕求情,说你在宫中领个闲职,太过屈才。”胡独 lime 心头剧震,伏地不语。
圣宗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昨日之事,朕也听说了。雪地识险,临阵不乱,
是谓‘机悟’。你父亲教得好。” “臣不敢当,是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胡独 lime 以流利的契丹语应对,声音平稳。 圣宗似乎笑了笑:“起来吧。
你的汉名,是叫孝穆?” “是。” “孝穆……好名字。望你人如其名。”圣宗挥挥手,
“回去好好历练。我大辽的北疆,需要能识得雪下沟壑的眼睛。”退出金帐时,
胡独 lime 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圣宗的话,似褒奖,似提醒,更似一种无形的标记。
姐姐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御前。那句“是块打仗的料”,究竟出自圣宗的本心,
还是源于萧耨斤枕边吹拂的风?他走回自己的小帐,路过一片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
火光摇曳中,他再次想起山巅的赤星,想起老萨满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句谶语。“持心似铁,
守身如玉……”他喃喃重复,望向潢水方向。风雪又起,对岸的远山轮廓尽没。这弯弓之地,
惊鸿一瞥的,又何止是姐姐的身影?是他自己的命运,已然在弓弦震颤的余韵里,
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回响。他知道,自此刻起,那个仅属于潢水私城的童年胡独堇,
正在死去。而身披红袍、踏入帝国棋局的萧孝穆,开始睁开眼睛。
章四、萧墙暗火·椒房一怒碎琉璃上京临潢府的冬夜,北风似钝刀,
刮过皇城高耸的宫墙与望楼,将巡夜卫兵铠甲上的薄霜冻成冰碴。萧孝穆裹紧貂裘,
站在国舅府内书房的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屋脊,
投向西北角那片被灯火衬得昏黄朦胧的殿宇——那是椒房,后宫所在。
风里似乎还挟着白日里那场盛大法会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酥油气味,
混合着冰雪的凛冽,钻进鼻腔,让他心头那份自冬捺钵归来后便挥之不去的隐忧,愈发沉重。
他知道,那股搅动潢水暗流的“祸机”,
如今已悄然蔓入了这帝国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宫殿深处。而掀起波澜的,正是他的亲姐姐,
萧耨斤。关于姐姐如何从一名肤色黝暗、目光狠厉的宫女,一跃成为圣宗临幸的宫嫔,
宫内外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最神秘的版本,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萨满色彩,
说是她曾在承天皇太后萧绰的帐中当值,偶然拾得一只象征“日神”的鎏金小公鸡,
情急吞下,数日后竟肌肤生辉,容光焕发。太后惊为天兆,断言她“日后必生奇子”。
另一个版本则与她母亲有关,据说老夫人曾梦见一根擎天金柱,诸子皆不能攀,
唯耨斤与仆人登顶。这些传说,萧孝穆在家书中从未读到,
只在上京的宫人窃语、勋贵子弟的暧昧笑谈中,
拼凑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形象——一个被“神迹”与预言包裹,主动攫取命运的女人。
圣宗的恩宠,像春日的潢河水,看似温吞,一旦漫过堤岸便势不可挡。
姐姐很快从普通宫嫔晋为“元妃”,这个“元”字,在大辽后宫体系里,分量非同一般。
她没有萧菩萨哥齐天皇后那般承自萧绰太后的显赫出身与汉家教养,
也无其“人望之以为神仙”的绝代风华,
但她有一种源自黑山草原的、未被完全驯化的野性与韧劲。萧菩萨哥是清雅矜贵的莲,
端坐明堂,以音律才华与仁慈名声维系着圣宗的深情与后宫的表面和平;而萧耨斤,
更像一株生在宫墙暗影里的刺藤,沉默,屈伸,
将每一次挫败与白眼都化作了向下扎根、向上攀附的养料。萧孝穆入宫次数渐多,
偶尔能远远望见姐姐。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在廊柱阴影里与他猝然对视的宫女,
也不是家书中那个语焉不详的“温婉”形象。她穿着符合妃嫔身份的华服,妆容精致,
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比年少时更幽深,像潢河最深处的漩涡,表面平静,
内里却藏着能将一切卷入的力量。有时,她在圣宗面前低眉顺目,
