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巧遇的秘语》急诊室的灯是惨白的。我躺在担架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血管一样延伸。2023年12月14日,
这是我第三次被送进抢救室。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时,
我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三十年的徒劳人生。但胃管插进来时,我才意识到,
连死都需要资格——我连这资格都没有。“血压70/40,准备洗胃。
”护士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我闭上眼,等待永恒的黑暗。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在我耳边,是在隔壁床位。一道屏风之隔,她的声音清晰得像凌晨四点的钟声。“医生,
先救他吧,我不急。”音色并不特别甜美,但有种奇异的质地——像是浸过月光的水,
凉而清,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仿佛说话前,每个词都在心中称量过重量。
我艰难地侧过头。屏风是浅蓝色的,印着模糊的医院标志。
她的轮廓在布料后隐约浮现:肩膀的弧度,低头时颈项的曲线,
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手指修长,无名指没有戒指。“你也在出血。”医生说。
“只是胃溃疡,老毛病了。”她说,“他看起来更危险。”她说的“他”,是我。
洗胃的管子在我食道里搅动,我痛得蜷缩,却死死盯着那道屏风。
某个荒诞的念头像野草疯长:我想看看她的脸。这念头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求死的欲望。
两小时后,我被转到观察室。她也转进来,床位在我斜对面。我终于看清了她。林昭华。
床头卡上写着这个名字。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不惊艳——眉毛略淡,鼻梁挺直,
嘴唇有些苍白。真正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看人时,有种安静的专注,
仿佛在听你说话的不是耳朵,是整个灵魂。她正在看书。一本很厚的《神经心理学》,
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我的点滴快输完时,按铃坏了。
我挣扎着想伸手去够墙上的备用铃,手背上的针头回血了。“别动。”她已经站到我床边,
按下了呼叫铃。动作轻柔而准确。护士来了。她退回自己的床位,重新拿起书。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凌晨三点,观察室里只有我们两个醒着。
我因为药物副作用无法入睡,她则一直在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谢谢你。
”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下午的事。”她抬头,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然后她说出了改变我一生的话:“生命很重,但活着很轻。重的东西要轻轻拿。
”这话毫无来由,却又恰如其分。仿佛她看穿了我胃里洗出的不止是药片,
还有三十年的失败、贫穷、被抛弃的过往——那个酗酒的父亲,跟人跑了的母亲,
一摞摞被退稿的小说,以及今天下午终于崩溃的最后一根神经。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合上书,看着我说:“你写东西,对吗?”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有老茧,是长期握笔的痕迹。而且你昏迷时,
一直重复一个句子:‘为什么词句救不了我’。”她顿了顿,“我也是写作者。学术论文,
不是文学。但文字是我们的共通语言。”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我叫林昭华。”她说。“叶慕远。”“叶先生,”她说,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我挺直了脊背,“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从未有人这样问过我。
编辑说“没有市场”,朋友说“不切实际”,父亲说“废物才做白日梦”。
但她说——能给我看看吗?我把手机递过去,里面存着我唯一一篇发表过的短篇小说,
登在某本无人问津的县级文学杂志上。她认真读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盯着天花板,
心跳如鼓。仿佛等待的不是文学批评,而是死刑判决。“这里,”她指着一行,
“‘雨水像断了的琴弦’,这个比喻很好。但下一句‘打在生锈的防盗窗上’,
可以改成‘打在生锈的、曾经保护过什么的防盗窗上’。加上‘曾经保护过什么’,
就让单纯的物有了记忆。”我愣住了。那是我写了又删掉的半句话。
“你怎么……”我喉咙发紧。“因为人需要被提醒,万物都有过完好的时刻。
”她把手机还给我,“你写得很好。请继续写。”请继续写。三个字。轻如羽毛,重如山岳。
护士来查房时,我们没再说话。凌晨五点,我被转到普通病房。离开时,她对我点了点头,
又沉浸回书中。我没问她要联系方式。某种直觉告诉我:有些相遇只能有一次,
