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糖浆，熬干彼此的骨林穗陈江河热门的小说_热门小说在线阅读我们的糖浆，熬干彼此的骨林穗陈江河

第一章 凝固的生产线1997年3月12日，凌晨两点。红星糖果厂三号车间，

电闸拉了第七天。陈江河握着手电筒，推开生锈的铁门。锈屑像血痂一样剥落。

光束切开黑暗，照见一条凝固的流水线——浇注机停在中途，模具里塞着半成型的彩色糖块，

像一排排张着嘴等待最后一口气的尸体。空气里有种甜到发苦的味道。他跨过地上的电线，

皮鞋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硬糖。咔。声音在空旷中放大。然后他看见了她。在流水线尽头，

一个女人俯身在浇注机上方，背对着他。她手里也有一支手电，光柱在机器内部缓慢移动，

像在做一场外科手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垂下来。

陈江河走近，计算器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她没回头。

他弯腰捡起，重新装好电池。按下归零键。哒。清脆的机械声。这时她说话了，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你听。”陈江河停住。“它们在呼吸。”她说，

手电光照着一块凝固的草莓色糖块，“虽然很慢，但还在呼吸。”他走到她侧后方。

手电余光扫过她的脸——年轻，但眼神像浸过陈年的糖浆，稠得化不开。

然后他看见了她左耳后那道疤。月牙形，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藏在发际线边缘。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你是林穗同志？”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平。她终于转过脸。

手电光晃过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改制组的？”她问。“陈江河。”他伸出手，

“市轻工局派来的专员。”她没握。手电筒往下照了照他的皮鞋，又照回他脸上。

“皮鞋不适合这里。糖会粘鞋底。”“谢谢提醒。”他收回手，“这么晚，林工在做什么？

”“陪它们最后一程。”她用手背碰了碰冰冷的机器，“下周就要拆了，是吧？

”“方案还在讨论。”“讨论？”她笑了，短促的一声，“陈专员，

你口袋里的计算器刚才掉了。那里面算出来的数字，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它们的死刑？

”陈江河没接话。他按亮自己的手电，照向车间墙上的标语——“甜蜜事业，光荣奉献”。

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标语痕迹。“厂里现在还剩多少人？”他问。“能走的都走了。

”她关掉手电，黑暗重新涌上来，只剩他手里的那束光，“十七个。都是没地方去的。

老杨肝癌晚期，医院不收，厂里医务室还能给他打止痛针。刘大姐丈夫工伤死了，

儿子在少管所，她出去没人要。”“你的情况呢？”“我？”她侧过头，

左耳完全暴露在光里。那道疤现在看清楚了，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我是调香师。厂里唯一一个。但我调的香，现在没人买了。”“为什么？”“太真。

”她走近一步，突然伸手拿走了他的手电筒。动作很快。两束光都在她手里，

她把自己的那支塞回口袋，用他的光扫过车间。“现在外面流行什么？香精。浓烈，便宜，

留香久。我用的都是天然提取物，贵，香气淡，放一个月就散。”“所以你故意不调整配方？

”“我调整了。”她把手电光打在他脸上，他不得不偏过头，“我调整了良心。”沉默。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穿过午夜的城市。“带我看看实验室。”他说。她盯了他几秒钟。

“跟我来。”第二章 香精与谎言香精实验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厂区后门。门没锁，

她一推就开。陈江河愣住了。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破败，而是过分整齐。

上百个棕色玻璃瓶排列在铁架上，

标签手写：桂花初提、云南玫瑰、栀子净油、龙井茶萃……操作台一尘不染，

天平、量筒、滴管摆放得像手术器械。“你一个人维护？”“不然呢？”她打开通风扇，

老旧叶片转动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这里的东西，别人碰了我会知道。”“怎么知道？

”她走到架子前，闭着眼，手指悬空掠过瓶口。“第三排左七，茉莉原精，少了2毫升。

昨天刘大姐进来借扫把，她女儿要演节目，想沾点香气。”陈江河看着她闭眼的侧脸。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影。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你记得每一瓶的量？

