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潮湿的落叶堆里。鼻尖抵着一片半腐的梧桐叶,
泥土和雨水的气味浓烈得近乎实体。后脑勺隐隐作痛,他想伸手去摸,
却发现整条右臂都压在自己身下,已经麻得失了知觉。他没有立刻动弹。
眼前是一片倾斜的视野:枯枝,灰白的天光,几米外歪着的半截墓碑。
碑面爬满青黑色的苔藓,勉强能辨认出刻痕——咸丰六年。立给谁人的,看不清了。雨刚停。
树叶还在滴水,一滴落在他眉骨上,顺着眼窝淌进鬓角。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他在想自己是谁。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竟不觉得惊恐,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他等待了几秒钟。脑子里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声音应答。好。他对自己说。那就先不起来。他继续躺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
两下。隔得很远似的。落叶层很厚,大约积了三四个秋天。他侧身蜷着,外套后背湿透了,
贴着皮肤冰凉。布料质感粗粝,像是便宜的棉混纺,深灰色,左袖口有一小块焦痕,
边缘发黑。他把那片焦痕凑近些看。不是烟烫的,更可能是火星溅落。什么火星。想不起来。
右臂的血流渐渐通了,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指尖爬上来。他缓慢地、一节一节地,
把手臂从身下抽出。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划痕,不深,指甲盖长短。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暗红,
不是他的血。他坐起身。这是一片老墓园。没有围墙,边缘散落着几棵歪脖子槐树,
再往外是连片的荒草地,草茎高过人膝。他正处在墓园西北角地势最低洼的一片区域,
几座老坟塌了大半,石料倾颓,碑文大多磨蚀殆尽。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皮鞋,黑色,
沾满半干的泥浆。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他弯腰系好。动作很慢,指关节有些僵。
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他探手去摸。一枚钥匙。铁质,旧得发黑,齿形简单,
是那种老式挂锁的钥匙。没有钥匙环,光秃秃一片。他又摸另一边。空的。
上衣内袋里有东西。他解开扣子,取出一张对折的纸。A4纸,边缘有锯齿,
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面皱湿,墨水晕开过,但字迹还能辨认。只有一行。
“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笔迹陌生——他不确定自己对笔迹的判断是否可靠。他把纸原样折好,放回内袋。
钥匙攥在掌心,硌着生命线。现在他有两样东西了。起风了。槐树叶子哗啦啦翻动,
落下几滴残留的雨水。他抬起头,看见一只渡鸦正站在斜对面的墓碑顶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鸟通体纯黑,唯独喙根有一小片灰白,像衔着霜。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脚爪抓着石碑边缘,偶尔换一下重心。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渡鸦张开翅膀,
无声地滑下墓碑,隐入槐树浓密的枝叶间,再没发出任何动静。他站起身,
拍掉裤腿上的枯叶。墓园往东三百米左右有一条土路。路况很差,雨水冲出两道浅沟,
但能看到新鲜的车辙印。他沿着车辙往北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走起来比坐着容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视野尽头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红砖墙,铁皮顶,
墙根堆着半人高的煤渣。像废弃的厂房,又像仓库。走近了才看见门口钉着块褪色的木牌,
白漆剥落大半,只剩笔画残余:新——供销社。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灯。他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供销社对面的屋檐下蹲着一个老人。驼色夹克,膝盖上搭着只搪瓷杯,
正拿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老人在抽烟。没有点,只是叼着过滤嘴,一下一下咂。他走过去。
“劳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有些陌生,“这附近有电话吗?
