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笔记本的第一页2007年的秋天,香樟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黄透,风一吹,
就在县一中的校园里落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张伟就是在这样的光影里,第一次看见了王曼丽。
那是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不久,九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学楼三楼的走廊。
张伟抱着刚发下来的一摞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练习册散落一地,
他慌忙蹲下去捡,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看路。”一个轻柔的女声说。张伟抬起头,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
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纤细的手腕。最让张伟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
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没事,是我走得太急了。”张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孩帮他捡起最后几本练习册,递给他时微微一笑:“你是三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是,我是张伟。”他接过练习册,感觉指尖有些发烫。“我叫王曼丽,五班的。
”女孩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下次走路小心点哦。”张伟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像春天第一颗破土的嫩芽,微小但势不可挡。那天晚上,张伟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全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下次走路小心点”。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打开台灯,
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只在右下角印着烫金的“NOTEBOOK”字样。这是开学时学校发的奖品,
奖励他上学期期末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他一直没舍得用。张伟拧开钢笔,
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五个字:悲伤兑换指南他停顿了一下,
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07年9月12日。“今天遇到一个女孩。她叫王曼丽,五班的。
她说下次走路要小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些,但我想记住这一刻的心跳。
如果悲伤可以兑换成什么,我希望是勇气——走过去对她说‘你好’的勇气。”写完后,
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角落。从那天起,张伟的生活多了一项隐秘的仪式。
他开始在校园里寻找王曼丽的身影。早操时,他会在五班的队伍里用余光搜寻;课间十分钟,
他会假装路过五班教室;去食堂的路上,他的眼睛总在人群中扫视。
他发现王曼丽喜欢坐在食堂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喜欢吃二楼的牛肉面但总是抱怨肉太少,
发现她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借的大多是言情小说和散文集。
他也发现了自己从未意识到的胆小。有一次,王曼丽抱着一大摞作业本上楼,明显很吃力。
张伟就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帮她啊!去啊!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说:她要是拒绝了怎么办?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笑话你怎么办?最后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后面快步赶上,
接过了王曼丽手中的一半作业本。王曼丽笑着说谢谢,那个男生挠着头说不用谢。
张伟看着他们并肩走上楼梯,感觉自己像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那天晚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2007年9月25日。她又借了张小娴的书。今天她搬作业本很吃力,
我想帮忙但是没敢。最后是五班的学习委员帮了她。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这大概就是嫉妒?但我有什么资格嫉妒呢?我连走过去说句话都不敢。
”写到这里,钢笔尖停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张伟深吸一口气,
继续写道:“如果悲伤可以兑换,我今天想兑换一点点的勇敢。
哪怕只是走过去说一句‘需要帮忙吗’的那种勇敢。”笔记本一页页地填满,
张伟的暗恋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在角落里悄然生长。他记录下王曼丽换了个新发卡,
记录下她期中考试数学没考好在走廊偷偷抹眼泪,记录下她参加校朗诵比赛得了二等奖,
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灿烂。他也记录下每一次心痛。最痛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的元旦晚会。
张伟的班级和三班一起排了个合唱节目,王曼丽是领唱之一。排练时,
她和另一个领唱的男生——篮球队的刘浩然——需要有一段眼神交流的表演。
每次排练到那里,张伟都能看到他们相视而笑,刘浩然还会伸手拨一下王曼丽额前的碎发。
一次排练间隙,张伟去厕所,在楼梯间听见两个女生在聊天。“欸,
你说刘浩然是不是喜欢王曼丽啊?”“很明显好吧,不然干嘛主动要求跟她一起领唱?