巧笑嫣然;可一旦目光转向别处,那偶尔泄露的一丝冷硬与算计,
总让萧孝穆想起老萨满那句“祸机”。后宫,从来不是仅凭帝王恩宠就能安然度日的花园,
它更是一座没有硝烟,却时刻血肉横飞的战场。 萧耨斤的野心,
如同她当年在广平淀猎场雪地中手执的骨甲,早已为自己卜下了明确的卦象——她要的,
远不止一个妃嫔的名分。圣宗对齐天皇后的宠爱,
是她权力之路上最碍眼的屏障;而齐天皇后所依仗的,除了圣宗的深情,
还有其背后那个同样庞大、却与萧耨斤并非同支的萧氏家族势力。矛盾在暗处滋长。
宫人们私下传言,元妃娘娘对齐天皇后“奉养”皇子宗真辽兴宗之事,始终耿耿于怀,
视为夺子之恨。而齐天皇后的弟弟萧浞卜等外戚,自然也站在姐姐的对立面。朝堂之上,
因“金鸡祥瑞”与军功新晋的萧和家族萧耨斤本家,与齐天皇后一系的势力,
也在各种政务、人事任免上,开始有了微妙的摩擦与制衡。萧孝穆身处其中,感受尤为清晰。
圣宗对他赏识有加,每每召见谈兵论政,目光中既有对青年才俊的期许,
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那目光仿佛在问:你,究竟是朕的能臣,
还是你姐姐棋局里的一枚卒子?真正的风暴,
在太平十一年公元1021年 那个格外寒冷的春天来临。圣宗耶律隆绪,
这位带领大辽步入鼎盛、性情日渐宽和仁厚的帝王,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御医束手,
宫廷内外顿时被一片压抑的恐慌笼罩。萧孝穆随父亲入宫问安,在帝王寝宫外,
他目睹了足以铭刻一生的一幕。殿内药气弥漫,圣宗昏沉卧于榻上。
齐天皇后萧菩萨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形容憔悴,眼中的哀戚与忧虑真切动人。
而他的姐姐,元妃萧耨斤,也守在榻边。就在齐天皇后俯身,
用丝巾为圣宗拭去额头虚汗的瞬间,萧耨斤忽然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匕首,
直刺向那位以仁德著称的皇后。她的声音不高,却因寝殿死寂而清晰得骇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老女人,这会儿再没人宠你了吧!”萧菩萨哥浑身一颤,
手中的丝巾几乎掉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耨斤,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种被彻底撕去所有尊严与遮羞布的惊骇与羞辱。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全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萧孝穆站在门外阴影中,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他看见姐姐脸上那种混合着多年积怨、终于得偿所愿的狠厉与快意。那不是一时的失态,
那是图穷匕见,是权力格局即将天翻地覆的昭告。这一刻,什么姐妹伦常,什么君臣礼法,
在赤裸的野心面前,薄如蝉翼。圣宗驾崩了。遗诏的内容,
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立皇子耶律宗真兴宗继位,尊养母齐天皇后萧菩萨哥为皇太后,
元妃萧耨斤为皇太妃。这显然是圣宗最后的安排,试图以礼法名分制衡,保护他深爱的女人,
也为其子的平稳过渡铺路。然而,遗诏被萧耨斤扣下了。或者说,她让它“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萧耨斤以皇帝生母、先帝元妃的身份,
悍然自立为“皇太后”,尊号“法天太后”,临朝称制。她凭借多年经营,
迅速掌控了宫廷禁卫与部分朝中要职,将拥护齐天皇后的势力或贬或囚。她做的第一件大事,
便是诬告齐天皇后的弟弟萧浞卜又作萧鉏不里谋反,以雷霆手段将其处死。
此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引燃了清洗的烈焰,
“浞卜等十余人与仁德齐天皇后姻援坐罪者四十余辈,皆被大辟,仍籍其家。
” 血腥味,第一次如此浓烈地弥漫在刚刚失去君主的辽国宫廷上空。
齐天皇后萧菩萨哥被软禁了。从尊贵的皇后、皇太后,沦为阶下囚。关于她的最终结局,
有多个说法在悄然传播。最广为接受、也最悲怆的一种是:萧耨斤并未立即杀她,
而是将她迁往上京囚禁。待到局势稍稳,或许是某次辽兴宗外出春捺钵时,
萧耨斤派出的使者抵达了那座凄冷的宫殿。使者带来的,是三尺白绫,或是一杯鸩酒。传说,
那位曾以音律才华令圣宗倾心、以仁德善待宫人的皇后,在生命最后时刻,
面向南方或许是圣宗陵寝的方向,或许是故土,悲声泣告:“我实无辜,天下共知!
