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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情感《十年后,前男友问我还能不能回头上》,主角分别是陈安程乐乐,作者“南岭的小崔”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小说《十年后,前男友问我还能不能回头上》的主角是程乐乐,陈安,这是一本男生情感,追妻火葬场,婚恋,破镜重圆,先虐后甜小说,由才华横溢的“南岭的小崔”创作,故事情节生动有趣。本站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60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02 19:52:08。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十年后,前男友问我还能不能回头上
楔子我曾以为,有些人是刻进骨头里的。十年够久吗?
足够你从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变成穿套装的女人,足够你学会把眼泪咽回去,把笑容标准化,
足够你相信,记忆不过是一场被时间美化了的幻觉。直到我在尽调报告的封面上,
看见那张熟悉的证件照。程乐乐。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
捅开了我锁了十年的心门。第一章 尽调报告上的旧时光我是业内公认最冷静的投资总监,
却在看到尽调对象法人代表名字的那一刻,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咖啡杯。报告从指尖滑落,
“啪”一声脆响,摔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污了雪白的纸张,
也污了“乐乐影院”那四个略显过时的艺术字Logo。助理小周吓了一跳,
慌忙抽纸巾:“陈总,烫着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
弯腰捡报告时,指尖触到那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低马尾,
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的职业化微笑。眼角有了细纹。
下颌线比我记忆中锋利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透着股倔强的光亮,像某种小动物。
程乐乐。真的是她。“陈总,这个项目……有问题?”小周小心翼翼地问。跟了我三年,
她大概第一次见我这样失态。我重新站直,将报告搁在桌上,
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拭手上的咖啡渍。动作很慢,
慢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资料都齐了?”“齐了。乐乐影院,成立于1987年,家族经营,
目前法人代表兼实际经营者是程乐乐,三十二岁。影院位于老城区中心地段,占地两层,
共四个影厅,设备老旧,上座率连续五年下滑,去年净亏损八十七万。现任经营者程乐乐,
去年从上海辞职回乡接手,试图转型,推出了‘怀旧经典放映’‘亲子互动场’等项目,
短期客流有回升,但未扭转整体颓势。目前负债……挺严重的。”小周快速汇报着关键数据,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膜上。上海。她去了上海。又回来了。
为了这家快倒闭的影院。“债务结构分析呢?”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目光落在报告上的财务明细。负债那一栏的数字,触目惊心。
“主要是银行贷款和一部分私人借款。私人借款方……”小周顿了顿,“是程乐乐的父亲,
程建国。借据显示,近三年陆续借款累计两百三十万,无明确还款期限和利息约定。
但据我们侧面了解,程建国本人三年前中风,目前长期卧床,意识时好时坏。
这笔债务的真实性和可追索性,存在很大疑问。”我的呼吸滞了一下。程叔叔……中风了。
记忆猛地倒灌。那个总是系着围裙,在影院狭小的放映间里,一边摆弄老式胶片机,
一边哼着跑调老歌的胖胖的中年男人。他会偷偷塞给我和乐乐刚烤好的爆米花,手指粗短,
掌心温暖,带着一股好闻的奶油香。“小安啊,以后常来,叔叔这儿别的没有,电影管够!
