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劫那夜雪下得正凶,我踹开相府大门时,陆晏清正在剜自己的眼睛。准确说,
是在剜他眼睛里那颗痣——右眼眼尾那颗朱砂痣,被刀尖挑着,连皮带肉,
血淋淋地悬在刀尖上。烛火跳了一下。他抬眼看见我,居然笑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过苍白的下巴,滴在铺开的《山河舆图》上。“萧屹。”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你来了。”我手里的剑在抖。不是怕,是怒。十年了,
我从边境小卒爬到镇国大将军的位置,日夜想着怎么把他碎尸万段,
可他从没在我面前露出过半分狼狈。永远是那副死人样子,白衣胜雪,眉眼含笑,
站在朝堂上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我半条命坑进去。现在他终于狼狈了。白衣染血,
发髻散乱,跪坐在满地舆图中间,像个疯子。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你在干什么?
”我往前一步,剑尖指向他咽喉。“剜痣啊。”他把刀尖上的东西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算命的说这颗痣主祸,留着会害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害你。
”我心脏猛地一缩。“疯子。”我吐出两个字。“是啊。”他居然承认了,
随手把那团血肉扔进火盆里。嗤啦一声,焦臭味弥漫开来。“疯了很多年了,你才知道?
”屋外传来厮杀声。我的亲兵在清理相府余孽。声音很近,又很远,隔着一层纸糊的窗,
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图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红梅。“《山河布防图》。
”我重复这次突袭唯一的目标,“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伤口裂得更开,血涌得更凶。“痛快?”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污抹得到处都是,“萧屹,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痛快?”他撑着桌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剑尖抵住他心口,
他居然还在往前走,直到剑刃刺破衣料,扎进皮肉。我下意识往回抽,他却伸手握住了剑身。
“别动。”他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让我好好看看你。”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
顺着剑刃往下流,流到我手上,温热的,黏腻的。我喉头发紧。“三年不见了。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你瘦了。边关风沙大,吃得不好?”“陆晏清。
”我咬牙,“别跟我来这套。”“哪套?”他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居然透出几分少年气——很多年前,在青州书院,他每次想捉弄我时,
就会这样歪着头看我,“叙旧这套?还是……”他忽然往前一撞。剑尖没入他胸膛半寸。
我呼吸停了。“苦肉计这套?”他贴着我耳畔说,气息滚烫,“萧将军,这招对你还有用吗?
”我猛地抽剑。血溅了我一脸。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竹简哗啦啦砸下来,
砸在他头上、肩上。他没躲,就那么靠着,捂着心口的伤,大口喘气。“没用了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笑了,“也是。毕竟我现在是叛国贼,是祸国妖相,
是害死你父亲、坑杀你三万将士的罪人。你该恨我入骨才对。”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知道就好。”“我知道啊。”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一直都知道。所以这些年,
我拼命给你递把柄,拼命让你抓我的错处,拼命让你有机会杀我。”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可你为什么……总是不来呢?”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他咳出一口血,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我等你来杀我,等了十年。
”雪从破了的窗纸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缩了缩脖子,那样子居然有几分可怜。“冷。
”他说,抬眼看向我,“萧屹,我冷。”我僵在原地。屋外的厮杀声停了。
亲兵队长在门外禀报:“将军,府内肃清,共擒一百三十七人,击毙八十九人。
地窖里发现……”“发现什么?”我声音发干。“发现……”队长顿了顿,“发现全是妇孺。
还有……粮仓。相府的粮仓是满的,但外头百姓……”“够了。”我打断他,“先押下去。
”“是。”脚步声远去。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喘息。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养着那些妇孺?为什么不放粮?”他摇摇头,“萧屹,你带兵打仗这么多年,
真以为一仓粮食能救一座城?”我哑口无言。“城破之前,我开过仓。”他慢慢说,
眼睛望着虚空,“粮食刚运出去,就被抢了。抢粮食的不是百姓,是穿着百姓衣服的兵。
他们抢了粮,转头就在黑市高价卖出。”他看向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所以我把妇孺藏起来,把粮食封起来。”他闭上眼,“等一个能真正救这座城的人来。
”那个人是我。这话他没说,但我听懂了。我握着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烛火在我们之间跳跃,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剜痣的伤口还在渗血,
从眼尾一路滑到下巴,像一道泪痕。“陆晏清。”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睁开眼,眼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我盘算……”他伸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让你恨我,又舍不得杀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腕骨细得惊人,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你做梦。”“是吗?”他笑了,忽然往前凑,
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朵,“那你抖什么?”我确实在抖。从握住他手腕那一刻起,就在抖。
“萧屹。”他声音低下去,像情人间耳语,“我背上……有东西。你想看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解衣带。外袍滑落,中衣滑落,
最后是贴身的里衣。烛火照在他赤裸的背上——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刺青。是咒文。
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咒文,像活物一样缠满他整个脊背,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
最骇人的是,那些咒文的走势,赫然是两国边境的山川脉络。“这是……”“山河咒。
”他侧过头,余光看向我,“以身为祭,以血为引,把两国国运绑在我这条命上。
”他顿了顿,“我死,两国必有一场大灾。生灵涂炭,伏尸百万的那种。”我浑身发冷。
“你疯了?”“是啊,早就疯了。”他转回身,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臂弯,露出大半胸膛。