”老人把烟嘴从嘴角拿下来,端详了他几秒钟。“往里走三里半。”老人的下巴往北指了指,
“河沿镇。”“多谢。”他转身要走。“你找谁?”老人在身后问。他停步。老人没有看他,
正低着头往搪瓷杯里吹气,像那杯里有滚烫的热茶。“不找人。”他说。老人“唔”了一声,
不置可否。他继续往北走。三里半路。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很低。他走了大约一半,
雨又下起来了。开始只是细密的水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几分钟后变成真正的雨滴,
斜着扫过来,打在路面溅起泥点。他没有避雨。外套很快湿透了,比在墓园时更沉。
他想起那件外套袖口的焦痕。也许他之前也常常淋雨。河沿镇比他想得更小。一条主街,
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五分钟。街边零星几家店铺——杂货铺,面馆,修车摊,
全都拉下卷帘门。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门开着半扇。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有电话吗?”“往外打?”她放下手机,
“市话三毛,长途六毛。”他摸遍全身。裤兜里有一张对折的纸钞,湿得软塌塌。十块钱。
他把钱放在柜台玻璃上。女人接过,展开看了看,压进抽屉里,
然后把一台老式座机推到他面前。米色机身,按键边缘磨得发白。他拿起听筒。然后停住了。
他该打给谁。手指悬在按键上方。0到9,十个数字,没有一个能唤起任何记忆。
他想起那张纸上写的话。——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他们”是谁。他缓缓放下听筒。
“不打了?”女人问。“不打了。”女人没有追问。她把十块钱从抽屉里取出来,
放在他手边。“雨这么大,”她说,“你湿透了。”他不知如何应答。窗外雨声如瀑。
“后边有张凳子。”女人朝店深处扬了扬下巴,“坐会儿再走。”他顺着她的示意望去。
角落堆着几箱货,旁边有张塑料凳,红漆磕掉了好几块。他坐下了。女人不再理会他,
重新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他坐在那里,钥匙攥在手心,硌出红印。
天色彻底黑透。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急了,打在卷帘门上砰砰响。女人起身去关门。
她费力地把那半扇门也拉上,咔嗒落锁。“夜里没车了,”她背对着他说,“你要是不嫌弃,
库房有张折叠床。”“不用。”“行。”她没有坚持。她把门锁好,
从柜台下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腾。是茶,茉莉花香飘过来。
“你从墓园那边过来的?”她突然问。他抬眼。女人没有看他。她正对着杯口吹气。
“傍晚我去关鸡笼,”她说,“看见那边站了个人。老槐树底下。”她把“站”字咬得很轻,
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回答。女人喝了一口茶。“我当是看岔了。”她说,“那块地邪性,
解放前是乱葬岗,后来平了改公墓,前些年公墓也搬了,剩些没人认的老坟。
镇上人天黑不走那边。”她把保温杯放下,玻璃柜台映出她的脸,看不明神色。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不是。”“你来找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他说。女人没有显出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并不出奇。又坐了很久。
雨声渐渐稀落。他站起身。“钥匙,”他说,“哪里有配钥匙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些什么,但她也什么都没问。“老徐明天出摊。街口修车那个。”他点头。
门锁拉开的声音很响。冷风灌进来,卷着水汽。“你叫什么?”女人在身后问。他站在门边,
半侧着身。雨水打在他肩上。“……不记得。”他走进雨里。他没走远。
镇子西头有座废弃的戏台,他傍晚经过时看到了。砖木结构,檐角塌了一边,
但台面还算干燥。他靠着柱子坐下,听雨声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檐口断断续续的滴水。
一夜无梦。又或者有梦。醒来时什么都记不住,只有后脑勺隐隐作痛,像被人从里头敲过。
天亮得很慢。铅灰色从云层缝隙渗下来,漫过戏台残破的藻井。他揉着僵硬的脖颈站起身,
外套半干,贴在身上皱巴巴的。街口修车摊已经摆出来了。老徐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男人,
系着条油渍斑斑的蓝布围裙,正蹲在地上给一辆二八大杠补胎。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打气两毛,补胎一块。”“配钥匙。”老徐这才抬起脸。他打量了一眼来客——湿外套,
没刮的胡茬,眼窝下一片青灰——然后放下手里的胶水。“什么钥匙?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旧钥匙。老徐接过去,凑近看了看。他把钥匙翻过来,对着天光照齿形,
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锈迹。“这种锁老喽,”他说,“现在没人用。”“能配吗?