”“也是,他俩挺配的,一个帅一个美。
”“听说刘浩然准备晚会结束后表白呢...”张伟没有听完,转身悄悄离开了。那天晚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三页。“2008年1月3日。元旦晚会结束了。
王曼丽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她和刘浩然的合唱得了第一名。
谢幕的时候,刘浩然抱了她,台下都在起哄。她笑了,脸红红的。
我想象过无数次她笑起来的样子,但从没想过会是在另一个男生的怀里。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喘不过气。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种超能力——让时间倒流,倒流到我第一次遇见她的那天。
这次我一定不会只是站在原地。”写完后,张伟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
那烫金的“NOTEBOOK”字样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第二章 红色的字迹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教室里开始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在题海和试卷里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张伟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高三上学期结束时,
他已经写完了整整一本。他去文具店买了第二本,一模一样的深蓝色,
在扉页上继续写下“悲伤兑换指南·贰”。王曼丽似乎和刘浩然没有在一起。
至少张伟观察到的,元旦晚会后他们并没有变得更亲密。这让他松了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高考越来越近,这意味着分离也越来越近。
他开始更频繁地记录关于王曼丽的点滴,仿佛要用文字抓住即将流逝的时间。
“2008年3月14日。今天百日誓师。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时候,
我看见王曼丽在偷偷抹眼泪。她也是舍不得吧?舍不得这个学校,舍不得这段时光,
还是舍不得某个人?我希望是我自作多情,但如果是刘浩然,我的心又会痛。人啊,
真是矛盾。”“2008年4月22日。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跌出了年级前一百。
妈妈打电话到班主任那里,问我要不要请家教。压力好大。
晚自习下课看见王曼丽还在教室做题,灯下她的侧脸特别专注。突然觉得,
如果她能考上好大学,我考得差点也没关系。这想法真没出息。”“2008年5月30日。
拍毕业照。全班合影后,很多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拍照。
我看见王曼丽和几个女生在紫藤花架下拍照,笑得很开心。我鼓起勇气走过去,
想说‘能和你合张影吗’,但走到一半,刘浩然先过去了。他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旁边有人起哄。我转身走了。算了,有些画面留在心里就好,何必非要一个证明。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大家自己复习。张伟在教室收拾书本时,
碰到了同样在收拾东西的王曼丽。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嗨。”王曼丽主动打招呼,
“复习得怎么样?”“还、还行。”张伟感觉舌头打结,“你呢?”“有点紧张。
”她笑了笑,把一摞书放进纸箱,“不过快结束了,也好。”沉默了几秒,
张伟突然问:“你...打算考哪里?”“我想去南京。”王曼丽说,“南京师范大学,
学中文。你呢?”“我...还没想好。”其实是想了很久但不敢说——如果她说南京,
他也想去南京。但现在她说出来了,他却不敢承认自己的跟随。“加油。”王曼丽抱起纸箱,
“考完试再联系。”“好,加油。”看着她离开教室,张伟站在原地很久。
那句“考完试再联系”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
整个县城的高三生都疯了。有人撕书有人喝酒有人告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气息。张伟没有参加任何聚会。他一个人在家,
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声,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三年,就这样结束了。那些在走廊里的偶遇,
食堂里的偷看,操场上的远望,都不会再有了。晚上十一点,
他打开手机——那台父亲淘汰下来的诺基亚直板机,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通讯录里,
王曼丽的号码是他有一次从班级通讯录上偷偷抄下来的,存的名字是“WML”,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从床底下摸出半瓶白酒——父亲过年喝剩的。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也灼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拇指按下按键,一条短信缓慢地成形:“王曼丽,我是张伟。
有句话藏在心里三年了: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祝你前程似锦。”发送。
张伟把手机扔在床上,像完成了一场生死搏斗。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手心全是汗。
他会收到什么样的回复?拒绝?接受?或者干脆不理他?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一直沉默。就在张伟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屏幕亮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手抖得差点没拿稳。短信只有两行:“张伟,谢谢你的喜欢。但现在我们都还小,
应该以学业为重。等大学毕业了再说,好吗?”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一个悬在半空的答案。张伟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
五味杂陈。她没拒绝,说明他还有希望;但她也没接受,说明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烛火。
大学四年,会发生什么?她会遇到多少人?会不会有比他更优秀的男生追求她?他呢?
他能等四年吗?问题像潮水般涌来,但没有答案。那晚,
张伟翻出了红色的钢笔水——那是去年批改试卷时老师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在“悲伤兑换指南·贰”的最后一页,
他用红色的字迹写下高考后的第一篇日记:“2008年6月8日。高考结束了。我表白了。
她说‘等大学毕业了再说’。红色的字,像血,也像希望。
我不知道四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个承诺——一个四年后依然有效的承诺。但谁能保证呢?
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颗破碎的心。
第三章 QQ爱2008年9月,南京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张伟站在南京理工大学校门前,
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感到一阵恍惚。
他终究没有报考南京师范大学——分数差了三分。但阴差阳错,还是来了南京。
父亲送他来报到,忙前忙后地交费领被褥铺床。等一切都安顿好,
父亲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别辜负这四年。”张伟点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王曼丽也在南京,我们在一座城市了。事实上,从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
他就开始期待大学生活。期待新的开始,期待和王曼丽在同一个城市,
期待那句“等大学毕业了再说”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开学第一周,宿舍里还没安装网络,
张伟每天都去学校机房。9月10日晚上,
他终于在QQ上看到了王曼丽的头像亮起——那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击头像。“嗨,到学校了吗?”他打字。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
前天到的。你也在南京?”“对,南理工。”“哇,离我们学校不远欸,就几站地铁。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大学时代的第一次聊天。从学校环境聊到宿舍条件,
从食堂饭菜聊到军训的辛苦。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得去上晚自习了。
”王曼丽说。“好,下次聊。”“嗯,拜拜。”看着暗下去的头像,
张伟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那是高中三年从未有过的充实感——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说话,
不用再躲在角落里偷偷张望。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张伟会准时坐在电脑前,等待那个头像亮起。有时候是简单的问候,有时候会聊到很晚。
他们聊课堂趣事,聊社团活动,聊高中同学的近况,聊未来规划。有一次,
王曼丽说起高中时的往事。“其实我知道你经常看我。”她在QQ上说。
张伟心里一惊:“啊?”“在食堂,在操场,在图书馆。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你在看我,
但一转头你又移开视线了。”张伟的脸红了,幸好隔着屏幕她看不见。
“我...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到。”她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那时候觉得你挺可爱的,总是偷偷摸摸的。”可爱。她说他可爱。张伟盯着那两个字,
傻笑了很久。那天晚上,
他在新买的第三本“悲伤兑换指南”上写:“2008年10月15日。她说我可爱。
她说高中时就知道我在看她。原来我的暗恋并不是独角戏,她都知道。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台时光机——回到高中,告诉那个胆小自卑的自己:勇敢一点,
她其实都看在眼里。”大学第一个学期,张伟沉浸在一种近乎梦幻的幸福里。
他参加了王曼丽学校的文学社活动,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其实只是为了多见见她。
他们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走过,去过玄武湖看日落,去过夫子庙吃小吃,
去过紫金山天文台看星星。12月24日,平安夜。张伟鼓起勇气约王曼丽出来。
新街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情侣和欢庆的人群。他们走在人群中,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张伟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路过一家精品店时,
王曼丽在橱窗前停住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片精致的叶子。
“好漂亮。”她轻声说。张伟记住了。圣诞节后不久就是王曼丽的生日——1月8日。
张伟提前一周开始准备礼物。他跑了好几家店,终于找到了类似的那条叶子项链,
花了他两个月的生活费。生日当天,他约王曼丽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生日快乐。
”他把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王曼丽打开盒子,眼睛亮了起来:“是那条项链!
