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车停进了最暗的角落机场停车楼的灯坏了两盏,我把车挪到最里面那格,
像把自己塞进一个没人会掀开的抽屉。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皱得发软的停车票,
还有一束被我攥到发热的白桔梗。花茎的水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跑,冰冷又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到了。”紧接着是第二条:“你在几号口?”我盯着那两行字,
喉咙像被一颗硬糖卡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车窗外是航站楼玻璃墙,
反光里我自己的脸灰白,右颧骨那块青紫还没散,像被谁画了个不合时宜的妆。
我抬手把音量按到最小,又把震动关掉。这就是我做的决定:等到她回来的这一天,
我不去见她。很错,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怕她问的第一句不是“你瘦了”,
而是“阿姨呢”。消息还在跳。“你别闹。”“我看见你车牌了,周予安。”我手指一抖,
白桔梗的叶子被掐断一截。车里一瞬间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噪,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我把头埋下去,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我嘴里咬破的地方。
电话打进来。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把头发盘得很紧,
站在学校礼堂的灯下,笑得像要把人推到光里。那时候她叫许知微,
背着一台比她还高的三脚架,一边喘一边说:“借过借过,别踩到线。
”现在这个名字在我手机上亮得刺眼。我没接。铃声停了,接着是一条语音。我不敢点开。
下一秒,车窗被敲了两下。不重,但清脆。像有人用指节敲在我的骨头上。我僵在座位上,
连呼吸都不敢放大。车窗外的灯光从玻璃墙反射过来,一团一团白得发冷。
有人站在我的车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轻轻一挪,
发出塑料摩擦的尖响。我还是没抬头。敲击停了,影子也动了。隔着车窗,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她把牙尖咬住自己不让哭出来。“原来你真的在。
”她的声音穿过玻璃,发闷,却还是准得像对焦。我胸口一紧,手伸向车门锁,
指腹在那颗凸起上摩挲了两下,又缩回来。“周予安。”她喊我全名的时候,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我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躲着我。”我终于抬头。
她站在车窗外,外套的领子压着脖子,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
皮肤更白,唇色淡,像一路在飞机上没怎么睡。她手里还拎着登机牌和护照夹,
指尖冻得发白。行李箱靠在她腿边,上面贴着一张新鲜的航空贴纸。
她看着我手里那束白桔梗,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你给谁买的?”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到我右脸的淤青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你不下来吗?”她问。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
跳得又快又乱。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一直等你”,想说“我妈走了”,
想说“我不是不想见你”。我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抬起,掌心贴在车窗上。玻璃隔开了热度,
她的指纹在上面留下浅浅一片雾。“行。”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不敢见我,我就当你不想见我。”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开,轮子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
一下一下像打在我太阳穴。我看着她的背影被人流吞掉,直到那件外套的颜色完全消失。
手机又亮。第三条消息跳出来:“我会去你家。”那一瞬间,我的手比脑子快,
发动机轰的一声,把整个停车楼里的人都惊了一下。我踩下油门,车冲出去的时候,
白桔梗从我膝盖上滚落,花束撞到挡杆,几片花瓣掉在脚垫上,像雪一样。我逃了。
代价来得也快:我开到出口才发现手机没带——它掉在座位下面,屏幕碎了一角,
许知微的语音还停在未播放的红点上。我伸手去捞,方向盘一偏,
车胎擦着护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航站楼的玻璃墙越来越远。
我听见自己在车里喘,像刚从水里浮上来。2 她起飞那天我说“等你”,
没说“别等我”三年前的冬天,机场的风比今天更硬。许知微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眼睛笑得弯弯的。她站在安检口前,脚下是一只鼓鼓的行李箱,
箱子角上贴着我给她买的贴纸,写着“别怕”。那天她也是拎着登机牌和护照夹,动作利落,
像她镜头里的女主角。我站在她对面,手心里攥着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是我攒了半年买的戒指。很普通,不大,却亮。我没拿出来。因为那天早上,
我在医院走廊里签了字。签的是我妈的手术同意书。医生跟我说“尽快安排”,
说“风险不小”,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
她还冲我笑,说:“别让知微担心,她去是好事。”我点头,点得像个听话的小孩。
然后我把这件事塞回喉咙里,咽下去。许知微抱了抱我,她身上有洗衣粉和暖宝宝的味道。
“我去了。”她说,“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我“嗯”了一声。她抬头盯着我,
像盯着一段有瑕疵的素材:“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本能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老实,
