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臻被梦魇惊醒。梦里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循环播放:一辆三菱EVO在空中翻滚,慢得像一片落叶。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
安全头盔内,队友杨锐的脸在喊叫,但没有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黑暗前,
仪表盘上闪烁的红色转速数字——8250转。他坐在驾校宿舍的单人床上,
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他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
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药效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
他必须独自面对记忆的回放。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日期:2023年9月12日。
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五年零四个月。“林教练,早班学员六点到,别迟到啊。
”宿舍门外传来驾校老板的敲门声。林臻应了一声,开始机械地穿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二岁,鬓角已见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最刺眼的是右眉骨上那道疤痕,
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那是EVO的A柱在他脸上留下的签名。---晨雾中的驾校训练场,
像极了低配版的赛车场。只是这里没有引擎的咆哮,只有手动挡教练车熄火时的抖动,
和学员们笨拙的操作。“离合器慢抬,慢抬!”林臻站在车外,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对,
给点油...好,换二档。”车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偷瞄了一眼这位传闻中的教练——据说他曾经是中国拉力锦标赛的年度车手,
但现在只是个沉默寡言、偶尔会盯着远处发呆的中年男人。“林教练,听说您以前是赛车手?
”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林臻的眼神飘向训练场尽头的围墙,
那里停着一辆报废的桑塔纳教练车,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大众驾校”字样。但在他的视野里,
那辆车变成了银蓝色的三菱EVO,引擎盖上喷着“7”号——他当年的车号。“专心看路。
”他说。上午十点,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驶入训练场。驾校老板王胖子小跑着迎上去,
车里下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短发利落。
她扫视训练场的眼神,像医生在诊断病人。“沈医生,您怎么亲自来了?”王胖子搓着手。
沈雨桐没接话,目光锁定在训练场东北角。林臻正蹲在一辆教练车旁,
向学员解释离合器的工作原理。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那道疤痕格外清晰。“他最近怎么样?
”沈雨桐问。“老样子,按时吃药,不迟到不早退,话少。”王胖子压低声音,
“就是有时候会发呆,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上个月有个学员急刹车,声音大了点,
他当场就蹲下了,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沈雨桐点点头,走向林臻。
林臻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离合器总成磨损了,得换。不然这车明天就得趴窝。
”“职业病还是没改。”沈雨桐说。林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医生。”“复查时间到了。”沈雨桐看了眼手表,“我在车里等你。
”---省人民医院心理创伤康复中心,第七诊室。这是林臻五年来每月必来的地方。
诊室的布置刻意营造出轻松感:浅蓝色墙壁,绿植,茶几上放着心理学期刊。但林臻每次来,
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百叶窗的缝隙——那里透出的光线角度,
与当年事故现场救护车的顶灯一模一样。“最近睡眠怎么样?”沈雨桐坐在对面,打开病历。
“老样子。”“噩梦的频率?”“每周三四次。”“触发因素?”林臻沉默。
诊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赛车引擎怠速的声音。
“上周电视上播了WRC葡萄牙站的集锦,”沈雨桐翻看记录,“你的心率监测显示,
在看到砂石路段的镜头时,心率从68骤升至112。”“我换台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沈雨桐合上病历,“林臻,五年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需要面对,
而不是逃避。”林臻盯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方向盘上以毫米级的精度控制着五百匹马力的赛车,
现在却只能握着驾校桑塔纳的方向盘,教新手如何不熄火。“杨锐的女儿上周给我发了邮件。
”沈雨桐突然说。林臻猛地抬头。“杨小雨,今年该上初一了。
她说学校要写一篇关于‘我心中的英雄’的作文,她写了爸爸。问我能不能告诉她,
她爸爸最后一场比赛是什么样子。”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林臻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我该怎么回答她?”沈雨桐问,
“告诉她那是一场悲剧,还是告诉她,她父亲是在追逐梦想的路上离开的?
”“梦想...”林臻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沈医生,
你相信梦想会杀人吗?”“我相信有些梦想太重,会压垮承载它的人。
”沈雨桐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也相信,有些伤痛必须被诉说,才能被放下。林臻,
你需要说出来。”林臻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中运转,车流如织,
行人匆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那天的路书,”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第七赛段,4.3公里处,有一个隐藏的弯心石块。杨锐应该在路书里提醒我的。
”“他提醒了吗?”“路书录音显示,他说了。但我没听见。”林臻闭上眼,
“事后分析显示,我当时的心率在过弯前已经达到186,血氧饱和度下降。
我处在缺氧状态,听觉感知下降30%。”“这不是你的错。”“车是我的,
方向盘在我手里。”林臻转过身,眼中是五年未散的阴霾,“车队心理医生赛前警告过我,
我的疲劳指数已经超标。但我坚持要跑,因为那场比赛赢了,我就是年度总冠军。
”沈雨桐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所以这些年,你惩罚自己的方式,
就是活在一个没有速度的世界里?在驾校教新手,开永远不会超过40码的车?