”声音洪亮,笑容爽朗。怎么会……“继续。”我打断自己的思绪,声音冷了几分。“是。
从商业角度看,这个项目本身不具备投资价值。地段虽好,但物业老旧,改造成本极高。
传统单厅影院模式在 multiplex 和流媒体冲击下毫无竞争力。
经营者缺乏行业背景,转型尝试零散且不成体系。唯一的亮点,
可能是那块地皮的长期潜在价值,但涉及老城区改造规划,变数太大。
风控部的初步意见是……否掉。”小周说完,看向我,等待指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落地窗外,
CBD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冰冷耀眼的光。这里是二十八楼,
脚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脉络,每一条都写着效率和规则。而报告上的那个女人,
和她那家摇摇欲坠的影院,像是被时代列车无情抛下的旧站台,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
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后一击。我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的联系方式。
一个本地的手机号,尾数是7812。我的生日是七月八日。她曾经说,这是她的幸运数字。
十年了,她还没换号。心脏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很尖锐。“约她。”我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明天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A。你跟我一起去。
”小周明显愣了一下:“陈总,这个项目……我们还要往下推?”“尽调不只是看纸面数据。
”我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线上,“我要见见这位程老板。听听她怎么说。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小周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我坐进宽大的皮椅,
手里捏着那份被咖啡污了一角的报告,很久没有动。十年。整整十年。
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熙攘的街头擦肩而过,
在某个共同朋友的婚礼上尴尬寒暄,甚至,在某个财经新闻里,
看到彼此的名字出现在毫不相干的报道中。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是需要被评估、被审判、被决定生死的项目方。而我,是手握生杀予夺权的资方代表。
命运真是……擅长恶作剧。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
林薇:“晚上老地方?给你庆功,听说你又啃下一块硬骨头。”林薇是我的大学同学,
如今也是投行圈里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
她知道我所有的过去,包括程乐乐。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傍晚六点半,“隐溪”餐厅。包厢临着一条安静的内河,
窗外是初上的华灯和摇曳的树影。环境清雅,私密性好,是我们常来的地方。林薇已经到了,
正低头看手机。见我进来,她抬起头,挑眉:“脸色这么差?项目不顺?”“没有。
”我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手,“碰见个……熟人。”“熟人?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能让你这副德行的熟人,可不多。让我猜猜……姓程?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还真是?”林薇放下手机,身体前倾,
眼里闪动着八卦和一丝担忧,“怎么回事?在哪儿碰见的?”“尽调项目。”我言简意赅,
不想多说。“乐乐影院?”林薇反应极快,显然也看过近期推送的项目简讯,
“那家快倒闭的老影院?法人代表……程乐乐?真是她?”“嗯。
”“我的天……”林薇靠回椅背,吸了口气,“这什么孽缘。她怎么回老家搞这个去了?
当年她不是一心要留上海吗?”“她父亲中风了。”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划过喉咙却觉得有些涩。林薇沉默了几秒。“所以,她是回来救火的。”她顿了顿,看向我,
“你打算怎么办?”“公事公办。”“陈安,”林薇叫我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
“别跟我来这套。你能‘公事公办’?看见她名字的时候,手没抖?心没乱?”我没接话,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河对岸有家新开的购物中心,
外墙巨大的LED屏幕正播放着某部好莱坞大片的预告片,爆破场面炫目,音响隐隐传来,
隔着玻璃和河水,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嘈杂。而乐乐的那家影院,
放的大概还是那些需要手动换胶片的老片子吧。“乱了又能怎么样?”我转回视线,
语气平淡,“十年了,林薇。什么都变了。”“变了的是你。”林薇毫不客气,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机器,投行黑马,冷面阎王。可程乐乐呢?
她可能还是当年那个为了喜欢的东西,能一头撞向南墙的傻姑娘。
不然也不会接手那么个烂摊子。”“那是她的选择。”“也是你的机会。”林薇盯着我,
“陈安,这十年,你谈过几段恋爱?哪一段超过半年?你心里那扇门,
从她走的那天就关死了,还顺手砌了堵墙。现在门自己开了条缝,你连看一眼都不敢?
”“我不是不敢。”我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触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是不能。
”“为什么?”“因为我是陈安。”我看着林薇,一字一句,
“是‘鼎新资本’最年轻的投资总监,是手上经过几十亿资金的决策者。
我的专业、我的判断,不能因为任何私人感情而出现偏差。尤其是对她。”“如果这个项目,
本身有可投的价值呢?”林薇反问。我沉默。有价值吗?从现有的数据看,几乎没有。
情怀在资本面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看,”林薇叹了口气,“你心里已经否了它。
因为你怕。你怕接触多了,旧情复燃,影响判断。更怕接触多了,发现她真的过得一团糟,
而你无能为力。你宁愿隔着报告冷冰冰地判她死刑,也不敢坐到她对面,听她说一句‘陈安,
帮帮我’。”“我没有义务帮她。”我的声音冷硬起来,“成年人的世界,
讲究的是等价交换。”“所以你就打算,明天在会议室里,用一堆财务数据和行业分析,
告诉她,她的梦想、她的坚持、她父亲的毕生心血,一文不值,活该被淘汰?