很敷衍。“没事。”我说,“家里都挺好。”这是我那天做的决定:我不告诉她我妈的病,
不告诉她我可能走不了,不告诉她我也怕。错得要命,
又看起来合理——她刚拿到梦寐以求的录取,机票都买了,签证都办了。我一句“别走”,
就像把她从舞台上拽下来。我不敢。我说:“你安心去,等你回来。”她眼睛亮了一下,
像灯终于被点着:“那你等我。”“等。”我答得很快。她踮脚亲了我一下,
唇碰到唇的时候很轻,像一种约定。“那就说好了。”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等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卡在舌根:别等我。她转身排队,
安检的机器一声一声响。人群把我们隔开,她回头冲我挥手,眼里湿了一点,却笑。
我也挥手。等她的背影消失,我才把戒指盒塞回口袋,指尖被盒角硌得疼。回去的路上,
我手机里全是她发来的照片:机场的咖啡,飞机窗外的云,落地后的第一顿热饭。
我每条都回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她就会转身。“到了吗?”“冷不冷?”“别熬夜。
”她也回:“你别瞎操心。”然后是:“我想你。”我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
抬手在屏幕上敲:“我也想你。”回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盯着窗外,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她听见我脚步,转过头来问:“送走了?”我“嗯”。“她哭没?
”“没哭。”我撒谎,“她挺开心的。”我妈笑了笑,笑里有一种我后来才懂的疲惫。
“那就好。”她说,“别把她拽回来。”我坐在床边,掏出戒指盒,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又塞回去。那年之后,
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种声音:催缴费的短信、医院收费处的电话、各种“余额不足”的提醒。
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我在风里骑车的时候,会想起许知微说的“追梦”,
想起她站在舞台灯下的眼睛。那时候我也有梦——我想跟她一起去,想当她镜头外的那个人,
帮她扛器材,帮她收光,帮她把世界拍清楚。现实比梦重。
我没告诉她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半都进了医院账户,没告诉她我半夜回家时手指冻得发麻,
没告诉她我把戒指盒压在枕头底下,怕一翻身就压碎。我只是继续当那个“老实人”。
她在国外的生活越来越忙,消息从一长串变成一两句。“今天拍到凌晨。”“我好累。
”我回:“早点睡。”她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有一次她发来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有个金发男人,笑得很灿烂,手搭在她肩上。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我没问。我只回:“你笑得挺好。
”她回了个笑哭的表情:“你别酸。”我在夜里骑车,路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
像时间不断闪回。我也酸。但我更怕。怕她一回头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西装洗得发白,
手背上全是冬天冻裂的口子,银行卡里永远只有三位数。
更怕她知道我妈的病情一天天往下掉的时候,我一句都没说。
我一直用“等你”把自己绑在一个未来上。未来却不肯等我。3 她敲响我门的时候,
我才知道自己没资格说“我一直在”我从机场逃出来,车开到城市边缘的旧小区,
才敢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油烟和湿冷。我喉咙里那颗硬糖终于松动了一点,
疼也跟着上来。手机在座位下面震了一下,碎屏里那一点红像血。我把它捞起来,
许知微的语音已经被系统自动转成文字——只转出几个字,剩下的都是“……”“你别躲。
”“我回来了。”“我想见你。”我盯着那三行字,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楼道里没人,
声控灯坏了,一层层台阶黑得像井。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谁。
门口的地垫边缘翘起了一角,下面压着一张白纸。我蹲下去,把纸抽出来。是她写的便签,
字还是以前那样,横平竖直,像她拍片子时给演员做标记。“我去找你。”我心口猛地一跳,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一直抖。门一开,屋里那股熟悉的潮味扑出来。
两居室被我租成了单间,客厅空了一半,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账单和药盒。
最里面那张小柜子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相框里我妈穿着旧毛衣,笑得很温柔。
相框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小罐子,盖子上贴着标签——我写的字,歪歪扭扭:“妈”。
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我等了她三年。我也失去了我妈。
我没告诉她。不是没机会,是每次打开聊天框,手指停在“我妈……”后面,
就像踩到一块薄冰,下一步不敢落。我总想着等她忙完,等她毕业,等她拿到奖,
等她回国那天我再说。像把最疼的一句话留到最后,幻想它会更好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缝,里面还有早上在停车楼打架时沾上的灰。对方两个人,我一个,
拳头砸出去的时候我没想别的,只想让他们别再打电话到医院去。
催收电话打到我妈病房那天,我第一次在走廊里失控。我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裂成蛛网。
我妈却拉着我手,说:“别怪他们,怪你老实。”她说得像玩笑。我笑不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拖行李箱的轮子,咔哒、咔哒,停在我门口。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到耳朵里。钥匙转动声很轻,却像有人在我胸口拧螺丝。
我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我换锁的时候没换门上那把旧插销——那是她以前给我装的,
