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月的下午蒸腾出一种独特的味道——混合了橡胶颗粒、防晒霜和青春期汗水的复杂气息。
我站在起跑线上,第八次深呼吸,视线落在脚上这双崭新得刺眼的跑鞋上。荧光粉配亮橙,
碳纤维板,限量款。上周周屿送给我时笑容温暖得像十佳兄长评选现场:“念念,试试这个,
据说能提升3%的跑步经济性。”前世,
这双鞋的左脚鞋带在省级马拉松选拔赛第15公里处毫无征兆地断裂。
我整个人飞出去时的抛物线还挺优美,如果忽略脚踝发出的那声“咔嚓”脆响的话。
后来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周屿握着我的手眼圈泛红:“都怪我没检查好装备……”那时我居然还反过来安慰他。
“念念,今天测3000米,我帮你计时。”周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温柔稳定,
拿过省级优秀学生干部奖状的播音腔。我转身,接过他递来的心率监测带。指尖相触的瞬间,
我下意识数了他的脉搏——比我这个即将跑步的人还快十二下。有意思。
猎人的心跳居然比猎物还急促。“哥,你手怎么这么凉?”我低头调整胸带,
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食堂今天的菜太咸,“紧张啊?
”他笑容的持续时间比标准表情多了0.5秒:“怕你像上次一样前程冲太猛,后面崩了。
”“哦。”我按下手表启动键,屏幕亮起:我的心率62,他的89。更他妈有意思了。
起跑线旁边第三道,陈驰正在做动态拉伸。
这个开学三个月依然保持“全班最神秘转学生”称号的男生,
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绕操场跑十五圈,
姿势标准得可以去给运动教材拍示意图——如果教材模特偶尔会右腿着地时轻微皱眉的话。
我挪到他旁边的跑道。他抬眼看我,眼神淡漠得像在看跑道旁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
“你左腿每次落地点比右腿靠前大约三厘米,”我蹲下重新系鞋带,
声音压到只有我俩能听见,“因为右跟腱有旧伤,你在无意识保护它。
但长期这样会导致骨盆倾斜,顶多两个月,你腰椎就要开始抗议了。
”陈驰抬到一半的腿僵在半空。“还有,”发令老师举起秒表的瞬间,我补上最后一句,
“今晚试试冰敷完用泡沫轴放松髂胫束。信不信由你,疼不疼你知道。
”“各就位——预备——”枪响。我严格按照周屿制定的“科学配速表”跑完第一圈。
他在场边挥舞训练日志,声音穿透操场:“保持!呼吸节奏很好!”第二圈,
余光瞥见看台上那个深蓝色身影。养父周志远,
一个应该正在公司开项目评审会的土木工程师,此刻坐在空荡荡的看台第三排。没带相机,
没拿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监督某个重要工程的施工质量。第三圈,陈驰超到我前面。
他的步态有了细微调整,落地声音更均衡了。第四圈,
我加速超过他时低声说:“髋关节摆动幅度可以再增加五度,能省力。”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最后一圈冲刺,我以比周屿计划表上快了整整八秒的成绩冲过终点线。弯腰大口喘气时,
我看见周屿捏着秒表的手指关节,白得像他上周送我那双鞋的鞋带。
他走过来时已经调整好表情,笑容灿烂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进步太大了!
