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傍晚,咖啡店的暖光软绵绵地铺在木头桌面上,
空气里浮着拿铁的焦香和一丝几乎凝固的尴尬。程咬金坐在靠窗的卡座,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标枪插进了软沙发。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浅蓝色条纹衬衫,
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大概是喷了点什么,
每一根都朝着理论上最得体的方向固定着,在灯光下泛着过于完美的哑光。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搭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却刻板的几何形状。
他对面,诸葛钢铁正用小勺慢悠悠地搅着面前的焦糖玛奇朵,目光从程咬金那反光的额头,
挪到他紧张得微微抿着的嘴唇,再到他标准如礼仪模特的坐姿。她心里吹了声口哨——得,
又是个被相亲逼上梁山的可怜人,瞧这如临大敌的样儿。介绍人是怎么夸来着?
“一表人才”、“沉稳可靠”、“搞前沿科技的,特别有前途”,照片看着也确实赏心悦目,
可这真人气场……怎么透着股机房恒温系统的凉意?“咳。”程咬金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
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类似电流过载前的嗡鸣,又或者只是空调出风口的错觉。
“诸葛小姐,根据介绍人提供的数据…哦不,信息,”他极快地纠正了自己,
语速没有半分变化,“您今年二十六岁,职业是…网络安全工程师。
爱好包括…徒步、古典音乐,以及…饲养‘非传统宠物’?”他顿了顿,
似乎在检索更合适的词汇,
目光落在诸葛钢铁推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是她养的一只鬃狮蜥,
正威严地趴在一块加热石上晒太阳,名字叫“甲方”。“蜥蜴,”诸葛钢铁好心替他补上,
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它叫‘甲方’,特别擅长一动不动提无理要求,
跟我前公司老板一个德行。”“有趣。”程咬金评价道,脸上肌肉牵动,
试图挤出一个“有趣”的表情,结果更像面部神经突然抽搐了一下,转瞬即逝,“鬃狮蜥,
学名 Pogona vitticeps,原产于澳大利亚。您选择饲养它,
是否隐喻了您对人际关系中…恒定性与可控性的潜在偏好?‘甲方’这一命名,
是否进一步体现了您对权力结构具象化、并进行反讽性解构的倾向?
”诸葛钢铁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杯沿上。她眨了眨眼,看着对面男人无比认真的脸,
确认他不是在讲什么新型冷笑话,而是真的在等她的学术答辩。“程…先生,
”她决定把话题拉回地球表面,甚至想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咱们聊点接地气的?比如,
您平时下班都喜欢干嘛?打游戏?看电影?或者…有没有什么正常的爱好?
”她特意在“正常”上加了重音。“学习。”程咬金立刻回答,
速度之快像早就编译好的应答程序被触发,“以及进行必要的系统维护和迭代升级。
娱乐模块非当前优先加载项。
我最近刚完整学习了《百年孤独》的人物关系谱系与魔幻现实主义叙事逻辑,
并分析了其与二十世纪拉丁美洲历史进程的映射关系。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反复制作小金鱼’这一行为所蕴含的循环时间观与孤独母题吗?
这有助于您理解我对‘重复性仪式与意义消解’的初步看法。”“……”诸葛钢铁端起杯子,
战术性喝了一大口咖啡,甜腻的焦糖和奶泡也没能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荒诞感。
她开始怀疑介绍人是不是拿错了资料,或者对面这位帅哥其实是某个沉浸式话剧演员,
正在她身上测试观众反应,又或者……是某种新型社交障碍的终极形态?接下来的十五分钟,
对话在一种诡异而执着的轨道上滑行,仿佛程咬金体内有个看不见的导航仪,
固执地将所有话题引向某个学术论文的摘要方向。诸葛钢铁试图聊电影,
提起最近重映的《盗梦空间》。程咬金点点头:“诺兰导演的作品。
关于片中图腾设定的逻辑漏洞,我已构建了十七个质疑模型。例如,若陀螺作为科布的图腾,
其异常旋转特性理论上应可被其潜意识的投影所模仿,从而在多层梦境中失效。此外,
梦境层数叠加对时间膨胀系数的呈现,与理论上大脑信息处理速度存在可计算的偏差,
需引入‘梦境架构物理可行性补偿参数’进行修正。
您对第四层梦境边缘的迷失域Limbo中,
时间流逝的主观感知与客观物质腐朽速度的背离有何见解?