”然后,琉璃破碎,香消玉殈。她死去的地方,据说后来被契丹语称为“他什海”,
意为“太子杀害皇后之地”。尽管动手的并非太子兴宗,但这晦暗的地名,
连同“皇后店”的民间称谓,成了这段血腥宫斗在历史地理上留下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消息传到萧孝穆耳中时,他正带兵巡防 near上京外围。那天傍晚,残阳如血,
将远方起伏的山峦染成诡异的紫红。他勒住战马,久久望着皇宫的方向,指尖冰凉。
姐姐赢了。以一种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清除了她权力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当年老萨满“祸机”的预言,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应验在萧墙之内。而他自己,
以及整个被绑定在姐姐这辆战车上的萧和家族,都被这“椒房之怒”溅出的琉璃碎片,
划开了难以弥合的裂痕。荣光与血污,从此再也无法分开。他想起少年时在广平淀,
姐姐那冷冽的警告目光。如今,那目光已化为实质的雷霆,击碎了后宫,
也必将震撼整个朝堂。萧孝穆知道,属于萧耨斤的时代,伴随着齐天皇后的悲鸣,
正式拉开了帷幕。而他们萧氏家族的命运,以及他自己的前程,
都将在这位“法天太后”翻云覆雨的手掌中,迎来前所未有的考验。风更紧了,
卷起地上的雪末,打着旋儿扑向威严的宫城。那里面,新的权力中心已经形成,
火焰在琉璃的废墟上熊熊燃烧,照亮了某些人贪婪的瞳孔,也映出了另一些人惶惑不安的脸。
一个内侍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孝穆的马前,低声道:“国舅爷,太后召见。
是关于……东京辽阳那边,似乎不太安稳。”萧孝穆瞳孔微微一缩。东京?
那是辽国五京之一,重镇。姐姐刚执权柄,边镇就生事端?是巧合,还是……他握紧了缰绳,
调转马头。宫门在望,那深不可测的“祸机”,正张开新的网罗。而这一次,
他似乎已无法置身网外。哲鲁衮,他麾下最机警的斥候队长,在旁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统军,刚得的信儿,东京留守府那边,渤海故地的权贵,姓大的,有异动。
怕是不服……”萧孝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
仿佛已看到了远方即将燃起的烽烟。姐姐的“椒房之怒”刚刚平息,新的“狼烟”,
恐怕就要升起了。章五、狼牙大纛·黑山斩将夺辽旗潢水冰消,土河渐暖,
广平淀的猎场刚褪去冬衣,便能嗅到远方飘来的铁锈与狼烟。一骑快马踩着尚未化尽的残雪,
闯入萧孝穆的毡帐,带来太后的金狼头密令:东京道有异动,渤海旧族大氏“阴结兵甲”,
令他以“九水诸部安抚使”兼“东北路行军都统”之名,率本部北赴黑山弹压。临行前,
太后姊萧耨斤于金帐召见,赐下黑犀角弓与金线战袍,语气却比胭脂山的风更冷:“阿弟,
圣宗曾说你是‘识得雪下沟壑之眼’。此番北去,不仅要看清雪下的沟,
更要看清人心里的壑。东京的旗……该换一换了。”萧孝穆俯首领命,
腰间的青牛蹀躞带硌得生疼。他深知,所谓“弹压”,实则是太后要借他这把新磨的刀,
在渤海旧地立威,在朝堂立名,也为萧和后族,砍出一条血路。上京城外,风卷大旗。
他麾下三千兵马,半数是萧家子弟及依附部族组成的“舍利军”,
半数是圣宗旧日拨付的皮室军精锐。战马嘶鸣,刀枪映着残阳。萧孝穆立于阵前,
亲手升起一杆以黑狼颈皮为衬、缀满白森森狼牙的战旗。狼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野鹿山巅那声古老的狼嗥穿越风雪,落在此处。他抚过旗杆,
对将士们只说了两句契丹老话:“跟着狼旗走,肉在锅里,酒在囊中。但刀锋所向,
不许回头。”人皆道黑山乃契丹圣山,魂归之地,亦是控扼渤海、远眺女真的锁钥。然而,
大军行至黑山南麓的“手山”一带时,探马回报的景象却与圣山威严迥异:沿途村落凋敝,
田垄荒芜,渤海农户面有菜色,望向辽军骑兵的眼神木然里藏着冰碴。叛军踪迹飘忽,
只闻几股打着“渤海复国”旗号的马匪啸聚山林,劫掠过往商队与辽朝小股哨骑。
真正的对手,远比预想的狡猾,仿佛是雪下的暗沟,阴沉地蛰伏着。 萧孝穆下令扎营,
升起狼牙大纛,却未急于进剿。他派出精通渤海语的斥候,扮作行商混入附近村寨。三日后,
消息拼凑起来:叛军主力并非散兵游勇,而是以东京辽阳府旧贵族“姓大者”为核心,