”“我靠这个吃饭。”她睁开眼，“就像你靠计算器吃饭。

”他忽略话里的刺：“听说你父亲是林厂长。”“曾经是。”她语气冷下去，

“三个月前不是了。”“事故的事，我很遗憾。”“遗憾？”她转过身，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几十颗手工糖，形状不规则，

用糯米纸包着。“吃一颗？”“不用了，谢谢。”“怕有毒？”她挑了颗淡黄色的，剥开，

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声很轻。“我爸跳楼前那天晚上，在这里待了一夜。他做了最后一锅糖，

杏仁味的。他说，穗穗，甜的东西要趁热吃，凉了会变苦。”陈江河等着下文。

“第二天早上，他被发现躺在办公楼底下。”她咽下糖，“手里攥着一把糖。化了的，

粘在手上，洗都洗不掉。”通风扇的呻吟声填满沉默。“厂里传言，”陈江河斟酌着用词，

“说林厂长是因为改制压力……”“传言都是狗屎。”她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

“我爸不会自杀。他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研发出能打败所有香精的糖。”“那你觉得是？

”她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觉得呢，陈专员？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在改制关键期‘意外’坠楼，受益最大的是谁？”“你是说……”“我什么都没说。

”她合上铁盒，“我只是个调香师。我的世界只有气味。政治？阴谋？那都是人身上的臭味，

我闻不惯。”陈江河走到窗前。后门外停着几辆自行车，其中一辆车把上挂着网兜，

里面有几个空饭盒。“我需要厂里过去三年的生产数据。”他说，

“特别是关于一种……特殊配方的记录。”“什么配方？

”“你父亲可能留下的一种独创配方。据说香气无法被工业复制。”林穗笑了。这次是真笑，

眼角有细纹。“你也信那个传说？”“外资方信。他们开价很高。”“多高？

”他报了个数字。她吹了声口哨，很轻。“够买下整个厂了。”“所以配方存在吗？

”“存在。”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在我脑子里。但陈专员，

你知道为什么它无法被复制吗？”“为什么？”“因为它需要的原料，现在找不到了。

”她眼神飘向窗外，“我爸叫它‘时间’。不是钟表的时间，

是……甘蔗在田里生长的三百天，蜜蜂采蜜时的震动频率，还有熬糖人手腕转动的弧度。

这些，怎么写成配方？”陈江河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成银色，

半边留在黑暗里。那道疤在明暗交界线上。“你可以试着写下来。”他说，

“为了厂里还能留下来的十七个人。”“用配方换他们的饭碗？”“这是谈判的筹码。

”“然后呢？配方交出去，他们拿着我的‘时间’，做成流水线上的廉价货？”她摇头，

“我爸会从骨灰盒里跳出来骂我。”“那你就看着厂子被拆？看着老杨打不上止痛针？

看着刘大姐的儿子从少管所出来没地方去？”林穗的表情凝固了。良久，她说：“给我三天。

”“什么？”“三天时间，我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无法被复制的香气’。

”她走到架子前，取下一个黑色笔记本，“但如果三天后，

你还是只想要那个配方数字——陈江河，我会让你后悔走进这个车间。

”第三章 感官绑架第一天，她带他去了香精仓库。门打开时，

陈江河被扑面而来的混合气味冲得后退一步。那不是单纯的香，

时爆炸——甜的、酸的、花的、果的、木质的、化学的……它们在空气中厮杀、融合、变质。

“蒙上。”林穗递过一条黑布。“什么？”“你想体验，就得按我的规则。

”她自己也蒙上一条，“在这里，眼睛是累赘。”陈江河迟疑了一下，系上黑布。

世界陷入黑暗，气味变得尖锐。她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第一个测验。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近，“跟着我走，说出你闻到的气味变化。”他们移动。第一步，

