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劫回个祖宗黑风寨第七代寨主秦灼,
人生第一次对自己“劫富济贫”的职业信念产生了动摇。眼前是满满三大箱。
她盯着那三只木箱子看了会儿,
脑仁开始抽抽疼——比上回被对头寨主一棒子敲在后脑勺还疼。那次好歹见了血,这回倒好,
连血都省了,直接拿东西膈应她。“寨主,咱这回劫的是肥镖啊!”三当家李莽搓着手,
眼睛放光,“您听这动静——沉!里头准是金银——”秦灼一脚踹开箱盖。
厅里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前探了半步,连火把都像跟着跳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的脖子又齐刷刷缩回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尴尬。箱子里没金银的光,
也没绫罗的味。连一块碎银都没有只有纸。一摞一摞蓝皮账本,码得端端正正,
像谁家私塾先生搬家,把书搬错了地方。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像一片片嘲笑的嘴,嘲笑整个黑风寨的期待。“这、这啥玩意儿?”李莽抓起一本,
翻了两下,眉毛拧成麻花,“全是字儿,蚂蚁爬似的……这能当饭吃?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烧火倒是行。”又有人说:“烧了可惜,蓝皮的,硬。
”秦灼吸了口气,没接话。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封皮摸上去有点潮,角上还蹭着泥。
她翻开第一页,眼前密密麻麻一片:数字、条目、花押印……像一群蝌蚪在她眼前游,
游得她眼皮直跳。秦灼闭了闭眼。她知道兄弟们饿,寨子里老弱妇孺加起来百来张嘴,
都等着这趟“收成”下锅。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寨主除了能打,
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不懂账本。老寨主以前说她:“灼儿啊,你这双手,握刀比握笔稳。
”以前她当是夸。现在她只觉得晦气。“寨主,”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唤,细弱得像猫儿叫,
“这个……好像不对。”厅里一下静了。静得连火把燃的“噼啪”声都听得清。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西侧那个被临时辟出来的小隔间——那是半月前,
秦灼从山下“捡”回来的压寨夫君,苏倦的住处。此刻,他正扶着门框站着。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着腿。嘴唇却带着一点怪异的紫。
火把光一晃,像能照出他骨头的形。他抬眼的时候,眼尾垂着,眼睛湿漉漉的,
像山间晨雾没散开。可偏偏在秦灼看过去时,那雾气极快地散了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秦灼当时劫他,纯粹是气不过。那日她下山踩点,看见这书生被一群地痞围着调笑,
说他“长得比娘们还俏,卖去南风馆定能得个好价钱”。书生也不反驳,只低着头咳,
咳得肩头轻颤,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秦灼一时火起,打跑地痞,把人拎回寨子。
本想当个摆设养几天就送走,谁知这书生醒来后,对着她盈盈一拜,
轻声说:“姑娘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若不嫌弃,愿留在寨中,做些洒扫烹茶的活计。
”秦灼看着他被山风吹得泛红的眼角,那句“赶紧滚”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现在,
这个“洒扫烹茶”的病秧子,正指着她手里的账本,怯生生地说“不对”。“哪里不对?
”秦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苏倦慢慢走过来,慢到秦灼忍不住想:要不我过去算了?
可他还是走到了。每一步都稳,稳得不像真喘不过气。苏倦伸出手,
指尖在账册某一行轻轻点了一下。“这里。”他说,“‘三月十七,购桐油五十桶,
支银六十两’。”他停了停,像是怕她没听清,
轻声补了一句:“桐油市价……一桶顶多一两二钱。五十桶,不该这个数。”秦灼没说话。
苏倦的指尖又往后挪了一点:“后面还记了‘运费杂支二十两’。”他抬眼看她,
眼神像真的在困惑:“城东油铺到镖局……三里地。什么样的运费,要二十两?
”厅里没人说话。李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识字,
但他不傻——哪怕只听“多花了四十多两”这种话,也知道这不是小数。“再看这里。
”苏倦翻到后面,动作很慢,像是怕风把纸吹乱,“‘修缮库房’,支银一百二十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前几年……路过那家镖局。” “院子不大,青砖墙,
旧得很。库房顶上漏雨,用的是草席子压着。”秦灼终于开口了。“你记得倒清楚。
”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苏倦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很快垂下眼去:“我记性……一向还行。”这话说得轻,却不卑不亢。
秦灼心里莫名有点不爽。她一把将账本抽过来,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油灯晃了两下。
“所以呢?”她盯着他,“你想说什么?”厅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全把目光投向苏倦。 这目光不算友好。
毕竟—— 谁也不太喜欢一个刚被“抢”上山的病秧子,
站在这儿指着他们辛辛苦苦劫回来的“收成”,说一句:不对。苏倦没被这阵仗吓住。
他抬起眼,看着秦灼,又缓缓扫过厅中一脸茫然的众兄弟,
最后轻声问了一句:“做假账的人,是不是觉得……看账的人都该是瞎子?
