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收留景泰七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烈些。北风卷着雪粒子,
打在通州码头的木板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老杨裹紧了打满补丁的棉袄,
刚把最后一批货物卸完,就见巷口的雪堆里,缩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
是个半大的孩子,也就十二三岁,身上的单衣烂得像破渔网,冻得嘴唇发紫,
怀里却死死抱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老杨叹了口气——这年景,丢在路边的孩子不算稀奇,
能活下来的才是命大。“起来。”老杨踹了踹雪堆,孩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惶,
像只被追急了的野狗。“跟我走,有口热粥喝。”孩子叫阿尘,说不清是哪里人,
只记得家乡遭了水患,爹娘都没了。老杨是码头的脚夫,无儿无女,心肠最软,
便把人领回了家。木板房虽小,却有个能生火的灶台,阿尘捧着老杨递来的粥碗,
眼泪混着粥水往下咽,烫得舌尖发麻也不敢停。“以后就在我这儿住下,
”老杨蹲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黧黑的脸,“开春我送你去私塾,
识点字总比扛一辈子活强。”阿尘愣愣地抬头,粥碗在手里晃了晃。他这年十三,
在流民堆里摸爬滚打了两年,见惯了抢粮的拳打脚踢,听惯了“读书”是城里富贵人家的事,
哪里敢信。开春后,老杨真的揣着攒了半年的铜钱,领着阿尘去了镇上的“启蒙堂”。
先生姓周,是个戴方巾的老秀才,打量着阿尘瘦高的个子,
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老杨连夜缝的新布鞋,点了点头:“明日来上学吧,
笔墨我先替你垫着。”阿尘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窗外就是码头的方向。
他看着同窗们摇头晃脑地背“人之初”,总觉得手里的毛笔不如扛货的扁担顺手。
可每次放学,老杨总会在私塾门口等着,手里要么拎着两个热馒头,
要么是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背:“今天学了啥?给我讲讲。
”阿尘便捡些记得的句子乱说一通,老杨听得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好,好,
我家阿尘以后要当先生哩。”那时的阿尘,看着老杨被汗水浸白的脊梁,心里是暖的。
他把周先生夸他“字有骨力”的评语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夜里躺在床上,
摸着那层薄薄的纸,觉得日子真的亮堂了些。第二章 学位易银变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镇上的杂货铺老板家的儿子,年满十五,按规矩该进县学了,却因没上过私塾,
缺个“启蒙结业证”。老板托人找到阿尘时,他正在私塾后院帮周先生扫落叶,
手里捏着扫帚,看着对方掏出的一锭银子,眼睛直了。那银子沉甸甸的,足有五两。
老杨扛货一个月,也就能攒下三百文,这锭银子,够他们俩吃两年的。
“只是借你的名字用用,”杂货铺老板搓着手笑,“县学那边查得松,
你这‘结业证’给我儿子,我再给你找个借口,就说你家急着用钱,退学了。谁也查不出来。
”阿尘的手在扫帚柄上攥出红痕。他想起老杨早上塞给他的、还带着体温的两个铜板,
让他买块墨;想起周先生昨天还夸他《论语》背得熟,说年底推荐他去县学深造。
可那锭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钩子,勾着他心里从未有过的念想——有了钱,
就能买镇上最时兴的绸子褂,就能去码头旁的赌坊看看,听说那里掷骰子的声音比海浪还响。
“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得像被晒裂的土地。手续办得极快。三天后,
阿尘拿着五两银子走出杂货铺,转身就进了赌坊。铜钱落碗的脆响,汉子们的吆喝,
烟袋锅里的火星,混在一起撞进他的耳朵,比私塾里的念书声热闹百倍。第一晚,
他赢了三钱银子,买了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啃。油汁滴在新做的蓝布衫上,
他也不擦,只觉得嘴里的肉香,盖过了老杨家永远飘着的咸菜味。老杨找到他时,
他正把最后一根鸡骨头扔给野狗。“你咋不去上学?周先生说你退学了?”老杨的声音发颤,
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给阿尘补衣裳的布料。阿尘别过脸,踢着脚下的石子:“学够了,
想挣钱。”“挣钱?你这钱是哪儿来的?”老杨盯着他身上的新衣裳,眼睛红了,
“你把学位卖了?!”阿尘猛地站起来,梗着脖子喊:“卖了咋了?那破学位能当饭吃?