心口那道剑伤还在渗血,混着咒文的颜色,妖异得惊心动魄。
“从你当年在青州河边说‘陆晏清,我将来要娶你’那天起,我就疯了。”我如遭雷击。
那个午后,桃花开得正盛,我喝多了酒,把他按在河边柳树上胡言乱语。我以为他忘了。
我以为……那只是我一个人的荒唐梦。“你记得?”我声音发颤。“记得啊。”他笑了,
眼角那颗痣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一个血窟窿,“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要娶我,
要和我并辔游遍十二州,要在边关种一片桃林,春天看花,冬天看雪。”他每说一句,
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可后来呢?”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后来你爹死了,
你上了战场。我在朝堂上替你周旋,替你挡明枪暗箭,替你背黑锅挨骂名。
我以为我能等到你回来,等到你实现那些诺言。”他顿了顿,一滴泪从完好的左眼滑下来,
混着右眼的血,脏得一塌糊涂。“可等来的是什么?是你一封又一封催粮催饷的折子,
是你站在朝堂对面,指着我说‘此人不除,国无宁日’。”他笑出声,笑得浑身都在抖,
“萧屹,你说要娶我,却想杀我。你说要和我看桃花,却亲手烧了青州那片桃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以我就想啊。”他慢慢靠过来,
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轻得像梦呓,“既然你要杀我,那我就让你杀不了。
我把命和国运绑在一起,我让你恨我入骨,又不得不留着我。”他抬起手,
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后颈,“这样至少……你能一直记得我。”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雪还在下。我抱着他,浑身僵硬。他的血浸透了我的铠甲,温热的,一点点凉下去。“将军!
”门外又有人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要您即刻押陆相入宫!”陆晏清在我怀里轻轻笑了。
“你看。”他说,“时辰到了。”我低头看他。他脸上血泪模糊,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像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萧屹。”他叫我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尾音发颤,“最后帮我个忙。
”“什么?”“抱紧一点。”他闭上眼,“我冷。”我手臂收紧。他瘦得硌人,
背上的咒文在我掌心下微微发烫,像有生命一样在跳动。“还有。”他凑到我耳边,
气息微弱,“别让我死得太难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抓住我握剑的手,
往自己心口用力一送——剑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他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软下来,整个人挂在我剑上,挂在我怀里。“陆晏清!”我嘶吼。他睁开眼,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在笑。“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了……”头一歪,
没了气息。雪从破窗灌进来,卷着寒意,扑了我满脸。我抱着他渐渐凉下去的身体,
跪在满地血污和舆图中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重得像要炸开。门外脚步声杂乱,
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晃得人眼睛疼。我低头看他。他脸上血污被雪水冲淡了一些,
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右眼那个血窟窿空荡荡的,左眼闭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像个破碎的瓷偶。我伸手,想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擦了两下,越擦越脏,血混着雪水,
糊成一团。“将军!”亲兵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愣在当场。我抬起头,
看见他们眼里映出的自己——满脸是血,抱着个死人,像个疯子。“备车。”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进宫。”“将军,陆相他……”“他没死。”我把人打横抱起来,
剑还插在他心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去找军医。最好的军医。”亲兵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低头:“是。”我抱着他往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烛火还亮着,照着满地狼藉。那卷《山河舆图》摊在血泊里,
青州的位置被血浸透,糊成一团脏污的红。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州桃林里,
他折了一枝桃花别在我耳畔,笑着说:“萧屹,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在这里盖间草庐,
我弹琴,你练剑。”我当时怎么回的?我说:“好。”雪越下越大,盖住了血迹,
盖住了脚印,盖住了十年恩怨,盖住了一场荒唐大梦。我抱着他走进风雪里,
忽然觉得——这夜真冷啊。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
第二章 朝堂血宫灯把太极殿照得亮如白昼,亮得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细微的抽动。
陆晏清被两个禁军拖进来时,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心口那柄剑还在,
随着拖动微微震颤,剑柄上我亲手缠的牛皮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他醒着。
冷水泼过三遍,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淡淡的。
大殿里站满了人——新朝的功臣、旧国的降臣、等着看戏的言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钉一只濒死的蝴蝶。“跪下!”禁军踢在他膝弯,
他晃了一下,没跪稳,整个人向前扑去。手肘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衣散开,
露出后背那片狰狞的咒文——暗红色,在宫灯下微微反光,像活物在呼吸。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新帝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他是我现在的主子,
也是旧国的三皇子。三个月前,我攻破皇城时,是他亲手打开宫门,献上传国玉玺。“陆相。
”新帝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威严,“别来无恙?”陆晏清慢慢撑起上半身,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我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握剑的手心全是汗。“萧将军。”新帝唤我,
“这剑,是你的?”“……是。”“为何不拔?”我喉咙发紧:“拔了,人就死了。
”新帝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朕问的是,为何不拔出来,好好审?剑插在心上,
怎么用刑?怎么问话?”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还是说,萧将军舍不得?