或......”他没再说“傻子”。但那个词,却比说出来更狠地,噎在了每个人喉咙里。
火把噼啪炸了一声。秦灼忽然觉得手里的账本有千斤重。她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她只是……看不懂。可这世道,有多少人因为“看不懂”,就活该被当成瞎子和傻子糊弄?
“你……”她盯着苏倦,“还看出什么了?”苏倦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翻了几页,指尖点过六七处,声音依旧平和柔软,
说出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锋利:“这笔修缮费超支三倍,但上月才报过修缮。
”“这笔‘人情往来’,收钱的是知府小舅子开的茶楼。”“这笔‘意外损耗’,
数目正好对上前一批失踪的军械……”他说完,合上账本,轻轻推到秦灼面前。然后抬起头,
用那双干净得过分眼睛看着她,轻声问:“寨主,您说……这镖局运的不是金银,
却比金银更值钱。这些账本若是落到对头手里,能扳倒多少人?”秦灼后背渗出冷汗。
她劫镖时,只当是普通商队。现在想想,那些镖师护卫森严却不堪一击,根本不像护货,
倒像……护着这些要命的纸。“你到底是什么人?”话出口,秦灼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
苏倦微微歪了歪头,烛火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有种天真的稚气。他笑了笑,
咳了两声,才开口:“一个……差点被卖进南风馆的书生。”他抬眼,目光清澈见底,
“幸得寨主所救。”“至于账本……”他指尖掠过册子边缘,轻声说,“碰巧,看得懂一些。
”秦灼盯着他看了很久。火光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就把一箱她看不懂的“废纸”,
变成了能搅动一方风云的“利器”。有意思。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猎手发现有趣猎物时的笑容。“苏倦。”她叫他的名字。“在。”“这些账本,
你能理清吗?我是说——变成我们能用的东西。”苏倦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破冰的溪水,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生机。“能。”他说,
“但需要时间。而且……”“而且什么?”“而且寨主得答应我一件事。”苏倦轻声说,
眼神却认真起来,“这些账本牵扯的人,非富即贵。黑风寨若想安然吞下这块肉,
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会抢、只会打。”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厅中那些或茫然、或不服的兄弟,最后落回秦灼脸上,
问出了第二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寨主,您说这世道,是拿刀的人活得久,
还是……执笔的人活得久?”聚义厅里,火把噼啪作响。没人回答。但秦灼知道,
从这一刻起,黑风寨的路,要变了。而她捡回来的这个病秧子夫君,
恐怕才是那个——真正执笔的人。待众人散去,秦灼单独留下了苏倦。她走到他面前,
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动作有些轻佻,但苏倦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有躲。“苏倦,
”秦灼盯着他的眼睛,“你今日露这一手,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苏倦迎着她的目光,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伸手,
轻轻握住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稳。“寨主觉得呢?”他反问,
声音轻柔得像耳语,“是觉得我恰巧会看账,还是觉得……”他顿了顿,
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恰巧,在等一个能让我看账的人?”秦灼心头一跳。
她忽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病弱书生,不是她捡回来的猎物。倒像是……他早在那里等着,
等她来捡。第二章 全寨等我咳血死账本事发后的第三天,黑风寨出事了。一大早,
十几个兄弟上吐下泻,脸色发青地瘫在院里。李莽捂着肚子骂娘:“肯定是飞鹰寨那帮孙子!
昨儿个他们的人鬼鬼祟祟在山下转悠!”飞鹰寨是黑风寨的老对头,
两家抢地盘、抢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秦灼提着刀就要下山算账,
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袖角。“寨主,”苏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脸色比平时更白,
唇上几乎没血色,“现在去……没用。无凭无据,他们不会认。”“那怎么办?
看着兄弟们受罪?!”秦灼眼都红了。苏倦轻轻摇头,又咳了几声,才慢慢说:“让我试试。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兼做药庐的小屋。秦灼跟进去,
看见他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几样药材,动作熟稔地开始煎煮。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苍白脆弱的模样,竟让秦灼一时忘了眼前的危机。半个时辰后,一锅黑乎乎的汤药熬好了。
苏倦舀出一碗,递给秦灼:“寨主先喝。”秦灼一愣:“我又没中毒。”“这是预防。
”苏倦轻声解释,“下毒的人,很可能在寨中水源做了手脚。大家最好都喝一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不容置疑。秦灼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紧眉头。
苏倦看着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的饴糖,递过来:“含着,去苦。”秦灼怔住了。
这场景太诡异——寨子里几十号人中毒躺倒,
这个病秧子夫君却在这里慢条斯理地熬药、递糖,仿佛眼前不是危机,只是一场寻常风寒。
但她还是接过了糖。药汤分下去,中毒的兄弟喝了,果然症状渐缓。
没中毒的也预防性喝了一碗,整个寨子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当天下午,飞鹰寨派人来了。
来的还是二当家胡彪,人如其名,彪悍凶狠。他大摇大摆走进聚义厅,看见满地虚弱兄弟,
咧嘴笑了:“哟,秦寨主,听说贵寨兄弟吃坏了肚子?要不要我们飞鹰寨帮你们请个大夫啊?
