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保存的设计稿。加班到凌晨三点,心脏那阵绞痛来得干脆利落。
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眼睁睁看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视野里扭曲、远去。也好,
太累了——这是她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但黑暗没有持续太久。刺骨的寒意率先醒来,
钻进骨髓里。苏言猛地睁眼,头顶是陌生的穹顶,雕刻着繁复的冰雪花纹,高高在上,
冷得没有一点人气儿。身下是硬的,硌得慌,她撑起身,手心触到光滑冰冷的玉石地面。
这不是医院。没等她想明白,海量的记忆如同烧红的铁水,狠狠灌进她的脑海——凌雪峰。
允执仙君。元婴修士。还有……《斩尘缘》。一本她睡前无聊翻过的仙侠小说。而她,
现在成了书里那个名字好听、下场凄惨的恶毒师尊允执。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允执嫉妒男主天赋,百般折磨,最终在仙魔大战中,
被她一手养大的徒弟云澈,“大义灭亲”,一剑穿心,魂飞魄散。剧痛和混乱中,
她听见极轻的“吱呀”一声。殿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被门外雪地的光衬得模糊,
慢吞吞挪进来。影子走到大殿中央,熟练地、笔直地跪下,低下头,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像等待屠刀落下的幼兽。苏言——现在她是允执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就是他。云澈。
未来杀她的那个人。按照情节,她现在应该抓起手边的寒玉镇尺砸过去,
或者用灌注灵力的鞭子抽过去,在他背上留下第一道疤,再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可她动不了。死亡的预告太过清晰,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把叫“灭魂”的剑穿透胸膛时的冰凉。
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那孩子一直跪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允执却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骨节绷得发白。他在怕。怕她。
这个认知像根针,刺破了她满脑子的自保。允执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得她肺疼。
她努力回忆原主说话的语气,开口时,声音还是抖了:“抬起头。”云澈依言抬头。
允执终于看清他的脸。小,瘦,苍白,额角一块新鲜的青紫,嘴角破了,凝着暗红的血痂。
但这些都不是最刺眼的。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十岁孩子的眼睛,该是亮的,好奇的,
可他那双黑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空得像口枯井,倒映不出一点光。
他就用这双枯井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或者骂。
允执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你叫云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点。“是。”声音干涩,
像沙砾摩擦。“伤……怎么弄的?”云澈垂下眼皮:“自己不小心。”他在撒谎。或者说,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伤害都归为“自己不小心”。允执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站起身,
雪白的裙裾拂过地面,走到他面前。云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只受惊的猫。
允执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云澈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她没理会,伸出手,
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云澈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额角青紫的地方,传来一阵温和的凉意,那凉意渗进去,火辣辣的痛感迅速消退。
嘴角的血痂也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云澈倏地睁开眼,枯井般的眸子里,