她说:“你一个人住,别总不锁门。”插销从外面被推开。门开了一条缝。许知微站在门口,
脸被楼道里漏下来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没说话。她先看见了相框。
再看见那个白色的小罐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问什么,最后只是咽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我更难受。我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出不来。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关门,动作干净利落,像把一个片场的噪音关在门外。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我。“你脸怎么了?”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你还会遮?”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眼底有红血丝,
睫毛根部还黏着一点点干掉的泪。“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说,
“我在停车楼敲你窗户,你开车跑。”我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什么?”她逼近一步,呼吸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是你没来接我,
还是——”她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只白罐子上。“阿姨呢?”这三个字落下来,
我脑子里像炸开一声空响。我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像盯着一条逃生通道。“走了。
”我说。空气像被抽走。许知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手捂住嘴,指节泛白。她没立刻哭,
先是站直,像在逼自己不倒。“什么时候?”她问。“两个月前。
”“你……”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抬眼看她,想解释,
想说我怕,想说我不想拖你,想说你在外面好不容易撑起来——这些话在她眼里都像借口。
她也没给我时间。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不重,却响。我脸偏到一边,嘴里那股铁锈味更浓。
她的手悬在半空里,抖得厉害,像她也被自己这一巴掌打醒。她喘了两口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你等我?”她哽着笑,“你到底拿什么等我?
”我站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她。她却自己扑上来,抓住我衣领,
把额头狠狠撞进我胸口。“我在那边熬夜剪片子的时候想你。”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
“我被人骂得想退学的时候想你。我跟你说我回来了,你躲我。”她抬头,眼泪糊了整张脸,
眼神却尖得吓人。“周予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看见这些,就会恨你?
”我喉咙发紧:“我怕你——”“怕我什么?”她逼问。我没说下去。怕你觉得我没用,
怕你后悔等我,怕你发现你追的梦已经把我们拖得太远,
怕你看见我现在这样——连一句“你回来我就娶你”都说不出口。她忽然踮脚吻上来。
那一下很凶,像在抢回三年没亲到的时间。她的唇干,带着一点咸,牙齿磕到我嘴角,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她没停。我后背被她推着撞到门板,门板冷得发硬,我却像被火烧着。
我想推开她,想说“别这样”,想说“你刚回来”,想说“你会后悔”。
我手指却先扣住了她的腰。她的行李箱就靠在墙边,拉杆还没放下,
像她连喘口气都没来得及,就把自己丢进我这间潮湿的屋子。她把我按在门上,吻得更深,
呼吸乱得像跑完一场长途。我听见她在我唇边含糊地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装好人。
”我的理智像被她一句话扯断。我把她抱起来,往里走。床很窄,床单是旧的,
边角有洗不掉的黄。我把她放下的时候,她的手还抓着我衣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红。
她的外套被我扯开,纽扣滚到地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逼我不要再逃。
我们之间终于没有飞机、没有时差、没有屏幕。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后来发生的事,
我不想写得太细。我只记得她的泪从眼角滑到我肩上,
烫得像一滴火;记得她咬住我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记得我在黑暗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像喊一个差点失去的人。等我从她身上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发白。许知微侧躺着,
背对我,肩膀露出一截,皮肤上有我没收住的印子。她没睡。
她的声音很轻:“阿姨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吗?”我喉咙滚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不叫我?”我伸手想碰她的肩,她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把自己和我隔开。
我手停在半空。她转过身,眼睛肿着,却很清醒。“你还欠多少钱?”我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那张折叠桌上。桌上有一摞催款通知,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一串零,红得刺眼。还有一张医院的费用清单,上面盖着章,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天。
许知微看着那些纸,像看着我三年来用沉默堆出来的墙。她抬眼盯着我,眼里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压着火的平静。“你一直说你等我。”她说,“你其实是在等自己扛不住吧?
