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火种李稼行赵永强全本免费完结小说_免费小说完结余烬：火种李稼行赵永强

，比李稼行预想的更艰难。难点不在于逻辑，而在于要推翻一个老人用六十年时间构建起来的、关于“家”的全部信念。。沙发套洗得发白，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老年人家里特有的药味和旧书报的气味。陈老师的儿子，那个叫陈至的年轻人，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没有展示那些令人绝望的曲线。他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细节模糊的郊区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圈出父母留下的那个老旧社区的位置。“陈老师，您看，这里，‘清河社区’。八十年代单位建的，密度低，楼间距大，最重要的是，”他的指尖点了点社区后方那片表示绿地的浅绿色区域，“当年很多一楼住户有自留地，虽然可能荒了，但土壤还在。而且靠近一条以前的灌溉支渠，即使现在没水，地下水位也可能比城区高。”，凑近地图，看了很久。他退休前是中学地理教师，对地图有种本能的信赖。“小李家以前在哪？我父母的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李稼行实话实说，“弹结构应该还行。关键是，那里有‘空间’，有‘土壤’。在城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只有水泥。和越来越少的口粮。我囤了米。”陈老师忽然说，声音有些干哑，“听了你的话，我让陈至想办法，买到了两袋。还有十几包挂面。阳台也种了葱。”他像是在捍卫着什么，捍卫他作为一家之主，在这个崩溃世界里为数不多还能掌控的东西——他那点可怜的储备。“我知道。”李稼行语气放缓，“但如果水电彻底停了怎么办？如果……像昨天超市那样的事情，发生在咱们这栋楼里呢？粮食能藏多久？”
陈老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块浅绿色。

“爸，”陈至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务实，甚至有点冷峻，“李博士说的有道理，但路上呢？地图上看着不远，二十几公里。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我们老的老，”他看了一眼父亲，“扛着米面油，走大路？小路？遇到抢的怎么办？遇到封路的怎么办？”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李稼行，“李博士，你有计划吗？具体的路线，应急预案，防御手段？”

李稼行感到一阵熟悉的窘迫。陈至问的问题，他都想过，但答案都停留在“理论”层面。他擅长规划作物生长周期，却不擅长规划一场充满未知风险的逃亡。

“我……有一些想法。”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靠，“不走主路，走这条老的县道，虽然绕一点，但沿途经过几个以前的自然村，可能有补给点，人也应该比主干道少。防御……我们尽量隐蔽，白天观察，夜间行路。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他指了指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背包，“净水药片，简易医疗包，指南针，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几包高能量的实验用营养剂，关键时候能顶用。”

“就这些？”陈至挑眉。

“就这些。”李稼行承认，“我没有枪，也不会打架。但我知道怎么找安全的饮水，怎么识别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怎么用最简单的材料处理伤口防止感染。”他看向陈老师，“陈老师，陈至，这不是一份完美的计划。留在这里，风险是确定的，就是坐吃山空，等待不确定的救援，或者更糟的情况。走出去，风险是未知的，但至少……主动权有一半在我们自已手里。而且，目标是有土壤、能生产的地方。”

主动权。生产。这两个词，打动了曾经的地理教师。陈老师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客厅里只剩下旧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良久，陈老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决断。“我老了，走不快，会是累赘。”

“爸！”陈至皱眉。

“但留在这里，看着粮食一天天变少，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配给，更是等死。”陈老师把眼镜戴回去，目光重新变得清晰，“稼行，我们跟你走。但路上，听陈至的安排。他当过两年兵，野营拉练过，比我这个老头子，比你一个读书人，懂得多。”

李稼行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他点了点头。“好。路上具体行动，听陈至的。”

离开陈老师家时，天色依旧沉郁。决定做出了，但那种悬在半空的不安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有了具体的承诺而变得更加尖锐。李稼行需要去确认那条“老县道”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他背着那个装有少量“生存物资”的背包，走出小区。

城市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瘫痪的状态。少数车辆飞驰而过，卷起路上的垃圾。大部分店铺紧闭，卷帘门上布满涂鸦或撞击的凹痕。人行道上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眼神回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东西腐烂后又混合了刺鼻消毒水的复杂气味。