”“这是赎罪。”“还是逃避?”诊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沈医生,
急诊科请急会诊。”沈雨桐站起身,“下周同一时间。另外,有个人想见你。”“谁?
”“见面就知道了。”沈雨桐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林臻,
有时候活下去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杨锐做了选择,你也需要做你的选择。
”---林臻没有直接回驾校。他坐公交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最后在城西的老工业区下车。这里曾经是汽车改装店的聚集地,如今大多已搬迁,
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厂房。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
掏出钥匙——这把钥匙他随身带了五年,从未用过——插入锁孔。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缓缓打开。车库里的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光线中飞舞。正中央,罩着防尘布的轮廓,
依然能看出是一辆车的形状。林臻站在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他关上门,落锁。转身时,发现巷口站着一个人。“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那人走近,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油腻的工装裤,“五年了,林臻。
你一次都没来看过它。”“老周。”林臻认出这是当年车队的首席技师。“车我一直在保养,
”老周说,“每个月来一次,换机油,检查电路,启动引擎让它运转十分钟。
就像它还随时准备上赛道。”“何必呢。”“因为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回来。
”老周递过一支烟,林臻摇头拒绝,“上个月有人出价八十万想买这辆车,说是收藏。
我没卖。”林臻苦笑:“一辆撞毁又修复的事故车,值八十万?”“EVO九代,
你的冠军战车,最后一次参赛的遗物。”老周点燃烟,“在有些人眼里,这是无价之宝。
但我知道,它只属于一个人。”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沈医生找过我,”老周突然说,“她说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重新握住方向盘的理由。
”“我没有理由。”“杨小雨呢?”老周看着他,“那孩子每年清明都去车队旧址献花。
她问过我,林叔叔还会不会开车。”林臻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想起杨锐出事前一个月,
抱着三岁的女儿来车队玩。小雨坐在EVO的驾驶座上,小手握着方向盘,
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长大也要当赛车手。”杨锐大笑:“好,让林叔叔教你,
他是全国最快的车手。”“最快的车手...”林臻喃喃自语。老周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离开。“车在这里,钥匙在老地方。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它什么时候等你。
”---接下来的几天,林臻在驾校的表现有些反常。他依然准时上下班,但学员们注意到,
这位平时话少的教练,变得更加沉默。有一次,一个学员在倒车入库时险些撞到杆,
急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臻当场僵住,脸色煞白,
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走到训练场角落,蹲下来,双手抱头。
学员吓得不敢说话,直到王胖子跑过来,才把林臻扶到休息室。“要不你休息几天?
”王胖子递过一杯热水。林臻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驾校宣传海报。
海报上是一辆崭新的教练车,旁边写着广告语:“从这里开始,安全抵达每一段人生。
”安全抵达。多么简单又奢侈的愿望。周末,沈雨桐的保时捷再次出现在驾校。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
怀里抱着一个旧头盔。林臻正在指导学员侧方停车,看到那女孩的瞬间,
他手中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女孩长得太像杨锐了——同样的方下巴,
同样笑起来时右嘴角比左边高一点。她抱着头盔下车,有些拘谨地站在训练场边。
沈雨桐走到林臻面前:“杨小雨,杨锐的女儿。她说想见见爸爸的搭档。”林臻的喉咙发干,
说不出话。他看着女孩走近,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林叔叔?