”诸葛钢铁默默吞回了想讨论小李子演技和情节反转的台词。
她转而说起上周末去郊野公园徒步,看到不错的风景。
程咬金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也可能是灯光折射:“徒步运动。很好的有氧活动。
根据您提供的‘郊野公园’及‘上周末’关键词,结合公开气象数据与地理信息系统,
已模拟出该区域当日的光照强度、温湿度变化曲线、不同海拔段的植被覆盖率及路径复杂度。
据此可推算您行进时的理论心率区间、卡路里消耗估值,
以及随着疲劳累积可能出现的注意力衰减曲线。
需要我为您优化下一次徒步的路径规划与体能分配方案吗?我可以加入实时天气预测变量。
”诸葛钢铁看着自己手机上简单记录路程和拍了几张照片的徒步APP,
感觉自己像个还在使用石器工具的原始人。咖啡见了底,
诸葛钢铁觉得自己的耐心和好奇心也快一起见底了。这哥们儿长得是挺帅,鼻梁高,
眼睛深邃,不说话时甚至有几分冷峻的吸引力,
但这一开口……简直就是个人形百科chatbot,
还是出厂设置忘了装正常社交模块、并且数据库似乎有点过于庞杂和……较真的那种。
用“突然想起家里煤气没关”还是“宠物蜥蜴需要紧急投喂”这类借口提前结束这场酷刑时,
程咬金似乎终于完成了某项内部自检或数据整理程序。他放在膝上的双手,
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胸腔扩张的幅度都显得精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双漂亮但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向诸葛钢铁,虹膜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过于纯净的深褐色,
像两潭静止的湖水。“诸葛小姐,”他用一种宣读学术论文摘要般的口吻开了口,
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经过初步交流与多维度评估,
我认为有必要向您阐述我对亲密关系的核心认知框架。
这将有助于我们后续互动的效率与目标一致性。”来了,要发卡了。诸葛钢铁心想,也好,
赶紧的,这AI她脑子里已经忍不住给他贴上了标签再聊下去,
她怕自己CPU也要过载。程咬金的目光略微放空,仿佛在读取某个看不见的提词器,
又像是在凝视虚空中的某组数据流。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平稳、清晰,
每个字的字节都像是用卡尺量过,
带着一种独特的、非人的韵律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
保尔·柯察金与冬妮娅的情感纠葛,以及其后与丽达·乌斯季诺维奇的革命情谊,
深刻揭示了布尔什维克爱情观与个人情感需求的辩证统一。真正的、具有生命力的爱情,
应当如同淬炼钢铁,经受斗争的考验,与共同的事业理想相结合,
摒弃小资产阶级的温情脉脉与个人主义感伤,最终升华为……”背诵。这绝对是背诵。
还不是那种带感情的朗诵,是机器播报,还是老式磁带机那种平稳到乏味的节奏。
诸葛钢铁眼睁睁看着对面男人的嘴唇一开一合,
吐出那些她中学思政课可能听过的、但绝不该出现在咖啡馆相亲场合的词句。
他甚至在“布尔什维克”和“小资产阶级”这几个词上用了精确的重音,
并且试图用右手做出一个微弱的、切割般的手势来加强“摒弃”的语气,
但因为肢体协调性似乎有点问题,那手势显得僵硬而突兀,
像生锈的机械臂尝试模仿人类动作。荒谬感像可乐里的气泡,咕嘟咕嘟涌到喉咙口。
“真正的爱情,是意志的合金,是理想的火花,它……”“噗——咳咳!”诸葛钢铁没忍住,
先是低笑,然后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越来越响,最后演变成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的大笑,笑得眼角生理性的泪水都飚出来一点,
弄花了一点眼线。“哈哈哈哈……停!停一下!兄弟!”她一边抹眼角,
一边伸手做了个强烈暂停的手势,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引来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你这‘代码’跑飞了吧?!是不是出门前剧本没背熟,串台到《建党伟业》片场了?
还布尔什维克爱情观……哈哈哈哈!谁家相亲用这个开场白啊我的天!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和我讨论一下《共产党宣言》里的家庭观?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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