”秦灼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就在这时,苏倦从后堂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
头发仔细束好,脸上甚至扑了点粉——为了掩盖过于苍白的脸色。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秦灼身边时,还轻轻扶了下她的手臂,像是借力站稳。
“这位……是飞鹰寨的好汉?”苏倦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胡彪斜眼看他,
嗤笑:“哪来的病秧子?秦寨主,你们黑风寨是没人了,让个痨病鬼出来说话?
”苏倦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汉说笑了。小生只是见寨中兄弟受苦,心中不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胡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担忧,“对了,
贵寨的兄弟……今日可好?”胡彪一愣:“什么可好?”“小生是说,”苏倦温声细语,
“昨日贵寨有人在山下溪边逗留许久,许是……也误饮了不干净的水?那溪水上游,
昨日有人倒了过期的药渣,虽不致命,但若饮下,三五日内会浑身发痒、起红疹,夜不能寐。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胡彪裸露的脖颈和手背。胡彪脸色微变,
下意识抓了抓手臂。苏倦看在眼里,轻轻“啊”了一声,
眼神更加担忧:“好汉手臂可是痒了?要不要……小生帮您看看?这症状初期像蚊虫叮咬,
但若挠破了,恐怕会留疤。”胡彪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惊疑不定。秦灼在一旁看着,
心中惊涛骇浪。她确定寨中兄弟是中毒,不是什么“过期药渣”。
可苏倦这番话……“你、你少吓唬人!”胡彪强撑气势,“什么药渣,老子不知道!
”“不知道便好。”苏倦微微笑了,那笑容纯良无害,“小生只是担心。毕竟医者仁心,
见不得人受苦。”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小生一直想不明白,
那些喜欢往别人井里下毒的人,夜里睡觉时……真能安心闭眼吗?就不怕哪天,
自己也喝错一口水?”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胡彪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脸皮抽搐。
他死死盯着苏倦,想从这张苍白脆弱的脸上看出威胁,
可只看到一片澄澈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仿佛这书生真的只是……想不通这个“道理”。
“胡彪,”秦灼适时开口,声音冰冷,“账本的事,你们飞鹰寨也有份吧?想灭口?
”胡彪脸色再变,最后狠狠啐了一口:“疯子!一群疯子!”他带着人匆匆走了,
背影竟有些仓皇。聚义厅里安静下来。秦灼转头看向苏倦。他正轻轻按着胸口,
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刚才说的药渣……”秦灼压低声音。“假的。
”苏倦低声回答,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但他信了。人一旦做了亏心事,看什么都像报应。
”“那他身上的痒……”“心理作用。”苏倦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我熬药时,
在炉边撒了点细绒草粉。那东西无味,吸入后若心绪不宁,容易产生皮肤刺痒的错觉。
他本就心虚,被我一点,自然觉得痒了。”秦灼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问:“你以前……经常这样骗人?”苏倦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得像山泉:“寨主,
这不叫骗。”“那叫什么?”“叫……”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叫让做坏事的人,
自己吓自己。这世上的恶人,有几个是真不怕报应的?他们怕的,往往是自己心里那点鬼。
”秦灼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随时会咳血的书生,忽然觉得,
自己可能捡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怪物。一个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诛心的话的怪物。
当晚,秦灼去苏倦房里送药。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烛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秦灼把药碗放在桌上,忽然问:“苏倦,白日你替我解围,
想要什么谢礼?”苏倦放下书,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他忽然轻轻笑了:“寨主真要谢我?”“自然。
”苏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这里……有点苦。”秦灼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要她喂药。她抿了抿唇,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过去。苏倦却摇摇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不是这样。”他接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忽然伸手,
轻轻拽住秦灼的衣襟。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仰头,将带着药香的唇贴上了她的。
那一吻很轻,很苦,也很快。苏倦退开后,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他舔了舔唇角,
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这样……就不苦了。”秦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放肆!”苏倦却忽然咳了起来,咳得眼眶泛红,
气息急促。他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秦灼的火气瞬间熄了,
慌忙上前:“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苏倦趁她靠近,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
将脸埋在她颈窝,闷声说:“娘子……我难受。”他的呼吸烫着她的皮肤,
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秦灼身体一僵,想推开他,手却停在了半空。她忽然想起白日里,
他说“让做坏事的人自己吓自己”时,那双干净又狡猾的眼睛。
这个病秧子……是不是也在“吓”她?可他的呼吸是真的急促,身体是真的在发抖。
秦灼最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闹了。把药喝完,好好睡觉。
”苏倦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嗯……听娘子的。