”我嘴唇发干,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不想拖你”。她没让我开口。她坐起来,
伸手去拿手机。我下意识去拦:“别——”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疼。
“你怕我知道,怕我帮你,怕我回头。”“周予安。”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上面是她刚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收件人却不是我。备注名写着两个字:“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的指尖停在发送键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我妈在机场等我。”她说,
“我告诉她我不回家了。”她停了一秒,声音更低:“我现在在你这里。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字。许知微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淤青,指腹很轻,
像怕把我碰碎。“你要继续躲吗?”她问。她的手指顺着我下颌滑到我脖子,
那里有我早上打架时被人掐出的红痕。我闭了闭眼。门外楼道里忽然响起电梯的叮声,
脚步声很近,停在我门口。有人敲门。很熟的节奏。三下。停。再两下。许知微的手僵住,
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是谁。我妈走前最后一次清醒时,就用这个节奏敲过我的床头柜,
像在提醒我别睡过去。敲门声又响了一次。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带着我从小听到大的口音。“予安,开门。”“知微是不是在你这儿?
”4 门口那个人把“我们”拽回现实敲门声第三次落下来的时候,
许知微的手还搭在我锁骨上,指尖一抖,像被烫到。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谁”,
嘴型已经出来了——“我妈?”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光把屋里所有不堪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的纽扣,皱成团的外套,折叠桌上那摞红字催款单,
还有柜子上那个白罐子。许知微抓起床边的毛衣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像要把自己塞回衣服里。
她的头发乱着,眼角还有泪痕,唇色被刚才折腾得发红。我也去找裤子。
脚踩到地板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没人看见的长坡。
敲门声又来了一次。“予安,开门。”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
“知微是不是在你这儿?”许知微把衣领扣到最上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出去。
”我按住她手腕。她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没了昨晚的狠,剩下的只有倔和清醒。
“你别再挡我。”她说得很轻,“你挡了三年,够了。”我松开手,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掌心都是汗。插销被我推开的那一下,金属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听见门外的人也吸了口气。门开了。楼道的光从外面灌进来,像把我劈开。
许知微的妈妈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短呢大衣,围巾绕了两圈,脸被冻得发紧。
她脚边还放着一个拉杆箱,旁边拎着一袋热豆浆和油条,塑料袋上全是雾。她先看见我。
目光从我脸上的淤青扫到我脖子上的掐痕,再扫到我身后那一抹露出来的乱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你们——”许知微从我身后走出来,
站到我旁边。她没躲,反而把肩膀挺直。“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梁素芬的眼圈瞬间红了一下。她像是被女儿这声“妈”打回了机场那一幕,
手里的豆浆袋晃了一下,热气扑到她指背上,她都没躲。“我怎么来了?”她咬着字,
“我一晚上等你回家,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你给我发那句‘我不回家了’,我能不来吗?
