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时,沈清辞正跪在林家厨房的瓷砖地上搓洗抹布。
那是种深入骨髓的冷,腊月的天,水管里流出的水像是掺了碎玻璃,每根手指都红肿得发亮,
指关节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在浑浊的肥皂水里绽出一丝丝淡红。
后脑勺突然炸开一阵剧痛。"死丫头!让你洗个抹布磨蹭什么?"王桂花的拖鞋底抽在耳后,
沈清辞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水池边缘。钝痛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没吭声,
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块已经发黑的抹布,指节泛白。"赔钱货,白吃白喝二十年,
干点活跟要了你命似的。"王桂花骂骂咧咧地解开围裙,油腥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发酵,
"一会儿林强回来要是没饭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沈清辞低着头,
看见瓷砖缝里嵌着的陈年污垢。那是她用牙刷一点点抠过的地方,永远抠不干净,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永远带着一层擦不掉的秽物。她今年二十岁,
名义上是林家的女儿,实际上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狗急了还能咬人,她不能。她得忍着,
像那位教她识古玩的陈爷爷说的,"忍着,才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天"。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那声音对林家来说太陌生了。这栋位于老城棚户区的筒子楼,
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咳嗽,楼道里堆满了捡来的纸箱,平时只有收水费的会来拍门,
绝不会按什么门铃。王桂花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在沈清辞肩上:"愣着干什么?开门去!
要是那些要债的,就说你爸不在!"沈清辞撑着水池边缘站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不知道蹭上了什么,脸颊火辣辣地疼。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是高中时的,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门拉开的一瞬间,沈清辞被光刺得眯起了眼。楼道里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模样的人守在两侧,中间是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铂金领针,女人裹着米白色的皮草,
手里的爱马仕包能抵得上林家三年的房租。他们站在堆满废纸箱和自行车零件的楼道里,
像是一幅被强行剪贴进劣质画册的油画,格格不入得刺眼。沈清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想把那双裂开口子的手藏到身后。"清辞?"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沈宏远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的女孩,她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加。那是鞭子抽的,还是烟头烫的?
沈宏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分辨,但他知道,他找了二十年的女儿,在受苦。
而且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苦。"你们找谁?"沈清辞的声音很哑,
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她不认识这些人,但女人的眼睛让她觉得有些熟悉,那是一双杏眼,
和她镜子里的那双很像。温晚晴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上那串99.99%的数字突然有了具象——就是这个在冷天里穿着单衣、脸上带伤的孩子,
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而她这二十年,把另一个孩子捧在手心里,给她穿定制的公主裙,
送她上最好的学校,因为她摔破一点皮就心疼得整夜睡不着。"我是妈妈啊,清辞,
我是妈妈......"温晚晴向前一步,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她伸手想碰沈清辞的脸,
又怕弄疼她,手指悬在半空颤抖。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斑驳的门框上。妈妈?
这个词对她来说只存在于电视里。林家的户口本上,王桂花是她"母亲",
虽然那个女人的巴掌比拥抱更让她记忆深刻。"你们认错人了。"她伸手要关门。
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抵住了门板。沈宏远的眼睛红得吓人,
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被同行称为"冷面阎王"的首富,
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捏得发皱的检测报告,
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二十年前,仁和医院,"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抱错了。
雨柔不是我们的女儿,你才是。清辞,爸爸来接你回家。"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沈清辞盯着那份报告,上面的字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天方夜谭。抱错?回家?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另一个家,还有另一对父母。
而这对父母穿着她只在商场橱窗外看过的衣服,告诉她,她是他们的女儿。"老沈,谁啊?
"王桂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拖鞋的踢踏声,"是不是收废品的?
告诉他们那堆纸箱不......"王桂花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看见那些考究的衣着,看见保镖手里拎着的礼品盒——那上面印着的Logo她不认识,
但一看就是值钱货。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横肉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哎哟,
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快进来快进来,清辞你个死丫头,愣着干什么,倒茶啊!
"她伸手要拉温晚晴的手,被保镖不动声色地挡开了。沈宏远的目光落在王桂花身上,
又落在沈清辞那道新鲜的红痕上。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见女孩单薄的裤腿上沾着泥水,
脚踝处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那是被绳子绑过的痕迹。"谁打的?
"沈宏远的声音很轻,但楼道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桂花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得一哆嗦:"我、我教育孩子......""教育?
