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三年,冬。腊月的寒风像钝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程净枝是在城隍庙后的阴沟旁看见那丫头的。那日她刚唱完堂会,
一身酒红色的丝绒旗袍外罩着玄狐大氅,踩着三寸高的高跟鞋,从黄包车上下来时,
听见墙根处有窸窣的响动。她本不欲多事,这世道,冻死饿死的多了去了,谁管得过来?
可那声音太执着,像幼兽濒死的呜咽,挠得人心烦。她走过去,狐裘的裙摆扫过积雪。
三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骂着晦气话。那孩子蜷成一只虾米,
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背上、头上,一声不吭。血从额角流下来,
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程净枝看得真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火,
恶狠狠地瞪着施暴者,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抢她什么?"程净枝开口,
声音裹着寒风,像玉磬相击。乞丐们回头,看见她,愣了愣。这女人站在这破败的城隍庙后,
像一幅格格不入的工笔画,艳得刺眼,也冷得刺骨。"这丫头偷了我们的窝头!
"领头的乞丐嚷道。"放屁!"那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我先看见的!我先看见的!
"她吼得撕心裂肺,仿佛那半块发霉的窝头是什么稀世珍宝。程净枝看着她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戏班的后巷里,为了半块主子吃剩的糕点,
和野狗抢食。"多少钱?"她问。乞丐们面面相觑。程净枝从手包里摸出三块大洋,
扔在雪地上。银元落地的脆响让乞丐们眼睛发亮,他们顾不上那孩子了,扑上去争抢。
那孩子还蜷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半块窝头,警惕地看着程净枝,像只护食的小兽。
"起来。"程净枝说。孩子没动。"不要?"程净枝挑眉,转身欲走。"要!
"孩子猛地爬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着往前扑。程净枝下意识伸手,
接住了她。那身子骨轻得像片叶子,隔着破旧的棉袄,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程净枝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掌心烫得慌。"叫什么?""……阿朱。""姓呢?""没姓。
"孩子低下头,"爹娘死的时候,我还没记事。"程净枝看着她,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狐裘上,落在孩子的破棉袄上,她就在这阴沟旁做出了一个决定。"跟我走。
"她说,"以后,你姓程。"二、程家班住在城西的一座老宅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
曾是前清一位翰林的家宅,如今败落了,租给戏班住,倒比住客栈便宜。
阿朱——如今该叫程姝了——被安排在倒座房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木板床,
一个旧衣柜,还有一扇朝北的窗。对她而言,这已是天堂。程净枝住在正房,屋子宽敞,
朝南,冬日里总有阳光。她的屋里永远有一股味道,胭脂香混着陈年木柜的沉味,
还有淡淡的烟草气。程姝第一次进去时,被那味道熏得头晕,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脱了。
"程净枝站在屋中央,指了指她身上的破棉袄。
程姝抱紧了自己:"我……我里面没穿衣裳……"程净枝嗤笑一声:"黄毛丫头,
当我稀罕看你?"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素色的布衫,扔在床上,"换上,脏成这样,
别污了我的地儿。"程姝红着脸,背过身去,飞快地脱了破棉袄,换上那套布衫。
布料是普通的家织布,却浆洗得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穿上,竟有些不知所措。
"转过来。"程姝转过身。程净枝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那是一面菱花镜,
镜框雕着缠枝莲,镜面有些泛黄,却擦得锃亮。程净枝从镜中看她,
手中的银杆描眉笔顿了顿。"倒是副好皮相。"她淡淡道,"可惜,不会收拾。"她起身,
走到程姝面前。程姝这才看清她的脸——肤白如雪,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风情。她身上那件酒红色旗袍已经换了,如今是一身正红的丝绒旗袍,
领口别着枚红宝石胸针,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叫什么名儿?"她明知故问。"……阿朱。
""改了。"程净枝伸出指尖,抬起程姝的下巴,"叫程姝。姝者,美好也。从今往后,
你要学怎么做一个美好的人,在这不美好的世道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脂粉的滑腻。
程姝觉得下巴那块皮肤像被火烫了,一路烧到耳根。"以……以后,我就叫程姝了吗?