”许知微没接这句话,视线从她妈妈身后扫了一眼:“我爸呢?”“在车里。
”梁素芬声音压得更低,“你爸血压上来了,我让他别上楼。”她说完这句,
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周予安。”她叫我全名,像点名一样,“你把我女儿带到你这里来,
什么意思?”我张口想解释。舌头却跟昨晚一样,笨得要命。
许知微抢在我前面:“不是他带,是我自己来的。”梁素芬一怔。她盯着女儿的脸,
像盯着一张陌生的证件照。“你自己来的?”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你刚下飞机,
你不回家,你跑来他这儿?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在机场等你等到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奶奶在家里摆了桌菜,菜都凉了?”许知微的眼皮跳了跳。她抿着唇,
没立刻顶回去。我看见她手指在毛衣袖口里攥紧,指节发白。梁素芬的目光越过我们,
落到屋里。那一瞬间她像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楼道里能解决的事,伸手就要推门进来。
我下意识挡了一下。“阿姨,屋里乱。”我说,“您……您先别进。”“乱?
”梁素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点,又立刻压下来,“你屋里乱不乱关我什么事?
我女儿在哪儿我就要看。”她推开我半个肩膀,迈进来。
屋里那股潮味和昨晚残留的体温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洗的汤。梁素芬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
视线却已经把一切扫完。相框。白罐子。折叠桌上红字的催款单。她的脸慢慢僵住。
“这是什么?”她指着柜子上的白罐子,手指抖得很细。我还没说话,许知微已经走过去,
蹲下,把罐子抱到怀里。她的动作像把什么脆弱的东西护住。“阿姨走了。”她说,
“两个月前。”梁素芬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你说什么?
”许知微抬起头,眼里水光一闪,却没让它掉下来:“阿姨走了。周予安没告诉我。
”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比从我嘴里出来还重。梁素芬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看向我,
眼神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来。“你妈……”她的声音忽然哑,“你妈走了?”我点头。
我以为她会骂我。她却先把嘴捂住,像怕自己发出什么不体面的声音。她站在那里,
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一个硬挺了一辈子的女人忽然被抽走了骨架。过了几秒,
她把手放下来,眼神又硬回来。“那你更不该这样。”梁素芬说,“你妈走了,
你一个大男人,你扛不住是你的事。你不能把知微拖进来。”许知微站起来,
抱着那个白罐子,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证据。“我不是被拖进来的。”她说,“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我就站在这里。”梁素芬的眼睛一下子红得更厉害。“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压着火,“你回来第一晚就睡在他这儿?你忘了你自己在国外怎么熬过来的?
你忘了你为一个镜头跟导师吵到凌晨?你回来不是来当救世主的。”许知微的下巴紧了一下。
“我也不是来当你安排好的那个人。”她说,“我回来是为了见他。
”梁素芬像被这句话刺到了。她把目光转向折叠桌上的催款单,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
红章、金额、我的名字。她翻到第二张,手停住,指腹在纸角摩挲了两下。“这么多?
”她抬眼,“你借的?”我喉咙发紧:“医院的。”“医院的就能借成这样?
”梁素芬的声音像要裂,“你当知微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你当我们家都是傻子?
”许知微一步迈过去,挡在桌子和我之间。“你别翻了。”她说。梁素芬盯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母亲的绝望。“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掉进了什么坑?”她说,“你爸在车里,
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他今天就能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去。”许知微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别拿我爸吓我。”她说,“我十七岁就被吓够了。”梁素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道里风灌进来,塑料袋里的油条香味飘了一下,又散掉。梁素芬沉默了几秒,
把豆浆袋放在鞋柜上。“跟我回家。”她说,“现在。”许知微抱着白罐子不动。
梁素芬的声音更硬:“你回家,明天还有面试。你回家,你爸还能跟你说话。你留在这儿,
你爸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你一声女儿。”许知微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我看见她喉结动了动,
像吞了一口苦。她没看我,只对着她妈妈说:“我不会跟他断。”梁素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很狠,像把脆弱擦掉。“你觉得你能救他?”她声音发哑,
“你能救得了债,你能救得了他这张脸上的老实?你能救得了他三年不吭一声把你当外人?