”第三章 柔弱不能自理?账本的事,最终还是漏了风声。第七天傍晚,
山下浩浩荡荡来了上百号官兵,领头的不是别人,
正是县衙的刘师爷——账本里频繁出现的人物。寨门紧闭,箭楼上兄弟拉满了弓。
刘师爷骑在马上,隔着寨门喊话:“秦寨主!私劫官镖、盗取机密,这是死罪!念你是女子,
若肯开寨投降,交出账本,本官或可求府台大人从轻发落!”秦灼站在寨墙上,
冷笑:“刘师爷,账本里记着你收的三笔‘茶钱’,一共八百两。你要不要先解释解释,
什么茶这么金贵?”刘师爷脸色铁青:“胡言乱语!妖女惑众!弓箭手准备——”“等等。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苏倦不知何时也上了寨墙。他没披甲,依旧一身单薄青衫,
山风吹得他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他走到秦灼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小声道:“寨主,让我跟他说两句。”秦灼皱眉:“你下去,这里危险。”苏倦摇摇头,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红晕。他扶着墙垛,看向下方的刘师爷,未语先咳,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摇摇欲坠。刘师爷眯起眼:“这又是谁?”“小生苏倦,
黑风寨一介书生。”苏倦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声音细弱却清晰,“师爷方才说,
劫官镖是死罪,小生想问……官镖运的不是军饷粮草,而是见不得光的私账,这算官镖,
还是赃证?”刘师爷厉喝:“放肆!”“小生不敢。”苏倦垂下眼睫,语气越发谦卑,
“小生只是读过几本律书。按《大雍律》,官吏贪墨超五十两即流放,超百两即斩。
师爷账上那八千两……够斩几次?”寨墙上下一片死寂。连秦灼都倒吸一口凉气——八千两?
这数目她都不知道!刘师爷的脸涨成猪肝色,哆嗦着手指着苏倦:“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账本白纸黑字。”苏倦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转了话题,“师爷可知,
黑风寨为何叫黑风寨?”没人回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二十年前,此地大旱,
饿殍遍野。官府赈灾银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清汤寡水。老寨主当时还是个猎户,
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乡亲上山,劫了贪官的粮车,才救下数百条命。从此,
这里就叫黑风寨——黑是心黑者的黑,风是扫尽污浊的风。”他的声音不大,
却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寨墙下的官兵,许多都是本地征调的,闻言纷纷低头。
刘师爷气急败坏:“巧言令色!土匪就是土匪!”“是啊,我们是土匪。”苏倦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脆弱,却有种惊人的力量,“可我们劫贪官、济贫民,
寨中收留孤儿寡母四十七人,从未害过一条无辜性命。敢问师爷,您这位父母官,
治下饿死多少百姓?冤死多少良民?您夜里睡得着吗?”他顿了顿,
看着刘师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声问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师爷,
您说史书工笔,百年之后,是记得我们这些‘土匪’,还是记得您这位‘青天’?
”山风呼啸。刘师爷僵在马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拉满弓的官兵,
手臂开始微微发抖。不知是谁先放下了弓。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秦灼站在苏倦身侧,
看着下方兵卒眼中闪过的动摇、羞愧、乃至一丝共鸣,忽然明白了苏倦要做什么。
他不是在辩论。他是在诛心。“撤、撤兵!”刘师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他知道,
今天这寨攻不下了。再僵持,军心就要散了。官兵如潮水般退去。寨墙上,苏倦身体晃了晃,
向后倒去。秦灼一把接住他。入手一片冰凉,他的额头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
”秦灼急了。苏倦靠在她怀里,费力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没事……老毛病。
”他顿了顿,竟还笑得出来,“寨主,我演得……还行吧?”秦灼眼眶一热,骂了句粗话,
将人打横抱起,冲下寨墙:“郎中!快叫郎中!”那一夜,苏倦高烧不退,
昏迷中一直喃喃说着胡话。秦灼守在他床边,
听见他反复念着:“不能……不能让他们拿走……账本……证据……”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后半夜,苏倦短暂清醒。看见秦灼还在,他愣了愣,
哑声说:“寨主……去歇息吧。”“闭嘴。”秦灼凶他,手上却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苏倦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寨主,您说……我今天是不是太狠了?
”秦灼一怔:“什么?”“刘师爷好歹是朝廷命官,我当众揭他疮疤,断他后路。
”苏倦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不这么做,黑风寨今日就要流血。这世道,
是不是总得有人当恶人,好人才能活?”秦灼答不上来。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说:“睡吧。天塌下来,我顶着。”苏倦似乎笑了笑,沉沉睡去。秦灼看着他的睡颜,
心想:这个病秧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整个黑风寨的山还重。而她,
好像有点……舍不得放手了。隔日苏倦稍好,秦灼端药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扣——那是她昨日抱他时,不小心从他衣襟里掉出来的。玉质温润,
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书生该有之物。“这是什么?”秦灼问。苏倦动作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玉扣收进袖中:“家传的小玩意儿。”他抬眼,看着秦灼探究的眼神,
忽然笑了,“寨主是在怀疑我?”秦灼在他床边坐下,将药碗递过去:“我只是想知道,
我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苏倦接过药碗,却不喝。他用勺子慢慢搅着药汁,良久,
轻声说:“一个……不想再做‘谢云归’的人。”“谢云归?”“江南谢家,曾经的嫡子。
”苏倦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半年前,谢家因‘勾结海寇’被抄家。我爹病死狱中,
我‘坠江身亡’。现在活着的,只是黑风寨的病书生苏倦。”秦灼心头一震。
她听说过江南谢家,富可敌国的商贾巨擘。也听说过那场震惊朝野的大案。
“所以你躲到山里来?”“不是躲。”苏倦抬眼,目光清澈,“是等。”“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顿了顿,看向秦灼,“也等一个人。”秦灼与他对视:“等到了吗?