你天天扛货,不就为了几两银子?我这一下就挣够了!”老杨的手扬起来,停在半空,
最终却狠狠砸在自己腿上。“我送你上学,是想让你走正道……”他的声音哑了,
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佝偻着,比扛着百斤货物时更沉。阿尘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可转瞬就被赌坊的喧闹盖了过去。他揣着剩下的银子,
转身又扎进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第三章 黑市囚笼银子像指间的沙,没几天就见了底。
阿尘输红了眼,听人说黑市能“捞快钱”,便揣着最后几十个铜板,摸进了镇外的废弃窑厂。
黑市比赌坊更乱。火把插在断墙上,映着赌徒、贩子、还有些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有人赌钱,
有人倒卖赃物,还有个穿皮袄的胖老板,正吆喝着“押大小,一赔三”。阿尘挤进去,
把铜板全押了“大”,骰子开出来,却是“小”。他还想争辩,
就被旁边的打手推了个趔趄:“没钱就滚,别在这儿碍眼!”他正灰溜溜地往外走,
却被那胖老板叫住了。老板姓黄,三角眼,下巴上的肉堆成褶,
盯着他看了半晌:“看你这身板,还算结实。给我干活,管饭,干满一个月,还你五钱银子。
”阿尘以为是搬货,想也没想就应了。谁知黄老板把他领进窑厂深处,
那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土,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往陶罐里装。“把这些运到城南的破庙,
交给一个戴黑帽的人。”黄老板抛给他一个麻袋,“敢耍花样,打断你的腿。
”阿尘这才知道是做什么,腿肚子都软了。可看着黄老板身后凶神恶煞的打手,
只能咬着牙扛起麻袋。烟土生意见不得光,都是夜里运。阿尘跟着其他“货工”,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好几次差点被巡逻的兵丁撞见。他想逃,可每次歇脚时,
打手都盯着,连撒尿都有人跟着。这天夜里,他们在破庙交货,阿尘蹲在墙角喘口气,
忽然听见柴房里有呜咽声。他偷偷摸过去,见一个穿粗布裙的姑娘被绑在柱子上,
嘴被布塞着,眼里全是泪。“你是谁?”阿尘扯掉她嘴里的布,
姑娘吓得发抖:“我……我是被拐来的,他们说要把我卖到南边去……”阿尘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自己被老杨从雪堆里救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害怕。
他看了看外面黄老板的人正在喝酒,咬了咬牙:“我救你出去。”他解下姑娘身上的绳子,
领着她往庙后墙根跑。姑娘吓得腿软,他半扶半拽,刚翻过高墙,
就被守在外头的打手看见了。“有人跑了!”喊声刺破夜空,火把瞬间追了过来。
阿尘把姑娘往田埂深处推:“往镇上跑,找官差!”自己则捡起块石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故意把人引开。没跑多远,他就被绊倒在地,打手的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他抱着头蜷缩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知打了多久,棍子突然停了。阿尘抬头,
看见黄老板站在面前,三角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救人?”阿尘以为他要下杀手,闭紧了眼,
却听见黄老板说:“起来吧。这趟活的钱,给你加倍。”他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
扔在阿尘面前,“拿着钱滚,别再让我看见你。”阿尘愣了愣,抓起银子,
一瘸一拐地往镇上跑。身后,黄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的肉:“倒是条汉子,
可惜走了歪路。”第四章 假恩真劫银子揣在怀里,硌得阿尘心口发慌。他不敢回老杨那里,
也不敢再去黑市,就在镇外的破庙里躲了两天。腿上的伤结了痂,可心里总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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