是浓烈的草莓香精，廉价得像塑料。第五步，变成淡淡的香草。第十步，混入一丝薄荷的凉。

“草莓、香草、薄荷。”他说。“错。”她停下，“是‘绝望’。”“什么？

”“这三款香精，是厂里最后一批订单用的。货还没发完，对方厂倒闭了。

”她牵着他继续走，

“所以它们的正确名称是：草莓味的债务、香草味的失业、薄荷味的清算。

”陈江河想说这太主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第二个测验，她让他坐在一张凳子上，

在他面前摆了三十个小瓶子。“现在，调出一种气味。”她说，“主题是‘童年’。

”“我不会……”“不需要会。”她打断，“凭直觉。哪瓶闻着像记忆，就滴几滴。

比例随便。”他犹豫着，伸手摸索。第一个瓶子打开，是柑橘调。不像。第二个，牛奶味。

接近了。第三个……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甜，像烤红薯。他滴了两滴。然后是第五瓶，

第十二瓶，第二十瓶……半小时后，他把调好的小瓶子递给她。她接过，凑到鼻尖，

沉默了很久。“怎么样？”他问。“你童年，”她缓缓说，“有个人会给你烤红薯。

烤焦一点，你喜欢吃脆的皮。但她总是烤过头，因为她在看一本书。书的名字是……《飘》？

”陈江河僵住了。“那是我母亲。”他的声音发干，“你怎么……”“气味会讲故事。

”她摘下两人的眼罩。仓库的灯光刺眼。“烤红薯的焦香里，混着旧书的纸浆味和油墨味。

那版《飘》是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油墨配方特殊，有一股苦杏仁尾调。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第三个测验。”她走向仓库深处，那里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箱子。

“调出‘初吻’。”这次他认真了。他选了玫瑰——太俗。换成栀子——太纯。

最后他选了晚香玉，加一点青草气息，再加一丝……铁锈？“为什么有铁锈？”她问。

“因为是在自行车棚。”他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林穗笑了。不是嘲讽，

是那种“我懂了”的笑。“最后一个。”她表情严肃起来，“‘离别’。

”陈江河的手停在半空。他在瓶子上方移动，迟迟没落下。最后，他选了雪松、雨水，

和一种极淡的、近乎苦涩的药味。林穗闻了闻，脸色变了。“医院。”她说。

“我父亲去世那天。”陈江河摘下眼罩，“肺癌。最后阶段，他身上的气味……就是这样的。

消毒水，雨水从窗户飘进来，还有他吃的止痛药。”两人沉默地对视。“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轻声说，“调香不是配比，是挖自己的记忆。每一次调‘离别’，

我都得重新经历一次我爸坠楼的那个早上。你说，这样的配方，我怎么可能卖给外资方？

”陈江河想说什么，但仓库外传来喊声：“林工！林工你在吗？老杨不行了！

”第四章 冷库里的温度医务室实际上只是个储藏间改的，摆着一张折叠床，一个药柜。

老杨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架。被子下的身体轻微抽搐，呼吸声像破风箱。林穗冲进来，

熟练地打开药柜找吗啡。针剂没了。“昨天还有三支！

”她看向医务室唯一的“护士”——其实是包装车间的女工小王。

“陈、陈专员说……”小王怯生生地看向门口。陈江河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止痛药需要严格管理。我查了记录，老杨的用量已经超标。”“超标？”林穗猛地转身，

“他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啃到脊椎了！你要怎么‘标准’？让他活活疼死吗？！

”“按规定……”“去你妈的规定！”她第一次爆粗口，眼睛发红，“他才五十二岁！

在这个厂干了三十年！他儿子在深圳打工，攒钱想接他去治疗，现在还差两个月就攒够了！

两个月！你连这两个月的止痛药都要卡？！”陈江河抿紧嘴唇。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外资方的条件之一，是正式遣散所有在册员工前，不能出现‘过度医疗支出’。