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愕然,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惊惶。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清冷得像山巅的雪,此刻却离他这么近。“以后,
你就是凌雪峰的弟子,是我徒弟。”允执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凌雪峰的人,不能带着伤。”她站起身,
恢复了那份惯有的清冷姿态:“下去吧。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以后你住那儿。明天卯时,
来殿前听训。”云澈还跪在那里,直到一股柔和的力道把他托起来。他踉跄了一下,低着头,
慢慢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风雪声。
允执一下子跌坐回冰冷的玉座上,后背全是冷汗,手在袖子里抖得停不下来。第一步,
算是迈出去了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而救命的绳索,
就系在那个眼神枯寂的十岁孩子身上。二日子开始以一种诡异又紧绷的节奏往前淌。
允执必须从头学起——学怎么当“师尊”,学这个世界的修炼法门,
学宗门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很多事情得她自己去碰,去试。
幸好这身体的本能还在,灵力运转起来还算顺畅。对云澈,她开始了笨拙的“好”。
给他最好的基础功法,最多的灵石,从自己库房里挑了几样温和的护身法器塞给他。
不再让他干杂活,只要求他修炼。每天抽时间看他练得怎么样,解答疑问——虽然最开始,
云澈从不主动问,只是沉默地听,眼神里的警惕像层厚厚的茧。允执的“好”是带着刻意的,
甚至有点讨好。她想活命的念头太强烈,强烈到每个眼神、每句话都透着股不自然。
云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反而让他更困惑,更戒备。在他心里,
这大概是某种更漫长、更痛苦的折磨的开始。转机来得突然。那天允执在静室打坐,
心神忽然一悸。是云澈住处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乱得很,还夹着一股冰寒的反噬之气。
她心头一紧,瞬移过去。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只见云澈蜷在冷硬的玉榻上,脸白得像纸,
牙关咬得死紧,浑身都在抖。周围的灵气乱窜,显然是引气入体出了岔子,没人引导,
他体质又偏寒,灵力失控,反噬自身。“胡闹!”允执低喝一声,人已到榻边,
手掌贴上他冰凉的背心。精纯平和的元婴期灵力像温润的泉水,缓缓渡进去,
强行梳理那些横冲直撞的乱流。这活儿极其耗神,得小心翼翼,
稍有不慎就会毁了他刚打下的那点根基。云澈在痛苦的混沌里,
感觉到一股强大却异常温柔的力量包裹住自己,把那些刺骨的冰寒一点点化开,理顺。
那力量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是师尊。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翻江倒海的动静终于平息。
云澈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半靠在师尊怀里,她的手掌还贴着他后背,
持续输送着温和的灵力。她的脸色有些白,额角有细密的汗。见他醒了,允执松了口气,
语气带着责备,却没多少力气:“引气入体急不得,没人看着,也敢乱来?再晚一点,
你小命和修行都得交代了。”云澈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
第一次清晰映出她的影子,带着迷茫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他想说什么,
没发出声音。允执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又从自己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块温润的暖玉,
塞到他枕边。“躺着,三天不许再练。明天我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声音飘在冷空气里:“修行路长着呢,不急这一天两天。凌雪峰的弟子,第一条是活着。
”门轻轻关上了。云澈躺在榻上,枕边暖玉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体内残留的那股温柔灵力还在缓缓流动。他慢慢蜷起来,把脸埋进带着冷香味的被褥。
那上头,好像还沾着一点师尊怀抱的温度。很奇怪。但不讨厌。那之后,云澈还是话少,
但允执能感觉到,包裹着他的那层硬壳,裂了条细缝。他会认真完成她布置的功课,
听她讲道时,那双黑眼睛会专注地跟着她转,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又过了几个月,
允执带云澈去主峰领份例。几个其他峰的弟子,大约是看他年纪小穿着旧,