你怎么知道...”“平安夜那天你看过。”张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试试看合不合适?
”王曼丽戴上项链,银色的叶子垂在锁骨间,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好看吗?”她问。
“好看。”张伟发自内心地说。那天晚上,他们沿着秦淮河散步。冬夜的南京很冷,
河面上漂着薄薄的雾气。走到一座石桥时,张伟停了下来。“曼丽。”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嗯?”“我...我还是喜欢你。”他的声音在颤抖,“这半年,
我每天都更确定一点。我知道你说等大学毕业,但我等不及了。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王曼丽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张伟,你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
“但是我们现在真的应该以学业为重。而且...而且我还没想清楚。感情的事,不能草率,
对不对?”又一次。又一次的悬而未决。张伟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嗯,我明白。我会等,等到你想清楚。”回学校的路上,
他们没怎么说话。送王曼丽到宿舍楼下时,她突然说:“谢谢你送的项链,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张伟站在冬夜的寒风中,感到刺骨的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蔓延出来的冷。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篇日记。
写到最后,钢笔没水了,他换了一支笔继续写,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2009年1月8日。她十九岁生日。我送了项链,又表白了。
她还是没答应。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卡。我收到好人卡了。胸口像被挖了一个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如果悲伤可以兑换,我今天想兑换一颗石头的心——不会痛,不会期待,
不会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煎熬的心。但石头不会爱人,我还是要这颗会痛的心,
因为只有这颗心还会为她跳动。”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开始悄悄变化。
QQ上的聊天还在继续,但张伟能感觉到,王曼丽的回复越来越短,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他说一大段话,她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三月的一天,
张伟在QQ上问:“这周末有空吗?听说鸡鸣寺的樱花开了。”过了两个小时,
王曼丽才回复:“这周末社团有活动,去不了。”“那下周呢?”“下周再说吧。
”张伟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到了极限。他开始逃避。逃避上QQ,逃避看她的空间,
逃避一切会想起她的时刻。但越是逃避,心里那个洞就越大。四月初,
张伟在食堂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楚瑶。楚瑶是他高中同班同学,
考到了南京的另一所大学。高中时他们并不熟,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张伟?真的是你!
”楚瑶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在这个学校?”“嗯,材料学院的。你呢?
”“我在南财,今天来找同学玩。”楚瑶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真巧啊。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高中同学的近况,到大学生活的适应。楚瑶是个开朗的女孩,
说话直来直去,不像王曼丽那样总是留着让人猜不透的余地。分别时,
他们交换了手机号和QQ。“有空常联系啊!”楚瑶挥手告别。张伟点点头,
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晚上,他习惯性地打开QQ,王曼丽的头像暗着。
他点开楚瑶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个笑脸。几乎是立刻,楚瑶回复了:“还没睡啊?
”就这样,张伟的生活里,悄悄地多了一个人。他开始和楚瑶频繁地聊天。
和楚瑶聊天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猜测弦外之音。
楚瑶会直接说“我今天好开心”或者“气死我了”,简单明了。
有时候他们会约着一起出去玩。楚瑶喜欢逛夜市,喜欢吃路边摊,
会拉着张伟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大声说笑。五月的某个周末,他们去了中山陵。爬到山顶时,
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不行了不行了,我快死了。”楚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张伟递给她一瓶水:“谁让你穿高跟鞋爬山。”“我哪知道要爬这么多台阶!
”楚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突然问,“张伟,你高中时是不是喜欢王曼丽?