”许知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抱着白罐子的手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盖子。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救。”她说,“但我不走。”梁素芬看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女儿。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行。”她说,“你不走,
你就别叫我妈。”这句话像把刀。我看见许知微的眼睛一下子红得发亮,嘴唇发白,却没退。
梁素芬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周予安。”她说,
“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个男人,就别让她一个人扛你。”门关上的那一刻,
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熄掉。屋里只剩我们两个。许知微把白罐子放回柜子上,
指尖在标签上停了停。她没看我,先弯腰把地上的纽扣捡起来,一颗一颗,放进掌心。
“你打架,是因为他们打到医院去了?”她问。我没说话。她抬眼看我,
眼神里有一种刚被母亲割了一刀后的硬。“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你这人就是这样,
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塞。”她把那几颗纽扣塞进我手心。“今天先把阿姨安置好。”她说,
“别再躲了。”5 我妈留给她的那张纸,比我说的都狠天亮得很慢。窗外的灰从深变浅,
楼下早餐铺开门,油烟味顺着缝隙钻上来。许知微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动作一板一眼,
像在给自己上紧螺丝。我把那袋豆浆油条打开,油条已经凉了,豆浆也不烫。她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用力,像在咽一口气。“你妈的后事你办完了吗?”她问。我摇头。“骨灰放你家?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为什么不送去安放?”我手指捏着豆浆杯,纸杯被我捏出一道皱。
“要钱。”我说。许知微没接话。她把油条放下,走到柜子前,轻轻摸了摸相框边缘。
“阿姨以前总说你像她。”她说,“嘴硬,心软,扛事。”我心口像被人用指尖戳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这些?”“说过。”许知微低着头,“她每次跟我视频,都让你别熬夜,
别骑车太快。”我愣住。“你们……视频?”许知微看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讥讽:“你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妈的手机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
没电、没流量。我以为她跟许知微只打过一两次电话。许知微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堆药盒、零钱、旧发票,还有一个我藏得很深的小盒子。戒指盒。她的动作停住。
空气也跟着停了一下。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机场停车楼那束白桔梗,
闪过我口袋里的那只盒子,闪过我每次想掏出来又塞回去的手。许知微没有立刻拿起戒指盒。
她先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挪开,像在找更重要的东西。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纸,
纸边缘已经发黄。许知微把那张纸抽出来。是我妈的字。我妈写字不漂亮,笔画却很稳。
那张纸上只有几行。“知微:你要是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可能已经走了。
予安这孩子老实得过头,他不说,你别逼他,你拉他一把。他要是还不肯求你,你就骂他。
你要是还愿意回来,就回来看看他。你要是想走,也别回头怪自己。
——阿姨”我从来没看过这张纸。它应该是我妈某次清醒时写的,压在抽屉里,
等着某天被人翻出来。许知微的手指按在“骂他”那两个字上,指腹微微发抖。她没哭。
她的眼睛却湿得发亮。“你妈把我当自己人。”她说。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我没资格。
”我说。许知微抬头看我,眼神像刀:“你别又来。”我没躲开她的目光。“我不是怕你。
”我说,“我是怕我连累你。”许知微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你已经连累了。
”她说,“从你说‘等你回来’那天开始。”她终于伸手把戒指盒拿起来。盒子很小,
边角被压得有些磨。她没打开,先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是给我的?”她问。我点头,
点得很慢。“什么时候买的?”“你出国那年。”许知微的呼吸停了半拍。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我看着她的睫毛,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没擦干的水。
“我想等你回来。”我说,“想在机场给你。”许知微抬眼。
她的眼神一瞬间像被什么软东西托住,又很快硬回来。“你昨晚拿着花。”她说,
“你是打算当着我妈的面求婚吗?”我被她问得心口发痛。我想解释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体面,
想把三年的等待放在一个好看的瞬间。我说不出口。许知微把戒指盒放回抽屉,
像放回一个不合时宜的梦。“我们先去安放阿姨。”她说,“求婚这种事,
你别再拿来当自己逃的理由。”我没反驳。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我们出门的时候,
楼道里有邻居探头看了一眼。那是楼下的王姨,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看见许知微,
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知微回来了?”王姨声音里全是惊,“你这孩子,几年不见,
瘦了呀。”许知微弯了弯腰,礼貌得很:“王姨好。”王姨目光落到我脸上,
立刻皱眉:“你这脸怎么回事?又跟人打架?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揍你。”我喉结滚了一下。