又是被“捡”回来的,便围上来,话里话外嘲讽他出身低,走了狗屎运。云澈抿紧唇,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凌雪峰的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声音不高,带着冰雪的寒意,一下子压住了所有嘈杂。允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云澈身前,
雪白的身影把他挡得严严实实。她甚至没看那几个弟子,
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身后额头冒汗的执事长老。那长老连忙赔罪,呵斥弟子。
允执只对云澈说了两个字:“走了。”回去的路上,云澈跟在她身后一步远,一直低着头。
回到静雪殿前,允执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雪里:“记住了,你是我徒弟。
在这宗门里,除了我,没人有资格动你。谁欺负你,你就十倍还回去,天塌了,有师尊顶着。
”云澈猛地抬头,只看见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风雪刮在脸上,很冷,
心口却有什么东西,烫得他发疼。那天晚上,云澈在自己房间角落,
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储物袋。里头是几套合身的、料子很好的弟子服,一些丹药,
还有一柄没认主的、泛着寒光的短剑。储物袋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冰晶形状的“执”字。
他抱着那个袋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三十年,在修仙界,也就是几次闭关的工夫。
当年那个瘦小沉默、一身伤的孩子,抽条似的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白衣胜雪,眉眼清俊,
褪去了幼时的阴郁,只剩下符合“凌雪峰首席弟子”身份的温润持重。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不满十七,便成功结丹,震动整个宗门。他是长老们嘴里的“别人家徒弟”,
是同辈仰望的标杆,是宗门未来的倚仗。他对师尊允执恭敬得体,晨昏定省从不耽误,
外出历练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头一个捧到她面前。师徒和睦,是修真界一段佳话。
只有允执自己清楚,这十年她演得有多累。她得把原主那份清冷孤高,
和自己心里头那点属于苏言的生涩温柔,小心翼翼地揉在一起,不能露出破绽。
她对云澈的好,早就不再只是为了活命。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眼里渐渐有了神采,
会叫她“师尊”,那份欣慰是做不了假的。有时候她甚至忘了最初的恐惧,真心实意地盘算,
等他再大些,该让他出去多走走,多交几个朋友,见见世面。云澈结丹成功的庆典,
办得极其热闹。各峰的人都来了,道贺声不绝于耳。云澈被围在中间,应对自如,笑容得体,
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主座上神色清淡的师尊。允执看着人群中光彩夺目的徒弟,
心里头百感交集。十年心血,似乎没白费。庆典闹到深夜才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允执回到静雪殿,却毫无睡意。她想起早年游历时,得过一份关于空间法术的心得,
一直收着,现在云澈结了丹,对空间隐隐有些感悟,正好给他。
她在自己书房找了一圈没找到,忽然记起前些日子云澈提过,在整理闭关洞府,归置旧物。
说不定混在那儿了?他今天喝了不少灵酒,这会儿应该在洞府静室调息。
允执来到云澈洞府外。这里的阵法禁制都是云澈亲手布的,精巧严密,
寻常元婴修士都难以悄无声息进去。但允执对云澈的灵力太熟了,
那是她一点一滴看着成长起来的。她伸出手指,一点冰蓝灵光渗入禁制,
循着那点熟悉的气息,像解开九连环一样,悄无声息滑了进去。洞府外层干净简朴,
和她印象里一样。她用神识扫了一圈,没发现玉简。正要退出去,
忽然觉得最里头那间一直关着的石室,门口的禁制流转,有一丝极别扭的不协调。
要不是她对云澈布阵的习惯了如指掌,绝对察觉不到。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指尖灵光再起,这次更小心。那禁制果然复杂了十倍不止,层层叠叠,
核心处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冰冷黏腻的味道。费了些功夫,石门无声滑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灵墨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出来。屋里没窗,四壁嵌着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
允执的视线落在正对面的墙上,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血都凉了。