看来新的周期化训练计划真的有效!”“嗯,”我抹了把脸上的汗,
视线追向正起身离开看台的养父,“可能因为这次我知道,终点线后面站着谁在等。
”周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那层完美修长的釉彩,第一次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我拧开自己的水瓶,里面液体晃荡——不是周屿准备的“特调运动饮料”,
而是我自己按精确比例配的电解质水,加了肌酸和一点小小的、重生的决心。
手机在储物篮里震动。掏出来,养父的消息躺在屏幕上:“晚上炖了牛骨汤,
放了黄芪和枸杞。早点回来。”我回复:“好,加白萝卜了吗?”“加了。
还有你喜欢的玉米。”抬头时,发现陈驰站在十米外的跑道边缘,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转身,继续跑他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圈。周屿的声音适时在耳边重新响起,
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念念,下周开始我们得加练山地越野了。我知道北郊有段山路,
坡度变化特别适合提升耐力——”我当然知道那条路。前世的那个雨夜,
我在所谓的“模拟越野训练”中滑下山坡,左手尺骨骨折,右膝韧带损伤,
完美错过两个月后的保送资格选拔赛。
周屿在病床前哭得比我这个伤患还惨:“都怪我没选好路线……”“好啊。”我拧紧水瓶盖,
笑容大概甜得能招来蚂蚁,“哥选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
”夕阳正从操场西侧的体育馆屋顶滑下去,把橙红色颜料泼满整条跑道。
塑胶颗粒在斜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条漫长的、等待被重新丈量的伤疤。我重新系紧鞋带。
这一次,我要跑到所有人都追不上的远方。而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都会在42.195公里的终点线处,等着那些终于敢回头看的人。
---周屿家的餐桌永远像家具展销会的样板间:实木长桌光可鉴人,
六把椅子间距精确相等,连餐巾折叠的角度都遵循某种隐秘的几何法则。
我端着牛骨汤碗坐下时,养母林薇正用公筷给周屿夹第二块红烧排骨。“小屿多吃点,
今天训练累了吧?”她的声音像裹了蜂蜜,“李教练跟我说了,你3000米又破了校纪录?
”周屿含蓄地微笑:“只是正常发挥。倒是念念进步很大,快了八秒呢。”“哦?
”林薇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三秒,转向我时弧度依然优雅,“念念也要注意,
女孩子练太壮不好看。上次家长会王老师还说,咱们念念文文静静的,怎么就去练长跑了呢?
”我低头喝汤,让牛骨的醇厚盖过喉咙里涌上来的话。
前世我会小声辩解“长跑也能练气质”,然后被她用“你懂什么”的眼神劝退。
现在我只是数着汤里的枸杞:一、二、三……七颗,养父总记得我喜欢的数字。
“体育也是正经出路。”周志远忽然开口,声音像他设计的钢筋混凝土一样沉,
“市里刚下的文件,一级运动员高考能加二十分。”餐桌安静了两秒。
林薇笑起来:“那也得能评上一级啊。咱们小屿肯定没问题,念念嘛……”她舀了勺汤,
“尽力就好,别太勉强。”手机在这时震动。班级群炸了,有人发了今天训练的照片。
我点开,恰好抓拍到我冲线瞬间——表情管理失控,龇牙咧嘴得像要咬人。
底下已经刷了三十多条:“程念今天开挂了吧?比上周快那么多!
”“@周屿 你这个教练可以啊!
”“只有我发现陈驰在背景里盯着程念看吗[doge]”周屿的手机也在响。
他瞥了眼屏幕,笑容淡了些:“都是同学瞎起哄。”“我看看。”林薇拿过他的手机,
滑动的手指忽然停住,“这个陈驰……就是刚转来那个?家里什么背景?”“不太清楚。
”周屿收回手机,“独来独往的。”“离远点。”林薇的叮嘱轻而清晰,“转学生,
不知根知底的。咱们家孩子交朋友要谨慎。”我夹起一块玉米,咬下去清甜多汁。
玉米是养父特意加的,他知道我喜欢。这个沉默的男人坐在餐桌主位,像一座山,
把林薇那些尖细的话语都吸收进去,然后变成傍晚看台上安静的注视,
变成汤里多放的七颗枸杞。手机又震。这次是私聊。陈驰:“你怎么知道我跟腱有伤?
”我放下筷子,回复:“你每次跑完步坐下,都是先弯右腿。而且上周体育课蛙跳,
你跳完揉了揉右脚后跟上方三厘米处——那是跟腱止点,常见损伤位置。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陈驰:“你是体育生还是医学生?”我:“我是重生者。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笑出声。果然,三秒后——陈驰:“?”我:“开玩笑的。
我爸是工程师,我习惯观察细节。职业病,懂吧?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爸不是周屿的爸吗?”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碗里的汤都不香了。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周志远是“周屿的爸爸”,而我只是“周屿家领养的那个”。
连陈驰这样几乎不与人交流的转学生,都在三天内搞清了这层关系。“念念?