有些话只能说一句。就像流星划过,你无法要求它再回头。但我记住了她的名字。林昭华。
回到出租屋后,我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天。然后开始写一篇新的小说。主角是个想死的男人,
在医院遇到一个女人。女人对他说:生命很重,但活着很轻。我写得很慢。
每个词都反复斟酌,每句话都再三思量。因为隐约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读到这些文字,
我不能让她失望。她说的“请继续写”,不是许可,是托付。我要写出配得上那句话的东西。
七天后,我完成了一篇一万字的短篇。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寄到了那本县级杂志,
并在文末加了一句:“献给林医生——如果你读到,这是我的感谢。”三个月后,
杂志寄来了样刊。我的小说登在首篇。编辑留言说,有位读者反复打电话询问作者联系方式,
他们按规定没有提供,但转交了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正面印着梵高的《星月夜》,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的鼓励。继续写,
叶慕远先生。”字迹清秀工整,与医院床头卡上的签名一致。我捧着那张卡片,
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上海正下着梅雨,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弄堂里饭菜的味道。但这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卡片上的字迹清晰如刻。
后来我知道,这句话将成为我们关系的全部隐喻:她总是在给予,而我总是在接受。
她说的“谢谢你的鼓励”,
是指我那篇幼稚的小说给了她某种力量——尽管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
而我需要用余生去成为一个配得上她每字每句的人。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安眠药的瓶子。
我开始写第二篇小说。主角是个在暴雨中寻找星星的男人。我知道这很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一句话,让我决定活下去。而那时的我尚不知道,
林昭华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合上我的小说,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终于找到你了。
”她找的当然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第二章:《羡慕美食》我成了那本县级杂志的固定作者。编辑老陈说,
我的文字“突然有了魂”。他不知道那魂是一个女人的一句话赋予的。每写完一篇,
我都会在文末加上“献给林医生”。她从不回复,除了偶尔寄来明信片,
上面总是简短的话:“第三段的比喻很有力。”“对话可以再精简些。”“期待下一篇。
”明信片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显示来自上海不同区域:静安、徐汇、杨浦。
仿佛她在城市里游走,像一只没有固定巢穴的鸟。我开始疯狂阅读。
如果她要我“人格高雅”,我就必须成为那样的人。从加缪读到鲁迅,
从《神经心理学》读到《围棋入门》——因为某张明信片上,她画了个小小的棋盘,
旁边写着:“人生如弈,落子无悔。”为了离她近一点,我甚至去学她可能喜欢的任何东西。
包括粤菜。选择粤菜是因为一张特别的明信片。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幅钢笔画:一只砂锅,
热气升腾成云的形状。邮戳来自南京西路。我在广东餐馆找了份洗碗工的工作。
晚上十点下班后,主厨有时会留下教我做菜。他是个六十岁的香港老师傅,姓周,
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痕像地图。“为什么想学?”他问,手里正在处理一条东星斑。
“为了一个人。”我说。他笑了:“好啊。为爱人学做菜,最用心。”我不是她的爱人。
甚至不是朋友。我们只见过一面,通过几张明信片联系。
但这不妨碍我把她当作某种宗教来供奉。周师傅教我的第一道菜是清蒸鱼。“鱼要活杀,
水要滚沸,时间要精准。”他说,“差一秒,肉就老了。就像人讲话,差一个字,
意思就全变了。”我想起林昭华说话的方式。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师傅问。我想了很久:“像……一道完美的清蒸鱼。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极致,
需要一生的功夫。”三个月后,我学会了十道经典粤菜。周师傅说我有天赋:“手稳,心静,
肯等。”他不知道,我的心静来自于想象——想象有一天能为她做一桌菜,看她拿起筷子,
微微点头。这幻想支撑我度过了无数个暗淡的日子。然后,在一篇关于记忆的小说发表后,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本精装的《追忆似水年华》,
扉页上有她的题字:“时间不是失去,是沉淀。叶慕远先生,你正在沉淀出很好的东西。
”书里夹着一封信。这是她第一次写信。“叶先生,”信的开头写道,