王姨像才想起来什么,脸上的笑一下子散掉,
声音低下去:“唉……你妈……”许知微的眼睛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
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那一下很轻。却像把我从一个坑里拽了一寸。去殡仪馆的路上,
许知微一直看着窗外。车窗上有水汽,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个小圆,又擦掉。
“阿姨走的时候疼吗?”她忽然问。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最后几天没太醒。”我说,
“我给她擦身,她会皱眉,又很快松开。”许知微“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她最后一句话跟你说了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喉咙发紧,
“她说‘别让知微等太久’。”许知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偏过头,假装看路牌。
我看见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滑进围巾里。殡仪馆的大厅冷得像冰。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表,
让我填名字、关系、安放方式。我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好。许知微站在我旁边,
帮我把每一栏念了一遍。“关系。”她指着那一栏,“你写什么?”我嘴唇发干:“儿子。
”她点头。她没问自己该写什么。她只是把那张纸压住,替我把字写得工整一点。
我去交钱的时候,窗口里的人看了一眼金额,语气平静:“安放位要先交一部分。
”我银行卡里那点余额在机器上跳出来,像一个笑话。我脸热得发烫。许知微站在我身后,
没说话。她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我一把按住她手机。“别。”我说。她抬眼看我,
眼神里没有商量:“这是阿姨。”我喉咙发紧,手没敢再用力。她当着我的面转了一笔钱。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那一瞬间,我像被人当众扒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我低头盯着地砖的纹路,耳朵发热。许知微没看我,她把手机收起来,
手指却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先把人安放好。”她说,“体面以后再算。
”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安放厅。一排排柜位整齐得发冷,空气里有香灰的味道。
工作人员把白罐子接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指还扣在盖子边缘,不肯松。许知微把我的手掰开。
她的掌心很热。“放下。”她说,“你松一下。”我松了。白罐子被放进柜位,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胸口忽然空了一块。像我这三年的“等”,突然找不到落点。
许知微站在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阿姨,我回来了。”她说完,转过脸看我。“你也说。
”她说。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妈。”我说。我第一次在这里叫出这个字。
眼泪就像被放闸一样涌出来。我抬手胡乱擦,擦得脸更疼。许知微没笑我。她只是站近一点,
让我肩膀靠到她肩膀上。她的呼吸很稳。像给我一个可以暂时不装的地方。
6 她回来的不是“终点”,是另一场更难的出发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彻底亮了。
许知微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没接。直到我们走到车边,她才把屏幕翻过来给我看。
来电备注是“爸”。我看见她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挂断。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像塞回一块烫手的炭。“你不接?”我问。“我怕一接就回不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口发疼。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黑羽绒服,头发剃得很短,手里转着钥匙串。另一个靠在墙边抽烟,
烟灰落在鞋面上也不弹。我脚步一顿。他们抬头看我,眼神像盯到一只熟悉的欠款单。
“周予安。”黑羽绒服叫我名字,笑得很薄,“你跑得挺快。
”许知微的手在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量。“你们是谁?”她问。
黑羽绒服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回到我身上:“哟,女朋友回来了?
”抽烟那人把烟掐灭,吐出一口气:“你挺会挑时候。”我把许知微往身后挡了一下。
“钱我会还。”我说,“别堵楼道。”黑羽绒服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你上次说‘会还’,
是半个月前。”我喉结滚了一下。“今天先拿点出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不多。
”那个数我听见就头皮发麻。许知微没再躲。她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目光冷得像镜头里的打光。“你们给他打到医院去?”她问。黑羽绒服耸耸肩:“欠债还钱,
我们打谁电话关你什么事?”许知微笑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对着他们。
“你再说一遍。”她说,“我录着。”抽烟那人脸色变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抢。
我下意识挡住。肩膀被他推了一下,我后背撞到墙,胸口闷疼。许知微没退。
她把手机举得更高,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动手试试。”黑羽绒服盯着她,
像在掂量她有没有底气。许知微的眼神没闪。她就那样站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挂在眼下,
背却挺得笔直。“他欠你们多少?”她问。黑羽绒服笑了一声:“你想替他还?