”周志远忽然叫我,“汤要凉了。”我抬头,撞见他平静的目光。那眼神像在说:喝你的汤,
玉米还多。于是我继续喝汤。甜味从舌尖漫开,暂时压住了心里翻涌的涩。睡前整理书包时,
我在夹层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个崭新的运动手环,
包装盒上贴了便签:“监测睡眠和静息心率。别让你妈知道。
——爸”便签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玉米。我盯着那个玉米,突然鼻子发酸。
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养父,曾偷偷为我做过多少这样的小事。
就像我不知道,我重伤住院那晚,他在医院走廊抽了整夜的烟,最后把周屿叫出去说了什么,
回来时眼眶通红。戴上手环,屏幕亮起:心率68,血氧98%,睡眠预估7小时20分钟。
还有一行小字:“明天晴,12-24℃,东南风3级,适宜训练。”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手环每隔五分钟轻微震动一次,监测我是否入睡。在第六次震动时,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周屿的书桌抽屉最深处,有个带锁的铁盒。我摔伤腿那天,
他匆忙去医院,忘了锁抽屉。我拄着拐杖去找止疼药时看见过,里面不是什么秘密日记,
而是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论文。
标题是《长期过量训练诱导运动损伤的生物力学机制研究》。当时我以为那是他的学习资料。
现在想想,一个高中生,研究这个干什么?手环第七次震动时,我做出了决定。这一世,
我要打开那个铁盒。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山地越野训练定在周六清晨五点。
周屿敲我房门时,我正好扣上最后一颗背包扣。“这么早?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全副武装的模样——压缩裤、越野跑鞋、腰包装满补给,
连头灯都戴上了。“不是哥说的要模拟真实比赛吗?”我拉开门,“比赛都这个点开跑。
”他笑了,那种“我妹妹终于上道了”的笑:“对,态度很认真。”林薇还在睡,
客厅只有周志远坐在餐桌旁看图纸。我们出门时他抬头:“注意安全。六点后天亮,
别去太暗的地方。”“知道了爸。”周屿应得轻快。门关上后,我回头从猫眼往里看。
养父依然坐在那里,但图纸已经放下,他望着门口,
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画了玉米的便签本。北郊的山路我“第一次”来,但熟悉得像回老家。
前世的雨夜、湿滑的碎石、滚落的瞬间、以及黑暗中周屿那句模糊的“对不起”,
都在记忆里闪着冷光。但今天阳光很好,晨雾正在散去,山路清晰可见。“我们从这里上山,
绕防火道一圈大概十二公里。”周屿指着路牌,“中间有几个陡坡,你跟着我,
学怎么分配体力。”“好啊。”我调整头灯,“哥领路。”前五公里一切正常。
周屿跑在我前面半步,不时回头讲解:“这种碎石路要用全脚掌着地……上坡时身体前倾,
但别弯腰……呼吸和步频要同步,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我一一照做,像个最乖的学生。
他甚至掏出手机录了几段视频:“发给李教练看看,你进步真的很大。”六公里处,
山路开始变陡。周屿的速度微妙地加快了,他开始谈论大学:“念念,你想过考哪所大学吗?
”“还没。”我盯着脚下,这里的碎石明显变多了。“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体大。
虽然文化课要求高,但你有体育特长,我再帮你说说话……”他声音温柔,
“就是得抓紧出成绩。省级比赛下个月报名,你得拿名次才行。”“嗯。
”我跳过一根横在路中的树干。“所以这段时间训练强度会大一点,你能理解吧?
”他回头看我,眼神恳切,“都是为你好。”太经典了。“为你好”这三个字,
简直是中国特色PUA的开场白。前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哄着,喝了他给的“营养补充剂”,
练了他定的“突破计划”,最后躺在医院听他哭着说“都是为你好,没想到会这样”。
七公里,最陡的坡出现在眼前。周屿率先冲上去,在半坡处停下伸手:“来,我拉你。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
手腕上戴着和我同款但颜色不同的运动手表——情侣款,林薇买的,
说“兄妹就要用一样的”。前世我握住了这只手。然后在他“不小心”松手的瞬间,
向后倒去。“不用。”我避开他的手,抓住旁边的树干,“我自己可以。
”周屿的手僵在半空。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我蹬着树根借力,
几步冲上陡坡,呼吸都没乱。转身看他时,我笑了笑:“哥,你教我的嘛,要独立。
”他收回手,也笑:“对,你长大了。”剩下的五公里,周屿安静了许多。他不再频繁回头,
不再讲解技巧,只是闷头往前跑。我保持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观察他的跑姿——右肩确实有轻微的不对称摆动,
那是三年后才会被诊断出的肩袖损伤早期症状。这个伤,
是他大二时一次“训练意外”造成的,导致他错过了全国大学生运动会。
后来他转了体育管理专业,离赛道越来越远。现在想来,那场“意外”发生的时间点,
恰好是他白月光苏晚出国留学的一个月后。“念念,”快到山脚时,周屿忽然开口,
“你觉得陈驰这个人怎么样?”“没说过几句话。”我拧开水壶,“怎么了?