”武将队列里有人低声嗤笑。我指甲陷进掌心。陆晏清忽然动了。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
握住心口的剑柄,用力一拔——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殿里瞬间死寂。
他握着那柄血淋淋的剑,摇摇晃晃站起来,白衣前襟迅速被血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
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肋骨轮廓。他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把剑递过来。“还你。”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别脏了手。”我没接。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居然笑了:“这下好了,能好好审了。”“陆晏清!
”新帝猛地拍案,“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敢啊。”陆晏清转过身,面对着龙椅,
背对着我。那片咒文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
最中央的位置正好对着心脏,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陛下当然敢。只是杀我之前,
得先拿到《山河布防图》,对吧?”新帝眯起眼:“你知道就好。”“我知道。
”陆晏清咳嗽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图在我脑子里。但我不说,你们拿不到。
”“那就打到你说!”新帝挥手,“来人——”“陛下。”我上前一步,“陆晏清身受重伤,
此时用刑,恐怕……”“恐怕什么?”新帝打断我,“恐怕他死了?萧将军,
你忘了他是怎么害死你父亲的?忘了你那三万弟兄是怎么死在雁门关外的?!”我浑身一僵。
陆晏清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是啊。”他轻声说,
像是自言自语,“我都忘了。”“你——”“但我记得别的。”他忽然转过身,看向我,
眼睛亮得吓人,“记得萧将军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杀到脱力,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
记得你十九岁遭人构陷,是我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求来一道赦令。记得你父亲战死那日,
是我拦着信使,没让消息直接传到你营中——”“住口!”我低吼。“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怕我说出来,你就没法恨我了?
”我呼吸急促,剑柄几乎要被我捏碎。“陆晏清。”新帝冷冷道,“你不必在此挑拨离间。
萧将军忠心耿耿,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动摇的?”“忠心?”陆晏清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
“对谁忠心?对陛下?还是对——”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对江山?
”大殿里气氛骤然紧绷。几个老臣交换眼神,言官已经开始低头记录。
新帝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你什么意思?”“意思是,”陆晏清慢慢跪下去,不是被迫,
是自己缓缓屈膝,跪得笔直,“陛下今日杀我,明日边境必乱。我背上的咒文连着两国龙脉,
我死,则地动山摇,伏尸百万。”他抬起头,直视新帝,“陛下刚登基,想要这样的江山吗?
”“妖言惑众!”有文臣站出来,“什么咒文龙脉,分明是邪术!”“是不是邪术,
试试便知。”陆晏清抬起手,指尖在心口蘸了血,在地上画了一道符。那血符刚成型,
大殿里的宫灯同时晃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此咒名为‘山河共命’。
”陆晏清声音平静,“我十年前种下,以身为祭。如今咒已成,我与两国国运同生共死。
”他看向新帝,“陛下若不信,可现在就杀了我,看看明日太阳升起时,
这江山还是不是您的江山。”新帝死死盯着他,手指攥得发白。良久,
他缓缓开口:“你要什么?”“我要活。”陆晏清说,“活到边境安定,活到新朝稳固,
活到——”他顿了顿,余光扫过我,“活到该活的时候。”“然后呢?”“然后?