”小雨的声音有些犹豫,“您真的是林臻叔叔吗?我爸爸经常提起您。”林臻点点头,
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我爸爸说,
您是中国最快的拉力车手。”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您过弯的时候,
车像是贴着地面飞过去。他说...他说和您搭档,是他最骄傲的事。
”训练场上的教练车还在笨拙地移动,学员们好奇地看向这边。王胖子识趣地把人都支开了。
小雨举起手中的头盔:“这是爸爸的头盔,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内侧有他写的字,
您要看吗?”林臻颤抖着接过头盔。这是Sparco的定制款,碳纤维材质,
左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某次比赛,飞起的石子留下的。他翻转头盔,在内衬边缘,
看到一行用银色马克笔写下的小字:“信任林臻,如同信任重力。”重力。无论你如何反抗,
它总会把你拉回地面。但在失控的边缘,
重力也是你唯一能依赖的法则——它决定了轮胎的抓地力,决定了车辆过弯时的平衡,
决定了你在翻滚时能否幸存。林臻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无数次比赛,
杨锐在副驾驶座上念路书的声音平稳如钟:“左五紧接右六,全油门,有跳跃,
落地后立即刹车...”那种绝对的信任。那种将生命交托给搭档的方向盘和技术的信任。
“林叔叔,”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看了爸爸所有的比赛录像。
最后一场...我看到车飞出去的时候...”“别说了。”林臻的声音嘶哑。
“我想知道真相。”女孩的眼神异常坚定,“爸爸是怎么离开的?他真的像报道说的那样,
在追逐梦想中离开的吗?还是...只是一个愚蠢的错误?”沈雨桐想上前,
但林臻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他决定说出那个下午的全部。
“那天是年度最后一站,龙游拉力赛。我和你爸爸领先第二名28秒,
只要平稳跑完最后三个赛段,年度冠军就是我们的。”训练场的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
“第七赛段是砂石路,路面条件很差。前夜下过雨,有些地方有暗坑。
路书上标注了所有已知危险点,但你爸爸在勘路时发现了一个新的——4.3公里处,
弯心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头。
”小雨抱紧了怀里的另一个物品——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比赛时,我的状态不好。
前一晚没睡,血压偏高。过那个弯时,我的反应慢了0.3秒。”林臻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这0.3秒,车的入弯角度偏了,右前轮轧上了那块石头。”“然后呢?
”“车失去了抓地力,开始侧滑。我反打方向,试图救车,但速度太快,惯性太大。
车撞上路边的土坡,腾空,翻滚。”林臻闭上眼,“你爸爸在最后一刻喊的是:‘护头!
’”沉默笼罩了训练场。远处城市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隔着水传来。小雨打开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这是爸爸的勘路笔记。4.3公里处,他用红笔圈出来了,
旁边写着:‘此处新增石块,必须提醒林。他的过弯习惯会切这里。’”林臻接过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杨锐的字迹工整有力。在那一页的右下角,
还有一行小字:“林今天状态不对,眼中有血丝。赛后必须逼他休息,不能再这样拼命。
冠军重要,兄弟更重要。”兄弟更重要。林臻感到泪水终于冲破五年筑起的堤坝。他蹲下来,
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五年来的自责、愧疚、噩梦,在这一刻决堤。小雨也哭了,
但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臻的背:“爸爸不会怪你的。他在笔记里写了,
你是他最好的搭档,也是他最好的兄弟。”沈雨桐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有泪光。
作为心理医生,她知道这是突破——压抑五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知过了多久,
林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笼罩了他五年的阴霾,
似乎淡了一些。“小雨,你想学开车吗?”他问。女孩用力点头。“那就从今天开始。
”林臻站起身,指向训练场上的一辆教练车,“不过在那之前,
我需要先找回握住方向盘的勇气。”他转向沈雨桐:“你之前说,有个人想见我。是谁?
”沈雨桐看了看手表:“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在你最熟悉的地方等你。
”---城西废弃车库。当林臻、沈雨桐和小雨到达时,车库里已经亮起了灯。
防尘布被揭开,银蓝色的三菱EVO九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车身右侧有明显的修复痕迹,但整体完好,
甚至重新贴上了当年的赞助商贴纸和“7”号车标。车旁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
正在检查引擎舱。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林臻愣住了。“韩东?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韩东,中国拉力赛传奇车手,三届年度总冠军,
林臻曾经的偶像和后来的劲敌。四年前在达喀尔拉力赛受重伤退役,之后就淡出了公众视野。
现在他站在这里,四十七岁,左腿明显有些跛,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五年不见,
你把自己活成了驾校教练。”韩东的声音沙哑,带着调侃,
“当年那个敢在雨战中和我在悬崖边拼刹车点的林臻,去哪儿了?”林臻一时语塞。
韩东是少数几个知道事故全部细节的人,也是当年事故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之一。“韩叔叔!
