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爸是个赌鬼,也是全厂闻名的窝囊废。十六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他为了给我凑学费,
跪在厂长家门口,任由厂长的儿子把唾沫吐在他脸上。厂长儿子轻蔑地说:“磕个头,
喊声爷,这两千块就是你的。”我躲在墙角,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磕头,
把那几张钱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冲我讨好地笑。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正眼看过他。
我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拿到一线城市顶级公司的offer那天,
我以为终于能把他甩掉。没想到,一队经济犯罪调查科的警车,开进了我们破旧的家属院。
1 耻辱我爸给我磕头那天,我十六岁。盛夏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声,都像是在嘲笑我们这个破败的家属院。
我躲在剥落了墙皮的拐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一点点渗出血丝。
视线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在不远处那栋唯一刷着新漆的小楼前。我爸,江卫国,正跪在那里。
他跪在宏兴纺织厂厂长王德发家门口,对着厂长的儿子王皓。王皓比我大几岁,
穿着雪白的球鞋,和我爸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汗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江叔,不是我说你,
你这又是何必呢?”王皓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我爸说了,
厂里效益不好,预支工资这事儿,没门。”我爸的头埋得很低,
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尤其扎眼。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我从小听到大的卑微讨好:“小皓,
求求你,再跟你爸说说。念念……我女儿她考上重点高中了,学费还差两千块。就两千,
我发了工资马上就还,不,我打双份工,一个月就还你!”王皓嗤笑一声,
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钱包,抽出厚厚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轻响。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两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王皓弯下腰,
凑到我爸耳边,声音不大,却像毒蛇的信子,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里,“这样吧,江叔。
你给我磕个头,喊声‘皓爷’,这两千块,就当是我赏你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嗡的一声,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却被墙角粗糙的砖石硌得一阵刺痛,
这点痛感让我死死地钉在原地。我看见我爸的身子猛地一僵。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能看到他那双长年累月做苦力活而变得粗糙黝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踞的蚯蚓。可那拳头,只攥了短短几秒,就无力地松开了。他抬起头,
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上,
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然后,在王皓轻蔑的注视下,
在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的指指点点中,他的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咚。”“咚。”“咚。”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砸得我眼前发黑,
砸得我喘不过气。“皓爷……”他嘶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屈辱,
“求您了……”王皓放肆地大笑起来,把那几张沾着他指纹的钞票扔在我爸面前的地上,
用那双雪白的球鞋尖碾了碾。“拿着吧,赌鬼。”钱像几片轻飘飘的废纸,散落在灰尘里。
我爸没有立刻去捡。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甚至渗出了血丝。他的目光越过王皓,
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藏身的墙角。他看到了我。那一刻,
他脸上的卑微和讨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慌乱和恐惧。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而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和脚印。
我看着他攥着那笔钱,像攥着救命的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看着他朝着我走过来,
脸上又堆起了那种我无比熟悉的、讨好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因为额头的伤口而显得格外扭曲和滑稽。“念念,”他把钱递到我面前,
献宝似的,“你看,学费……够了。”他的手在发抖,钱也在发抖。我没有接。
我的目光从那笔钱上,缓缓移到他那张布满红肿和灰尘的脸上,最后,
落在他那双浑浊的、充满乞求的眼睛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那天晚上,
他又喝醉了。家里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瓶最廉价的白酒,他一个人就着一盘咸花生,
喝得满脸通红。
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女儿……有出息了……重点高中……”我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
拿起了那个他宝贝得不行的、用来装散装酒的玻璃瓶。然后,我走到他面前,
在他茫然的注视下,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哗啦——”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彻了整个狭小的屋子。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混杂着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汗味和烟味,让我一阵反胃。他愣住了,
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了一半。他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酒渍,嘴唇哆嗦着,
看向我:“念念……你这是干什么?”“我嫌你脏。”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
一寸寸扎进他的心里。“江卫国,我嫌你丢人。”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死寂。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那一刻,我没有心痛,只有一种病态的快感。我终于,
用最锋利的方式,刺穿了他那层麻木的、窝囊的外壳。也是从那天起,我发誓,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离开这个名叫江卫国的、我的父亲。
2 逃离从那天起,我们父女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我不再和他说话,