“你的小说里总有一种饥饿感。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存在意义’的饥饿。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些经历。也许我们可以见一面?如果你愿意,下周六下午三点,
静安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会带一本《神经心理学》。”我的手在抖。见一面。
这个可能性如此巨大,几乎让我恐惧。那一周,我几乎没睡。把仅有的两件衬衫洗了又洗,
攒钱去理了发,甚至买了一双新袜子——尽管知道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周六下午两点,
我就到了。坐在指定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三点整。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我抬起头。不是她。一个年轻男人走到我对面,
放下了一本《神经心理学》。他约莫三十岁,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叶慕远先生?”他问。我点头,喉咙发干。“我叫陈楷,是林昭华医生的同事。”他坐下,
语气平静,“林医生临时有事不能来,托我转交一些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林医生为你整理的阅读书单,以及一些写作建议。
她说你的文字有很大的潜力,但需要系统的引导。”我接过文件夹,
手指冰凉:“她……为什么自己不来?”陈楷沉默了几秒:“林医生最近比较忙。另外,
”他顿了顿,“她认为你们保持现在的交流方式可能更好。见面有时会破坏想象,
而想象对创作者很重要。”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还说了什么吗?”我问,
尽量让声音平稳。陈楷推了推眼镜:“她说,感谢你的文字给了她力量。
在你描写主人公与抑郁抗争的段落里,她看到了某种共鸣。她说,你们是同类。”同类。
这个词让我既温暖又痛苦。“她还说,”陈楷补充道,
“你最近一篇小说里对粤菜的描写很传神。她说,美食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味道,
更因为它承载的记忆和人性。人性如美食,需要文火慢炖,急不得。
”他站起身:“我就转达这些。林医生说,请继续写。她每期都会看。”他离开后,
我在图书馆坐到闭馆。翻开她给的文件夹,第一页是一行手写字:“叶慕远,
当你不再羡慕他人的人格,你就拥有了自己的人格。就像学做菜,最终要发展出自己的配方。
”我意识到,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去学粤菜,知道我的模仿和渴望。
而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必成为我。但我该怎么解释——我羡慕的不是她的人格,
是她人格中那种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完整?那天晚上,我做了清蒸东星斑。周师傅尝了一口,
说:“今天火候过了三秒。”“对不起。”“没关系。”他拍拍我的肩,
“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就会抖。那件事过去就好了。”它不会过去。它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开始按照她的书单阅读。从柏拉图到维特根斯坦,从《诗经》到《荒原》。每读一本,
就写一篇读书笔记,寄到杂志社转交——这是我唯一知道的联系方式。三个月后,
我收到回音。不是明信片,而是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副围棋。附信很短:“叶先生,
人生如棋。我们下次用这个交流吧。第一步棋,我已经下在了棋盘上——黑子,天元位。
”我打开棋罐。在棋盘正中央,确实有一颗黑子粘在那里,像是很多年前就放下的。
我拿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第三章:《围棋的智道》围棋在我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铺开,像一片突然降临的星空。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触手温润。棋子中,黑子是那智黑石,
对着光看有墨绿的光泽;白子是蛤碁石,表面有细微的年轮纹路。
这样的棋具至少值我半年房租。林昭华就这样寄给了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天元位上的那颗黑子,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围棋规则我略知一二:包围、吃子、占地。但周师傅——他居然也是围棋业余五段——说,
围棋真正的精髓不在胜负,在“气”与“形”。“气是棋子的生命,”他摆开棋盘教我,
“形是棋子的美学。高手下棋,是在创造一幅活着的画。”我想起林昭华的话:“人生如弈,
落子无悔。”我的第一手白子,下在了右上角小目。保守,谨慎,就像我的人生。
没有对手的棋局是孤独的。但我能想象她的应对——她会下在哪里?她会怎么思考?
我开始研究棋谱,从吴清源到AlphaGo,试图理解那种超越胜负的智慧。一周后,
我寄出了我的第一步。没有寄棋子本身,而是画了张棋谱,标注:“白2,右上小目。
”又一周,回信来了。同样是一张手绘棋谱:“黑3,左下星位。”我们就这样开始对弈。
一局棋下了两个月,通过手绘的棋谱和简短的注解交流。“白22打入,是否太急?