”小雨惊喜地跑过去,“您真的来了!”“答应你的事,我从不食言。
”韩东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看向林臻,“沈医生联系我,说你需要一个理由。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他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明年一月,首届‘亚洲传奇拉力挑战赛’。
邀请过去二十年亚洲最顶尖的退役或现役车手参赛,
赛制特殊:每辆车必须由一位传奇车手和一位‘素人’搭档完成。
”林臻皱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被邀请了。”韩东说,
“但我的腿伤不允许我单独完成比赛。我需要一个搭档,一个理解拉力赛,
但已经离开赛场足够久的人。”“你想让我当你的领航员?”林臻难以置信。“不。
”韩东的目光落在EVO上,“我想让你开车,我坐副驾驶。”车库陷入寂静。
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你在开玩笑。”林臻说,“我五年没碰赛车,
有严重的PTSD,一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就会发作。而且我的比赛执照已经被吊销了。
”“执照可以重新申请,PTSD可以治疗。”韩东走近,
“至于五年没碰赛车...这辆车每个月都启动,机械状况完美。老周可以作证。
”老周从工具间走出来,点点头。“为什么?”林臻问,“为什么选我?
有那么多更年轻、状态更好的车手。”韩东看了一眼小雨,又看向沈雨桐,
最后目光回到林臻身上:“因为我们都欠杨锐一个交代。那场事故毁了你,
也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赛车精神。这不是为了赢,林臻。这是一次救赎——为你,
为我,也为所有被那场事故改变人生的人。
”沈雨桐开口:“我已经向赛事医疗委员会提交了你的情况,他们同意在严格监控下,
允许你参赛。作为交换,你的整个准备和参赛过程,将成为PTSD治疗研究的重要案例。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林臻问。“这是你重新成为林臻的机会。”沈雨桐说,
“不是那个活在愧疚中的驾校教练,而是那个曾经让整个中国赛车界瞩目的天才车手。
”小雨抓住林臻的手:“林叔叔,求你了。我想看您开车,像爸爸说的那样,
贴着地面飞过去。”林臻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曾经的对手,心理医生,逝去兄弟的女儿,
忠诚的技师。他们的目光中有期待,有信任,有某种他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
他走到EVO旁,手指轻触引擎盖。冰冷的金属下,似乎能感受到沉睡的力量。
这辆车和他一样,曾经飞翔,曾经坠落,曾经被修复,然后被遗忘在尘埃中。“赛道在哪里?
”他问。韩东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的笑容:“青海。海拔3500米以上,
混合砂石、冰雪路面,总赛程800公里,五个赛段。被称为‘亚洲最难赛道’。”高海拔。
低温。复杂路面。每一条都是对身心的极限挑战,
尤其是对一个有PTSD、五年未参赛的车手。“我可能开不完第一个赛段就会崩溃。
”林臻实话实说。“那就崩溃。”韩东拍拍他的肩,“然后我们会把你拼起来,继续前进。
这就是赛车,也是人生。”林臻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翻滚的EVO,
而是更早的记忆:第一次赢得分站赛冠军时,
香槟喷涌的泡沫;和杨锐在维修区通宵调校车辆;冲过终点线时,看台上山呼海啸的欢呼。
还有速度。那种人车合一,在失控边缘游走,每一个细胞都活过来的感觉。
“我需要三个月准备。”他睁开眼,眼神中有了光芒,“而且我有一个条件。”“说。
”“小雨要参与全过程。”林臻看向女孩,“她想了解她父亲的世界,
就应该看到真实的全部——不仅仅是荣耀,还有汗水、恐惧和坚持。
”小雨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韩东伸出手:“成交。”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
一只带着岁月痕迹但依然有力——握在一起。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机油味的车库里,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车手,决定重新飞驰。---接下来的日子,
林臻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他依然在驾校上班,但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到车库,开始恢复训练。
第一步是重新熟悉EVO。老周详细讲解了车辆的每一个改动:引擎经过全面重建,
马力从原来的500匹提升到550匹;悬挂系统更换为最新的可调式竞赛规格;车身加固,
防滚架升级;甚至安装了全新的数据记录系统,可以实时监测车手的心率、血氧等生理指标。
“沈医生的要求,”老周解释,“她说必须确保你的身体不会在比赛中崩溃。