”陆晏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然后陛下就可以杀我了。到时候,江山稳固,
国运昌隆,我这条命,也就没什么用了。”殿里鸦雀无声。烛火噼啪炸响一声,
惊得几个文臣抖了抖。“好。”新帝终于开口,“朕准你活。
但活罪难逃——陆晏清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日起打入天牢,每日鞭刑三十,
直至交出布防图全本。”他顿了顿,补充道,“萧将军监刑。”我猛地抬头。
陆晏清却好像早就料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陛下。”禁军上来拖他。
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僵住。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他被拖走了,像拖一条死狗。新帝退朝,群臣散去。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地上那滩血还没干,在宫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我弯腰捡起我的剑,
剑刃上全是他的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将军。”副将低声唤我,“该去天牢了。
”我握紧剑柄,转身往外走。雪还没停。天牢在地下,越往下走越冷,冷得人牙齿打颤。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打在棉花上。
我走到刑房门口,看见陆晏清被铁链吊着,后背那道咒文在鞭打下一次次绷紧、颤抖。
行刑的是个壮汉,每一鞭都用全力,鞭梢带起皮肉,血点溅到墙上。他已经不叫了。或者说,
从一开始就没叫过。只是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因为疼痛微微发抖。
“多少了?”我问。“二十七,将军。”“停。
”壮汉愣住:“可是陛下吩咐……”“我说停。”我重复一遍,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鞭子停了。陆晏清身体一软,全靠铁链吊着才没倒下。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全是汗,
头发黏在额角,嘴唇咬破了,血混着汗往下淌。“萧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心软了?”我没理他,走过去解铁链。锁扣冰凉,沾满了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铁链松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下坠,我伸手接住,他轻得像片叶子。“都出去。”我说。
刑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炭盆烧得正旺,可他还是冷得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脱下披风裹住他,他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披风毛领里。“冷……”他含糊地说。
我抱起他,放在角落的草席上。后背的伤不能碰,只能让他侧躺着。咒文在鞭痕下依然清晰,
像一幅被暴力破坏的古画。“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保我?
为什么要替新帝稳固江山?他杀了你全家,陆晏清,你忘了吗?”他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没忘。”他轻声说,“但我更记得,这片江山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能不能活下去。”他睁开眼,看向我,“萧屹,你打过仗,
你知道什么是伏尸百万。我见过一次,不想见第二次。”我喉咙发堵。
“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这样不好吗?”他居然笑了,“你看,我现在谁都杀不了,
也救不了,就是个废物。废物最安全,不是吗?”“安全到每天挨三十鞭?”“总比死了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死了,就看不见你了。”我心脏狠狠一抽。他伸出手,
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别这个表情。我欠你的,该还。”“你不欠我什么。”“欠啊。
”他眼神涣散了一瞬,“欠一条命,欠一句道歉,欠……”他咳嗽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欠一场婚礼。”我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冷得像冰,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陆晏清。”我咬牙,“别说了。”“不说就没机会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萧屹,听好。布防图我分成了三份,一份在青州老宅的桃树下,
一份在雁门关城楼的砖缝里,最后一份……”他凑近我,气息拂过我耳畔,“在我心脏里。
等我死了,剖开,就能拿到。”我浑身血液都冷了。“你——”“嘘。”他捂住我的嘴,
手指沾着血,有铁锈味,“别告诉任何人。等该拿的时候,你自然知道。”他放下手,
整个人松懈下来,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现在,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跪在草席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后背的伤还在渗血,
咒文在血污下微微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印记。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雪还在下,
下得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所有的肮脏、血腥、阴谋都埋起来。我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他翻墙溜进我院子,浑身是雪,眼睛却亮晶晶的,
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着的糖炒栗子。“萧屹!”他冻得鼻尖发红,“快尝尝,
我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我当时怎么说来着?我说:“陆晏清,你傻不傻?”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傻啊,但对你,我愿意傻一辈子。”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短到一场雪还没停,人就快要散了。第三章 囚笼吻天牢的第五夜,陆晏清开始咳血。
不是一点点渗出来,是整口整口地呕,暗红色的,带着碎肉,洒在枯草上像泼开的胭脂。
狱医来看过,摇头,说了四个字:“肺腑俱损。”我在刑房外站着,
隔着铁栏看他蜷在墙角发抖。鞭伤溃烂化脓,和咒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皮肉哪是诅咒。
他冷,冷得把整张草席都裹在身上,还是止不住颤。“将军。”狱卒低声问,
“今晚的鞭刑……”“免了。”我说。“可陛下吩咐……”“我说免了。”我转头看他,
手按在剑柄上,“你想抗命?”狱卒一哆嗦,闭嘴退下。我推开铁门走进去。
陆晏清听见声音,没抬头,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我在他面前蹲下,
手伸向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陆晏清。”我唤他。他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蒙着一层水汽,看了我很久才聚焦。“萧屹……”他哑声说,“我梦见青州了。
”“梦见什么?”“梦见桃花。”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虚弱得像个幻觉,“你站在树下,
说要娶我。”我喉结滚动,没接话。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碰到我的脸,
从眉骨慢慢滑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是真的吗?”他问,“那些话,你当真说过?
”“……说过。”“那为什么……”他声音哽住,手指蜷缩起来,“为什么后来,又要杀我?