”“他好像在注意你。”周屿的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昨天训练,他看了你十七次。
”我差点呛到:“你数了?”“观察对手是基本素养。”他笑,“不过他还是太嫩了。
跑步姿势有问题,节奏感也差,就靠天赋硬撑。你离他远点,别被带歪了。”“哦。
”我拧紧壶盖,“那哥觉得,谁适合当我训练伙伴?”周屿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像青春电影海报。“我啊。”他说,
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诗,“哥哥永远是你最好的搭档,不是吗?”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前世信任了二十年的脸,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吧,
我因为口音被同学嘲笑,躲在小公园哭。周屿找到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蹲下来给我系好散掉的鞋带。“别怕,”那时他说,“哥哥在。
”后来他牵着我的手回家,一路踢着小石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个紧紧依偎的小动物。那个画面在我记忆里封存了很久,久到我后来每次怀疑他,
都会拿出来重温,然后告诉自己:看,他曾经这么好。
可现在我突然想:一个七八岁就会温柔安慰妹妹的孩子,是怎么长成后来那个为了保送名额,
能冷静设计妹妹受伤的人的?是时间改变了他,还是他原本就是如此,只是我太蠢,没看见?
“走吧。”周屿拍拍我的肩,“回家吃早饭,妈应该起来了。”我们一前一后下山。
快到山脚时,我忽然看见路口站着个人。陈驰。他背着越野包,戴着遮阳帽,正仰头喝水。
看见我们,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你这么早来训练?”周屿笑着问,但脚步没停。
“嗯。”陈驰拧紧瓶盖,视线扫过我,“听说这里坡度好。”“确实不错。
”周屿已经走到他前面,“那我们不打扰了。念念,走。”我经过陈驰身边时,
他忽然低声说:“第七公里处那个陡坡,右边三米有条小路,更缓,但绕远三百米。
”我脚步一顿。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背包侧袋:“不过你应该不需要。
你上坡技术很好。”说完他拉低帽檐,转身上山。步伐稳健,
右脚的落地点比三天前均衡多了。周屿在远处回头:“念念?”“来了。”我小跑跟上。
坐车回家的路上,周屿一直低头看手机。
我瞥见屏幕上是苏晚的朋友圈——一张图书馆窗边的自拍,配文:“为梦想早起的感觉真好。
”发布时间,凌晨四点。周屿点了个赞。我收回视线,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
树影一下一下划过车窗,像在倒计时。---周一课间操取消,改成体能测试。
体育老师拿着花名册念名字时,全班哀鸿遍野。“程念,女子800米。”老师推推眼镜,
“周屿,你帮老师记一下你妹妹这组的成绩。”看,连老师都默认我们绑定。
我走向起跑线时,感觉后背黏着无数道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看戏的。
周屿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白衬衫在操场背景下干净得晃眼。
“各就位——”体育老师举起发令枪。我蹲下,调整起跑器。左边是同班的李雯雯,
田径队短跑组的,正活动脚踝;右边是苏晚,游泳特长生,
800米不是强项但总能卡着及格线过。她对我笑了笑,甜美无害。枪响。
第一圈我压着速度跑在第四。李雯雯冲在最前面,苏晚在我斜后方,呼吸声清晰可闻。
周屿在弯道处喊:“调整呼吸!手臂摆起来!”第二圈,李雯雯速度明显下降。我超过她时,
听见她嘟囔:“长跑怪物……”最后两百米,我开始加速。苏晚试图跟上,
但很快被拉开距离。冲线瞬间,我瞥见周屿按下秒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2分18秒。”他报出成绩,抬头看我时笑容完美,“破校纪录了,念念。
”周围响起零星掌声。我弯腰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圆点。“牛逼啊程念!