”林薇的话像刀子,锋利无比。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良久,林薇语气软了些:“陈安,我不是逼你。
我只是觉得……十年了,该过去的早该过去了。如果过不去,那就面对。不管是彻底了断,
还是……重新开始。总比你这样半死不活地悬着强。”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
香气弥漫。我却没了胃口。林薇的话,一句句砸在心上。她说对了一部分。我确实怕。
怕自己不够冷静,怕自己心软,怕看到程乐乐眼里的失望,或者……哀求。我更怕的是,
看到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世故。那会让我觉得,我们输掉的,
不止是爱情。是整个青春。“吃饭吧。”林薇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陈安,别对自己太狠。人活着,不是只有计算和得失。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默。离开餐厅时,夜已经深了。林薇开车送我回公寓。车子驶过高架桥,
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像一条缀满宝石的黑色绸缎,无限延伸。繁华,却冰冷。
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打开门,一片漆黑与寂静。智能感应灯逐一亮起,
照亮空旷的客厅、简约到近乎冷漠的装修。这里很好,视野开阔,设施齐全,安保严密。
可它不像个家。像个昂贵的酒店套房。我脱下外套,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永不眠息的车河,
远处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属于程乐乐吗?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那个老旧的影院里,核对最后一场散场的票房?还是在昏暗的灯光下,
对着堆积的账单发愁?或者,在医院的病房里,守着失去意识的父亲?十年前分手的那天,
也是个夜晚。在她学校宿舍楼下,路灯昏暗。她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抓着我的胳膊:“陈安,
你等等我,你等等我行不行?我爸病了,我得回去……就一年,最多一年!等我爸好了,
我马上回来找你!”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冷得像冰:“程乐乐,别天真了。回去,
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到此为止。”说完,我转身就走,一次头都没回。我怕一回头,
看见她的眼泪,我就会崩溃,就会求她别走,或者不顾一切地跟她走。可我不能。那时的我,
刚刚拿到顶尖投行的实习offer,那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是我摆脱原生家庭那个泥潭的唯一跳板。我背负着沉重的助学贷款,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悬崖。爱情?在生存面前,太奢侈了。后来,听说她父亲病得很重,不是一年能好的。
听说她放弃了上海的工作机会,留在了老家。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我们都选择了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东西。然后,在各自选择的路上,走了十年。十年,
足以让少年长成面目全非的大人。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
乐乐影院的尽调报告还开着。光标移到她的联系方式上,停住。良久,我关闭了文档,
打开邮箱,开始写明天会议的准备提纲。一条条,清晰,冷静,残酷。写到最后,
我停下手指。在提纲的末尾,我加了一行字,只有我自己明白其中意味:“倾听。
了解经营者真实困境与动机。评估‘人’的价值。”关掉电脑,夜色已深。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一闭眼,就是十年前的她。十九岁的程乐乐,
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在影院昏暗的走廊里,踮着脚,
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墙上泛黄的电影海报:“陈安!快看!《天堂电影院》!我最喜欢了!
