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杀神与挂科通知单年夜饭的硝烟味,总是从饭前那碟瓜子花生开始的。
王川缩在客厅角落那张有些年头的绒布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中,
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直播间后台的数据流水般闪过:关注数又涨了两千,
万;昨晚那场逆风局极限翻盘的切片播放量破了百万;私信图标上的红点显示着“99+”,
不用点开也知道,里面塞满了求组队、求教学,
甚至还有两个职业俱乐部青训营的试探性邀请。数字是温热的,
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喧闹和认可。但一抬眼,现实冷硬地糊在脸上。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滤得模糊不清。
电视里正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春节联欢晚会预热节目,
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喜庆音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噪音背景板。茶几对面,
二姑的大嗓门穿透这片嘈杂:“……哎哟,我们家琳琳这次期末考,年级排名又进了前十!
从十二名挤到第九名了!老师都说,保持住,985那是稳了!
她边说边给女儿——一个戴黑框眼镜、神情略显拘谨的文静女孩——递过去一把剥好的松子,
眼神里的得意掩都掩不住,仿佛那松子粒粒都是女儿未来的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
琳琳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谢谢妈”,耳根微微泛红,
不知是因为母亲的夸赞还是因为众人聚焦的目光。“读书是辛苦,”三叔抿了口热茶,
慢悠悠接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无形的节拍。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王川这边,
那眼神王川太熟悉了——像在审视一件略有瑕疵的商品,带着三分遗憾七分说教。
“不过再辛苦,该守的本分也得守。学生嘛,主业就是学习。别的都是虚的,耽误了正事,
将来社会可不会跟你讲情面。”王川垂下眼,盯着手机壳上《三角洲行动》的徽标贴纸。
黑色背景里,锐利的匕首与准星交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指腹摩挲过贴纸边缘,
那里已经有些起皱了。四年前刚拿到这款限量版贴纸时的激动仿佛还在昨日,可此时此地,
这符号轻飘飘的,压不住亲戚话语里那沉甸甸的“正事”。母亲从厨房探出身,
端出一盘刚炸好的金灿灿的春卷,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有点干涩:“是,是,
小川他……也知道错了,下学期肯定补上。”她的目光快速掠过王川,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催促,仿佛在说:别杵着,说句话呀,随便说点什么,
把这尴尬揭过去。王川喉咙动了动,一股莫名的堵塞感从胸腔升起。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在另一个战场上是掌控全局的“幽灵”,一场直播的最高在线人数曾突破三万五千人,
一个月的平台打赏分成够交两年学费还有余?
说他上个月刚拒绝了一个二线职业战队年薪四十万的正式邀请,因为觉得训练体系不成熟?
说出来,只怕那“不务正业”、“沉迷游戏”的帽子扣得更实,
更成了长辈眼中“走火入魔”的证据。父亲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闷头抽着烟。
烟雾缭绕上升,在他花白的发际线边盘旋,然后被空调的风吹散。
父亲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模糊,只有偶尔和哪位叔伯对视时,
才会挤出个短促的、几乎看不见唇形变化的笑容,随即又沉下去,眉头锁得更紧。
家里出了个“挂科生”,还是个“天天打游戏”的挂科生,
在这讲究“正途”和“体面”的亲戚圈里,父母承受的压力,
他隔着沉默都能摸到那厚重的边缘。那压力具象化为父亲指尖明灭的烟头,
母亲眼角多出的细纹,还有他们应对亲戚询问时那略显仓促的、底气不足的解释。“对了,
小川,”大姨像是刚想起来,语气关切得近乎刻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捧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听说你们现在大学,
有不少那个什么……‘水课’,很容易过的呀?你怎么……”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留白,留给听者自己填充难堪。
好几道目光随之聚拢过来——好奇的,审视的,
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别人家孩子”终于出了点岔子而产生的隐秘慰藉。
王川感到沙发似乎陷得更深了,绒布的触感变得粘腻。他捏紧了手机,金属边框硌着掌心,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门《跨文化交际导论》,他承认,是没太上心。
但“没上心”不等于“没能力”。
考试那周正好撞上平台季度冲榜的关键活动——“暗夜突袭”锦标赛,
作为战队指挥和绝对核心,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研究地图、制定战术、磨合团队配合。
最后战队以亚洲区第三的成绩杀入全球总决赛,
个人击杀数和生存率在所有参赛选手中高居榜首。
刷爆的礼物特效、后台不断攀升的关注数据……那一刻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真实的、炽热的。
可这些,能端上这张摆满瓜子糖果、弥漫着家常菜香气的茶几吗?
在亲戚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不过是“沉迷游戏的又一铁证”,
是将大好光阴浪费在“虚无电子世界”里的愚蠢行为。“可能……考试时状态不太好,
有些重点没复习到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巴巴的,像晒过头的木柴,
缺乏水分和生气。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却是在当前语境下最安全、最符合“悔过学生”身份的说辞。“嗨,我看就是游戏打多了,
心野了!”表弟李昊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带着高中生特有的、不知轻重也无需负责的响亮。他刚从里屋打完一局手游出来,
脸上还残留着激烈对战后的亢奋红晕,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他几步蹦到客厅中央,
手里炫耀似地晃着最新款的高性能游戏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华丽炫目的结算界面,
一个金色的“胜利”标志格外刺眼。“川哥,不是我说,你现在还玩《三角洲》不?