他递过来的饭菜我不会动,他洗干净的衣服我宁愿自己再洗一遍。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用冷漠和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拒绝他任何形式的靠近。他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再试图讨好我。只是每天依旧会早早地为我准备好早饭,晚上在我学习的桌上放一杯温水,
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抽着劣质的卷烟,一根接一根,
直到小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那两千块钱,像一根毒刺,
深深扎在我的血肉里,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我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
快点挣钱,快点把这笔带着耻辱烙印的钱还回去,然后和他划清界限。高中的三年,
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清晨五点起,深夜一点睡。我疯狂地刷题,背书,
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我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用那些钱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再也没有向他要过一分钱。他依旧在厂里做着最累的苦力活,下班后去码头扛包,
或者去建筑工地打零工。他的背一天比一天佝偻,头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邻居们都说,江卫国真是没用,被那个不孝女拿捏得死死的,挣的钱全拿去赌了,
不然怎么家里还是那么穷。每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赌不赌,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他越是这样“堕落”,我离开的决心就越是坚定。高考结束,
我以全市前十的成绩,收到了上海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到通知书那天,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直到天黑。
我需要一个人的空间来消化这份巨大的喜悦,这份即将挣脱牢笼的自由感。
当我回到那个熟悉的、散发着霉味和烟味的家时,他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小菜,
还有一瓶他平时舍不得喝的好酒。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搓着手,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局促:“念念,回来了?快……快吃饭,今天爸给你庆祝。
”我把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拍在了桌子上。他愣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烫金的纸,凑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抖得厉害,
看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好……好……我女儿有出息了……”他喃喃自语,反复说着这句话,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被我冷冷地推开。“我不喝酒。”他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后,他尴尬地收回手,自己一饮而尽,呛得连声咳嗽。那顿饭,
是我离家前,我们父女俩吃的最后一顿饭。全程,我一言不发。他不停地给我夹菜,
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嘱咐,无非是到了上海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和同学搞好关系,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我只是低头吃饭,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行李。
他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到我面前。“念念,
这是爸给你攒的……生活费。不多,你先拿着。”我瞥了一眼那个陈旧的信封,没有接。
“我不需要。我有奖学金。”“奖学金是奖学金,女孩子在外面,身上总得多备点钱。
”他坚持着,把信封往我手里塞。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我说过,我不需要。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江卫固,从今天起,我会自己养活自己。你的钱,还是留着去赌吧。
”“我没有……”他急切地想解释。“够了!”我粗暴地打断他,“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比谁都清楚。别再我面前演戏了,不累吗?”信封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露出里面一沓沓零散的、带着汗渍的钞票。有十块的,二十的,最大面额也不过是五十。
那是他用多少个日夜的苦力,用多少次卑躬屈膝换来的。可在我眼里,
那只是一堆肮脏的、散发着耻辱气息的废纸。我的心在那一刻,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放在我的床头。
“爸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他转身离开,关上门。那佝偻的背影,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和萧索。我看着床头的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什么病毒一样,
用两根手指嫌恶地将它夹起,扔进了垃圾桶。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回过家。
我用学业和兼职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我拿国家奖学金,做家教,去餐厅端盘子,
去发传单。我拼了命地挣钱,不仅足够支付我所有的开销,甚至还攒下了一笔钱。大四那年,
我拿到了上海一家顶级金融公司的录用信。拿到录用信的那天,我在黄浦江边站了很久。
江风吹拂着我的长发,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江卫国,我终于,
彻底地把你甩掉了。我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不是为了团聚,而是为了告别。
我准备回去拿走我剩下的一些东西,然后告诉他,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还准备了一笔钱,整整一万块。我要把这笔钱摔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我还他的。
不仅仅是那屈辱的两千块,还有这些年,他花在我身上所有的钱。我要让他知道,我江念,
从此与他江卫国,再无瓜葛。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属院门口时,
心里没有一丝近乡情怯,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快意。然而,
我还没来得及走进那栋破旧的楼房,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呼啸着开进了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它们停在了我家那栋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神情严肃、穿着制服的警察。
家属院里瞬间炸开了锅。邻居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这是怎么了?
抓谁啊?”“看这阵仗,不像是小事啊!”“是江卫国家!肯定是江卫国又犯事了!