以后我们的婚礼,就在影院办好不好?放这部片子!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是在电影里找到彼此的!”我笑着揉她的头发:“傻不傻。”“不傻!”她扭头瞪我,
腮帮子鼓鼓的,“电影是梦啊!我们要一起做一辈子梦!”后来,梦醒了。她回了她的现实。
我奔向了我的前程。再无交集。直到今天。---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鼎新资本,
二十八楼,会议室A。我和小周提前十分钟到场。会议室宽敞明亮,
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投影仪已经准备好。小周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展示的PPT和文件。
我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干净的尽调报告,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冰冷,
硌着指腹。心跳,在沉寂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清晰。一点五十五分。
前台内线电话进来:“陈总,程乐乐女士到了。”“请她进来。”我的声音,平稳无波。
片刻,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时间,在那一瞬间,
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压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的西装裤,
外面套着款式简单的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比照片上长一些,松松地挽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但那份疲惫,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公文包,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走进来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触及我的瞬间,猛地定住。
圆圆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
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震惊。
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十年光阴,在这一眼里,呼啸而过,
撞得我们彼此,血肉模糊。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小周察觉到异样,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僵在门口的程乐乐,谨慎地没有开口。我站起身。动作标准,表情得体,伸出手。
“程女士,你好。”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平静,专业,
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我是鼎新资本本项目的负责人,陈安。”“很高兴见到你。
”我的手,悬在半空。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伸出的手上。那只手,
曾经无数次牵过她,揉过她的头发,擦过她的眼泪。现在,
它停留在礼貌而冰冷的社交距离里。我看见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然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触感陌生又熟悉。“你好,陈总。”她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是程乐乐。”握手的时间,短暂得符合一切商务礼仪规范。一触即分。我收回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请坐。”我示意她对面的位置。她依言坐下,
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只随时准备迎接风暴的、倔强的鹤。小周开始播放PPT,
介绍鼎新资本和本次尽调的基本流程。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是标准的商务辞令。我的目光,
落在程乐乐脸上。她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投影屏幕,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小周介绍完毕,看向我。我放下咖啡杯,目光迎向程乐乐。“程女士,”我开口,
语气是公式化的冷静,“关于‘乐乐影院’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从前期资料中有所了解。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更深入地了解几个方面。”她抬起眼,看向我。四目相对。
中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十年时光,和无数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再也不能提起的往事。
“第一,你接手影院近一年,所做的转型尝试,具体成效如何?可持续性在哪里?”“第二,
影院目前最大的困境,除了资金,你认为还有什么?你个人的能力和资源,是否足以应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如果,我是说如果,
鼎新最终决定不投资,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影院的结局,你个人又将何去何从?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接近核心的残酷。小周低头记录,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程乐乐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
她抬眼,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我。那里面有紧张,有窘迫,有被审视的难堪。
但慢慢地,浮现出一种熟悉的、让我心头微震的倔强。“陈总,”她开口,
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虽然仍有些哑,“首先,
谢谢您和鼎新资本愿意花时间了解乐乐影院。”“关于您的第一个问题……”她开始陈述。
从她回国后看到的影院惨状,
尝试引入经典老片重映、开设亲子手工坊、与本地剧团合作举办小型演出……数据并不漂亮,
增长缓慢,挫折不断。但她讲得很仔细,逻辑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某一场特定电影放映后,
几位老观众眼里的泪光。“我知道,这些在您看来,可能都是小打小闹,
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影院的命运。”她看着我,眼神坦荡,“但对我来说,它让我父亲醒来时,
知道他的影院还在亮着灯,还有人在里面看电影,哪怕只有几个人。这就够了。
”“第二个问题,最大的困境……”她苦笑了一下,“确实是钱。但不仅仅是钱。
是‘意义’。现在的人,
为什么还要来一家设备老旧、没有爆米花可乐以外的零食、甚至空调都不太灵的老影院?