”苏倦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喝完了药,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秦灼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
触感却滚烫。“寨主,”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很多事……会赶我走吗?
”秦灼抓住他的手,握紧:“那要看,你骗我的是什么。”苏倦笑了。那笑容复杂,有释然,
也有苦涩。“我骗你说,我是被地痞欺负的书生。”他慢慢说,“其实那日,
我是故意在那里等。我查过黑风寨,查过你。我知道你会在那日下山,
知道你路见不平一定会出手。”秦灼瞳孔微缩。“我骗你说,我只会看点账。”他继续说,
“其实江南三省的漕运、盐引、茶马,我十五岁就开始接手。那些账本,
我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手笔。”“我还骗你说……”苏倦的声音低下去,“我身体这么差,
是天生体弱。”他解开衣襟,露出左侧胸口——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这是半年前,我‘坠江’时,被人捅的。”他平静地说,“刀上淬了毒,毒性入心脉,
所以才总是咳,总是发烧。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十岁。”秦灼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那道疤,
看着苏倦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问。
苏倦重新系好衣襟,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他说,“也因为……我想赌一次。赌你不会赶我走,
赌你会让我留下来,赌这黑风寨的山风,能吹散我身上的血腥味。”秦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晨光中的山寨。兄弟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
妇人们在院里晾衣,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笑。这是一个真实、粗糙、热气腾腾的人间。
她转身,走回床边,看着苏倦。“苏倦,”她说,“或者谢云归——我不管你是谁,
从哪里来,身上背着多少血仇。”她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
直视他的眼睛:“我只问一件事:你现在,想留在这里吗?以黑风寨苏倦的身份,
以我秦灼夫君的身份,留在这里。”苏倦的睫毛颤了颤。他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将她拉近。额头相抵,呼吸相闻。“想。”他声音很轻,却坚定,“很想。”“那就留下。
”秦灼说,“你的过去我不管,你的仇我会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什么?
”“好好活着。”秦灼盯着他的眼睛,“活过三十岁,活到四十岁、五十岁。
我要你看着黑风寨越来越好,看着我们的窑火越来越旺,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苏倦眼眶红了。他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好。我答应你。”晨光照进屋里,
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窗外传来李莽粗声粗气的喊声:“寨主!
窑场那边有事请教苏先生——”秦灼应了一声,松开苏倦,替他理了理衣襟:“能起来吗?
”苏倦点点头,撑着床沿要起身,却忽然“虚弱”地晃了晃,
靠在她身上:“娘子……扶我一把。
”秦灼挑眉:“刚才是谁说自己十五岁就接手三省生意的?”苏倦在她肩头蹭了蹭,
声音软得像猫:“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离不开娘子的病书生。
”秦灼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苏倦忽然停下,转头看她。“秦灼,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如果有一天,
我发现这一切也是一场骗局——比如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
故意捡我回来……”秦灼挑眉:“怎样?”苏倦笑了,那笑容温柔又危险:“那我就认了。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毕竟,能被你骗一辈子……也是我的福气。”说完,他松开她,
自己慢慢往外走。背影单薄,脚步虚浮,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人只是错觉。
秦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病秧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四章 窑火照出狐狸尾苏倦病了三日才缓过来。这期间,
黑风寨上下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氛围。
兄弟们看苏倦的眼神变了——从前是看“寨主捡回来的病秧子”,
如今是看“能退官兵的苏先生”。连最莽撞的李莽,经过苏倦那间小屋时,
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秦灼做了两件大事。第一,她将账本里涉及本地官员的部分,
分抄了五份,用油纸仔细包好,分别藏在后山五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苏倦倚在床头看她忙碌,轻声提醒:“最好再誊一份简略的,只记关键条目和人名。
真到紧急关头,没人有时间翻三寸厚的账册。”秦灼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早想到了?
”苏倦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行走江湖,总要留些轻便的保命符。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薄册——只有巴掌大,页数寥寥,“这是摘要。寨主收好。”秦灼接过,
翻开。字迹清隽工整,条目清晰,关键处还做了朱笔批注。她看了两页,
心头震动——这岂止是摘要,简直是本“催命符”。谁干了什么,收了多少,何时何地,
证人证物指向何处,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她抬眼。“养病这几日顺手做的。
”苏倦轻描淡写,“躺着也是躺着。”秦灼盯着他看了半晌,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谢了。
”“夫妻之间,不言谢。”苏倦说完,自己先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
秦灼给他倒了水,等他缓过来,才说起第二件事:“我召集全寨兄弟说了,从今往后,
黑风寨不劫道了。”苏倦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他们怎么说?”“炸锅了。
”秦灼在他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李莽第一个跳起来,说‘不劫道吃什么’?
