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蛇祸
陈平的儿子被蛇咬了。
就在周家老宅的庆功宴上，五岁的娃儿突然从凳子上滑下去，小腿上两个乌黑的牙印往外渗着黑血。
“蛇！有蛇！”
满屋子人炸了锅。
陈平冲过去抱住儿子，手指哆嗦着去按伤口。孩子的脸已经发青了，呼吸跟拉风箱似的。
他岳父周富贵坐在主位上，筷子都没放下。
“慌什么。”周富贵的声音像磨砂纸，“村里哪年不被咬几个？去请老葛头来看看就是了。”
陈平猛地抬头。
他看见周倩——他那打扮精致的媳妇，正往她爹身后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儿子。
“请个屁！”陈平吼出声，“这蛇有毒！得送县医院！”
“县医院？”周富贵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陈平，你晓得去县里要多少钱？你家娃这条命，值那个价么？”
满桌的亲戚都安静了。
陈平感觉血往头顶冲。
他是周家倒插门的女婿，在这个家里活了七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这是他儿子，他亲生的儿子。
“钱我出。”陈平咬牙，“我去借。”
“你拿什么借？”周富贵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你爹妈死得早，那几亩薄田早让你败光了。要不是我周家收留你，你早饿死了。”
陈平抱紧儿子，孩子的手已经凉了。
他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着油光的蛇，正盘在供桌底下，昂着头，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
它没动，就那样看着。
像在看戏。
2
陈平背着儿子冲出老宅时，天已经全黑了。
周倩追了出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得咔咔响。
“陈平！你疯啦！”她扯住陈平的手臂，“爹说了老葛头能治，你非要去县里，这大晚上的山路怎么走？”
陈平甩开她。
“那是你儿子。”他声音嘶哑，“你就看着他死？”
周倩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我不是……”她嘴唇哆嗦，“可爹说的也没错啊，咱家哪有钱……”
“我去卖血。”陈平打断她，“我去卖肾。行了吧？”
他转身往村口走。
身后传来周倩的哭骂声，还有周富贵在院子里骂“让他滚”的吼叫。陈平全当没听见，他只觉得背上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葛头蹲在那儿抽烟袋。
“不用去了。”老葛头吐出一口烟，“这蛇毒，县医院解不了。”
陈平猛地停住脚步。
“你啥意思？”
老葛头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像棵枯树。他走到陈平跟前，扒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乌梢蛇咬的，不会这么毒。”老葛头的声音压低了，“这是‘守村蛇’，专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人。”
陈平脑子嗡的一声。
“你胡说啥……”
“你岳父是不是动后山那口古井了？”老葛头盯着他，“那井封了多少年了，他非要挖开。惊了底下东西了。”
后山古井。
陈平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周富贵请了个外地来的勘探队，说要在后山找矿。村里老人拦着不让动那口井，周富贵骂他们是老封建，硬是让人把封井的石板撬开了。
“井里有东西？”陈平的声音发颤。
“有啥不重要。”老葛头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挖了团黑糊糊的药膏敷在孩子伤口上，“重要的是，你岳父惹上麻烦了。这蛇，是来讨债的。”
孩子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些。
陈平刚要道谢，老葛头却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陈平，你今晚别回周家。”老葛头凑近，嘴里的烟味呛人，“去村西头那座废庙里待着。天亮之前，无论听见啥响动，都别出来。”
“为啥？”
“因为下一口，该咬你了。”
3
陈平没听老葛头的。
他抱着敷了药的儿子回了家——村东头那间周家给倒插门女婿盖的偏房，巴掌大的地方，墙皮都掉渣了。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打了盆热水擦身子。
药膏起了作用，孩子脸上的青色退了些，呼吸也匀了。陈平坐在床沿，盯着儿子稚嫩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七年了。
他像个孙子似的伺候周家上下，就为了给孩子挣个安稳日子。可周富贵从来没把他当人看，周倩也早就跟邻村那个开砖窑的王老板眉来眼去。
全村都知道他戴了绿帽子，就他自己还装傻。
窗外忽然有动静。
陈平警觉地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是个女人的轮廓。
周倩？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满地枯叶照得惨白。
陈平正要关门，眼角瞥见墙角有个东西在动。
又是蛇。
但不止一条。十几条、几十条黑蛇从院墙的缝隙里钻出来，它们不嘶叫，不攻击，就那么盘踞在院子里，昂着头，暗红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陈平。
陈平腿软了。
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他想跑，脚却钉在地上。
那些蛇开始移动。
不是朝他，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后山。它们排成诡异的队伍，一条接一条滑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跟了上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这几年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也许是他想弄明白，到底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跟着蛇群上了后山。
古井就在半山腰的乱坟岗边上，井口已经被撬开，黑洞洞的像张大嘴。蛇群全都往井里钻，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陈平凑近井口。
他闻到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陈年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井里有微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他探头往下看。
井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蛇，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是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什么东西，被蛇群盘绕着，看不真切。
陈平想再凑近点。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找死啊你！”
是老葛头的声音。老头把他拖离井口，力气大得不正常。
“看见啥了？”老葛头声音发颤。
“石碑……”陈平喘着气，“井底有块碑。”
老葛头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那是真物。”他说，“镇着这山下头的东西。你岳父把它挖出来了，封印松了。这些蛇不是来讨债的——它们是来报信的。”
“报什么信？”
老葛头没说话，拽着陈平就往山下跑。
跑到半路，陈平听见井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二、蛇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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