我需要找到这个‘意义’。我的能力和资源有限,但我熟悉这里,
熟悉每一个常来的老人、每一个偶尔闯入的年轻人。我相信,只要找到对的‘意义’,
就能活下去。哪怕活得很艰难。”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至于第三个问题……”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变得粘稠。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再抬头时,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但被她死死忍住。
“如果……没有投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把影院能卖的都卖掉,
设备、库存、甚至……那块地皮的长期租赁权。用所有的钱,还掉一部分最紧急的债务。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
我会继续守着剩下的空壳子。能守一天是一天。直到……再也守不下去为止。
”“那你自己呢?”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你的人生规划怎么办?”程乐乐看着我,
眼神空旷,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荒原。“陈安,”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陈总”。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小周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我们。
程乐乐似乎也意识到失言,仓促地移开目光,声音更低:“抱歉,陈总……我的人生规划,
从决定回来的那天起,就只剩下‘守住我爸的念想’这一件事了。”“所以,
”她重新看向我,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请您,根据专业的判断,
做出决定就好。不必……有任何顾虑。”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艰难。不必有任何顾虑。
是在告诉我,她不会用过去绑架我。也是在告诉她自己。会议室的灯光,冷白刺眼。
我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看着她眼底那片熟悉的、不肯熄灭的倔强火苗。
十年前那个抱着爆米花、说要一起做梦的姑娘,
和眼前这个坐在谈判桌对面、为了一家即将倒闭的影院孤军奋战的女人,身影在这一刻,
重重叠叠。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绵密的痛楚。我合上面前的报告。
钢笔的金属笔帽,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今天的沟通先到这里。”我站起身,
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评估。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程乐乐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拿起公文包。“谢谢陈总。
”她低声说,不再看我。“小周,送送程女士。”我吩咐。“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程乐乐拒绝了,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我忽然开口。“程女士。”她背影一僵,停下,没有回头。
“你父亲,”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滞涩,
“程叔叔……他还好吗?”程乐乐的脊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良久,
她才极轻、极轻地说:“不太好。但……还活着。”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小周,还有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尽调报告,目光落在程乐乐的名字上。
指尖拂过那三个字。冰凉的油墨。十年了。她还在用这个号码。她父亲还活着,但不太好。
她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念想,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而我,坐在这里,用所谓的专业和数据,
审视她,评估她,决定她梦想的生死。林薇说得对。我确实怕。我怕我忍不住。
怕我心里那堵砌了十年的墙,在她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神里,土崩瓦解。“陈总,
”小周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项目……我们还继续跟吗?”我看着报告封面上,
被咖啡渍晕染开的“乐乐影院”四个字。眼前浮现的,却是程叔叔系着围裙,
笑眯眯递给我爆米花的胖胖的手。是十九岁的程乐乐,指着海报,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星星。
是刚才的她,强忍着泪,说“不必有任何顾虑”。十年。我们都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
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沉睡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等待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破土而出,血肉模糊。我合上报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通知风控部和投资委员会,项目进入深度尽调阶段。我要更详细的财务数据,
本地的商业环境分析,老城区改造的最新规划动向,还有……”我顿了顿。
“安排一次实地走访。去乐乐影院。”小周愣住了:“陈总,
这……通常不需要您亲自……”“我亲自去。”我打断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色暖意。“有些价值,
”我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人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会议室,
“不在纸上。”“在人间。”---程乐乐走出鼎新资本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时,
下午的阳光正烈。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
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阳光的缘故。是刚才在会议室里,强忍了太久。陈安。陈安。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十年,在心里藏了十年,以为早已蒙尘,结了厚厚的痂。
却在猝不及防重新听到、看到的瞬间,那些痂连皮带肉地被撕开,
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十年。他变了。变得更成熟,更冷峻,
更……遥不可及。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腕间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表,
还有那双看向她时,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项目方的眼睛。一切都符合她想象中,
十年后功成名就的陈安的模样。可当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
抛出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时,程乐乐还是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难堪。
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放在他面前,接受他最专业、也最无情的审判。而她,
甚至连一句“陈安,你还记得我吗”都问不出口。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告诉她:记得。
但那只是过去。现在,我们是投资方和项目方。仅此而已。也好。这样也好。
程乐乐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影院还等着她,医院的父亲还等着她。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用力揉了揉脸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程乐乐,你可以的。”她低声给自己打气,
“十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扛不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微信:“程小姐,
您父亲刚才醒了片刻,意识还算清醒,问起您和影院。我告诉他您去谈事了,他点点头,
又睡了。”程乐乐眼眶又是一热。她快速打字回复:“谢谢王姨,我晚点就过去。
麻烦您多费心。”收起手机,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市二医院。”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是快速后退的城市街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与她记忆中离开时的模样,
早已天翻地覆。这座城市在飞速向前。只有她和她的乐乐影院,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
挣扎着,喘息着,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终局。而陈安的出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
照亮了这个角落的破败与不堪,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与这个光鲜世界的距离,
有多遥远。他问:如果没有投资,你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把能卖的都卖掉,还债,
然后守着空壳子,直到守不下去。这是实话。也是她最后的选择。她从未想过,有一天,
她人生的判决书,会由陈安亲手写下。真是……造化弄人。---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总是那么浓烈,无孔不入。程乐乐推开病房门时,父亲程建国正闭着眼睛躺着,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脸颊凹陷,
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扎着留置针。才五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七十。
程乐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父亲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
掌心粗糙,冰凉。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触碰,程建国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乐乐?”声音嘶哑,含糊不清。
“爸,是我。”程乐乐俯下身,凑近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我回来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程建国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
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往上扯,却没成功。
“影……院……”他费力地吐出两个字。程乐乐的心猛地一揪,脸上却挤出笑容:“好着呢!