”体育老师拍我肩膀,“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市运会800米你能冲奖牌了!”我正要说话,
苏晚走了过来。她脸色发白,呼吸还没平复,但笑容依然得体:“恭喜你啊程念。
周屿平时没少给你开小灶吧?”“都是她自己努力。”周屿自然地接话,递给我一瓶水,
“晚晚你也不错,比上次快了四秒。”“还是不如你们呀。”苏晚眨眨眼,“对了周屿,
你上周借我的那本《运动生理学》我看完了,下午带给你?”“不急。”周屿笑,
“我那儿还有几本相关的,你需要的话——”“周屿。”体育老师打断他们,
“来帮老师记下一组。程念,你去放松一下,别马上坐下。”我点头,慢慢走向跑道外侧。
陈驰站在单杠旁,正低头看手机。我经过时,他忽然抬头:“你最后一百米步频乱了。
如果保持之前的节奏,能再快两秒。”我停下:“你看得挺细。”“无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哥给你制定的训练计划,每周三是不是有间歇跑?
”“你怎么知道?”“猜的。”陈驰跳起来抓住单杠,做了个引体向上,
“他田径队的队友王浩是我初中同学。
他说周屿去年就是用间歇跑把队里一个竞争对手练废的——足底筋膜炎,休了半年。
”我看着他。陈驰做完第三个引体向上,松手落地,拍拍手上的灰。“当然,可能只是巧合。
”他说,“我多嘴了。”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陈驰。”他回头。“你为什么转学?
”我问。他沉默了几秒。操场那头传来下一组起跑的枪声,惊飞了落在足球门框上的麻雀。
“我爸觉得原来学校的跑道不够标准。”陈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他说要跑,
就得在最好的跑道上跑。”“那你自己觉得呢?”他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类似情绪的东西:“我觉得跑道就是跑道。四百米一圈,塑胶颗粒,
白线画出来的框。在哪儿跑都一样。”“但站在跑道边上看你跑的人不一样。”我说。
陈驰怔了怔。远处,周屿在喊我:“念念!妈打电话来,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对陈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十几米回头时,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被上午的太阳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孤独的跑道。
晚饭时林薇宣布了一个消息:她要组建“家长后勤支援团”。“我想好了,
”她一边给周屿盛汤一边说,“下个月不是市运会吗?咱们几个体育生家长联合起来,
送车、还能凑钱请个专业康复师赛后做放松……”周志远从报纸里抬头:“学校不是有安排?
”“学校那点预算够干什么?”林薇嗔怪地看他,“咱们小屿和念念都是冲奖牌的苗子,
必须用最好的资源。我已经跟苏晚妈妈、王浩妈妈都说好了,她们特别支持。”“妈,
不用这么麻烦。”周屿说,“我们队里——”“不麻烦。”林薇打断他,眼睛发亮,
“这可是关键时期。念念,你说是吧?”我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对了,
”林薇想起什么,“苏晚妈妈跟我说,她家晚晚也想练长跑,但游泳队不放人。周屿,
你平时训练的时候,也带带晚晚,教她点基础。
”周屿筷子顿了顿:“我时间可能……”“时间挤挤总有的。”林薇笑,
“晚晚那孩子多讨人喜欢,又上进。她妈妈还说,要是晚晚能跟你们一起训练,
她负责联系市队的教练来指导。”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数米粒:一、二、三……四十七颗时,周志远开口了。“训练计划要听专业教练的。”他说,
“别瞎掺和。”餐桌安静了。林薇放下碗,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志远你什么意思?
我这是瞎掺和?我为孩子前途操心我错了吗?”“没说你错。”周志远继续看报纸,
“但过犹不及。”“过犹不及?”林薇声音尖起来,“那你倒是做点‘及’的事啊!
天天就知道画图纸、看图纸,孩子训练你去过几次?家长会你去过几次?现在装什么明白人?
”周屿站起身:“妈,爸,别吵了。我带念念训练是应该的,苏晚那边……我看情况,
能帮就帮。”“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林薇红了眼眶,握住周屿的手,“妈妈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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