那游戏太老了,操作也简单,没啥意思,我都玩《巅峰火力》了,那才叫真竞技!机制复杂,
画面炫酷,高手如云!不过你肯定跟不上了吧?毕竟,‘水课’都能挂,
反应和精力怕是都跟不上了,哈哈!”李昊笑得没心没肺,肩膀抖动着,
仿佛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是王川小姑的儿子,刚上高一,
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以抬杠和挑战权威为乐的年纪。在他有限的认知里,
曾经带他打过几次游戏、操作精准犀利让他短暂崇拜过的“川哥”,
如今因为一门“水课”挂了,
瞬间从“有点厉害的同好”跌成了“可以随意调侃的失败典型”,
一个现成的、用以衬托自己“紧跟潮流”、“游戏品味更优”的垫脚石。零星的笑声响起,
几个年纪相仿、同样对学习压力感到烦躁、对游戏世界充满向往的堂弟堂妹也跟着咧了咧嘴,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李昊大胆直言或者说冒犯的暗暗佩服,
也有对王川“跌落神坛”的某种幸灾乐祸。大人们则多是摇头,
或露出“看吧果然如此”、“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又笃定的表情。
母亲端着盘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有些泛白;父亲抽烟的动作更猛了,
一口浓烟吐出,将他的侧脸完全笼罩。王川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掠过表弟那张犹带稚气却写满无知者无畏神情的脸,
掠过亲戚们形形色色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网,
将他罩在“失败者”、“不长进”的标签之下。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气,
混着直播间里指挥若定、杀伐决断时淬炼出的血性和冷静,
还有长期被误解、被轻视的委屈和不甘,猛地顶到了喉咙口,又涩又烫,
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但他没有。长年的直播经验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
即使面对再逆风的局势、再嘴臭的队友、再离谱的弹幕,他也能保持表面的镇定。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离开沙发靠背,挺直了些。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不是笑,
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机械的弧度,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幽深。
“操作简单?”他重复了一遍李昊的评价,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些,
却莫名让客厅里的杂音静了一瞬,连电视里的歌声都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李昊,
你《巅峰火力》什么段位?”李昊一愣,似乎没料到王川会接话,
而且问的是这么一个具体的技术性问题。他随即挺起胸脯,下巴微扬,
刻意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让上面闪烁的钻石徽章更加显眼:“璀璨星钻三!怎么样,
不低吧?我们班没几个上钻石的。”语气里满是炫耀。“哦。”王川点点头,像是随意一问,
得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李昊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脸上得意的神色僵了僵。接着,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好奇或依旧不以为然的注视下,
王川弯下腰,手臂伸向沙发旁边地板上那个略显陈旧但容量巨大的黑色双肩包。
这个包陪他走南闯北打比赛,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拉开侧袋的拉链,动作不疾不徐,
从里面掏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轻薄本,而是一台略显厚重、线条硬朗的游戏本。
深空灰色的金属A面上,贴满了各种风格迥异的电竞战队logo贴纸、赛事纪念贴纸,
还有几个抽象的艺术化枪械图案,它们层层叠叠,覆盖了原本的品牌标志,
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个人印记。电脑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
那是多次奔赴线下赛携带时留下的印记。这台机器,与其说是工具,
不如说是他另一个战场的盔甲和武器。他将笔记本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掀开。
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的背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插上便携式电源适配器,又拿出一个造型夸张、布满可编程侧键的专业电竞鼠标,
蓝牙连接,动作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小川,大过年的,
又弄你电脑……”母亲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
试图将这即将偏离“正常”家庭聚会氛围的举动拉回正轨。她不懂游戏,但她看得懂气氛,
感觉得到某种一触即发的、让她不安的东西正在积聚。“妈,很快,就看一下。
”王川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精准地点开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剑与盾交错标志的游戏平台启动器图标。登录,
密码输入一气呵成,然后鼠标光标悬停在众多游戏图标中的一个之上——《三角洲行动》,
那款被表弟评价为“操作简单”、“太老了”的游戏。账号自动填充。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瞬,睫毛在屏幕蓝光映照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一瞬间,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训练场里成千上万次的压枪练习,比赛时耳机里队友急促的报点声,
胜利时刻基地里爆发的欢呼,直播间满屏滚动的“666”和礼物特效……然后,指尖落下。
“哒。”清脆的敲击声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加载界面闪过,
黑底红字的游戏LOGO伴随着低沉震撼的背景音效出现。笔记本风扇开始加速运转,
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嗡鸣声,
与电视里依旧欢乐却显得越来越突兀的拜年歌声形成奇特的混响。游戏主界面弹出。
背景是动态的,硝烟弥漫的破碎都市,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悲壮的橙红。
一个全身笼罩在暗色战术装备、面部被护目镜和面罩遮挡的角色持枪立于废墟高点,
姿态冷峻,眺望远方,仿佛在等待或搜寻着什么。极具压迫感的氛围音乐流淌出来。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界面左上角,
那几乎占据四分之一屏幕的、无法忽视的ID:Ghost_007。
字体是特制的暗银色,边缘有细微的破损效果,仿佛烙刻在硝烟背景之上。以及ID下方,
幽蓝色光芒、令人眼花缭乱的标识、头衔和数字:全球巅峰排名:No. 3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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