我就说他天天堵伯,迟早要出事!”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些警察径直走上楼梯,我看着领头的一个中年警察拿出证件,
对着周围的邻居沉声问道:“江卫国,住在哪一家?”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3 警笛“江卫国?就是那个赌鬼啊!三楼,最里面那家!”一个胖胖的阿姨立刻指着楼上,
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就说嘛,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喝酒赌钱,这下好了,
被抓了吧!活该!”“可怜了他们家念念,那么有出息一个闺女,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
”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仿佛那些警察不是来抓江卫国的,而是来抓我的。我下意识地想躲,想逃,
想假装自己不认识那个即将被戴上手铐带走的男人。我拖着行李箱,
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的地方。“请问,你是江念吗?
”一个冷静而克制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身。
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神锐利,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他说道,语气不容置喙。经侦支队?
不是抓赌的治安警察?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还是羞耻和抗拒。
我不想和任何与江卫国有关的事情扯上关系。“我……我不清楚他的事。”我冷冷地说道,
“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年轻警察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他旁边的那个中年警察走了过来,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深邃。他就是刚才领头的那个,
肩上扛着的警衔比年轻警察要高。“江小姐,”他开口,声音沉稳,“我们知道你刚刚毕业,
前途无量。但这件事关系重大,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这不仅关系到你的父亲,
也关系到一个隐藏了二十年的重大案件。”二十年?重大案件?我的心猛地一跳。
江卫国这样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和“重大案件”扯上关系?难道他不是因为堵伯,
而是……欠了高利贷,被追杀了?还是参与了什么更肮脏的勾当?我越想,心越冷。
“他在哪里?”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他目前正在接受治疗。”中年警察回答。
治疗?我皱起眉头:“他怎么了?”“抓捕过程中,他受了点伤。”中年警察言简意赅,
随即话锋一转,“江小姐,有些东西,我们需要你回家里帮我们找一下。我们有搜查令,
但如果你能主动配合,那是最好的。”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搜查令,
上面的红章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麻木地拖着行李箱,
在邻居们同情、鄙夷、好奇的目光中,带着警察,走进了那个我一心想要逃离的家。门锁着。
我从包里翻出那把几乎已经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烟味、酒味和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破旧的沙发,脱漆的木桌,还有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我和我妈的合影。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他。警察们很有素养,
没有乱翻,只是在屋子里仔细地查看。“我们需要找一个笔记本,
或者任何记录了文字的东西。”中年警察对我说道。我冷笑一声:“笔记本?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不会写了,还写什么笔记本?你们不如直接去翻他的床底,
看看有没有藏着的酒瓶子。”我的话语尖酸刻薄,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是长久以来的怨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中年警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生气,眼神里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同情。他没再理我,
而是亲自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书桌上很乱,堆着一些报纸和空的烟盒。他戴上手套,
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东西移开,然后敲了敲桌面。“这里是空的。”他说道。
一个年轻警察拿来工具,很快,在桌面下撬开了一层薄薄的夹板。里面没有钱,没有酒,
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中年警察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已经磨破了封皮的硬壳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昏暗的灯光下,
我看到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的文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江卫国的字。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中年警察翻看的速度很快,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当他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江小姐,十六年前,
你父亲是不是给了你两千块钱的学舍费?”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最不堪的伤疤。“是又怎么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耻辱?”中年警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把笔记本转向我,指着其中一段话,“那你看看,你所谓的耻辱,到底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那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八月十日,晴。
王德发挪用厂里集资款三十万,通过其子王皓在地下**洗钱。
证据:王皓与‘黑六’的通话录音,藏于旧收音机磁带仓内。”“八月十二日,雨。
拿到王德发伪造的账本,与真实账本对比,亏空数额巨大。需尽快将证据送出。风险增高,
‘老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八月十五日,晴。念念学费差两千。必须想办法。
不能动用经费,会暴露。联系老刘,他说他也没办法。王皓提出那个要求……只能这样了。
为了念念,我什么都可以做。希望她……不会看到。”我的大脑“轰”的一声,
炸成了一片空白。录音?账本?经费?老刘?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颗颗子弹,
射穿了我经营了十年的、坚不可摧的认知。
我死死地盯着最后那句话:“希望她……不会看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从我的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这……这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陌生得不像是我的。中年警察合上笔记本,