今天……今天还跟一家很大的投资公司谈了谈,人家挺感兴趣的!”她撒了谎,
语气故作轻松,“爸,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影院还要靠你撑场子呢!
”程建国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反手,用尽力气,很轻很轻地,捏了捏女儿的手。就那么一下,很快,力气就散了。
但程乐乐却觉得,那一捏,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强忍着鼻酸,
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
最黏你了。你放电影,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放映间门口,听着机器转动的声音,
看着光柱从那个小窗口射出去……那时候觉得,我爸真厉害,能让那么多人一起哭,一起笑。
”程建国静静地听着,眼皮半阖着。“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
更精彩。老想着跑得远远的。”程乐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现在我才知道,
最厉害的,是守着一样东西,一守就是一辈子。”“爸,你放心。”她握紧父亲的手,
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只要我还在一天,乐乐影院的灯,就不会灭。
”程建国没有再给出回应,他似乎又陷入了昏睡。程乐乐就那样坐着,握着父亲的手,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工王姨进来送晚饭。“程小姐,你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呢。
”王姨劝道,“你看你,脸色这么差。”程乐乐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
“王姨,辛苦你了。我明天再来。”走出医院大楼,天已经完全黑了。秋风萧瑟,
卷起地上的落叶。她没再打车,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这条街,她从小走到大。
街角的文具店还在,只是老板换成了他儿子。那家早餐铺子关门了,变成了24小时便利店。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早就不见了踪影。一切都在变。只有街道尽头,
那栋两层高的、外墙爬了些许爬山虎的旧建筑,还亮着灯。
“乐乐影院”四个霓虹灯组成的大字,缺了“乐”字下面的一个点,忽明忽暗,
在夜色里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疲惫的、却不肯合上的眼睛。程乐乐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那点光。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陈安的脸,父亲的病容,冰冷的财务数据,
催债的电话,还有影院空荡荡的座位……所有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闷,
几乎要呕吐出来。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扛起一切。可当陈安以那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当现实的冷酷以最直接的方式砸在脸上,她还是感到了灭顶的绝望和孤独。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光,却发现那光是来自即将碾过自己的车灯。
刺眼,且致命。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程乐乐抹了把脸,
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吸了吸鼻子,调整呼吸,接通:“喂,你好。
”“请问是程乐乐程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我是。
”“程女士你好,我是鼎新资本陈总陈安的助理,周晴。陈总指示,
项目将进入深度尽调阶段。为更全面地评估项目价值,陈总希望安排一次实地走访,
考察乐乐影院的实际运营情况。请问您本周内什么时间方便?”程乐乐愣住了。实地走访?
陈安……要亲自来?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干什么?