”张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全班都知道好吗?”楚瑶翻了个白眼,
“你每次看她那个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怎么样,大学追到了吗?”张伟苦笑:“没有。
她说等大学毕业再说。”“啧啧,典型的拖延战术。”楚瑶摇摇头,“要我说,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等四年?四年后她要是说‘对不起我还是对你没感觉’,
你这四年不是白等了?”张伟没说话。楚瑶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但奇怪的是,并不痛,
反而有种被戳破脓包般的释然。下山时,楚瑶的高跟鞋真的坏了。她拎着鞋子,
光脚走在柏油路上。“我背你吧。”张伟说。“你能行吗?”“试试看。”楚瑶趴在他背上,
很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着走着,楚瑶突然说:“张伟,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像情侣的?”张伟的脚步顿了顿:“嗯。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楚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试着在一起。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瑶以为他拒绝了,准备从他背上跳下来时,他说:“好。
”那个“好”字说出来的瞬间,张伟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是对王曼丽四年的执念,也是对自己的某种赦免。那天晚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2009年5月20日。我和楚瑶在一起了。她说‘我们要不要试试’,
我说‘好’。说出口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平静。像在河里挣扎了很久的人,
终于爬上了岸。王曼丽,我等不了四年了。对不起。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你,但也许会更轻松的新的开始。”写完后,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注意到一滴眼泪落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四章 争吵的轮回楚瑶搬进了张伟租的小房子,是在大三那年。
那是个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在老校区的家属院里。墙壁斑驳,水管经常发出奇怪的响声,
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整个房间。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张伟借了同学的电动三轮车,跑了三趟才把楚瑶的东西都运过来。最后一批搬完时,
天已经黑了。“累死了累死了。”楚瑶瘫在还没铺好的床垫上,“我再也不想搬家了。
”张伟坐在她旁边,环顾着堆满纸箱的房间:“慢慢收拾吧。”楚瑶突然转过身,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张伟,这是我们第一个家欸。”家。这个字让张伟心里一暖。
他握住楚瑶的手:“嗯,我们的家。”最初的几个月是甜蜜的。
他们像所有刚同居的小情侣一样,一起逛超市买日用品,一起在狭小的厨房里研究菜谱,
一起在周末的早晨赖床。楚瑶会在阳台上种几盆绿萝和多肉,
张伟会在书桌前贴便签提醒她记得带钥匙。小房子里慢慢有了生活的气息。
但矛盾也悄悄滋生。第一次大的争吵,是因为张伟忘了他们的三个月纪念日。
那天张伟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发现楚瑶做了一桌子菜,
还点了蜡烛。“今天什么日子?”他随口问。楚瑶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不记得了?
”张伟茫然地看着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不是生日,
不是情人节...“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个月的纪念日。”楚瑶的声音冷下来。
张伟这才想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
实验数据一直出问题...”“每次都是忙。”楚瑶打断他,“上次我生日你迟到,
上上次说好去看电影你放鸽子,这次连纪念日都忘了。张伟,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位?
”“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张伟试图抱住她,但楚瑶推开了。“用嘴巴说谁不会?
”她的眼睛红了,“我要的是行动,是你把我放在心上的证明。”那晚他们吵到凌晨。
楚瑶哭得很凶,说张伟不在乎她,说她后悔搬过来。张伟又道歉又解释,
最后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任何重要的日子。楚瑶终于平静下来,
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张伟,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怎么会。
”张伟轻拍她的背,“我很喜欢你。”但他心里知道,这话说得有些心虚。
和楚瑶在一起是轻松的,是温暖的,但似乎缺少了那种为王曼丽心跳加速的悸动。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楚瑶。争吵过后,他们和好了。
张伟真的在手机日历上标记了所有重要的日子,提前设置提醒。但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楚瑶发现张伟还留着王曼丽的QQ,虽然不聊天了,但没删除。
“你为什么还留着她的联系方式?”一次吃饭时,楚瑶突然问。
张伟愣了一下:“就...留着而已,又没联系。”“没联系为什么还要留着?
”楚瑶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还对她有想法?”“没有,真的没有。”“那删了。
”张伟犹豫了。这一瞬间的犹豫,在楚瑶眼里成了铁证。“你看!你就是舍不得!
”楚瑶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张伟,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了,你还想着她?那我算什么?
备胎?替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你怎么对一个吊了你四年的女人念念不忘?解释你怎么对天天陪在你身边的我视而不见?
”这次争吵更激烈。楚瑶摔了一个杯子,那是他们一起在宜家买的。玻璃碎了一地,
像他们此刻的关系。张伟最终当着楚瑶的面删除了王曼丽的QQ。楚瑶抱着他哭了很久,
说对不起,说她只是太在乎了。那天晚上,等楚瑶睡着后,张伟翻开“悲伤兑换指南”,
写下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篇悲伤日记:“2011年3月18日。删了王曼丽的QQ。
楚瑶哭了,我也很难受。不是因为删了王曼丽难受,是因为让楚瑶哭了难受。
她说她只是太在乎了,我知道。但我呢?我在乎她吗?应该是的,不然不会这么难受。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和王曼丽在一起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能往前走,和楚瑶一起往前走。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点点的坚定——坚定地选择一个人,然后不再回头看。”时间继续向前。
大四,毕业季。张伟和楚瑶都开始找工作。张伟面试了几家公司,
最后签了南京本地的一家制造企业,做技术员。楚瑶想回老家徐州,但为了张伟,
也留在了南京,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毕业那天,他们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
楚瑶拉着张伟在各个角落留影,笑得很灿烂。“张伟,我们毕业了欸!