”我在信里问。她的回复:“急与不急,取决于后续。就像你小说里主角的决定,
在当时看是冲动,放在整个生命里看,可能是必然。
”她总是能把棋局和写作、人生联系起来。而我逐渐发现,
我们的棋风截然不同:她的大局观极好,
愿意为了长远的“势”放弃眼前的“地”;而我拘泥于局部战斗,总想保护每一颗子,
结果往往失去更多。就像我对她的感情:死死抓住那仅有的一次相遇和几张明信片,
却可能因此错过更广阔的可能性。第三个月,棋局进入中盘。我的白棋陷入苦战。
“我可能要输了。”我在信里写道,带着某种自暴自弃。她的回信比往常都快:“叶慕远,
输赢是结果,不是目的。围棋的美在于每一步都有意义,哪怕最后输了,
过程中那些精彩的应对、巧妙的转换,都是胜利。就像人生,
不是只有‘成功’和‘失败’两种状态。你活着,你在写,
你在思考——这已经是胜利的一部分。”信的最后,她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继续下。
这局棋可以下很久。”那句话像一束光,照进我三十年来非黑即白的世界观。
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存在一种活法:不必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
也不必在失败后自我毁灭。可以仅仅是“进行着”——写作在进行,思考在进行,
这局棋在进行。我开始改变写法。不再追求故事的完满结局,
而是专注于人物在每个抉择瞬间的真实性。新小说写的是一个围棋棋手的故事,
主角在输掉最重要的比赛后,发现对手在棋局中悄悄让了他三子——不是为了怜悯,
而是为了让他看见另一条赢的道路。小说发表后,老陈打电话来,声音激动:“这篇不一样!
有深度了!”深度是林昭华给的。是她教我看见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我们的棋局还在继续。
第一百手时,她下出了一记妙手——一子落下,连通了两块孤棋,同时威胁我的大龙。
我在棋盘前坐了整整一夜,尝试了所有应对,都难以挽回败局。黎明时分,
我画下认输的符号,在信里写:“我输了。但这是我下过最好的一局棋。”三天后,
回信来了。不是棋谱,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女人的手,
正将一颗黑子从棋盘上提起——那是她刚吃掉的我的一片白子。手很漂亮,
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月牙。照片背面写着:“叶慕远,这局棋你输了七目半。
但在第一百零三手,你下出了我见过最勇敢的一步——明明可以稳妥做活,你却选择反击,
哪怕知道可能全军覆没。这步棋让我想起了你小说里的一句话:‘真正的失败不是输掉战斗,
是从未为了珍视的东西冒过险。’”“你没有输。
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人可以为了美而战,而不只是为了赢。”“另:下周日下午两点,
徐家汇公园。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下一局面对面的棋。我会带野餐篮。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
第四章:《我是镜子中的她》徐家汇公园的银杏开始黄了。我提前一小时到,坐在长椅上,
膝盖上放着棋盘——不是她送的那副,是我用半个月工资买的,质量差很多,
但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两点整,她来了。
林昭华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提着藤编野餐篮。和九个月前在医院相比,
她瘦了些,但眼睛里的光没变——那种安静而专注的光。“叶慕远。”她在我面前停下,
微笑。我的喉咙发紧,只能点头。我们在草地上铺开野餐垫。
她摆出自制的三明治、水果和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我们已是多年的朋友。“先下棋,
还是先吃?”她问。“下棋。”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们摆开阵势。她执黑,我执白。
公园里人来人往,孩子奔跑,情侣低语,但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361个交叉点,和对面那个落子时从不犹豫的女人。这次下得很快。
不是草率,而是一种默契——我们都熟悉对方的棋风,知道彼此的思考方式。中盘时,
她突然问:“你小说里的主角,为什么总是孤儿?”我一愣,
棋子悬在半空:“我……没注意过这个模式。”“我统计了你发表的七篇小说,
六篇的主角没有父母,或者父母是缺席的。”她落下一子,“你在现实中也是这样吗?