那是一整面光滑如镜的玄冰壁。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人像。全是她。
讲课微微蹙眉的样子,喝茶时嘴角放松的弧度,雪地里练剑衣袂翻飞的瞬间,
甚至偶尔走神望着窗外的侧影……笔触细得可怕,每一根头发丝,每一道衣褶,
连眼里最细微的情绪,都被捕捉下来,放大。那不是画,
那里面灌满了浓烈得要溢出来的东西——专注的、贪婪的、偏执的、占有的。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这些画不是乱摆的。它们以一种诡异的轨迹连接着,
构成了一个庞大阵法的部件。冰壁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邪门的符文。
允执认出其中几个——她在某本禁书里瞥见过,是“同心魂锁阵”的变种雏形。
那玩意的作用,绝不是保护,是禁锢、共生、直到把被画那人的神魂和一切,彻底占为己有。
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口咬住她的心脏,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胃里翻搅着想吐。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闷响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不是改了……是歪了。歪到一个更可怕、更没法想的地方去了。她以为十年的暖能化开冰,
却不知道冰层底下,养出了一株用执念喂大的、歪扭的毒花。密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上,
禁制重新流转,好像从来没人进来过。允执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静雪殿。
她坐在冰冷的玉座上,殿里空荡荡,只有窗外永远不停的风雪声。十年前初见时的恐惧,
换了一副更狰狞的面孔,卷土重来,混着被彻底窥视、被当作物件标记的恶心和愤怒,
几乎要把她淹死。她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云澈……她养了十年的徒弟,心里头装的,
原来是这个。四允执“病”了。说是心有所悟,要闭关几日,其实是躲起来,
消化那间密室带来的冲击,想想该怎么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那种看似亲近的师徒独处,
现在想起来都让她后背发毛。她得重新划条线,用更公开、更符合“规矩”的办法,
把他拽回“正道”上来。出关后,允执开始变。她减少单独指导云澈的时间,
改成定期在讲法堂公开授课,让所有内门弟子都能来听。不再和他单独吃饭,就算一起吃,
也叫上一两位品性不错、和她关系尚可的长老或弟子作陪。她在云澈面前,
刻意和别人谈论“道友贵在知心”、“修行之人胸怀要广”、“师徒伦常是大道根基”,
一字一句,都像在垒一堵看不见的墙。云澈的反应,平静得让允执心头发寒。
他一点意见没有,甚至更加恭顺。公开讲法,他坐最前排,听得比谁都认真;有外人在,
他举止更守礼,说话更妥帖,主动给师尊和客人斟茶,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像那间密室,那些画和阵法,只是允执做的一场噩梦。允执有一阵子都怀疑,
是不是自己反应太大了,或者那密室另有隐情?她偷偷观察,云澈修炼照旧,
处理事务井井有条,对同门虽然还是冷淡疏远,却也没过分的地方。
直到第一桩“意外”砸下来。负责丹霞峰、曾当面夸她“待徒如子,
是云澈的福气”的赤炎长老,有一次炼紧要丹药,丹炉毫无征兆炸了。赤炎长老重伤,
修为跌了一大截。事后查,是控火阵某个核心符文在关键时候突然失效,失效原因弯弯绕绕,
最后定成“年久失修加上灵力波动引起的意外”。允执去探望时,赤炎长老还昏迷着。
她站在满是焦糊药味的丹房里,神识细细扫过爆炸的痕迹。那个失效的符文……排列方式,
让她模模糊糊想起,云澈不久前请教过一个关于“五行相克在复合阵法里逆向用”的问题。
当时他问得特别认真,她还以为他对阵法开了窍。寒意,悄没声地爬满了脊背。接着,
是第二桩,第三桩……一个曾在她讲法后,当众表示钦佩她冰系法术掌控力的年轻弟子,
下山历练,被一头“莫名其妙发狂”的高阶灵兽袭击,命保住了,道基毁了,前途没了。
事后查,那弟子去的地方,云澈在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
说那儿最近可能有珍稀灵草成熟。一个性格爽利、偶尔给她送点新奇灵果的女弟子,
突然接到家里急信,说家族出事,必须立刻离宗,从此音信全无。允执后来才隐约听说,
那女弟子家族所在地,刚好在云澈某次外出任务的路线附近,而她接到家信前几天,
那儿出了一场不大不小、死了人的“散修冲突”。一桩桩,一件件,看着都没联系,
合情合理。可允执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她想查,
抓不到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云澈和这些“意外”连起来。相反,
云澈每次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或者那“消息”经过好几道手传开,早模糊了源头。
