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蹲在暴雨倾盆的盘山公路边,手指陷进泥泞里,触到一团还在抽搐的毛发。
那东西白得刺眼,在乌黑的泥水和猩红的血泊里,像一柄折断的玉如意。她本不该在这里。
下午公司团建,她提前离场想抄近道回家,结果导航失灵,面包车抛锚在半山腰。
雨幕把天地缝合成灰茫茫的一片,她撑着伞下车检查轮胎,
就听见路边草丛里传来幼兽濒死的呜咽。那声音太低了,像是有人用钝锯子慢慢割着琴弦。
苏软把伞扔了。她跪下去,掌心贴住那团湿透的绒毛,感觉到底下微弱的心跳——快,乱,
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是只狐狸,体型却大得离谱,几乎抵得上一条中型犬。
它右后腿有道狰狞的撕裂伤,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茬。"别动,
"苏软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我带你回家。"狐狸的金色瞳孔在闪电中倏然收缩。
那眼神不像野兽,倒像是个刚从高处摔下来的人,痛苦里淬着惊怒,
还有一丝苏软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它试图挣动,尖牙擦过苏软手腕,
却连皮都没划破——它没力气了。苏软脱下米色针织外套,小心翼翼裹住它。
血立刻浸透羊毛纤维,在她胸前洇开一片温热的腥甜。
她抱着这团滚烫的重量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高跟鞋早陷进泥里,
赤脚踩在碎石上也没觉出疼。身后,被她遗忘的草丛深处,几缕银色的狐火幽幽熄灭。
苏软租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三十平米,带个漏水的露台。她把狐狸放在浴缸里时,
才看清它全貌——通体雪白,唯有耳尖和四蹄泛着淡银,像谁用月光描了边。即便狼狈至此,
那份矜贵的漂亮依旧扎眼。"你可真好看,"苏软蹲在瓷砖地上,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就是脾气太差。
"狐狸——后来苏软给它取名叫"雪球"——正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她。
它不允许她碰伤腿,喉间滚着低哑的威胁,直到苏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粥端到它面前。
香气是南瓜的甜混着鸡胸肉的鲜,还勾了蛋花。苏软用指尖蘸了点粥,递到狐狸鼻端。
"我不饿,"她柔声说,"这是给你煮的。你流了好多血,要补补。"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苏软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上还有它刚才留下的红印子。她也不恼,就那么等着,
睫毛在暖黄的浴室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生得软,不是那种攻击性的艳丽,
是糯米团子似的温吞,眼角微微下垂,看什么都像带着三分笑。狐狸别过脸,
鼻尖却不受控地凑近那滴粥。"对嘛,"苏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吃饱了才有力气凶我。
"那夜苏软睡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狐狸不许她关门,她怕它夜间有需要,
干脆铺了条毯子守着。凌晨三点她惊醒,发现那团毛茸茸的家伙正蜷在她颈窝,呼吸轻浅,
伤腿不自然地僵着,却还试图用尾巴圈住她的手腕。苏软没敢动。
她闻见狐狸身上有种奇异的香气,像是雪后松林,又像是燃尽的沉香。她不知道,
在她呼吸渐沉时,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若有所思地凝视她许久,瞳底有流光一闪而逝。
第七天,狐狸的伤口开始结痂。苏软是个小公司的行政,月薪四千八,
每天六点下班要去菜市场转三圈,捡最便宜的打折菜。如今多了张吃饭的嘴,
她开始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变着法地折腾——鲫鱼豆腐汤要炖到汤色奶白,
鸡胸肉要撕成细丝拌上蛋黄,连南瓜都要雕成小花的样子。"你太挑食了,
"苏软戳着狐狸的额头,"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难道你是肉食主义?"狐狸趴在沙发上,
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真皮垫——那是苏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它现在精神多了,能自己跳上窗台看风景,只是依旧不许苏软以外的人靠近。
上周房东来收房租,刚摸了下门把手,就被这白团子龇着牙逼退到楼梯口。"那是王阿姨,
"苏软憋着笑给它顺毛,"没有她我们要睡大街的。"狐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把头埋进她掌心。苏软的心软成一汪水。她没养过宠物,不知道正常的狐狸会不会这样黏人。
这只雪球简直像个会撒娇的孩子,她做饭时要趴在厨房门口,她洗澡时要蹲在浴缸沿,
她睡觉时就一定要挤在枕头边,用尾巴扫她脸颊。"你这样会惯坏的,
"苏软夜里迷迷糊糊地嘟囔,手指陷进它厚实的背毛,"以后好了,
可怎么办......"狐狸的耳朵竖起来,在黑暗中泛着银光。它轻轻舔了舔苏软的鼻尖,
那触感凉而柔软,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窗外,圆月如盘。变故发生在满月夜。
苏软被热醒。不是气温的热,是怀里揣了个火炉似的热。她迷蒙着伸手去摸,
触到的不是毛茸茸的皮毛,而是光滑紧实的皮肤,还有——头发?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苏软的床上坐着一个男人,长发披散,
宽肩窄腰,正低头看她。他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俊美,眉骨高挺,眼窝深邃,
金瞳在暗处幽幽发亮。苏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男人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有枪茧似的薄茧,
动作却奇异地轻柔。"嘘,"他说,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丝绸,"是我。"苏软瞪着眼,
视线往下移。男人赤裸的上身缠着她那条粉色毛毯,腰腹间线条利落,
人鱼线隐没在......酥软的被子里?"雪、雪球?"她声音发颤。
男人——或者说墨渊——的耳尖可疑地红了。他别过脸,
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是你取的蠢名字。"苏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床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白狐狸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仿佛昨夜只是场荒诞的梦。
苏软冲过去抱起它,翻来覆去地检查,狐狸不耐烦地甩尾巴,眼神却闪躲。"我做梦了?