”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我父亲酗酒,母亲在我十岁时跟人走了。”我说,
眼睛盯着棋盘,“后来父亲也死了。肝硬化和抑郁。”“抱歉。”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没关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落子的节奏慢下来:“你知道吗,
叶慕远?我们有个共同点。”我抬起头。“我也是孤儿。”她说得很平静,
“父母车祸去世时,我十五岁。被送到叔叔家,但他们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独立——或者说,学会了用知识武装自己。心理学、哲学、文学,
这些都是我的盔甲。”我震惊地看着她。这个看似完美的女人,这个我一直在仰望的对象,
竟然背负着相似的残缺。“所以你才在医院对我说那些话?”我问。“一部分是。
”她喝了口茶,“另一部分是,
我在你的小说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深渊边缘挣扎,
却依然试图抓住一丝光亮的姿态。那是我曾经的样子。
”她顿了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关注你的作品。在某种意义上,你是我的一面镜子,
照出了我过去的某个阶段。”镜子。这个词让我既欣喜又悲哀。
欣喜于我们之间有真实的共鸣,悲哀于我只是她过去的倒影——一个她可能已经超越的阶段。
“但我比你差远了。”我不由自主地说,“你已经是医生,有学识,有稳定的人生。
而我……”“而我花了十年才走出抑郁,接受了三次心理治疗,至今仍在服药。”她打断我,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叶慕远,你看的我是现在的我。你看不见我破碎的过程。
”她挽起袖子。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旁边,还有几道更浅的痕迹。
“我曾经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她说,“直到我意识到,意义不是找到的,是建构的。
就像下棋,棋盘本身没有意义,是我们的每一步赋予了它意义。”她落下一子,
吃掉了我三颗白棋。“你小说里写:‘我是镜子中的她,渴望拥有她的完整。’”她看着我,
“但我想告诉你,叶慕远,完整不是没有裂痕,是裂痕被光透过的样子。
”那天我们下了两局棋,一胜一负。她带来的食物我们几乎没动,
话却说完了我过去一年说的总和。黄昏时,公园亮起灯。她收起棋盘,
突然说:“你想看看我的世界吗?”“什么意思?”“我工作的医院,
每周三晚上有志愿者活动,陪精神科病人聊天、下棋、读书。你愿不愿意来?
也许对你的写作有帮助。”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对精神科感兴趣,
是对她的世界感兴趣。周三晚上,我去了那家位于郊区的私立精神专科医院。
林昭华带我穿过明亮的走廊,来到活动室。这里有十几位病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画画,
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把我介绍给一位老先生:“陈教授,这是叶慕远,
我跟你提过的作家朋友。他的围棋下得很好。”陈教授七十多岁,头发花白,
眼睛却异常明亮。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林医生说你的棋风勇敢。”陈教授说,“来,
帮我看看这局。我卡在这里三天了。”我坐下来研究棋局。是一道经典的死活题,
黑棋看似无路可走,但有一个隐藏的妙手。“这里。”我指了一个点,“倒虎,可以做劫。
”陈教授盯着棋盘,突然大笑:“妙!妙啊!我看了三天都没看到!”那天晚上,
我和三位病人下了棋,听了一位老太太读她写的诗,看了一个年轻人画的星空。
林昭华穿梭其间,时而低声交谈,时而默默陪伴。活动结束后,她送我到大门口。
“感觉怎么样?”她问。“他们……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说,“我以为会看到很多痛苦,
但更多的是平静。”“痛苦是过程,平静是结果。”她说,“就像你的小说,
主角总是在痛苦中寻找平静。这是人类的共通课题。”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医院内部刊,
病人和家属的作品集。也许你可以看看。”我接过册子,在路灯下翻开第一页。是一首诗,
完整/迷失但坚定/你是我的镜子/照出我遗忘的/那个还能爱的自己”作者署名:林昭华。
我猛地抬头,但她已经转身走回医院。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读完了整本册子。林昭华写了五首诗、两篇短文。在其中一篇里,
她写道:“在精神病院工作十年,我终于明白:正常与异常的界限如此模糊。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间上锁的房间,里面关着不愿面对的自我。治疗不是打开锁,
是教人学会与房间里的影子共处。”我合上册子,看着出租屋镜子里自己的脸。
突然明白了她说的“镜子”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她的镜子。
第五章:《搭梯子》我开始每周三去医院做志愿者。不是为了写作素材,
是为了周三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我和林昭华在同一个空间,
呼吸同样的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面对同样的脆弱与坚韧。陈教授成了我的固定棋友。
他是退休的数学教授,抑郁症和轻度认知障碍,但棋力惊人。“小林说你在写小说。
”有一次他对弈时说,“写什么呢?”“写……人的孤独。”我落下一子。“孤独啊。