”第一次启动引擎时,林臻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当老周转动钥匙,
四缸涡轮增压引擎发出咆哮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记忆被唤醒。那种震动从座椅传来,通过脊椎直冲大脑,
唤醒每一个沉睡的赛车神经。“试试看,”韩东坐在副驾驶座,“就在仓库里,挂一档,
慢慢走一圈。”离合器比教练车重三倍,油门响应灵敏得可怕。林臻轻轻给油,车缓缓移动。
转向精准到毫米级,车身姿态稳定得不像话。“感觉怎么样?”韩东问。“像回到家。
”林臻低声说。但真正的挑战在后面。第一次试驾安排在郊外一条封闭的测试路段。
当车速第一次超过100公里/小时,林臻的呼吸开始急促。超过150时,
他感到胸口发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减速。”韩东果断命令。车停在路边,
林臻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心率监测显示,刚才他的心率达到了175,
而血氧饱和度下降到88%。“高心率诱发焦虑,焦虑导致过度换气,过度换气降低血氧,
低血氧加剧焦虑。”韩东读出数据,“恶性循环。沈医生说这是典型的PTSD生理反应。
”“我做不到。”林臻喘息着,“身体不听使唤。”“今天到此为止。”韩东说,
“但明天继续。”每天如此。林臻在驾校教完车,就来训练。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
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完成基础操控练习,一旦尝试速度,身体就会拉响警报。
沈雨桐调整了治疗方案,加入了暴露疗法和生理反馈训练。她在模拟器上重建了事故的片段,
让林臻在安全环境中反复面对。同时,她教会他呼吸控制技巧,
如何在焦虑发作时快速调整生理状态。“你的身体记住了危险,”沈雨桐解释,
“现在你需要教会它新的记忆——安全的速度,可控的风险。”小雨每周都会来车库,
帮忙递工具,清洁车身,或者只是坐在一旁写作业。她开始学习赛车基础知识,
老周和韩东轮流教她。女孩学得很快,特别是对数据分析和车辆调校表现出惊人天赋。
“像她爸爸,”老周私下对林臻说,“杨锐就是车队里最懂数据的人。”三个月过去,
林臻的进步肉眼可见。他能在测试道上稳定开到180公里/小时,心率控制在140以下。
过弯技巧逐渐恢复,那种人车合一的感觉偶尔会闪现。但最大的突破发生在一天下午。
小雨在整理杨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U盘,
里面是当年最后一场比赛的车载录像完整版——包括事故前的最后几分钟。“要看吗?
”她问林臻。所有人都反对。沈雨桐担心这会引发严重倒退,韩东认为时机未到。
但林臻坚持。他们聚集在车库的工作间,投影仪在墙上投出画面。录像从第七赛段起点开始。
车内,杨锐念路书的声音清晰平稳,林臻的呼吸通过麦克风传来,有些急促。“你的呼吸,
”韩东指出,“从赛段开始就乱了。你当时已经缺氧。”画面中,车辆在砂石路上飞驰,
扬起长长的尘土尾迹。速度表显示时速207公里。“左五,全油门,300米后右六。
”杨锐的声音。“收到。”林臻的回答简短。时间一分一秒接近4.3公里。
在事故前45秒,杨锐突然说:“林,你还好吗?声音不对劲。”“专心路书。
”林臻的声音明显压抑着什么。“你有权退赛。”杨锐说,“年度冠军明年还能争。
”“闭嘴!”然后是那个弯。入弯前,杨锐清晰地喊出:“弯心有新增石块,切外线!重复,
切外线!”但车依然按照原路线切入。右前轮轧上石块的瞬间,车身剧烈震动。“救车!
”杨锐大喊。接下来是剧烈的晃动,天旋地转,警报声,最后是黑暗。录像结束。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小雨在低声啜泣,沈雨桐搂着她的肩。林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
他说:“我听到了。”“什么?”韩东问。“我听到了杨锐的提醒。清清楚楚。
老公因为出轨假装失忆?明远苏雨小说免费完结_完本热门小说老公因为出轨假装失忆?明远苏雨
恶毒堂姐在六零饥荒时把我推进井里后我带着空间回来了(姜红英姜晚晴)热门网络小说推荐_最新完结小说推荐恶毒堂姐在六零饥荒时把我推进井里后我带着空间回来了姜红英姜晚晴
与魔头结盟后我屠了全武林(江怀瑾谢无妄)热门小说在线阅读_热门小说与魔头结盟后我屠了全武林(江怀瑾谢无妄)
骗走死对头后,他问我零还是一(张静雯陆屿深)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张静雯陆屿深全文阅读
离婚后,我开了家书店,他却砸百万求复合陆则温穗小说完结_免费小说全本离婚后,我开了家书店,他却砸百万求复合(陆则温穗)
重回那天,舍友偷我钱中奖五百万,我反手赚了五十亿(苏浅周凯)小说免费在线阅读_重回那天,舍友偷我钱中奖五百万,我反手赚了五十亿(苏浅周凯)大结局阅读
完美妻子与那台永不关机的打印机徐文涛林薇小说完结推荐_完整版小说免费阅读完美妻子与那台永不关机的打印机(徐文涛林薇)
《火箭椅上的暗格》(暗格玉符)免费小说全本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火箭椅上的暗格》(暗格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