”我抓住他的手,握紧。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失血泛着青白色。“我没想杀你。
”我说出这句憋了十年的话,“我只是……恨你。”“恨我什么?”“恨你站在我对面。
”我咬牙,“恨你每次都在朝堂上驳回我的折子,恨你主张和谈,
恨你让我三万弟兄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萧屹。”他轻声说,
“你那三万弟兄,不是我害死的。”“那是谁?”“是你自己。”他说,“是你轻敌冒进,
是你中了埋伏,是你——”我猛地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在墙上。他后背伤口撞上石壁,
闷哼一声,却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说一遍。”我手上用力,
指节发白。“是你。”他咳出血沫,却还在笑,“是你害死他们的。我只是……没来得及救。
”我松开手,他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脖子上留下一圈青紫指痕。“雁门关那场仗,
我提前三天给你送了密信。”他哑声说,“让你退兵三十里,等援军。信呢?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封信。装在竹筒里,蜡封盖着相印的信。我收到了,
看都没看就扔进火盆。我以为又是他拖延战机的伎俩。“还有粮草。”他继续说,
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说我克扣军粮,可那批粮在半路被劫了。劫粮的人穿着我的亲兵服,
用的却是北狄的刀法。”他盯着我,“萧屹,你带兵这么多年,真看不出那是栽赃?
”我后退一步,背撞上铁栏。十年。整整十年,我恨错了人?“为什么不说?”我声音发颤,
“为什么当时不解释?”“解释?”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你给过我机会吗?
每次见面,你不是骂就是打,最狠那次在朝堂上,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陆晏清,
我早晚亲手剐了你。”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冬至大朝会,他主张减免边关赋税,
我当众掀了桌案,指着他鼻子骂了一刻钟。他全程没说话,只是站着,白衣玉冠,眉眼平静,
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散朝后,我在宫门外拦住他。“陆晏清。”我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边关减税?你是想饿死我的兵!”他看了我很久,
眼神很深,深得我有些发毛。“萧屹。”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他走了,
背影挺直,却在转角处踉跄了一下,扶住宫墙才站稳。我当时以为他是装的。现在想想,
他是不是……快站不住了?“我……”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陆晏清闭上眼睛,头靠着墙,
声音轻得像要散了。“算了。都过去了。”“没过去。”我跪下来,抓住他肩膀,“陆晏清,
你看着我。那些事,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他睁开眼,眼神空茫茫的。“很多。
”他说,“多得你承受不起。”“告诉我。”“告诉你了,然后呢?”他扯了扯嘴角,
“你会愧疚?会后悔?还是会觉得我在撒谎博同情?”他摇头,“萧屹,我不要你的愧疚。
我宁愿你恨我。”“为什么?”“因为恨比爱长久。”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眼角,
“你爱我的时候,只有三年。恨我,恨了十年。”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么算,
我赚了。”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
但我知道是谁——新帝身边的暗卫统领,影子一样的人物,专司监视和暗杀。
陆晏清也听见了。他眼神一凛,忽然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听好。”他贴着我耳朵,
气息微弱但清晰,“天牢东南角第三块砖,松的,里面有东西。去拿,现在。”“什么东西?
”“能救你命的东西。”他推我,“快去。”我没动。他急了,
眼角那颗痣的位置又开始渗血:“萧屹,算我求你。”我站起来,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闪身躲进阴影,等暗卫统领走过去,才折返回来,
撬开那块砖——里面是个油纸包。打开,是三封信。第一封是边关布防图,
第二封是朝中通敌名单,第三封……是我父亲的绝笔。“吾儿萧屹亲启。”我的手开始抖。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若见此信,则为父已遭不测。害我者非陆相,乃宫中人也。
陆相为保你性命,已与虎谋皮。儿啊,切莫恨错人,切莫……辜负他。”落款日期,
是父亲战死前三日。我瘫坐在地上,信纸飘落,像一片枯叶。十年。我恨了他十年。
铁链轻响。我抬头,看见陆晏清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铁栏边,正隔着栏杆看我。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完了?”他问。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烧了。”他说,“别留证据。”我没动。他叹了口气,伸手穿过栏杆,
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别哭。”他说,“难看。”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滚烫的,
一颗颗砸在手背上。“为什么……”我哽咽,“为什么不早给我?”“早给你,
你就活不到今天了。”他轻声说,“那些想害你的人,一直在盯着。这封信一旦现世,
你必死无疑。”“所以你就替我背了十年黑锅?”“嗯。”他点头,很轻,“背得挺好的,
不是吗?”我抓住他的手,握紧,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陆晏清。”我声音抖得厉害,
“我要怎么还你?”“不用还。”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当年青州河畔的少年,“萧屹,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我吻了他。隔着铁栏,吻得很凶,
像要把这十年的误解、仇恨、悔恨都揉碎在唇齿间。他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回应我,
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用力到发疼。铁栏冰冷,硌得人生疼。但谁都没停。直到他咳出血来,
染红我的衣襟。我松开他,看着他苍白的唇上沾着血,像涂了胭脂。“等我。”我说,
“我会救你出去。”“别。”他摇头,“萧屹,听我一次。别管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你就是我该做的事。”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傻子。”他骂我,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你一直这么傻。”外面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天快亮了。我站起来,把信塞进怀里,
最后看他一眼。他靠在铁栏上,看着我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很多年前那个说“萧屹,