纠结部分渤海猛安谋克户,盘踞在黑山深处一处唤作“可敦城”的废垒中。
首领名唤术烈与史料中西北叛贼同名,此处借用其名,早年曾在辽军中为将,
熟谙辽军战法。他们劫掠并非只为财货,更在暗中收购铁器、弓筋,
并与更北方的生女真部落时有往来。“可敦城……”萧孝穆在牛皮地图上圈出位置,
眉头紧锁。此地易守难攻,且叛军显然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若待其羽翼丰满,勾连更广,
则东京震动。太后那句“看清人心里的壑”,此刻竟有了血腥的回响——这壑,
是渤海遗民百年的积怨与不甘。初战在一个晦暗的早晨爆发。
萧孝穆派出一支五百人的皮室军前哨,试图逼近可敦城外围侦察。术烈叛军利用地形,
在黑山密林间设伏。辽军前锋轻敌冒进,陷入重围。叛军箭矢如蝗,兼有滚木礌石,
辽军猝不及防,伤亡百余人,队形大乱。败报传回中军大帐时,帐内诸将脸色煞白。
这是萧孝穆独掌军权后的第一战,若就此折戟,莫说立功,
只怕“外戚无能”的讥讽会立刻淹死他和整个萧家。帐外细雨如针,天色将暮。
萧孝穆独自站在狼牙大纛下,任由雨丝打湿铁甲。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
自己如何辨识雪下暗沟,反败为胜。眼前的黑山,不就是一片更大、更险恶的“雪地”么?
叛军倚仗地利,情报灵通,显然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欲破此局,须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山林,
更快,也更诡。他转身回帐,摘下金盔,露出契丹武士常见的髡发。
眼神扫过帐中几位出身黑山附近部族的裨将:“谁能告诉我,这雨夜里,
山中的狐狸走哪条道?鹿群又在何处饮水?”一名叫耶律秃朵的年轻将领出列:“都统,
末将族帐就在山北。这季节雨夜,山涧水涨,野兽会往高处干燥处避雨。
若要寻踪……需熟悉每处岩洞、每片背风坡。”“好。”萧孝穆摊开地图,
“我们不做大张旗鼓的‘前哨’,我们要做雨夜里的‘狐狸’。秃朵,
你精选两百名本族善走山路的勇士,不带战马,只携短刃、弓箭与三日干肉。
我要你们像真正的哨鹿人一样,潜入黑山腹地,不必接战,
只需摸清所有通往可敦城的小径、水源地、以及——”他手指重重按在图上,
“术烈囤积粮草物资的可能地点。”他又唤来皮室军详稳萧忽古:“你率一千骑,大张旗鼓,
明日佯攻可敦城正门山路,擂鼓呐喊,做出全力攻坚之势。但许败不许胜,稍接战即退,
引叛军注意。”帐中诸将恍然。这是以正兵诱敌,以奇兵掏心。 雨夜,
两百名契丹山民勇士像融化的墨汁般渗入黑山。他们脚踩鹿皮软靴,无声穿行于密林,
凭着世代狩猎累积的、近乎本能的“山野之眼”,避开了叛军所有明岗暗哨。三日后,
秃朵带回至关重要的情报:可敦城侧后有一处隐秘山谷,
叛军将劫掠来的粮秣、铁料大部囤积于此,守军仅百余人,且警惕性远不如正面。与此同时,
萧忽古的佯攻果然奏效,术烈判断辽军主力意图正面突破,将更多兵力调往前沿。决战时刻,
选定在一个浓雾弥漫的黎明。 狼牙大纛不再高擎,而是卷起。
萧孝穆亲率八百最精锐的皮室军骑卒,每人马口衔枚,蹄裹厚布,由秃朵引路,
沿着野兽踩出的蹊径,如鬼魅般迂回至那座山谷背后。山林静得可怕,只有雾气在林间流淌。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刺透浓雾,照亮山谷中堆积如山的麻袋与木箱时,萧孝穆拔出弯刀,
刀锋映出他冷峻的脸——没有怒吼,只有刀锋向前一划。八百铁骑如雪崩般从雾中冲出,
马蹄虽裹,其势如雷。守谷叛军尚在懵懂中,便被铁骑洪流淹没。
砍杀声、惊呼声、战马嘶鸣瞬间撕破山谷的寂静。萧孝穆一马当先,刀光闪过,
一名叛军头目连人带旗被斩为两段。那面绣着渤海古纹的旗帜颓然倒地,
旋即被无数铁蹄踏进泥泞。焚粮!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成为黑山深处最刺目的信号。
正面,望见粮谷火起的萧忽古部,立刻假败转真攻,鼓噪而进。可敦城内叛军见后方火起,
人心大乱。术烈知大势已去,仓促率残部从另一条小路突围,妄图北窜入生女真地界。
萧孝穆岂容他走脱。他命秃朵部继续扼守要道,自领轻骑疾追。追亡逐北,
一口气追出三十余里,直至黑山北麓一处无名隘口。术烈身边只剩数十骑,人困马乏。
两军对峙于隘口狭窄处。术烈自知无幸,反倒横刀立马,嘶声吼道:“契丹贵人!
我等渤海子孙,世代居此,何罪之有?!今日败亡,无非时运不济!
”萧孝穆抬手止住麾下弓箭手。他驱马缓缓上前几步,雨水和血水混在他甲胄上流淌。