凌雪峰,肉眼可见地“清净”了。除了必要的洒扫童子,再没弟子敢随便上来。
其他峰的访客也越来越少。偶尔有不知情的长老或弟子来,
总能“正好”碰上云澈在师尊跟前伺候。他温和又疏离的姿态,
加上允执周身不自觉散出的、生人勿近的冷气,往往让来客寒暄两句就赶紧告辞。
允执坐在静雪殿里,看着窗外永远飘不完的雪。这山峰,这大殿,以前只是冷清,
现在成了座华丽又憋闷的孤岛。而造这孤岛的人,此刻大概就在不远处的洞府里,安静修炼,
或者……又在画新的?她和云澈对坐喝茶的时候,成了最难熬的辰光。茶是顶好的雪顶灵雾,
他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好看。他们聊宗门趣事,聊修炼心得,气氛平和得诡异。
但允执能觉出来,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像石子丢进深潭,被那温柔平静的水面无声无息吞了,
化开,激不起该有的涟漪。他还是恭恭敬敬叫她“师尊”,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可允执觉得,
那目光像是看不见的丝,密密麻麻缠上来,裹紧她,越收越紧。不能再这样了。
这堵看不见的墙,困住的好像只有她自己。而他,在墙外头,
从容地修剪所有可能伸进墙里的枝叶。五得破局。允执明白了,寻常法子已经没用。
云澈的偏执就像他最拿手的冰,看着透明脆弱,实则硬得砸不碎,而且她越“反抗”,
那冰就越密,越冷。她需要个外力,
一个够劲、能从根子上“净化”或者“斩断”这歪扭执念的东西。
在凌雪峰堆成山的古籍里翻了几天,终于在一卷破兽皮上,瞅见了“清心莲”的记载。
传说这东西长在最脏最污的地方,却吸天地至清至灵之气,花开九品,莲心一点澄明净火,
能烧尽世间一切执妄心魔,稳住道心,指明路。葬神渊。
兽皮上写的唯一可能长这玩意的地方,是修真界提起来就变脸的绝地,空间乱,魔气重,
上古战场留下的煞气怨念年头久了化不开,还藏了好多说不清的凶东西。允执没犹豫。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唯一指望。她留了封短信,说自己心有所感,要出去寻个机缘,归期不定,
让云澈暂管峰上事务,看好家。信就放在平时处理公务的玉案上,
没加禁制——她得让他看见,让他暂时安心,也让他……别跟来。趁夜,
她悄无声息离了凌雪峰,往大陆极西那片被灰黑死气罩住的葬神渊去。一路无话。
越靠近葬神渊,天地灵气越稀薄混乱,换成了种沉甸甸的、让人心神不宁的秽气。
荒滩戈壁上,到处是巨大的白骨和破烂法宝碎片,风呜呜吹,像死了没埋的魂在哭。
允执把气息敛到极致,小心躲开空间裂缝和游荡的煞灵。照着兽皮上模糊的指示,
她在渊底一片翻着污浊泥浆、却怪模怪样长着几丛惨白植物的地界,
感知到一丝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清灵纯净的气息。是这儿了。她隐了身形,仔细看。果然,
泥浆最中间,一块相对干爽的黑色礁石上,一株翠得要滴出水来的莲花亭亭立着。花瓣九层,
层层叠叠,半透明像玉,莲心处一点金色火苗静静烧着,周围污浊秽气靠不近,
圈出个干净的小地盘。清心莲!允执心下一松,正要想法子摘,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四周泥浆猛地沸腾,好几条漆黑粘稠、冒着腥臭妖气的触手从泥底下射出来,
直扑她周身要害!同时,一个阴柔邪气的声音响起来:“允执仙君,本皇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妖气冲天,一道穿华丽黑袍、脸色苍白妖异的身影从泥浆里升起来,
正是书里那个爱慕允执不成、因爱生恨的妖皇!他后头,几十个妖气冲天的喽啰现出身,
结成阵,把允执所有退路封死。“果然是你。”允执眼神一冷,凝光剑已在手,
剑身泛起凛冽的冰蓝光。她防着可能有人抢清心莲,没想到是这老仇家,还早有准备。
“仙君还是这么冷若冰霜,勾得人心痒。”妖皇舔舔嘴唇,眼里贪和恨混一块,
“听说仙君为了救你那宝贝徒弟,不惜亲自跑这绝地来?真是师徒情深,感人啊!可惜,
今天这清心莲,还有仙君你,本皇都要了!”话没说完,攻击就到了。
妖皇本身修为到了化神初期,手下喽啰也个个凶悍。在这葬神渊地界,妖气得了势,
允执的冰系灵力反倒被压了几分。一交手就是苦战。凝光剑划破长空,冰封一片,
冻住不少触手妖物。允执身法快得像鬼,在漫天妖术里穿来插去,剑光过处,
必有妖血溅起来。可她毕竟就一个人,妖皇手段邪门,又占地利,慢慢把她逼到险处。“嗤!
”一柄淬毒的妖刃擦过她肋下,带起一溜血珠子,毒迅速漫开,半边身子麻了。紧跟着,
妖皇全力一击狠狠撞在她护身灵光上,本命法宝凝光剑发出一声撑不住的哀鸣,
剑身上裂开好几道缝!允执如被重锤砸中,一口血喷出来,人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黑色礁石上,离那株清心莲就差一尺。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浑身灵力像冻住了,
疼得钻心,眼前开始发花。妖皇慢慢走近,脸上是残忍又得意的笑:“仙君,别争了。
跟本皇回去,当我的妖后,不比在那冷冰冰的凌雪峰、对着个不知感恩的小徒弟快活?
”允执咬破舌尖,想聚起最后一点力气自爆金丹,就算死,也不能落在这畜生手里受辱!