"沈宏远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管这叫教育?"他猛地转身,
从保镖手里夺过一个天鹅绒盒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沈清辞面前。那个盒子被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冰冷的光。"清辞,爸爸对不起你,
"沈宏远的声音终于崩溃,他双手颤抖着想去抓女儿的手,又怕自己太脏,"爸爸来晚了,
爸爸该死。你跟我回家,好不好?爸爸用命补偿你,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爸爸求你......"温晚晴也跟着跪了下来,她的皮草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昂贵的衣物此刻毫无意义。她哭得浑身发抖,伸手想抱沈清辞,却被女孩眼里的冷漠冻住了。
沈清辞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他们身后那两个装满奢侈品的礼盒,
又看了看王桂花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真奇怪。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激动,
会扑进他们怀里喊爸爸妈妈。但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林家挨打的时候,
你们在哪里?我冬天睡阳台冻得发烧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为了省下一口饭被绑在凳子上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她蹲下身,平视着沈宏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很像,漆黑,透亮,此刻盛满了痛苦和悔恨。
"现在你们查出来需要骨髓配型了,"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个笑,
"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人,对吗?"沈宏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确实是因为体检发现白血病前期病变,需要寻找配型时才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这个事实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太晚了,"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动作慢条斯理,"我不需要爸妈了。你们走吧。"她转身要进屋,
王桂花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死丫头!你说什么呢!那可是沈家!
首富!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赶紧答应啊!"王桂花的手在抖,不是心疼,是兴奋。
她虽然没文化,但"首富"两个字听得懂。如果沈清辞真是沈家的女儿,
那她林家不就是首富的亲家?那堆废品还收个屁,她马上就能搬去住大别墅了!
沈清辞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王桂花踉跄了一下。"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她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夫妇,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如果你们真的觉得愧疚,就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你说,爸爸什么都答应!
"沈宏远急切地爬起来。"我要那间屋子,"沈清辞指向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
那是林家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也是她过去十年真正睡觉的地方,"还有,
我要他们从此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的眼神扫过王桂花和林家逼仄的客厅,
最后落在那份DNA报告上:"至于骨髓,配型成功了我会捐。但不是为了父女亲情,
是为了还你们生我的债。一码归一码。"温晚晴哭得几乎昏厥。她想象过无数种相认的场景,
女儿扑进她怀里,或是怨她恨她,甚至打她骂她,但唯独没想过这种。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比任何哭闹都更让她心碎。她的女儿,在被虐待的二十年里,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
不再相信,甚至不再愤怒。这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是心死。"好,
"沈宏远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时背脊挺得笔直,"爸爸答应你。
但清辞,你能不能......给爸爸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去看看你的房间,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如果你不喜欢,爸爸马上消失,绝不再打扰你。"他拿出一张照片,
手还在抖。照片里是一间阳光房,暖色调的装修,巨大的书桌上摆着画具,
窗台上有她喜欢的多肉植物——沈清辞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她喜欢多肉的,
也许是调查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欢迎回家"。阳光很好,好得刺眼。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想起十四岁那年,
她攒了半年的废品钱买了一盆多肉,被王桂花发现后连盆带花砸在她头上,
陶瓷碎片划破的伤疤还在发际线里藏着。"就去看一眼,"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看完我就回来。"她没注意到,在对面的消防通道里,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孩正举着手机,将刚才的一切录了下来。
沈雨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精心描绘的妆容扭曲成一团。
她当然知道沈宏远最近在做骨髓配型,她也隐约听到了"抱错"的风声。但她没想到,
那个真千金会是这样一个人——瘦骨嶙峋,满身伤痕,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更可怕的是,当沈雨柔看见沈清辞那双眼睛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能照出她这二十年所有的卑劣。"想抢我的位置?