”她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突然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嗯。”张伟摸摸她的头,
“以后就是社会人了。”“你会一直对我好吗?”“会的。”承诺说出口的时候,
张伟是真诚的。他确实想对楚瑶好,想和她一起好好生活。工作后的日子和想象中不一样。
张伟的工作需要倒班,有时候是白班,有时候是夜班。楚瑶的公司经常加班。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经济压力也来了。
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扣掉这些就所剩无几。
他们不敢出去吃饭,不敢买衣服,甚至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会多走两站路。
贫穷让摩擦变得更加频繁。“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不要总安排你夜班?
”一次楚瑶加班到十点回家,发现张伟又要去上夜班,终于爆发了,
“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你知道吗?”“我说了没用,排班是轮流的。”“那换工作!
”“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就是不上心!”楚瑶把包扔在沙发上,“你对什么都不上心!
对工作不上心,对我也不上心!”又一场争吵。吵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张伟去上夜班,
楚瑶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张伟在工作间隙,
在更衣室里写下日记:“2012年8月7日。又吵架了。为了钱,为了工作,
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楚瑶说我什么都不上心,也许她说得对。
我不知道怎么让生活变得更好,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心。很无力。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很多很多钱——多到不用为生计发愁,多到可以让楚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我知道这只是幻想。现实是,我还要继续上夜班,继续拿微薄的工资,
继续和她为了一点点小事争吵。”这样的争吵,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成了家常便饭。
张伟的笔记本,也记录下了越来越多的悲伤时刻。有的争吵激烈,有的冷战漫长。
但每次吵完,他们还是会和好。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彼此靠近的小船,虽然摇晃,但没有翻。
2013年春天,楚瑶怀孕了。知道消息的那天,张伟正在上夜班。楚瑶打电话过来,
声音哽咽:“张伟,我...我怀孕了。”张伟愣了几秒,
然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喜悦,有恐慌,有压力,也有某种莫名的责任感。
“我马上回来。”他说。请了假赶回家,楚瑶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验孕棒,眼睛红红的。
“怎么办?”她问。“生下来。”张伟握住她的手,“我们结婚。”楚瑶看着他,
眼泪掉下来:“我们养得起吗?”“养得起。”张伟说,虽然心里也没底,“我会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楚瑶睡着了,张伟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孩子。
他要当爸爸了。一个全新的生命,需要他负责的生命。他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他有能力给孩子好的生活吗?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但他还是决定,要这个孩子。
因为这是他和楚瑶的孩子,是他们两年多感情的结晶,也是他们摇摇欲坠的关系里,
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第二天,张伟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听说要结婚,很高兴,
说马上准备彩礼。父亲问工作稳定吗,张伟说有工作,能养活家。楚瑶也给家里打了电话。
她母亲——张伟未来的丈母娘——反应却很复杂。“这么着急结婚?是不是怀上了?
”丈母娘在电话里问。楚瑶支支吾吾。“我就知道!”丈母娘叹了口气,
“那张伟家里条件怎么样?有房吗?有车吗?”“现在还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就嫁?
楚瑶你脑子清醒一点!”这些话,张伟在旁边都听到了。他感到一阵难堪,但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周末,两家人见面。在一家普通饭店的包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张伟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话不多。楚瑶的父母——父亲是小学老师,
母亲是街道办事处的——明显更有主意。“亲家,你看孩子们也到这一步了,
咱们就商量商量婚事?”张伟的父亲先开口。楚瑶的母亲放下筷子:“是该商量。
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家瑶瑶虽然现在是怀上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那是当然,彩礼我们准备了八万八。”“八万八?”楚瑶的母亲笑了笑,“亲家,
不是我说,现在彩礼都是十万起步了。而且房子呢?总不能让孩子们租房子结婚吧?
”张伟的母亲面露难色:“家里...家里现在凑不出买房的钱。”“那结婚后住哪儿?
”“先租房子,等过几年...”“过几年?孩子都生了,还租房子?