就在妖皇的手快要碰到她,允执绝望闭上眼的刹那——天地,猛地一暗。不是天黑,
是某种纯粹的、沉底的、让人灵魂打颤的“黑”,瞬间淹了整片葬神渊。翻涌的泥浆凝住了,
呼啸的煞风停了,连妖皇脸上那点笑也僵住了。
那是种超出在场所有活物理解范围的恐怖威压,带着毁灭和疯狂的寒意,从头顶直压下来。
“谁……?”妖皇骇然扭头。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得没影的、仿佛能吞掉所有光的黑色剑芒。
“噗。”轻轻一声,妖皇瞪大眼,脑袋已经飞起来,脸上还留着惊骇和茫然。
没了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栽倒。黑色的影子,在弥漫的血雾和没散开的妖气里,
一步步走出来。白衣……不,那本该一尘不染的白衣,
这会儿下摆和袖口被浓得化不开的、活物一样蠕动的黑暗浸透了。墨黑的长发无风自动,
发尾染着暗红。来人的脸还是俊美得惊人,甚至比平常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
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血,里头翻腾着能冻碎魂的暴虐和疯狂。云澈。
不,这不是云澈。至少不是允执认识的那个光风霁月的云澈。
他看也没看妖皇滚在地上的头和瞬间死寂、接着被无形力量碾成粉末的众妖。他的眼睛,
自打出现,就死死钉在礁石上那个一身血的人影身上。他走到允执旁边,蹲下来。
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允执在极度的震惊和濒死的迷糊里,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手指还是修长干净,却缠着一丝一缕不祥的黑气。他用指腹,
极轻、极慢地擦掉她嘴角不断溢出来的血,像在擦一件绝世宝贝上的灰。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到极点的弧度,猩红的眼睛里却没半点温度,
只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占有和偏执。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情人贴着耳朵说情话,
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允执快要散掉的神魂里:“师尊,你总想把我推开,
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他微微偏头,扫了眼周围漫开的血色和碎掉的妖尸,笑深了点,
带着孩子式的天真残忍:“你看,外头多危险。”他俯下身,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带来地狱般的宣告:“只有我不会伤你。”手臂收紧,把她打横抱起来,
染了血和土的躯体紧紧贴着他冰凉的胸口。他低下头,看着她因失血和震惊而涣散的瞳孔,
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现在,除了我怀里,你哪儿也去不了了。”话音落下,
浓得像浆糊的黑暗彻底吞掉了两人影子。葬神渊重归死寂,
只剩满地狼藉和那株静静摇动的清心莲,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六允执再睁开眼,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身下是软的,触感细腻光滑,像最上等的云蚕丝被。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冷香,是她平时在凌雪峰常用的安神香。光线柔和,不刺眼。她慢慢转头,
打量四周。房间不大,陈设却让她瞳孔骤缩。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
样式和她现代公寓里那张一模一样,
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盏她喜欢的、造型奇特的琉璃灯当然,现在是用法术维持的光。
书桌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里头塞满了书,有这个世界的话本游记,
她绝对不该在这里看到的、属于苏言那个世界的书脊——《室内设计原理》《色彩心理学》,
甚至还有一本她大学时的旧笔记。书架对面,是一张熟悉的、铺着厚厚雪狐裘的玉榻,
那是她在凌雪峰寝殿里的床。房间另一侧,开着一扇巨大的“窗”,
窗外不是凌雪峰终年不化的雪景,而是一片永恒的、开满不知名淡紫色小花的静谧山谷,
夕阳的余晖给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美得不真实。
这里……是她潜意识里最渴望的“家”的样貌,现代的记忆和修仙界的现实,
被强行拼接、糅合在一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云澈走进来。他换回了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
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手里端着一个白玉托盘,
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氤氲的药粥。“师尊,您醒了。”他走到床边,语气温和自然,
仿佛他们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您伤得不轻,需要静养。我熬了凝神补气的粥,
您用一些。”允执看着他,浑身发冷。眼前这个人,
和葬神渊那个眸染猩红、屠戮妖魔的魔头,判若两人。可越是这种极致的“正常”,
越让她恐惧。“这是哪里?”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们的地方。
”云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一个很安全,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师尊放心,外头那些烦心事,都处理干净了。”他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偏执:“再也没人能伤害您,也没人能……把您从我身边带走了。
”允执别开脸,避开了那勺粥。“放我回去。”云澈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但语气依旧温和:“师尊,凌雪峰太冷了,外面也太危险。这里不好吗?
我按您最喜欢的样子布置的。”他环视房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您看,
有您喜欢的书,您习惯的床,还有永远温暖的‘阳光’。我们一直这样生活,不好吗?
”允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囚禁了她,却用最精致、最“贴心”的方式。
他试图复刻她记忆里渴望的安宁,却不知道,
这种被窥探、被复刻、被强行塞入一个虚假完美世界的感受,
比任何冰冷的牢笼都更让人窒息。“云澈,”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你入魔了。”云澈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放下粥碗,用洁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抬起眼,那双黑眸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再是纯粹的猩红,却更幽深,更危险。“魔?”他轻轻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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