他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渤海将领,脑海中闪过沿途凋敝的村落、农户麻木的眼神,
也闪过太后冰冷的面孔与家族沉重的期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过雨幕:“术烈,
你若只为求活,劫掠商旅,我可当你为匪。但你阴蓄甲兵,勾连外蕃,
动摇的是东京数十万生灵安居之所。圣宗在位时,曾言‘南北互通,蒸民乐业’。
我今日杀你,非因你是渤海人,只因你选了让万民流血的路。”话音未落,
术烈咆哮着策马冲来,做最后一搏。 萧孝穆不退不让,待到两马交错瞬间,身形猛地一侧,
躲过劈来刀锋,手中弯刀顺势反手上撩 —— 只听“咔嚓”一声刺耳摩擦,
旋即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术烈惨叫落马,脖颈处鲜血喷涌,染红泥泞。
那柄曾随他叛乱的渤海长刀,脱手飞出,深深钉入一旁的老松树干,嗡鸣不已。
残敌或降或死。萧孝穆在山隘最高处,重新展开了那面狼牙大纛。
湿透的旗帜在雨后山风中艰难舒展,狼牙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俯瞰着山下渐熄的烽烟。
黑山之战,叛军主力烟消云散。 然而,仗打完了,事却未了。
如何处置数以万计的渤海俘户与惶惶不安的辽东大族,才是更大的考验。班师途中,
萧孝穆未急于耀武扬威进入辽阳府,反而传令各部:严禁劫掠渤海村寨,违令者斩。
他将大部分俘虏就地遣散归农,只将少数头目押送东京。同时,
他以“东北路行军都统”兼“九水诸部安抚使”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
承诺减免受战乱波及州县的部分赋役,并严惩趁机欺压渤海百姓的辽朝胥吏。
这些举措传到上京,在朝野激起不同回响。太后萧耨斤对迅速平叛深感满意,
对其怀柔手段却未置可否,只赏下金帛,并暗示其“宜早归京,另有任用”。
而北院的契丹老将、东京的渤海士人,则开始以新的眼光,
打量这位手握狼牙大纛的年轻国舅。萧孝穆知道,黑山这一刀,斩断了叛旗,
也斩开了他命途中更深、更险的沟壑。狼牙大纛上的血迹可以洗净,但权势场上的腥风,
才刚刚开始吹动帐帘。当他再次路过手山,
看到山脚下不知名的野花或许是后世达斡尔语中仍称的“萨日朗”在雨后顽强绽放时,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勒住马,看了许久,直到副将催促,
才默默调转马头,汇入凯旋的洪流。旗帜指向南方,那里有辉煌的上京,有猜忌的姐姐,
有看不见的刀,和温好的、不知是酒是鸩的御赐金樽。
章六、毒酒温香·宫灯三闪血溅屏狼牙大纛尚未卸下征尘,萧孝穆的三千骑已如离弦之箭,
日夜兼程扑向上京。太后的金狼头密令仿佛烙在背上,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喘息的热气——“早归京,另有任用”。亲卫队长扎木合策马赶上,
低声问:“详稳,此番是封王,还是……”萧孝穆勒紧缰绳,只望着远处隐现的宫闱轮廓,
青牛蹀躞带的玉扣在风中轻响,像一声幽微的叹息。他答非所问:“去‘皇后店’。
”注:据《契丹国志》及辽史轶事,齐天皇后萧菩萨哥被萧耨斤囚禁后,
民间悲称其囚禁地为“皇后店”,契丹语谓之“他什海”,意即“太子杀害皇后之地”,
实则乃萧耨斤所为。所谓“皇后店”,实为上京西北一处冷僻宫苑。说是宫苑,
不过是几进灰墙围着的旧殿,檐角蹲着石兽,漆皮斑驳。萧孝穆下马时,暮色正沉沉压下,
宫门紧闭,唯有一角阁楼上,悬着一盏惨白的羊皮宫灯。领他进门的,
是都监萧十四——他黑山军中的旧部,此刻却穿着内侍的紫袍,眼神躲闪。
“详稳……”萧十四嗓音干涩,“太后有旨,让您在此……候着。”殿内空旷,
只一张屏风立在中央,素绢底子上绣着漠北秋狩图,人马奔腾,箭矢如雨。可那锦绣之上,
竟溅开几处暗红污迹,新旧重叠,触目惊心。萧孝穆瞳孔微缩,
指尖拂过屏风边缘冰冷的檀木。“这血,”他声如寒铁,“是谁的?”萧十四“扑通”跪倒,
头埋得极低:“是……是前日,太后遣人来‘问话’,齐天娘娘不肯饮那杯酒,
挣扎时碰翻了案几,血就溅了上去……”殿内死寂,只有远处更漏,一滴,一滴,
敲在人心上。萧孝穆缓缓转身,望向阁楼那盏孤灯。灯下阴影里,
隐约有个绰约人影凭栏而立,素衣如雪,长发未绾。
野史钩沉:齐天皇后萧菩萨哥素有“神仙”之姿,然其命运被僧人预言“宜入空门,