老吴叔闷声问了句‘是不是你这书生撺掇的’?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当场摔了碗。
”“然后呢?”“然后我告诉他们,”秦灼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野蛮的骄傲,
“后山的土能烧瓷。不会?学!总比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强。”苏倦静静看着她。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这个女子,提着刀时凶得像煞神,
说起未来时,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你信我?”他轻声问。“我信你看出账本的本事,
信你喝退官兵的嘴。”秦灼直视他,“至于烧瓷——你说能,我赌一把。”苏倦喉结动了动。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若赌输了呢?”“那就再劫回去。”秦灼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刀还在我手里。”苏倦低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咳得眼角泛泪。秦灼拍他的背,
手劲没控制好,拍得他往前一栽,差点栽进她怀里。“对不住对不住!”秦灼慌忙扶住他。
苏倦却趁势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寨主……你手劲真大。
”秦灼僵着不敢动:“疼、疼了?”“疼。”苏倦说,手臂却环上她的腰,“所以……别动,
让我靠会儿。”秦灼:“……”她总觉得这病秧子在占她便宜。
可看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呼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算了,病人最大。她这么想着,
手却慢慢落到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苏倦在她肩头,悄悄弯了唇角。开工那日,
全寨人都聚在后山新辟出的空地上。苏倦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秦灼特地给他搬来的藤椅里,
怀里抱着暖炉,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面前摆着张简陋的木桌,
上面摊着图纸、土样、还有几个从山下买来的普通瓷碗做参考。“李大哥,
”他指着图纸上某处,“窑口要朝东南,迎风。火候才好控制。”李莽挠头:“苏先生,
这窑……咋砌?”苏倦从桌上拿起几块土坯,现场摆了个简易模型:“底基用青石,耐火。
中间留风道,这里……加个可调节的通风口。”他边说边摆,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书生。
秦灼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苏倦苍白的指尖在土坯间灵活移动,
忽然想起他胸口那道疤——靠近心脉,淬过毒。这样的人,本该躺在锦绣堆里让人伺候,
怎么会懂砌窑?“苏倦,”她忽然开口,“你以前砌过窑?”苏倦动作一顿,抬眼,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温润的笑意掩盖:“在书上见过。江南景德镇的窑图,
我临摹过几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喜欢瓷器。”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江南谢家,富可敌国,收藏些窑图不算什么。但秦灼不信。她没再追问,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苏倦垂下眼睫,继续摆弄土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在怀疑。也好。有些事,总要一点点让她知道。砌窑花了十天。这十天里,
苏倦几乎长在了后山。他身体撑不住久站,就坐着指点;坐累了,
秦灼便搬个矮凳让他靠着她的腿歇会儿。寨中妇人起初还窃窃私语“寨主太惯着这病秧子”,
后来见苏倦确实有真本事,也渐渐服气。第十天傍晚,第一座窑砌成了。是个简陋的馒头窑,
不高,但结构完整。苏倦被秦灼搀着,绕着窑走了一圈,指尖在窑壁上轻叩,听回音。
“火泥抹得不够匀,”他蹙眉,“这里,还有这里,烧起来可能会裂。
”李莽急了:“那咋办?”“今晚再抹一遍。”苏倦抬头看天色,“要下雨了,正好,
雨前抹泥干得透。”于是全寨人点起火把,连夜返工。苏倦也没回去,
裹着披风坐在一旁监工。夜风渐凉,他咳了几声,秦灼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他。
“不用……”苏倦推拒。“穿着。”秦灼不由分说把他裹紧,“你要是病倒了,这窑谁来看?
”苏倦看着她被火把映亮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娘子。
”秦灼耳根一热,别过脸:“谁是你娘子……”苏倦轻轻笑了,没再说话。子时过半,
窑终于抹好了。雨也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寨,苏倦落在最后,
走几步咳一声,脚步虚浮。秦灼看不下去,走到他面前蹲下:“上来。
”苏倦一愣:“寨主……”“少废话。”秦灼回头瞪他,“照你这走法,天亮都回不去。
”苏倦沉默片刻,慢慢趴到她背上。秦灼站起身——他很轻,比看起来还轻。骨头硌着她,
带着病弱的体温。雨丝细密,火把在雨中晕开暖黄的光。秦灼背着他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窑影。“秦灼。”苏倦忽然在她耳边轻声唤。“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骗了你更多事,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秦灼脚步没停:“那得看是什么事。”“比如,”苏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其实没那么病弱?至少……没看起来这么弱?”秦灼脚步一顿。她侧头,
苏倦的脸就在她颊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碎雨珠。“什么意思?