"沈雨柔对着手机屏幕冷笑,点开了一个备注为"张医生"的号码,"没那么容易。
"去沈家的路上,沈清辞坐在迈巴赫的后座,车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棚户区变成林立的高楼,
最后驶入一片她从未敢靠近的别墅区。这里连空气都闻起来不一样,没有霉味,没有油烟味,
是某种清新的草木香。温晚晴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清辞,
喝点热可可,甜的。"沈清辞没接。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那些树每一棵都价值不菲,
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她即将进入的这个世界——光鲜,规整,而她是个闯入的异类。
"雨柔还不知道真相,"温晚晴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
"她从小身体不好,心脏有先天性缺陷,我们怕她受刺激。清辞,
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她你才是......""我明白,"沈清辞打断她,
转过头看着这个生物学上的母亲,眼神平静无波,"在你们心里,她才是女儿,我是外人。
放心,我不会抢她的位置,我看完就走。""不是的!"温晚晴急得要哭,
"妈妈只是......只是需要时间......""你有二十年的时间来准备,
"沈清辞转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说需要时间,是不是太奢侈了?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宏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
胸口像是被钝刀一点点割开。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头脑此刻毫无用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弥补这二十年的空白,
更不知道该怎样融化那层包裹着女儿的、厚厚的冰壳。沈家庄园比沈清辞想象的还要夸张。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道两旁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园艺,主楼是法式建筑,
白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门口站着两排佣人,齐刷刷地鞠躬:"欢迎先生夫人回家。
"沈清辞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泥水印。
她看见那些佣人偷偷交换的眼神,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这就是找回来的真千金?像个乞丐......""听说在贫民窟长大的,啧啧,
雨柔小姐怎么办?"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沈清辞面不改色,
她早已习惯了被人议论,在林家,在菜市场,在任何一个她出现过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议论更隐蔽,更礼貌,也因此更刺耳。"清辞,你的房间在二楼,
"沈宏远想牵她的手,又缩了回去,"爸爸带你去看看?""宏远,晚晴,你们回来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沈清辞抬头,
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家居服的女孩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她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
皮肤白皙,五官和温晚晴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甜美可人。这就是沈雨柔,
霸占了她二十年人生的那个人。沈雨柔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但随即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这位就是清辞姐姐吧?爸爸跟我说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亲热地想去挽沈清辞的胳膊,却在靠近时皱了皱眉,
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沈清辞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味,
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劣质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沈清辞的眼睛。"谢谢,"沈清辞往旁边让了一步,
避开沈雨柔的手,"但我可能住不惯,看看就走。"沈雨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眶瞬间红了:"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我知道我突然多了个姐姐很不适应,
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相处......""雨柔,"温晚晴连忙上前扶住她,"别激动,
你心脏不好。清辞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只是有点认生。"沈清辞看着这一幕,
觉得荒唐又可笑。她这个满身伤痕的真女儿站在这里无人问津,而那个假千金只是眼眶一红,
就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关心。温晚晴嘴里说着"两个都是女儿",
身体却诚实地挡在了沈雨柔面前,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我累了,"沈清辞说,
"房间在哪?"她的房间确实如照片所示,甚至更好。朝南的落地窗,独立的衣帽间,
浴室里有个巨大的浴缸。床上摆着真丝睡衣,标签还没剪,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清辞站在房间中央,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宫殿的流浪猫。她走到书桌前,
上面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家"四口人"的合影——沈宏远、温晚晴、沈雨柔,
还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P图P得很明显,那是留给她的。"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沈雨柔在门外敲门,声音甜美。沈清辞没说话,沈雨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这是进口的车厘子,很甜的,"沈雨柔把盘子放在桌上,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姐姐,
你这件衣服......要不我让人帮你扔了吧?我让专柜送些新的过来,
香奈儿、Dior,你喜欢哪个牌子?""不用了,"沈清辞看着那盘车厘子,
鲜红的果实饱满诱人,她想起上次吃水果是多久以前?也许是去年夏天,
在菜市场捡到的烂苹果,"我穿不惯那些。""也是,"沈雨柔轻笑一声,在床边坐下,
动作优雅得像只天鹅,"突然穿大牌是会不习惯的。不过姐姐不用担心,我会教你的,
教你怎么用那些化妆品,怎么搭配衣服,怎么......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毕竟,你也不想出去给沈家丢脸,对吧?"沈清辞终于转过头,
正视这个"妹妹"。沈雨柔的眼睛很漂亮,
但瞳孔深处藏着一丝她熟悉的东西——那是王桂花看她时的眼神,贪婪,警惕,
还有掩不住的恶意。"你放心,"沈清辞轻声说,"我对当你的姐姐没兴趣,
对沈家也没兴趣。等骨髓配型做完,我就走。"沈雨柔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骨髓配型?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差点忘了,沈宏远最近身体确实不好。
如果沈清辞真的配型成功救了爸爸,那她在沈家的地位岂不是更稳固了?"姐姐说什么呢,
"沈雨柔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你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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