不宜婚配”,终在圣宗死后,为萧耨斤所害。其幽禁时常于月夜登楼远望,宫人窃传,
见之如见姑射真人。“她……还活着?”萧孝穆问得极轻。“活着,”萧十四喉头滚动,
“但太后已等不及了。今日晨起,又赐下一壶‘温香酒’……就搁在偏殿暖阁里,
用红泥小炉温着。太后说,要等‘宫灯三闪’为号,便请娘娘上路。”话音未落,
阁楼上的灯,倏地灭了。殿内陷入浓墨般的黑暗。萧孝穆按住腰间刀柄,
耳中只闻自己血脉奔涌之声。忽然,那灯又“噗”地亮起,光晕昏黄,摇曳不定。一亮,
一灭,再亮——如此往复,整整三次。宫灯三闪。偏殿方向,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紧接着是女子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像被扼住咽喉的天鹅。寂静了片刻,
才有侍女压抑的、碎瓷般的哭声,丝丝缕缕渗出来。萧十四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萧孝穆僵立在那幅血屏风前,绣线里的骏马仿佛正踏着血泊朝他奔来。阁楼上,
那个素白的身影消失了,唯有空栏浸在冰冷的月光里。殿门“吱呀”洞开,
一名身着玄色团花褙子的老宫人垂首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空了的玉壶,
壶口还萦绕着些许甜腻的异香。她走到萧孝穆面前,屈膝:“禀详稳,
娘娘……饮了太后赐的温香酒,已薨。太后口谕:逆党已清,请国舅爷移步永兴宫,
共商国是。”老宫人退下后,那异香仍在殿中盘旋,与血腥气混在一处,熏得人几欲作呕。
萧孝穆猛地挥袖,仿佛要拂开这无形无质的毒瘴。他目光落回屏风上,
那最新的血点尚未完全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最终在宫门前戛然而止。一个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太后有旨,
宣北院枢密使、燕王萧孝穆,即刻觐见!”萧孝穆最后看了一眼那溅血的屏风,
转身踏入浓稠的夜色。宫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
最终吞噬在宫墙深深的阴影里。而那座曾囚禁了“神仙”的冷宫,彻底沉寂下去,
唯有风过檐铃,空自叮咚,恍若为谁奏响一曲无言的挽歌。
章七、雪埋忠骨·铜铃空响十三骑风雪,依旧没有停。
萧孝穆策马离开“皇后店”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地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却压不住胸口那团混杂着血腥与温香味的浊气。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缰绳,
胯下战马喷着粗重的白雾,蹄铁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他要去永兴宫,
去领受姐姐萧耨斤那更具权势的新任命。但他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方才殿内那盏孤灯,
那面溅血的屏风,还有那杯酒气诡异的“温香酒”。齐天皇后萧菩萨哥,
那个被万民称作“神仙”的仁德女子,就这么轻易地化作了宫灯下的亡魂。
她至死那句“我实无辜,天下共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萧孝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什么“持心似铁”,什么“守身如玉”?在绝对的权力与家族兴衰面前,
这些自幼铭记的萨满谶语,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或许没有亲手递上那杯酒,
但他凯旋的黑山军功,无疑成了姐姐萧耨斤稳固权位、震慑朝野最耀眼的一块垫脚石。
这“如玉”之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沾染了洗不净的政治污秽。他猛地勒住马,
抬手用力揉了揉被风吹得刺痛的额角。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风雪吞没的清脆铃声,
隐约传入耳中——叮铃、叮铃……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心间空响。