这会影响资产评估。”“所以你就看着人疼死？”“我可以安排他转去市医院。

”“医院会收吗？他没医保！厂里欠缴三年了！”老杨在这时发出呻吟，很轻，像小动物。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林穗冲过去握住他的手。“杨叔，是我，穗穗。

药马上来，你再忍忍。”老人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聚焦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口型是：糖。林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小心地放进他嘴里。老人慢慢含住，

抽搐稍微平缓了些。“这是什么？”陈江河问。“我特制的。有一点点麻醉成分，合规的。

”她没看他，“比你的吗啡有人情味。”陈江河看着老人含糖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他走到外面，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李秘书，是我。红星厂有个重症职工，

需要紧急医疗救助……对，走我的特别通道。钱从我下季度津贴里扣。”他挂断电话，

走回医务室。“半小时后，救护车会来。”林穗抬起头，眼神复杂。“不用谢我。”他说，

“这是为了尽快完成人员清退。”救护车真的来了。老杨被抬走时，

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糖纸。人走后，医务室安静下来。小王也出去了，只剩他们俩。

“为什么？”林穗问。“什么为什么？”“你完全可以不管。”陈江河整理文件袋。

“我的任务是平稳完成改制。非正常死亡会影响进度。”“只是这样？”“只是这样。

”她看了他几秒，突然说：“你右手中指有茧。不是写字茧，是拨计算器的位置。

但你左手没有。你是左撇子？”陈江河下意识把右手插进口袋。“小时候被迫改的？

”她继续，“因为左撇子‘不正常’？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规定’和‘标准’？

”“这不关你的事。”“关。”她走近，“因为你正在用你厌恶的方式，对待我们。”沉默。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了。“配方。”陈江河说，“外资方下了最后通牒。

48小时。”“如果我不给呢？”“他们会走法律途径。

告你父亲生前侵占国有资产——包括那个传说中的配方。”林穗笑了，笑到弯腰。“我爸？

侵占？他连厂里一支铅笔都没往家拿过！”“证据可以造。”陈江河的声音很冷，

“他们有一整个律师团队。而你，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她止住笑，直起身。

“所以这是威胁？”“这是现实。”“好。”她点头，“那你跟我来。

”第五章 零下二十五度的方程式她带他去了冷库。厂里储存原料的冷库，已经空了大半。

门打开时，白色冷气涌出来，像幽灵。“在这里说。”她走进去，冷气瞬间包裹了她，

“这里安静。没有窃听器，没有眼睛。”陈江河跟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低温让他打了个寒颤。“配方到底是什么？”他问。白气从他嘴里呼出。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林穗转过身，脸在冷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透明，“七年前，

市化工中专，香精实验室实习小组，有一个操作失误。一瓶浓盐酸被打翻，

泼进隔壁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当时管道下面，有个七岁的小女孩正在玩她爸爸的调香瓶。

”陈江河的血液瞬间冻结。“那个女孩左耳被腐蚀性气体灼伤，永久性失聪。

”林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实习小组有五个人。其中四个后来都转行了。

只有一个，改了名字，考了公务员，一路爬到市轻工局。”她看着他。“那个人是你吗，

陈江河？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江晨？”冷库的制冷机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江河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话，但冷气灌进喉咙，像刀割。

“你是怎么……”他终于挤出声音。“气味。”她说，“那天你穿的衬衫，

用的洗衣粉是‘白猫’牌。那款洗衣粉1990年就停产了。但你身上还有那股味道。

混合着……恐惧的味道。”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这只耳朵听不见声音，但它记得气味。

那天实验室里的气味——盐酸的刺鼻，香精被打翻后的甜腻，还有你跑出去时，

身上飘来的‘白猫’洗衣粉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陈江河后退一步，

背抵在冰冷的铁门上。“所以你早就知道。”“从你踏进车间的第一秒。”她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的皮鞋，你的计算器，你的说话方式——全是伪装。但气味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