"她小声问。程净枝没回答,只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缠了红绳的银镯子。她握住程姝的手腕——那手腕太细,
她一握几乎就能圈过来——将银镯子套了上去。冰凉的触感让程姝瑟缩了一下。
"进了我程家班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程净枝收回手,重新坐回镜前。"学戏,学规矩,
学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学不好,"她顿了顿,笔尖在眉尾挑出个锋利的弧度,
"就卷铺盖滚蛋,继续去那街上讨你的饭。"程姝用力点头,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发出闷响。程净枝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三、程家班的班主是程净枝,可她很少亲自教徒弟。班里有专门的老师傅,教身段,教唱腔,
教台步。程姝被分去跟周师傅学青衣,每日清晨五点起床,吊嗓子、压腿、走圆场。
她学得刻苦,也学得快。周师傅说她嗓子亮,有天赋,是块唱青衣的好料子。
可程净枝来看了几次,总是摇头。"身段太软,像没骨头的蛇。"她靠在门框上,
指尖夹着支烟,烟雾缭绕里,眼神看得人发慌,"台下的老爷们看的是台上的精气神,
不是让你去卖惨。"程姝便咬着牙,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反复练习。冬日里,
石板地冻得像铁,她赤着脚走圆场,走到脚踝肿得像馒头,走到脚底磨出血泡。
夜里疼得睡不着,她就偷偷跑到程净枝的窗下,听她在屋里哼戏。程净枝的戏腔缠绵悱恻,
带着种看透世事的绻懒,像一根细线,轻轻缠绕着她疼得发紧的心,慢慢松下来。有一回,
她练水袖时没掌握好力道,打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那是上好的玫瑰胭脂,从苏州带来的,
一块值半吊钱。胭脂碎了一地,红得像血。管后台的婆子气得要拿鸡毛掸子抽她,
程净枝却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碎胭脂,抹在程姝的唇上。"红得艳俗。"她点评着,
指尖却在程姝唇上轻轻按了按,带着烟草和脂粉混合的气息,"但比你那素净样子强,
台上得有这股子活气。"程姝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呼吸都乱了拍子。
她不敢看程净枝的眼睛,只盯着她旗袍上绣的金线牡丹,那牡丹开得正艳,
而她的心跳却比戏台上的鼓点还急。"看着我。"程净枝命令道。程姝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看见程净枝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流星划过夜空。
"唱一段《游园惊梦》。"程净枝说,"我听听。"程姝清了清嗓子,
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的声音还有些稚嫩,
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执拗,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拼命地向着光。程净枝听着,
烟夹在指间,忘了吸,直到烟灰烫了手,她才猛然回神。"尚可。"她淡淡道,转身离开,
"明日开始,我亲自教你。"程姝愣在原地,直到程净枝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才猛地跳起来,忘了脚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傻子。四、程净枝教戏,
和旁人不同。她不教招式,先教"看"。带着程姝去园子里看牡丹,
看它们如何从含苞到盛放,再到凋零;去看雨,看雨丝如何斜斜地落,
如何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去看人,看街上卖花姑娘的眉眼,看黄包车夫脊背的弧度,
看富太太们打牌时指尖的小动作。"戏不是凭空来的,"她说,"戏是人间百态,
是你看过的、经历过的、忘不掉的。"程姝似懂非懂,却拼命地看,拼命地记。
她看程净枝在台上唱《霸王别姬》,看她如何在帐中拔剑,那一眼的决绝,
仿佛真的看见了末路的英雄,看见了生死相随的深情。台下掌声雷动时,
程姝在后台哭得不能自已。"哭什么?"程净枝卸了妆,从镜中看她。
"我……我替虞姬难过。"程姝抽噎着。程净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傻丫头,
台上的是戏,台下的才是人。虞姬死了,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戏散了,日子还得过。
"可她教程姝唱《霸王别姬》时,却格外认真。一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她教了整整三日,从唱腔到身段,从眼神到气息,不厌其烦。"这里,"她站在程姝身后,
双手扶住她的腰,"气要沉下去,腰要挺起来。虞姬不是弱女子,她是霸王的妻,
是楚营的魂。她的死,是殉情,也是殉国。"她的掌心贴在程姝的腰侧,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程姝觉得腰那块软得像棉花,几乎站不住,却强撑着,
按照她的指点,摆出一个决绝的姿势。"好。"程净枝退后一步,端详着她,
"有几分意思了。"那夜,程姝躺在床上,摸着腰侧那处皮肤,觉得那里还在发烫。
她想起程净枝的手,想起她身上的胭脂香,想起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只知道,她想靠近她,
想让她笑,想让她永远看着自己。五、程净枝好酒,这是戏班的人都知道的事。
可她酒量极好,很少有人见她醉过。那夜是冬至,戏班包了饺子,程净枝多喝了几杯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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