”楚瑶的母亲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家瑶瑶从小没吃过苦,这怀孕了还要挤在出租屋里,
像话吗?”张伟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楚瑶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说话。
最后是楚瑶的父亲打了圆场:“好了好了,孩子们自己愿意就行。房子的事,慢慢来。
”那顿饭吃得各怀心事。结束后,楚瑶和张伟走在回家的路上,很久没说话。“对不起。
”最后还是张伟先开口,“我家条件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没觉得委屈。”楚瑶说,
“我就是...就是有点怕。怕我们养不好孩子。”“我会努力的。”张伟说,像是承诺,
也像是自我催眠,“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老家请了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旅行,
连婚戒都是最便宜的银戒指。新婚之夜,张伟抱着楚瑶,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结婚了,
有了妻子,马上还会有孩子。这本该是幸福的时刻,但他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那晚,
他在笔记本上写:“2013年5月20日。我和楚瑶结婚了。没有隆重的婚礼,
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一纸证书和肚子里的孩子。丈母娘一直不太满意我,我知道。
她觉得我配不上楚瑶,给不了她女儿好生活。她说得对。我现在确实给不了。但我发誓,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会让楚瑶和孩子,过上最好的生活。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个未来——一个有钱、有房、有尊严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写到这里,张伟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代价”具体是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急切的、近乎偏执的渴望——渴望成功,渴望财富,
渴望证明自己。而这种渴望,将在不久的将来,引领他走向一条始料未及的道路。
第五章 吉吉的诞生孩子出生的前一个月,张伟的母亲从老家来了南京。
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挤了三个人,顿时显得局促。母亲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夜里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楚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扣了个小锅,行动不便,
脾气也变得急躁。“你妈怎么又把我的护肤品挪位置了?”一天早晨,
楚瑶在卫生间里提高了声音。张伟正在穿鞋准备上班,
闻声走过去:“妈可能收拾东西时顺手放的。”“我跟她说了多少次,我的东西不要动。
”楚瑶扶着腰,脸色不太好,“还有昨天,她非要用洗衣粉洗我的真丝睡衣,都洗坏了。
”“妈也是好心...”“我知道她是好心,但能不能先问问我?”楚瑶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张伟,我真的好累。这房子这么小,三个人转个身都碰着,
你妈又总按她的方式来...”张伟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怀孕八个月,
楚瑶胖了二十斤,脚肿得穿不进原来的鞋子,夜里腿会抽筋,要起来好几次。他知道她辛苦,
但又能怎么办呢?母亲在客厅咳嗽了一声。张伟松开楚瑶,压低声音:“我会跟妈说的,
你消消气。”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母亲大老远跑来照顾孕妇,每天早起做饭,
打扫卫生,手都糙了。说重了,怕伤她的心;不说,楚瑶又委屈。这样的夹板气,
成了张伟每天的日常。晚上下班回家,
母亲会悄悄把他拉到阳台:“瑶瑶今天又没吃几口我炖的鸡汤,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不是的妈,她可能是没胃口。”“怀孕的人怎么能不吃呢?孩子需要营养。
”母亲忧心忡忡,“你要多劝劝她。”张伟点头应着,转身进卧室,
楚瑶正靠在床头抹妊娠油:“你妈今天又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就问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什么她就能做吗?我说想吃酸菜鱼,她说孕妇不能吃辣。我说想吃冰淇淋,
她说对胃不好。”楚瑶放下瓶子,“张伟,我不是挑剔,我就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一点自己做主的权利,这要求过分吗?”不过分。张伟知道不过分。可他能怎么办?
一边是含辛茹苦的母亲,一边是怀着他孩子的妻子。他像根被两头拉扯的橡皮筋,快要断了。
这种拉扯在孩子出生后达到了顶峰。2013年11月8日凌晨三点,楚瑶的羊水破了。
张伟手忙脚乱地叫车,母亲收拾待产包。到医院时,楚瑶已经疼得脸色发白。“不怕不怕,
妈在呢。”母亲握着楚瑶的手。楚瑶却甩开了,紧紧抓住张伟:“我要张伟陪。
”产房只允许一个人陪产。张伟换上无菌服进去时,母亲站在门外,眼神有些失落。
生产过程持续了八个小时。楚瑶疼得几乎虚脱,张伟的手被她掐得青紫。
当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两个人都哭了。“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护士把孩子抱过来。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张伟看着那张小脸,
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这是他的儿子,他要保护的人。楚瑶虚弱地笑着:“像你。
”“像你,好看。”张伟说。他们给孩子取名张吉,小名吉吉,取大吉大利、吉祥如意之意。
名字是张伟起的,楚瑶没有反对。那一刻,产房里的他们是完整的一家人,没有婆媳矛盾,
没有经济压力,只有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但这种喜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出院回家后,
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楚瑶坚持母乳喂养,但奶水不足。吉吉饿得直哭,小脸憋得通红。
母亲急了,偷偷给吉吉喂了奶粉。“妈!我说了要纯母乳!”楚瑶发现后,声音都变了。
“孩子饿啊,你看他哭得多可怜。”“医生说了,要让他多吸才有奶!
你喂了奶粉他就不肯吸了!”张伟在中间劝:“妈也是心疼孩子...”“她心疼孩子,
谁心疼我?”楚瑶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乳头都裂了,每次喂奶都疼得要命,我说什么了?
她就知道按她的老方法来,根本不听我的!”母亲也委屈:“我养大三个孩子,不都好好的?
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听医生的,医生的话就是圣旨?”争吵几乎每天发生。
关于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哄睡...每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张伟白天上班,
晚上回家就要面对两个女人的眼泪和抱怨。他越来越不想回家,下班后会在楼下抽支烟,
或者去便利店坐一会儿,拖到不能再拖才上楼。吉吉满月那天,两家人在出租屋里吃了顿饭。
楚瑶的父母从徐州赶来,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婴儿用品。“孩子像瑶瑶,眼睛大。
”楚瑶的母亲抱着吉吉,笑得合不拢嘴。张伟的母亲在厨房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席间,
两个亲家母的对话渐渐有了火药味。“亲家母,瑶瑶这月子坐得不太好,你看脸色多差。
”楚瑶的母亲说。“我天天给她炖汤,她喝得少。”张伟的母亲夹了块鸡肉给楚瑶,
“多吃点,补补。”“光喝汤哪行,要多休息。我听说你晚上还让孩子跟瑶瑶睡?