”苏倦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雨打湿的发:“我的毒是入了心脉,
活不过三十岁,是真的。但日常行动……其实没这么吃力。”他看着她瞪大的眼睛,
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装的。”秦灼:“……”“从你捡我回来那天起,我就在装。
”苏倦继续说,声音温软,内容却惊人,“装走不动路,装拿不动碗,装一咳就要死。
因为我知道——”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只有这样,你才会多看我一眼,
才会……心疼我。”秦灼脑子“嗡”的一声。她猛地松手——苏倦反应极快,
在她松手的瞬间轻巧落地,稳稳站住,哪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雨夜里,两人对视。
秦灼看着眼前这个站姿笔挺、眼神清明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她声音发哑,“一直在耍我?”“不是耍。”苏倦上前一步,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是试探。”“试探什么?”“试探你值不值得我赌上性命。
”苏倦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秦灼,我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仇家遍及朝野。
若跟了你的人不可靠,若你心性不够坚定,我暴露身份就是找死。”他伸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他此刻的清醒与力量。“这半个月,
我看着你护兄弟、扛压力、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秧子、为全寨人谋出路。”他声音低下去,
“我对自己说,苏倦,就是她了。这个女子,值得你把命交给她。”秦灼怔怔看着他,半晌,
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更多的是释然。“所以,”她问,“现在试探完了?
”“完了。”苏倦点头,“你过关了。”“那接下来呢?”苏倦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重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摇摇欲坠,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病弱书生。
他一边咳,一边抬眼,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小声说:“娘子……我冷,背我回去好不好?
”秦灼:“……”她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认命地蹲下身:“上来。”苏倦趴回她背上,
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脸埋在她肩窝,闷声说:“娘子真好。”“闭嘴。”“娘子,
我其实……还会装晕。”“……”“娘子,你耳朵红了。
”秦灼咬牙:“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苏倦低低笑了,果真不再说话。
只是环着她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雨夜山路,火把昏黄。秦灼背着他,
一步步往寨子走。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何时,
被背后这人温热的呼吸、还有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坦白”,搅成了一团乱麻。
这个病秧子……不,这个骗子。可她好像……有点喜欢这个骗子。第一窑烧了三天三夜。
开窑那日,全寨人都围了过来。窑工打开窑门,热浪扑面。苏倦被秦灼护着退后几步,
却执着地探头去看。第一件瓷器捧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是个瓷碗。胎体粗糙,
釉色斑驳不均,碗沿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李莽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
几个年轻兄弟忍不住叹气。苏倦却轻轻“咦”了一声。他让秦灼扶他走近,接过那只碗,
指尖在粗糙的釉面上细细摩挲。“李大哥,”他转头,“烧窑第二天夜里,
你是不是中途添了次柴?大约是……丑时三刻?”李莽一愣,
猛地瞪大眼:“你、你怎么知道?”“火候骤变,瓷胎受热不均,才会裂。”苏倦温声解释,
没有半点责备,“但你看这釉色——”他将碗举高,对着阳光。粗糙的碗身,
在日光下竟流转出一种奇异的青蓝交融的晕彩,像雨后的远山,又像晨曦的雾霭。
那色彩不均匀,却有种野性的、生机勃勃的美。“这是土里含的某种矿物,偶然烧出来的。
”苏倦眼睛亮亮的,“全天下独一份。”他放下碗,看向众人:“这一窑,我们烧失败了。
”众人神色黯然。李莽手里的坯子“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没人顾得上。
“但我们烧出了‘山岚釉’。”苏倦转头,眼里有光,声音带着笑意、“这种釉色,
这种朴拙的质感,是刻意模仿都模仿不来的。
你们说——如果有人就喜欢这份‘独一无二’的瑕疵美,愿意出高价买,我们卖不卖?
”众人面面相觑。灼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一天没顾上喝水了——第一个吼出来:“卖!