”许知微没说“替”。她只是看着我:“你欠多少?”我嘴唇发干。我不想说。
我也知道瞒不住了。“七十多。”我说得很轻。许知微的眼皮跳了一下,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她没骂我。她转回去看那两个人:“我可以先给一部分。
”黑羽绒服眉毛挑起来:“你们小情侣挺感人。”许知微把手机收起来,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把账号发我。”她说,“转账记录我留着。
”抽烟那人笑得很难听:“你留着给谁看?你以为你拍电影?”许知微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我拍不拍电影跟你没关系。”她说,“但你们要是再来楼道堵人,
下一次我就让全小区都知道你们长什么样。”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却听得心口发麻。我第一次意识到许知微不是只会追梦,她也会护人。
黑羽绒服盯了她几秒,最后把一串账号报出来。许知微低头操作。我看见她指尖很稳,
屏幕上跳出金额,她没有犹豫。“转过去了。”她把手机举给他们看。黑羽绒服扫了一眼,
笑意更深:“行。你比他痛快。”他把钥匙串一甩,转身走。走到楼梯口,
他回头对我说:“周予安,别装死。下次就不是堵楼道这么简单。”他们的脚步声下去,
楼道里又安静。声控灯亮着,光白得发冷。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
许知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火,也有累。“你早上打架,是他们?
”她问。我点头。她闭了闭眼,像在把怒气压下去。“他们打到医院去,你就去跟人拼?
”她声音发哑,“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事,你妈在那边——”她没说完。
她转身走到楼梯口,停住,肩膀轻轻抖。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没立刻让。
她在我怀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老实到让我害怕。
”我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湿:“你可以叫我。
”我喉咙滚了一下:“我怕你不回来。”许知微笑了一下,笑得更苦:“你不叫我,
我就一定不会回来吗?”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角有点磨,
像被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去。她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是一份英文合同的打印件,
上面有她的名字,有日期,有一个城市名。合同期限:两年。地点:伦敦。
我手指一下子僵住。许知微看着我,眼神很直:“我原本没打算只回来看你一眼就走。
”我抬头。她的声音低,却很清晰:“我回来,是想带你走。”我脑子嗡了一声。
楼道里有人关门,有人上楼,脚步声来来去去。这些声音都像隔着水。
我只听见她一句一句落在我胸口。“我在那边拿到了工作。”她说,“我可以留下。
我也可以回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商量。”她停了一下,眼神里忽然有一点脆弱。
“但我不想再一个人。”她说,“我不想我每次累到想死的时候,
只能对着手机跟你说‘我好累’,你回我一句‘早点睡’。”我握着那张纸,
指腹把纸边捏出一道皱。“我走不了。”我说。许知微盯着我:“因为钱?”我没否认。
她又问:“还是因为你不敢?”我喉咙发紧,眼神躲了一下。她笑了,笑得很短:“你看,
你又躲。”手机又震。许知微这次没挂。她看了一眼来电,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梁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带着火。“许知微,你疯了是不是?
你爸现在在医院!你要不要回来?”许知微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怎么了?”她声音也发紧,“我爸怎么了?”梁素芬那边像在喘:“血压飙了,
医生说要观察。你现在立刻回来,你爸要是看不到你,他……”她没说完,哽了一下。
许知微抿着唇,眼睛很红。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挣扎,有倔,
也有一种把自己往两边撕开的痛。“我马上过去。”她对电话那头说。
梁素芬冷笑:“你还知道马上?你带着他来吗?你要是敢带他——”许知微打断:“妈,
我先挂了。”她按下结束键,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没动。楼道的光照在她脸上,
像把她所有情绪都摊开。“我得去医院。”她说。我点头。我想说“我陪你”。
我也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陪过去,只会让事情更难。许知微把那张合同纸从我手里抽回去,
折好,塞回包里。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周予安,你听清楚。”我抬眼。
她的眼神像一条线,把我钉在原地。“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坟。”她说,
“我也不是为了替你还债,替你撑面子。”她停了一秒,呼吸抖了抖。“我回来,
是想跟你一起活。”她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嘴角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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