是出于纯粹的商业考量,还是……不,程乐乐,别自作多情。她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
他是投资人,你是项目方。他来考察,天经地义。“程女士?”周助理在电话那头询问。
“哦,在。”程乐乐回过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时间……我都可以。看陈总方便。
”“那暂定后天,周五下午两点,可以吗?”“可以。”“好的,具体地址我们这边有记录。
届时陈总会和我一起过去。打扰了,再见。”“再见。”电话挂断。
程乐乐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站在清冷的街灯下,有些茫然。他要来了。来到这个,
承载了他们无数青春回忆,如今却破败不堪的地方。他会看到什么?斑驳的墙壁,
吱呀作响的座椅,老旧的放映设备,寥寥无几的观众?他会怎么想?是怜悯,是嘲讽,
还是彻底的、商业意义上的否定?程乐乐慢慢直起身,望向对面影院那点微弱的光。
心底深处,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属于程乐乐的倔强,又隐隐地冒了头。来就来吧。
让他看。看看她程乐乐,就算活得这么狼狈,这么不堪,也还在努力地站着,守着。
就算要判死刑,她也要站着接受。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穿过马路,朝着那点光,
一步步走去。推开影院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灰尘味,
旧地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胶片特有的化学气味。售票处空着。
晚场电影还有半小时开场,是部几乎没什么人看的文艺片。大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
显得有些昏暗。放映员老李从里面的小房间探出头:“乐乐回来啦?医院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程乐乐放下包,“李叔,今天人多吗?”老李叹了口气,
摇摇头:“下午那场就三个人。晚上这场……现在卖了七张票。”七个。四个影厅,
近五百个座位,七个观众。程乐乐心里一涩,脸上却笑了笑:“七个也好。有人看,咱就放。
”她走到小小的宣传板前,拿起粉笔,想了想,擦掉之前写的预告,
重新写上:“本周五晚特别场:《天堂电影院》胶片珍藏版,仅此一场。
献给所有相信梦的人。”写完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天堂电影院》。
她和陈安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她曾经幻想,婚礼上要放的电影。指甲掐进掌心,
带来清晰的痛感。她转身,走向楼梯,上了二楼,来到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兼储藏室。打开灯,
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很旧。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几张褪色的电影票根,一把断齿的塑料梳子,
几枚生锈的游戏币。还有一张照片。她拿出来。照片上,十九岁的她和二十岁的陈安,
并肩站在乐乐影院门口,身后是鲜红的“开业大吉”横幅。她扎着马尾,笑得见牙不见眼,
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陈安则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拿到实习offer后,她硬拉他来影院庆祝时拍的。他说:“乐乐,等我站稳脚跟,
就把你和程叔叔接过去。”她说:“好啊!那我得先把咱家影院开成连锁店!
”少年不识愁滋味,妄语许尽平生愿。程乐乐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陈安年轻的脸。泪水,
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照片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十年了,
陈安。我们都食言了。你成了冷酷的投资总监。我成了快倒闭的影院老板。我们之间,
隔着的,不止是这张泛黄的照片。是整整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周五,
下午一点五十分。程乐乐站在乐乐影院门口,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表。米白色毛衣,
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专业些。尽管她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专业”的伪装都显得那么可笑。
影院门口的海报栏里,贴着她手写的《天堂电影院》预告,在秋风里微微卷着边。街对面,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天见过的助理周晴,
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然后,另一侧车门打开。陈安下了车。
他今天没穿那身过于正式的西装,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
外面是同色系的休闲外套,深色长裤。少了些会议室里的凌厉压迫感,
但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扑面而来。他站在车边,抬头望向影院这栋旧建筑。目光沉静,
看不出情绪。程乐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
“陈总,周助理,欢迎。”她伸出手,这一次,指尖没有颤抖得那么厉害。
陈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打扰了,程女士。”他的声音,
比电话里听到的,似乎低沉了些。依旧是礼貌的,克制的。但程乐乐似乎捕捉到,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太快了,快到她以为是错觉。“我们进去吧。
”程乐乐收回手,转身引路。推开玻璃门,影院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门口透进的光柱里飞舞。陈安和周晴走了进来。
周晴明显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
拿出平板开始记录。陈安则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售票处老旧的木质柜台,
墙上褪色起皮的电影海报,掉了一半字母的LED排片表,
以及空荡荡、略显脏污的休息区座椅。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可程乐乐站在他身侧,
却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影厅在楼上,
放映设备和主要的办公区在后面。”程乐乐尽力用平稳的语气介绍,
“我们先从……”“不急。”陈安打断她,目光转向大厅侧面墙上,