是幻听吗?他凝神再听,四周只有风雪的呜咽。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查理刺腰间铜铃的余音。时间得倒回几个月前,在黑山深处,那场平定术烈叛乱的尾声。
战事已近收场,大局已定。萧孝穆率领主力准备回师,但仍有几股叛军残部,
凭借对黑山地形地势的熟悉,钻入最险恶的原始老林与崇山峻岭之间,化整为零,行踪飘忽。
若要彻底肃清,非得投入数倍兵力、耗费漫长时间进行拉网式清剿不可,
而那时上京已传来圣宗病重的隐秘风声,萧孝穆等不起。帐中烛火摇曳,
映着萧孝穆紧锁的眉头。“都统,”一个声音沉稳地响起,
说话的是他的家臣出身的护卫队长,名叫查理刺或作查剌,
一个名字里带着狼性与忠诚的契丹汉子。他是萧孝穆早年担任西北路招讨都监时,
在可敦城平定阻卜勾结群牧长叛乱那一战中收服的悍将,因其勇猛与绝对的忠诚,
被萧孝穆留在身边,视为心腹。“给末将十三个人,十三匹马。末将带他们进去,
替都统把这几只烦人的‘山耗子’,彻底摁死在巢穴里。”萧孝穆霍然抬头,
紧盯着查理刺:“黑山茫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查理刺露出一口被草原风沙磨得微黄的牙,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股萧孝穆熟悉的、近乎鲁莽的笃定:“知道。进去,可能就出不来。
但都统的黑狼大纛不能停在这里,您的战场在上京,在朝堂。这里收尾的脏活、险活,
就该由我们这些‘家犬’去干。”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十三人,足够。人多了,动静大,
反倒不美。”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的爆响。
萧孝穆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他几位将领,副部署萧匹敌面容刚毅,
微微颔首;都监萧蒲奴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战术线条。他们都明白,
这是当前最稳妥、也最具牺牲精神的方案。许久,萧孝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走到查理刺面前,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系着红绳的、刻着简易狼头的青铜小铃,
放到他粗糙宽大的手掌心。“活着回来,”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有些发涩,“听见这铃响,
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查理刺用力攥紧铜铃,金属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后退一步,
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左胸口甲片上,发出一声闷响:“苍狼白鹿见证,长生天庇佑都统!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十三骑如同十三道融入夜色的幽灵,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大营,
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山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色林海。萧孝穆披着大氅,
站在营寨辕门处,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那枚铃铛的响声,
似乎还在他耳边轻轻回荡。……日子一天天过去。上京的局势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
各种明暗消息不断传来。萧孝穆的大军开始拔营,缓缓班师。黑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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