我等你”的少年。我转身,大步离开。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走廊尽头,
暗卫统领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将军。”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陛下有请。
”我握紧剑柄。“带路。”雪还在下。天牢到皇宫的路很长,长得像走不完。
我怀里那三封信烫得像火炭,烧得我胸口生疼。路过相府时,我停下脚步。
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一片死寂。牌匾被摘下,扔在雪地里,半埋着,像座墓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陆晏清撑着伞在府门外等我。我喝醉了,
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他接住我,伞歪了,雪落了我们一身。“萧屹。”他那时说,
“以后别喝这么多了。”“为什么?”我大着舌头问。“因为……”他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会心疼。”我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睡了。现在想起来,
那大概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一辈子。
第四章 宫宴局九龙杯递到面前时,我就知道这酒有问题。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里晃,
晃出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新帝坐在龙椅上笑,笑得慈眉善目,
像在赏赐什么琼浆玉液。“萧将军。”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荡出回音,“这杯‘醉太平’,
是西域今年进贡的头酒。朕特意留到今日,贺你破国之功。”满殿文武都在看。文臣捋须,
武将抱臂,那些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藏得很深的幸灾乐祸。我接过杯子,
指尖碰到杯壁,凉的。酒香扑鼻,甜腻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谢陛下。”我说。
酒杯抵到唇边,我余光扫向殿角。陆晏清在那里,被两条铁链锁在蟠龙柱上,
白衣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他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右手小指在轻轻敲着柱子,三短一长,是我们少年时约定的暗号。
危险。酒入喉,火烧一样滚下去。不是烈酒那种烧,是毒药渗进血脉的烧,
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再炸开,散向四肢百骸。杯子从我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
碎在金砖上。殿里静了一瞬。“萧将军?”新帝挑眉,“可是酒太烈了?”我想开口,
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发花,龙椅上的新帝变成了三个,
烛火晃成一团光晕。我扶住桌案,指尖抠进木纹里,抠出血来。“看来是醉了。
”新帝笑出声,挥挥手,“来人,扶萧将军去醒醒酒。”两个侍卫上来架住我。我没反抗,
也反抗不了——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软得站不住。他们拖着我往外走,经过蟠龙柱时,
陆晏清忽然抬起头。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眼角那颗痣的位置结着暗红的痂。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瞳孔里。然后他张嘴,无声说了三个字。
我读懂了。“别求他。”我被扔进偏殿。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重,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我趴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咳出一口血,黑色的,黏稠得像墨。
脚步声靠近。明黄的袍角停在我眼前。“难受吧?”新帝蹲下来,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醉太平’里掺了断肠草,不多,够你疼上三天三夜死不了。但也够你……想清楚一些事。
”我盯着他,眼前一片模糊。“陛下……想要什么?”“要你听话。”他收回扇子,
在掌心敲了敲,“萧屹,你军权太重,功太高,朕睡不着。
”“臣可以交出兵符……”“兵符?”他笑了,“那不够。朕要你把陆晏清送进阎王殿。
”我心脏狠狠一抽。“他……不是已经……”“还没死透。”新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我,
“他背上的咒文,朕找国师看过了。那东西邪门,要破咒,得用施咒者的心头血,
浇在午时三刻的日头下。”他顿了顿,“朕要你,亲手取他的心头血。”我浑身发冷。
“办不到。”我咬牙,“陛下不如直接杀了我。”“杀你?”新帝摇头,“那多可惜。
你是朕的镇国将军,朕还指着你平定北疆呢。”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这样吧,
朕给你选。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你城外那八万萧家军的命?”我呼吸骤停。“明日午时,
若陆晏清还没死,朕就放狼烟,说你通敌叛国,八万将士……格杀勿论。”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远去。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头顶的藻井。彩绘的蟠龙张牙舞爪,
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像在滴血。胃里的毒又开始烧,烧得我眼前发黑。我蜷起身子,
指甲抠进地缝,抠得指尖血肉模糊。殿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我撑着爬起来,
踉跄走到窗边。窗棂钉死了,推不动。我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木屑飞溅。
我摔在雪地里,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了一些。天牢在皇宫西侧,要穿过三道宫门。
我扶着墙站起来,踉跄往前走。毒在血脉里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荷花池时,
我栽进去,冰水激得我打了个寒颤。爬出来时,怀里掉出个东西。是那个油纸包。
三封信被水浸湿了,墨迹晕开,我父亲的名字糊成一团。我盯着那团污渍,
忽然想起他出征前夜,拍着我肩膀说:“屹儿,陆家那孩子心思深,你多担待。
”我当时不屑:“他?满肚子算计。”父亲沉默很久,叹气:“有时候算计,是因为在乎。
”我现在懂了。太迟了。天牢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我躲在阴影里,
看着火把下来回巡逻的禁军,脑子飞快地转。正门进不去,只能走……水渠。
皇宫地下的排水渠,入口在御花园假山后。小时候我和陆晏清常从那儿溜出宫玩,他总嫌脏,
但还是会挽起袖子跟在我后面。我扒开枯藤钻进去,渠里结了薄冰,滑得站不住。
我爬了不知多久,手脚冻得没了知觉,终于摸到熟悉的铁栅栏——天牢刑房的下水道出口。
我推了推,栅栏松的。陆晏清提前弄松了。钻出去时,我摔在稻草堆里。刑房里没人,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晃得厉害。我爬起来,看见陆晏清靠在墙上,闭着眼,