那她怎么休息得好?”“孩子跟妈睡天经地义,我们那时候都这样...”“时代不一样了,
现在讲究科学育儿...”张伟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楚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用眼神示意他说话。但他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饭后,
楚瑶的母亲把张伟叫到阳台:“小伟,妈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妈您说。
”“瑶瑶嫁给你,是真心喜欢你。但过日子不能光靠喜欢。”她看着远处的高楼,
“你们现在租房子住,孩子又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你得有个打算。
”张伟的脸发烫:“我知道,妈。我在努力。”“光努力不够,要看到成果。”她转过身,
直视张伟,“瑶瑶她爸当年也是穷小子,但肯拼肯干,现在虽然没大富大贵,
至少给了我们娘俩安稳日子。你呢?打算让瑶瑶和孩子跟你挤在这小房子里多久?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了张伟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答不上来。那天晚上,等客人都走了,
张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南京的冬夜很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刺骨的寒。
楚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张伟按灭烟头:“今天你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听到了。”楚瑶在他身边坐下,
“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得对。”张伟苦笑,“我确实没本事,
让你和孩子受苦了。”“别这么说。”楚瑶靠在他肩上,“我们还年轻,慢慢来。
”但“慢慢来”三个字,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吉吉两个月时,感冒了。
小孩子生病特别折腾,夜里哭闹不止。楚瑶和母亲轮流抱着哄,两个人都熬出了黑眼圈。
第三天晚上,矛盾再次爆发。“我说了不能用酒精擦身体,你怎么就不听呢?
”楚瑶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尖锐。“我们小时候发烧都这么降温,有什么不行?
”母亲也急了,“你看孩子烧得脸都红了!”“那是物理降温不对!医生说了要用温水!
”“医生医生,你眼里就只有医生!”张伟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连续几夜没睡好,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能不能别吵了?孩子还病着呢!”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眼神里都是委屈和愤怒。“你就知道和稀泥!”楚瑶哭起来,“你妈做什么你都觉得对,
我说什么都是错!”“我什么时候说你对错了?”张伟也火了,“孩子生病,
你们不想着怎么照顾,就知道吵!”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楚瑶愣愣地看着他,
眼泪无声地流。母亲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那晚,张伟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
吉吉的哭声断断续续,母亲的叹息声从折叠床上传来,楚瑶在卧室里小声啜泣。
他觉得自己失败透了——作为丈夫,作为儿子,作为父亲,他都失败了。凌晨四点,
他翻开“悲伤兑换指南”。本子已经用到第五本了,每一页都记录着生活的琐碎和沉重。
“2014年1月15日。吉吉病了。楚瑶和妈又吵架了。我吼了楚瑶。她看我的眼神,
像看一个陌生人。妈老了,背越来越驼。楚瑶也憔悴了,生完孩子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呢?我给了她们什么?一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无休止的争吵,还有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今天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她攒的私房钱,让我给楚瑶买点好的。我接过钱的时候,
手都在抖。三十岁了,还要妈接济。如果悲伤可以兑换,
我今天想兑换一个房子——不用很大,但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让妈有自己的房间,
让楚瑶有不用和婆婆分享的厨房,让吉吉有爬行玩耍的空间。但这个愿望,
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写到这里,钢笔没水了。张伟翻找墨水,
在抽屉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张体育彩票。是上周买的。下班路上经过彩票店,
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花两块钱机选了一注。当时想的是,万一呢?万一中了,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当然没中。但那个“万一”的念头,像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
吉吉的病好了,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好转。
楚瑶和母亲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冷战——不说话,不交流,所有沟通都通过张伟进行。
“跟你妈说,吉吉该打疫苗了。”“跟瑶瑶说,我今天去超市买了鱼,晚上炖汤。
”张伟成了传声筒,疲惫不堪。工作上也不顺心,公司效益不好,传言要裁员。
他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丢了这份唯一的经济来源。二月初,张伟的大学同学李辉来南京出差,
约他吃饭。李辉毕业后去了上海,在一家外企工作,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
“听说你当爹了?恭喜啊!”李辉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奶爸生活如何?
”张伟苦笑:“一言难尽。”两人在小饭馆里边喝边聊。李辉说起在上海买房了,
虽然只是郊区的小两居,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说起年底要结婚,未婚妻是同事,温柔漂亮。
说起明年可能升职,年薪能到三十万。张伟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同样的年纪,
同样的起点,李辉的人生像上了高速公路,而他还堵在泥泞的小路上。“你呢?有什么打算?