他按照记忆拐进一条通往旧货市场的背街。这里曾经嘈杂拥挤，如今冷清得像鬼蜮。破碎的瓦砾、翻倒的摊架、散落一地的无法辨明原本面貌的商品碎片。就是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一幕。

前方巷子口，大约五六个人围成一团。不是聚集，是围攻。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穿着快递员外套的男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尺寸不小的纸箱。围攻者穿着随意，但动作狠厉，拳头、脚，雨点般落在那快递员身上和头上。没有叫骂，只有沉闷的击打声、痛苦的闷哼，以及纸箱被挤压变形的咯吱声。

“求……求你们……这是药……给我孩子的……”快递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

“拿来吧你！”一个光头壮汉猛地一脚踹在他肋下，趁他蜷缩，一把夺过纸箱，粗暴地撕开。里面滚出几盒注射剂和瓶装药片。光头壮汉胡乱抓了两盒塞进自已怀里，剩下的被同伙一抢而空。他们甚至没多看地上蜷缩成一团、微微抽搐的快递员一眼，就像分食完猎物的鬣狗，迅速散入旁边更狭窄的岔巷，消失了。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两分钟。快得让李稼行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僵在二十米开外的废墟阴影里。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

那个快递员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又跌下去。他的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朝着抢劫者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然后那声音也低下去，变成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李稼行的手指深深掐进背包的背带里。他应该过去吗？他能做什么？他背包里有止血纱布，但他敢过去吗？那些抢劫者会不会还在附近窥视？这个快递员的今天，会不会就是带着粮食上路的他和陈老师一家的明天？

最终，他也没有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快递员在冰凉的碎石地上，挣扎逐渐微弱。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侥幸还有点粮食和计划的普通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绝望的身影，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背街。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带来刺痛。刚才那一幕，那沉闷的击打声，那绝望的哭泣，像烧红的铁，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的耳膜里。

所有关于路上风险的抽象担忧，在这一刻，都有了具体、残酷、血淋淋的画面。留下，是慢性窒息。离开，是闯入一片已知存在嗜血野兽的黑暗森林。

他跑回小区，背靠着冰冷的单元门，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遍体生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老师家所在的楼层。

没有退路了。

那个决定，不再是地图上的线条和理性的利弊分析。它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必需，一种从这片正在加速腐烂的水泥沼泽里，把根拔出来的本能。

当晚，在陈老师家，门紧紧关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餐桌中央点着一支蜡烛。李稼行、陈老师、陈至，三个人头碰着头。

李稼行带来了最终路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可能的休息点、水源点和危险区域。陈至则列出了详细的装备清单和分工：他负责前出侦察和警戒；李稼行负责导航、觅食和医疗；陈老师负责看管核心物资和简单的后勤。他们还约定了简单的口令和紧急情况下的分散集合点。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陈至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时候人最少，天色将亮未亮。我们不走小区正门，从西门边的围墙缺口出去，直接插进后面的旧厂区小路，那里能最快绕上老县道。”

李稼行点头。陈老师默默地把家里最后一点好茶叶泡了，倒了三杯。没有多余的话，三人碰了碰杯。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和苦涩的回甘。

计划，第一次有了钢铁般的骨架和脉搏。

李稼行回到自已冷清的家，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所有有用的东西摊在地上：工具、药品、少量高热量食物、水壶、地图、指南针……还有那几包珍贵的种子。他的目光落在阳台那三个泡沫箱上。黑暗里，它们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土壤表面。微凉，湿润。也许，已经有极其细微的生命，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顶破种皮。

但他等不到它们破土而出的那天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泡沫箱搬到屋内避风的角落，浇了最后一次水。

“对不起。”他对着黑暗中的土壤，低声说。

然后他起身，关上阳台门，拉严窗帘。他把背包和所有装备放在门口，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窗外的城市不再有往常的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光，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远处，又传来一声短暂的、尖锐的汽车警报声，响了不到十秒，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更深的寂静笼罩下来。

李稼行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已平稳而有力、为即将到来的逃亡蓄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