呼吸很轻。“陆晏清。”我哑声唤他。他睁开眼,看见我时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真来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扑过去,手忙脚乱解他身上的铁链。锁扣锈死了,
怎么都掰不开。他从怀里摸出根铁丝,塞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铁链松开,
他整个人倒进我怀里。轻得可怕,像只剩一把骨头。“你中毒了。”他摸我的脉,手指冰凉,
“断肠草?”“嗯。”我抱紧他,“新帝要我杀你,取心头血破咒。”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你还等什么?”他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来,
往这儿捅。一刀下去,你活,你的八万将士活。”我没动。他抬头看我,
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子。“萧屹。”他轻声说,“十年前我种下这咒的时候,
就等着这一天了。”他握住我发抖的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我不要!
”我低吼,眼泪砸下来,烫得我自己都惊了一下,“陆晏清,我要你活。我们一起走,
去北疆,去南境,去哪儿都行……”“走不掉的。”他摇头,手指抚过我脸上的泪,
“我背上的咒连着皇城龙脉,离京百里,咒发人亡。”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僵住。“什么……意思?”“肺痨。”他说得很平静,
“三年前就确诊了。大夫说最多活五年,现在已经……超时了。”三年前。
正是我在朝堂上当众辱骂他那年。原来他每次咳嗽,每次脸色苍白,每次匆匆退朝,
都不是装的。是我蠢。是我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告诉你,
然后呢?”他笑了,眼角有泪滑下来,“让你可怜我?让你愧疚?萧屹,我不要那样。
”他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要你恨我,要你一辈子记得我,哪怕记着的是恨。
”“我恨不起来。”我哽咽,“陆晏清,我恨不起来了。”“那就爱。”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爱我,然后忘了我。”我吻他。很用力,
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误解的、伤害的都补回来。他回应我,手指穿进我的头发,
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抓得指节发白。吻里有血的味道。他的,我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许久,他推开我,喘息着笑。“够了。”他说,“萧屹,这辈子……够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杂,很多,正朝这边来。他脸色一变,猛地把我推开。“走!
”他压低声音,“从水渠走,快!”“一起……”“我走不了!”他急得眼睛发红,
“我身上的咒文是活的,他们能追踪!你走,现在!”我摇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下来。“萧屹。”他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青州桃树下那句话,我是认真的。”哪句?我想问,却问不出口。“我说……”他凑近,
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温热,“萧屹,我愿意。”脚步声到门口了。
他用尽全力推了我一把。我跌进下水道,最后一眼看见他撑着墙站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把白衣上的褶皱抚平。门被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把他照得像一尊玉雕。“陆相好兴致。
”是新帝的声音,“深更半夜,在这儿等人?”陆晏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等陛下。
”他说,“陛下不是要我的心头血吗?我自己来。”我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很轻,很轻。像雪落在地上。水渠的水很冷,冷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我拼命往前爬,指甲翻了,膝盖磨烂了,不敢停。怀里那三封信被水浸透,糊成一团,
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爬出御花园时,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我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陆晏清说过一句话。他说:“萧屹,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死别,是明明还爱着,却不得不放手。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太痛了。痛得我想把心挖出来。
第五章 剜心局午时的日头毒得很,晒得祭坛汉白玉台阶都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握着那把匕首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匕首是新帝今早派人送来的,
玄铁打的,刃口薄得像纸,吹发可断。鞘上镶着颗鸽子血宝石,红得扎眼,像凝固的血。
祭坛上竖着根盘龙柱。陆晏清被铁链锁在上面,白衣在风里翻飞,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
他头发被束起来,露出整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角那颗痣红得妖异。
新帝坐在高处华盖下,慢悠悠摇着扇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伸长了脖子,
像等着看什么大戏。“萧将军。”新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吉时到了。”我抬脚上台阶,
一步,两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昨夜中的毒还没清干净,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还剩三级台阶时,我听见陆晏清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气音,
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萧屹。”他说,“抬头,看我。”我抬起头。他在笑。不是苦笑,
不是惨笑,是那种很干净、很舒展的笑,眉眼弯起来,像很多年前在青州书院,
他解出一道难题时的表情。“你记不记得,”他声音不大,但祭坛上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青州桃树下,我还欠你一样东西?”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欠你一个答案。
”他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当年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我要刀兵相见,
我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十六,他十七。我在桃树下练剑,
他坐在石头上看书。我突然收剑,指着他的心口问:“陆晏清,如果有一天,我的剑对着你,
你怎么办?”他当时合上书,看了我很久,说:“我会让你杀了我。”“为什么?