”李辉问。张伟摇摇头:“能有什么打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吧。”“这可不像你。
”李辉看着他,“大学时你可是我们班最有想法的人。记得吗?你说要创业,
要做自己的品牌。”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年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现在才知道,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现实啊。”张伟又干了一杯,“结了婚,有了孩子,
想法就变了。只想着怎么让他们过得好一点。”“那就想办法赚钱啊。”李辉压低声音,
“我最近在搞点投资,收益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什么投资?”“比特币,知道吗?
”张伟摇头。“数字货币,现在价格低,但我觉得未来肯定会涨。
”李辉拿出手机给他看行情,“我投了五万,现在已经翻倍了。
”张伟看着屏幕上起伏的曲线,心里一动:“靠谱吗?”“富贵险中求嘛。”李辉说,
“不过你要是想稳一点,我还有个路子——赌球。”“赌球?”“嗯,我认识个朋友,
有内部消息。跟着买,稳赚。”李辉凑近了些,“上周我押了两万,赚了八千。来钱快。
”两万,八千。张伟在心里算着。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不吃不喝四个月才能攒两万。
而李辉一周就赚了八千。“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李辉问。张伟犹豫了。他知道堵伯不对,
知道十赌九输。但那个数字——八千,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八千块,
车;可以给楚瑶买件她看中很久但舍不得买的大衣;可以带母亲去检查一下她总说疼的膝盖。
“我...考虑考虑。”他说。李辉笑了:“行,你想好了告诉我。都是兄弟,
带你一起发财。”那晚张伟喝得有点多,回家时已经是深夜。母亲和楚瑶都睡了,
吉吉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月光很亮,
照在邻居家的空调外机上,反射出冷白的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辉发来的信息:“忘了说,明天有场球,我准备押三万。你要想试试,可以先少押点,
一千两千的,感受一下。”张伟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一千块。
他口袋里正好有一千块,是准备交水电费的。如果赢了,能赚多少?按李辉说的比例,
至少四百。四百块,可以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如果输了呢?输了的话,水电费怎么办?
楚瑶问起来怎么说?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张伟猛地甩开烟头,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
他回了一个字:“好。”发出这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仿佛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重担,突然找到了一条可能的出路。虽然这条路布满荆棘,
虽然他知道危险,但那一刻,他太需要一点希望了——哪怕这希望是虚幻的,是危险的。
回到屋里,他翻开笔记本,想写下此刻的矛盾和挣扎。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最终只写下了一句:“2014年2月18日。也许,人生真的需要一点冒险。
”他没有写冒险的内容,没有写那一千块钱,没有写李辉的提议。仿佛不写下来,
这件事就不那么真实,不那么罪恶。合上笔记本时,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吉吉。
孩子的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爸爸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张伟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这个决定,将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引发一连串他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而那条看似充满希望的道路,最终会将他引向何处,
此刻的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他必须改变现状。必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必须证明自己。
为此,他愿意尝试任何可能——哪怕这可能是万丈深渊的开始。
第六章 第一张网那一千块钱,张伟投进去的第二天就变成了六百。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投注结果,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德国对葡萄牙,李辉说稳赢的,
结果零比零打平。他买的是德国赢,全输了。“怎么回事?”他给李辉发信息。
过了很久李辉才回复:“意外意外,足球是圆的嘛。今晚还有一场,阿根廷对伊朗,
我准备押五万翻本。你要不要跟上?”张伟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冰凉。翻本?
他连本都没有了,拿什么翻?那一千块是水电费,现在输了,这个月的水电费怎么办?
“我没钱了。”他实话实说。“找朋友借点啊,或者用信用卡套现。”李辉轻描淡写,
“机会难得,这场肯定赢。我那个内部消息说了,阿根廷至少赢两个球。”张伟犹豫了。
信用卡他有一张,额度五千,平时几乎不用。如果套现一千...不,两千。
输掉的一千赚回来,还能多赚一千。这样水电费有了,说不定还能给楚瑶买点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吉吉这几天睡得不安稳,夜里总要醒好几次。
楚瑶黑眼圈很重,昨天还说腰疼得厉害。“都是为了这个家。”他对自己说,然后拿出手机,
开始操作信用卡套现。两千块到账的那一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按照李辉说的网站,
注册、充值、下注。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两千块变成了虚拟账户里的一串数字。那一晚,
张伟没睡。他躲在卫生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张的脸。比赛是凌晨三点开始,
他不敢睡,怕错过任何动态。上半场零比零。张伟的心悬在半空。下半场开始不久,
伊朗队竟然进了一个球。张伟感觉血都凉了。完了,又输了。两千块,
他两个月才能攒下的钱。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第九十分钟,梅西进球了。一比一平。
没输,但也没赢——他买的是阿根廷赢两个球。“操!”张伟一拳捶在墙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伟?”楚瑶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没事,上厕所。
”他压低声音。回到床上,楚瑶翻了个身:“几点了还不睡?”“马上睡。”他闭上眼睛,
但根本睡不着。两千块,就这么没了。不,还没完全没,账户里还剩几百,
但那几百能干什么?天亮时,他给李辉发信息:“又输了。”“怎么搞的?”李辉很快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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