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江卫国,前总参某部侦察员。二十年前,
为调查宏兴纺织厂国有资产流失案,以转业工人身份进入该厂,成为我方安插在此的卧底。
代号,‘孤狼’。”4 孤狼“卧……底?”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两个字从我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几乎窒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父亲,江卫国,那个嗜赌如命、酗酒成性的窝囊废,
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可以跪在地上任人侮辱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侦察员?是卧底?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你们骗我!”我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赌鬼!他怎么可能是……”“江小姐,
请你冷静!”中年警察厉声喝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的证件,
还有他立功的档案!你自己看!”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到我面前。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几张纸。我看到了江卫国的军官证,
上面那张黑白照片里,是一个年轻挺拔、眉目坚毅的军人。他的眼神明亮,
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男人,判若两人。
档案里记录着他服役期间的履历,优秀士兵,技术能手,三等功……最后,
是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绝密文件,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任务:潜伏宏兴纺织厂,
调查以厂长王德发为首的特大国有资产侵吞案。最后一行,是他的代号:孤狼。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手里的纸张变得无比滚烫,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二十年来,
你父亲一直以赌鬼和酒鬼的身份作掩护,暗中搜集王德发犯罪集团的证据。
”中年警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碎我所有的认知,
“他所谓的‘堵伯’,是为了接近那些同样混迹在**里的核心人员;他所谓的‘输钱’,
其实是向上级传递情报和证物的经费。他喝的每一次酒,
都是为了在酒桌上套取那些人的信任。他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他自己。
”“那……那钱……”我的声音嘶哑。“你说的是哪一笔钱?
”“那两千块……”中年警察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笔记本:“这里面写得很清楚。那天,
他刚刚拿到一份关键证据,急需送出,但同时又得知你的学费没有着落。
他不能动用组织的经费,那会暴露他。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用那种方式,
从王皓手里‘借’钱。”“那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学费,更是为了麻痹王皓。
王德发父子生性多疑,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你父亲用那种极致的、连尊严都不要的方式,
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怀疑。他们觉得,一个能为了两千块钱下跪磕头的人,
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卧底,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废物。”“所以,那不是耻辱,
那是你父亲的勋章。他用自己的尊严,为你铺平了前路,也为我们最终的收网,
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勋章……我的脑海里,瞬间回放起十六岁那天的画面。他跪在地上,
额头磕出血。他攥着那几张沾着灰尘和唾沫的钱,对着我讨好地笑。而我,用最恶毒的语言,
说他脏,说他丢人。我还砸碎了他用来买醉的酒瓶……不……不!!!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我的心脏深处猛地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我猛地推开面前的警察,冲进那个狭小又肮脏的卫生间,
跪在冰冷的瓷砖上,干呕不止。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
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我的食道。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我在他为了保护我而背负起全世界的骂名时,冷眼旁观。我在他为了搜集罪证而彻夜不眠时,
嫌弃他满身的烟酒味。我在他把用尊严换来的钱递给我时,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我用他给予我的一切,去追逐我的光明前程,然后回过头,再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我嫌他脏。我才是那个最肮脏、最恶心、最不可饶恕的人!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那些被我压抑了十年、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灵魂。我想起他笨拙地为我扎辫子,
想起他背着发高烧的我跑遍全城的医院,想起他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一个苹果,
想起他在每一个下雨天都等在校门口的身影……而我,又是怎么对他的?我亲手,
把我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推入了地狱。“江小姐……”年轻警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带着一丝不忍。我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狼狈。“我爸……他怎么样了?
”“抓捕王德发的时候,他为了保护我,被王皓捅了一刀。伤到了肺叶,
不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中年警察,也就是他们的队长李建国说道,
“他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
“我要去见他!我现在就要去见他!”5 迟到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家属院,
怎么拦到一辆出租车,怎么报出医院地址的。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江卫国的军官证,笔记本上的字迹,李建国队长的话语,还有十六岁那年他跪在地上的身影,
交替出现,反复地鞭挞着我。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一如我飞速倒流的记忆。
我想起小时候,我最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带我去公园。那时候他的背脊还很挺直,
肩膀宽阔得像一座山,能为我遮挡所有的风雨。我想起我妈刚去世那几年,他一个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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