”“因为……”他那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舍不得对你动手。”现在,十年过去了。
我真的要杀他了。“我的答案是——”陆晏清忽然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会。
我陆晏清这辈子,对谁都能狠,唯独对萧屹,下不去手。”百官哗然。新帝手里的扇子停了。
“所以这些年,”陆晏清盯着我,一字一顿,“你递的折子,我驳了又准。你要的粮草,
我扣了又放。你打的仗,我骂了又暗中调兵支援。”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血从嘴角溢出来,“萧屹,你总说我跟你作对……可我哪次,真的挡过你的路?
”我握匕首的手开始抖。“三年前雁门关,你那三万弟兄是怎么死的?”他声音哑下去,
“是你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我提前三天给你送信,让你退兵,你呢?你把信烧了。
”台下炸开了锅。“四年前北疆雪灾,军粮被劫,你上书骂我贪墨。”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可劫粮的是北狄细作,穿着我的亲兵服,用的是弯刀。萧屹,你打了这么多年仗,
分不清直刀和弯刀砍出来的伤口吗?”我腿一软,单膝跪在台阶上。
“两年前你父亲战死……”他声音哽了一下,“那份战报,是我改的。真实情况是,
他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那人现在……就在台下站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扫向武将队列。
副将陈平脸色惨白,后退一步。“够了!”新帝猛地起身,“妖言惑众!
给朕拿下——”“陛下急什么?”陆晏清轻笑,“怕我说出,害死老将军的真正主谋是谁?
”新帝僵住了。陆晏清转头看我,眼神温柔下来。“萧屹,这些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
”他轻声说,“可看你这么恨我……我舍不得。”我站起来,踉跄着扑到柱子前,
抓住他的衣襟。“为什么……”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早告诉你,你活不到今天。”他抬手,
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眼角,“那些人要你死,要你身败名裂地死。我只能……让他们恨我,
而不是恨你。”原来这些年,他每一次与我作对,每一次在朝堂上与我争吵,
每一次驳回我的请求,都是在把那些人的仇恨往自己身上引。而我,我这个傻子,
真的恨了他十年。“匕首给我。”他忽然说。我下意识握紧。“萧屹。”他笑了,
“还记得青州河边,我教你用匕首的手法吗?要快,要准,要一刀毙命,不让对方受苦。
”记得。那年我十四,他十五。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学得很认真,因为他说,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现在,
我要用他教我的手法,杀了他。“给我。”他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把匕首递过去。他接住,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反手,把匕首塞回我手里,然后握着我的手,
把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来。”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往这儿捅。用力点,一刀下去,
咒就破了。你的八万将士就能活。”我摇头,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萧屹。”他凑近,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听我说。我肺痨晚期,活不过这个月了。
这咒是用我的命下的,我死,咒才能解。”他顿了顿,“而且……我查过了,
破咒不一定非要心头血。只要我死在至亲至爱之人手里,咒力就会反哺给那人。”我愣住。
“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杀了我,
我的命数会续到你身上。你能多活三十年,五十年……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
”“我不要!”我嘶吼,“陆晏清,我不要你死!”“可我必须死。”他声音冷下来,
“新帝不会放过我,朝中想我死的人太多。我活着,只会成为你的软肋,
成为别人要挟你的把柄。”他握紧我的手,刀尖刺破衣料,扎进皮肉,“萧屹,
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让我……死得有点价值。”血渗出来,染红白衣。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藏着秘密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只有坦然,和一点点……恳求。台下,
新帝已经不耐烦了。“萧将军,还在等什么?”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手上用力。
匕首刺进去的声音很闷。温热的血涌出来,溅了我一手,一脸。陆晏清身体猛地一颤,
抓住我肩膀的手收紧,指甲陷进我肉里。但他没叫。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好孩子……”他哑声说,“不疼。”我拔出匕首,又捅进去。第二刀,
第三刀……我不知道捅了多少刀,只知道手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他整个人软下来,
靠在我身上,头搁在我肩膀。“萧屹……”他气若游丝,“低头。”我低下头。他吻了我。
带着血腥味的吻,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然后他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
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地牢……东南角……砖下……有……”话没说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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