”陈教授笑了,“你知道数学里最美妙的孤独是什么吗?是质数。只能被1和自己整除,
在整数序列里孑然一身。但每个足够大的偶数都可以表示为两个质数之和——戈德巴赫猜想,
还没被证明,但计算机验证到很大数目都成立。”他吃掉我一片棋:“你看,最孤独的数,
组合起来能构成所有的偶数。人也许也是这样。”我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里。
林昭华有时会坐在旁边看我们下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确认:我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一刻是真实的。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三,
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道别。“有时间喝杯咖啡吗?”她问。
医院附近有家24小时便利店。我们买了咖啡,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窗外是上海的深夜,
车流如光河。“叶慕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需要你帮个忙。”“你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是一份出版合同。
“这是我叔叔——法律上的监护人——给我的。一家出版社看中了我的一些学术随笔,
想出合集。但合同里有些条款……我不太确定是否合理。我知道你做过编辑助理,
想请你帮忙看看。”我接过合同,内心震动。不是因为她需要我的帮助,
而是因为她愿意向我暴露自己的不确定。这个总是沉着、智慧、游刃有余的女人,
原来也有需要帮助的时刻。“我明天给你答复。”我说。那一夜,
我查遍了出版合同的注意事项,咨询了以前做编辑时认识的律师朋友。凌晨四点,
我写完了一份三页的修改建议,标注了哪些条款可以接受,哪些必须修改,以及谈判策略。
早上八点,我把文件发到她留下的邮箱。两小时后,她回复:“谢谢。比我想象的还要详细。
你很有条理。”一周后,她告诉我,出版社接受了大部分修改建议。
“他们问我是不是请了专业律师。”她在邮件里写道,“我说,是请了一位很细心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我在屏幕前呆坐了很久。我们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她不再只是给予者,
偶尔也会寻求帮助——一本书的推荐,一个概念的解读,
甚至一次陪同就诊她需要做胃镜复查,但不想一个人去。我陪她去的那天,
她躺在检查床上,看着我,突然说:“叶慕远,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恢复能力最强的人。
”“什么意思?”“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到一年。你从想自杀,到发表作品,
到成为志愿者,到能帮助别人。这种转变的速度,在心理学上很少见。”我不知如何回应。
检查结束后,她在休息室喝粥,脸色苍白。“胃溃疡是老毛病了。”她说,“压力大就会犯。
”“医生的压力很大吗?”“不是工作压力。”她放下勺子,“是我在写的一本书。
关于心理创伤的代际传递。需要采访很多家庭,听很多痛苦的故事。有时候……会被淹没。
”她很少这样直接表达脆弱。“那为什么还要做?”“因为如果我不做,
那些痛苦就永远沉默着。”她看着我,“就像你写小说。你为什么写那些孤独的人?
”我明白了。我们在做同一件事:打捞沉船。从那天起,我们的邮件往来更频繁了。
她开始分享写作的困惑,我则给她看我小说的初稿。我们像两个在黑暗森林里行走的人,
用声音确定彼此的位置。然后,在一个雨夜,我收到了那封改变一切的邮件。“叶慕远,
我这周末要去杭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如果你有时间,也许可以一起去?
我需要有人帮忙记录和整理资料。当然,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作为工作的报酬。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回复:“好。”去杭州的高铁上,
她一直在修改演讲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风景飞逝,内心有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会议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举行。她的发言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那天上午,
我们沿着苏堤散步,十一月的西湖有烟雨朦胧的美。“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西湖。”她突然说,
“和父母一起。那时我十岁,还在学钢琴。父亲说,西湖的水波像琴弦。”“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去世了。我再也没弹过琴。”她停在一棵柳树下,“奇怪的是,
我记不清他们的脸了,但记得父亲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我想起自己的父亲。
我记得他醉醺醺的脸,记得他砸碎酒瓶的声音,记得他最后躺在医院里,
眼睛望着天花板说:“阿远,出去,别学我。”我出去了。但我一直在学他——学他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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