凭什么不卖!”声音太大,惊起了远处林子里一群昏鸦。苏倦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李大哥,”苏倦看向李莽,“接下来三天,你带人专挑有裂缝、釉色不均匀的坯子烧。
火候就按你那天夜里的来——丑时三刻,添一次柴。
”李莽懵了:“可、可那不就……”“就要那样。”苏倦斩钉截铁,“我们要烧的,
不是完美的瓷器,是‘山岚釉’。”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轻声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世上完美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没人记得住。
但有些‘不完美’,因为独一无二,反而成了珍宝。咱们黑风寨的瓷,不做第一,只做唯一。
”雨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苏倦苍白的脸上。他站在简陋的窑前,身后是满脸茫然的寨众,
身前是一窑“失败”的瓷器。可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脊背挺直,
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秦灼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如擂鼓。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黑风寨的路,真的变了。而带他们走上这条路的人,
是这个她捡回来的、满身秘密的、又病又骗人的……她的夫君。
第五章 夫君他茶香四溢“山岚釉”的名声,比秦灼预想中传得更快。
第一批五十件有瑕疵的瓷器,被苏倦亲自写了说明小笺,附在每件瓷器里。
笺上是清隽的小楷,字不多,却句句戳心:“此釉色名‘山岚’,取雨后青山雾霭之意。
因火候天成,窑变偶得,故件件不同,世无其二。瑕疵非病,乃造化留痕。
”瓷器送到山下合作的铺子,不到十天,被抢购一空。最夸张的是,
有瑕疵的比没瑕疵的卖得还贵——因为“独一无二”。黑风寨账上,第一次有了持续进项。
寨子里气氛变了。从前兄弟们聚在一起,聊的是“下次劫哪家镖”,
如今聊的是“今天拉了几个坯”、“新调的釉色怎么样”。妇人孩子们脸上多了笑容,
因为寨主说了,年底按出力多少分红,家家都能过个好年。秦灼把账本推给苏倦:“你看,
这个月净利八十两。”苏倦正靠在榻上喝药,闻言接过账本扫了一眼,轻轻摇头:“少了。
”“还少?”秦灼瞪眼,“以前劫道,一趟也就三五十两,还提心吊胆!”“那是从前。
”苏倦放下药碗,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咱们的‘山岚釉’现在有价无市,该提价了。
下批,普通器型翻一倍,特殊器型……翻三倍。”秦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有人买?
”“有。”苏倦微笑,“而且会抢着买。人就是这样,越贵越觉得好,越难得越想要。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世上的‘价值’,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值多少,
是买的人觉得它值多少。”秦灼似懂非懂,但信他:“行,听你的。”苏倦却忽然蹙眉,
按着胸口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凶,脸都白了。秦灼慌忙扶住他:“怎么了?
是不是累着了?”苏倦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没事……老毛病。”他闭了闭眼,“娘子,
我可能……得去趟山下。”“去做什么?”“抓药。”苏倦低声说,“有一味药,寨里没有,
得去县城药铺配。”秦灼皱眉:“我派人去。”“他们不懂。”苏倦摇头,“那药配伍复杂,
分量差一点,药效天差地别。我得亲自去。”秦灼盯着他苍白的脸,良久,
咬牙:“我陪你去。”苏倦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说:“寨主事务繁忙,
不必……”“少废话。”秦灼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苏倦低下头,
唇角悄悄弯起。成了。三日后,秦灼带着苏倦和四个兄弟,下了山。青石县不算大,
但因地处南北要道,还算繁华。苏倦戴了顶遮面的斗笠,由秦灼搀着,慢慢走在街上。
他依旧走几步咳一声,引来不少侧目。到了县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苏倦递上一张药方。
坐堂的老大夫接过一看,眉头紧锁:“这位公子,这方子……药性很猛啊。”“是。
”苏倦轻声道,“久病成医,自己拟的方。还请老先生照方抓药。”老大夫打量他几眼,
又看看药方,最终摇头:“别的都行,但这味‘七星草’……本店没有。
”苏倦眼神一黯:“哪里能有?”“县城里恐怕都没有。”老大夫说,“这药长在深山谷地,
采摘不易,药性又烈,寻常药铺不备。公子若急用,或许……可以去城南‘济世堂’问问,
那是本县首富王家开的,药材最全。”秦灼心里“咯噔”一下。王家。她记得账本上,
王家和刘师爷往来甚密。她看向苏倦,苏倦也正看向她。两人眼神一碰,都明白了。
“多谢老先生。”苏倦接过药方,由秦灼搀着出了药铺。走到僻静处,
秦灼压低声音:“王家可能是个套。”“我知道。”苏倦神色平静,
“但‘七星草’我确实需要。没有它,下次毒发我撑不过去。”秦灼心一沉:“必须去?
病友王德发(被全家霸凌后,我带病友统治了精神病院)全本阅读_病友王德发最新热门小说
那位提着剑讲道理的师姐(叶傲天独孤霜)最新免费小说_完本小说免费阅读那位提着剑讲道理的师姐叶傲天独孤霜
长乐未央,明月不照归人(虞舒柔萧景恒)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长乐未央,明月不照归人(虞舒柔萧景恒)
失落孤舟谢远舟谢远舟最新更新小说_在线阅读免费小说失落孤舟谢远舟谢远舟
此间风月,不渡深情季风许安然完结版小说_完结版小说此间风月,不渡深情(季风许安然)
大过年,老公为了妹妹逼我去会所上班(赵启明傅思瀚)网络热门小说_最新小说大过年,老公为了妹妹逼我去会所上班(赵启明傅思瀚)
刷到老婆发的户外探险帖后,我离婚了庄凡陈倩完整版在线阅读_庄凡陈倩完整版阅读
伺候瘫痪老妈五年后她把拆迁款给了弟妹,我一怒入了科研组(拆迁款五年)新热门小说_免费完结小说伺候瘫痪老妈五年后她把拆迁款给了弟妹,我一怒入了科研组(拆迁款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