那一排镶在玻璃框里的老照片。那是影院的历史。从八十年代末开业时的黑白照,
到九十年代的彩色合影,到千禧年后数码相机拍下的各种活动瞬间。陈安的脚步,
停在了其中一张照片前。程乐乐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他们那张合影的放大版。
就挂在“影院历年活动留影”的专栏里,并不起眼。她原本想收起来,
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照片里,十九岁的她和二十岁的他,笑容灿烂,青春逼人。
陈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周晴都察觉到了异样,
目光疑惑地在陈安、照片和程乐乐之间游移。久到程乐乐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然后,陈安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仿佛带着十年光阴的重量。他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去影厅看看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程乐乐却觉得,那声音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仓促地应了一声,引着他们往楼梯走。木质的楼梯,有些地方漆面剥落,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是四个影厅。最大的一号厅,能容纳两百多人。
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绒布面,很多已经磨损,
露出下面的海绵。幕布也有些泛黄。陈安走进去,站在最后一排,望着空旷的放映厅。
银幕是暗的。巨大的、沉默的黑暗。“平时上座率大概多少?”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
带着一点回音。“……平均不到百分之十。”程乐乐实话实说,声音有些干涩,
“周末好一点,能有百分之二三十。工作日……经常个位数。
”周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设备呢?”“放映设备是五年前更新的数字放映机,
但音响和灯光系统比较老了。空调……制冷还行,制热不太灵。”程乐乐顿了顿,
“维护成本……比较高。”陈安没再问什么,转身走出了影厅。接下来,
他们又看了另外三个小厅,情况大同小异。然后去了后面的放映间,
老旧的胶片放映机蒙着防尘布,静静地立在角落。又去了她狭小的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各种票据、账单和宣传材料。整个过程,陈安的话很少。只是看,
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技术或数据问题。周晴则尽职地拍照、记录。程乐乐跟在他们身后,
像个被检阅的士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
在舞台上展示着自己最不堪、最失败的一面,而唯一的观众,
是她曾经最爱、也最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如此模样的人。终于,考察接近尾声。
他们回到了略显冷清的大厅。“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陈安站在大厅中央,
目光再次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程乐乐脸上,“程女士,有个问题,想私下请教。
”周晴立刻识趣地说:“陈总,我去车上整理一下资料。”“嗯。”周晴离开后,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程乐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陈总,请说。”陈安看着她,眼神深邃,
像是藏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
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
在无声地飞舞。“为什么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
“为什么……要接手这个?”程乐乐的心,猛地一缩。她以为他会问更商业的问题。
债务怎么解决,转型计划的具体ROI,地皮产权的清晰度……可他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接手这个注定失败的烂摊子。“我父亲……”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需要我。”“只是这样?”陈安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没有别的?比如……不甘心?
比如,觉得这是你的责任,你的宿命?”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和隐约的怒意。程乐乐愣住了。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对她的温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凭什么十年后,
他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她?“陈安,”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意识下,喊出了他的名字,
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投资总监?还是……”她说不下去。
陈安的眼神,因为她这一声“陈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一步,
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程乐乐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陌生的须后水味道,
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抑的、汹涌的暗流。“程乐乐,”他也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十年了。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为了一个根本守不住的念想,为了所谓的责任,把自己的人生,困死在这个地方?
”他的语气里,有痛心,有不解,有愤怒,
还有一种……程乐乐不敢深究的、类似心疼的东西。这比他在会议室里公事公办的冷漠,
更让她崩溃。“不然呢?”程乐乐眼眶瞬间红了,一直强撑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陈安,你告诉我,不然我能怎么办?”“我爸倒下了!他的命,他的心血,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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