"苏软掐自己大腿,"一定是做梦......"狐狸的尾巴缠上她手腕,
金瞳里闪过一丝无奈。那天之后,苏软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雪球"变得更加奇怪——比如她洗澡时会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徘徊,
比如她做饭时总觉得背后有视线灼烧,比如她半夜醒来,
总能看见窗台上有个白色的人影一闪而逝。直到半个月后的雨夜,苏软加班到十点,
在回家的小巷里被两个醉汉堵住。"妹妹,陪哥俩喝两杯?"酒气喷在脸上,
苏软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包里防狼喷雾还没掏出来,就听见一声冷笑。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醉汉们还没来得及回头,
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垃圾桶上。苏软跌进一个怀抱,
带着松雪气息的体温将她包裹。她抬头,看见墨渊那张妖异的脸,银发在夜风中飞扬,
金瞳里燃着暴怒的金焰。"找死。"他吐字如冰。醉汉们连滚带爬地逃了。
苏软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抓住墨渊的手臂——那肌肉线条绷得像铁,
却在她触碰的瞬间软化下来。"你......你真是雪球?"她声音发飘。墨渊低头看她,
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尽,动作却小心翼翼。他单手将她抱起,像抱小孩似的托着她臀腿,
另一手护住她后脑:"嗯。""狐狸精?"苏软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墨渊的耳尖又红了,
这次却梗着脖子:"是狐族。"他顿了顿,补充道,"王。"苏软把脸埋进他颈窝,
闻见那熟悉的松雪香,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她先是抖,然后笑了,
最后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那你以后......以后还能变回去吗?
我喜欢毛茸茸的......"墨渊僵在雨里,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半晌才无奈地叹口气:"能。""那你还让抱吗?""......让。
""那还吃我做的南瓜粥吗?""吃。"苏软破涕为笑,湿漉漉的眼睛弯成月牙。
墨渊盯着她看,喉结滚动,突然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那触感凉而软,
像当初他舔她鼻尖时一样。"苏软,"他说,"我留下来,是因为你。"白灵找到墨渊那天,
苏软正在给墨渊织围巾。她手艺不好,毛线球滚了一地,墨渊变回狐狸形态趴在沙发扶手上,
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她手腕。自从身份暴露后,这人——这狐——就彻底放飞了,
白天做人,晚上做狐,无缝切换,美其名曰"适应人类社会"。门铃响的时候,
墨渊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苏软去开门,迎面撞上一张绝美的脸。来人一身白裙,黑发如瀑,
眼瞳是罕见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请问你是?"苏软话音未落,
那女人已经推开她径直进门。"墨渊哥哥!"白灵的声音娇得像浸了蜜,
却在看见沙发上的白狐狸时僵住,"你......你竟让卑微的人类触碰你的原身?
"墨渊化形极快,下一秒,只围着苏软粉色围裙的男人就挡在苏软面前。
那围裙上印着 Hello Kitty,挂在他精壮的躯体上,违和得可笑,
可他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白灵,"他声音里压着雷霆,"谁准你来的?
""我感应到你的气息消失又重现,担心你......"白灵的眼眶说红就红,指向苏软,
"是不是这人类对你用了什么邪术?"苏软被那眼神刺得一颤。墨渊反手扣住她五指,
与她十指相扣:"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人。""人妖殊途!"白灵尖声道,
指甲暴长成锋利的狐爪,"墨渊哥哥,你是狐族之王,
怎能自甘堕落到与这种贱民......""闭嘴。"墨渊没动手,只是释放了一丝威压。
白灵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苏软刚买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声响里,墨渊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如刀:"再辱她一字,我拔了你的舌头。"白灵哭着跑了。苏软呆呆地看着一地狼藉,
墨渊转身捧住她的脸,金瞳里翻涌着不安:"怕吗?"苏软摇摇头,
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她是你......前任?
"墨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族中长老塞来的未婚妻,我从未应允。
""哦——"苏软拖长音,突然笑了,"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墨渊怔住,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恼羞成怒地把苏软按进沙发,鼻尖抵着她鼻尖:"是。
所以你要负责。""负责什么?""负责永远给我做南瓜粥,"他声音闷闷的,"还有,
只能抱我。"白灵的陷害来得悄无声息。先是苏软的公司。她负责的档案莫名其妙丢失,
监控显示是她最后一个离开档案室;她泡的咖啡让客户过敏,
可那杯咖啡根本不是她经手的;最后,财务部的现金少了五千块,在苏软的储物柜里找到。
"苏软,你平时看着老实,怎么干这种事?"主管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收拾东西滚蛋!
"苏软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六月的天,她浑身发冷。
墨渊的电话打不通——他说今天狐族有要事处理,必须亲自去一趟城郊。雨落下来的时候,
苏软没躲。她盯着地面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白灵撑着把红伞,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人类就是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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