”老徐没答。他把钥匙放在手边一只铁盒盖上,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卡尺。“得现磨坯子。
”他说,“五块。”“好。”老徐挑了一枚空白的钥匙坯,夹进台钳。锉刀贴着齿槽游走,
一下,一下。铁屑簌簌落下来,在晨光里细如粉尘。他站在旁边看。五分钟后,
老徐把新配的钥匙和原版一起递过来。“试试。”他把新钥匙托在掌心。
重量与原版略有不同,齿痕新鲜,边缘还没生出锈。他想起昨晚那张纸上的字。
——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他把两枚钥匙都收进内袋。“那边,”老徐忽然开口,
下巴朝镇北方向一扬,“过了桥,往东走二里,有个老机械厂。九几年倒闭的,
厂房一直空着。那种锁,兴许是那里的。”他顿了顿。“兴许不是。”老徐低下头,
继续补那辆二八大杠的胎。他没有立刻去机械厂。他沿着主街走了两遍。
早晨的小镇渐渐活过来——杂货铺卸下门板,包子铺的蒸笼腾起白汽,
穿校服的孩子三三两两从巷口拐出来。没人多看他一眼。他站在包子铺门口,
摸出那张十块钱。两个包子。肉馅。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吃完。面皮发甜,肉汁烫嘴,
烫得他眼眶有些潮。吃完后他往回走,经过那家小超市。卷帘门半开,女人正在门口扫积水。
她抬头看见他,停了停手里的扫帚。“配到钥匙了?”她问。“配到了。”“哦。
”她没有追问,继续把积水往外扫。他站在原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有样东西,
”他说,“想请你认认。”女人直起腰。他从内袋取出那张折着的纸,展开,
隔着门帘递过去。女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字,”她说,“横平竖直,
起笔收笔都重。练过。”她顿了顿。“像我们以前语文老师。”她把纸还给他。“你写的吗?
”他低头看那行字。墨迹晕开过,笔画边缘洇成毛边。“不知道。”他说。女人没有作声。
她把扫帚靠在门边,转身进了店。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塑料袋,塞到他手里。两个茶叶蛋。
还热着。“桥那头冷清,”她说,“厂区阴。”他握着塑料袋,指尖隔着袋壁感受那点暖意。
“谢谢。”他说。女人已经回店里去了。## 二桥是座水泥拱桥,
桥面窄得勉强容一辆三轮通过。栏杆锈断了好几根,缺口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雨水把颜色冲进石缝,远看像干涸的血迹。过了桥,世界陡然安静。路变成碎石子铺的,
两侧是连片的荒草地,去年秋天的枯苇还立着,新生的绿意从根部分蘖出来,
在风里簌簌摇动。没有民居,没有店铺,只有远远几根倾斜的电线杆,横担上空空如也。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看见那排厂房。红砖墙,人字形铁皮顶,檐口坍塌了一大片,
露出里面朽烂的檩条。厂房前是一片水泥空地,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草茎间散落着锈成蜂窝的铁桶和只剩骨架的设备残骸。门口没有挂牌子。但门还在。
两扇对开的铁门,刷过蓝漆,早已斑驳起皮。门环是铁铸的,牛头形状,衔环处磨得发亮。
他伸出手。门没锁。铁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嘶鸣。他侧身进去,站在门洞边缘,
等眼睛适应黑暗。里头比他想得更空旷。这是厂房的主车间。天光从高处破碎的窗洞筛落,
在水泥地面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栅。头顶行车轨道还在,行车却不知去向,
只剩铁链悬在半空,风从窗缝挤进来,铁链轻轻摇晃,发出寂寞的叩击声。地上到处是废料。
铸铁碎块,断裂的传送带,几只翻倒的油桶,桶底积着陈年的油垢,在光线下泛出虹彩。
他在废料间穿行,脚步惊起一片浮尘。车间尽头有道小门。推开后是一条走廊。比车间更暗,
两侧是办公室。门大多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墙皮剥落露出黑乎乎的砖缝。
他走过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的门关着。这是一扇木门,漆色深褐,
几乎没有剥落,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暗哑的褐色。他伸手握住。锁住了。
他从内袋摸出那两枚钥匙——原版与新配。原版插进去。齿合,转动。咔嗒。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更暗。他摸到墙边,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早就断电了。
他站在门口,等瞳孔慢慢调整。这是一间档案室。三面墙都是铁皮柜,高及顶棚,柜门紧闭。
窗前有张写字台,台面上压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什么。他走过去。是照片。黑白,
五寸大小,边角发黄。照片里六个人并排站着,背景就是这座厂房。四个男人,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孩子。女人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白衬衫扎进工装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孩子七八岁,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像只纸折的渡鸦。他低下头,
看玻璃板里自己的倒影。不认识。一个人都不认识。他把玻璃板抬起来,抽出照片。
背面有字。钢笔,蓝黑墨水,笔迹清秀。
“1987.4.12 新光机械厂技改组全员 摄于一号车间”六个人。他一个个看过去。
第三个人,站在短发女人右侧的男人,脸型方正,眉骨略高,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与他对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轻轻放回桌面。他开始翻档案柜。柜门没锁。
里头是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列。他抽出1987年的那只。
里面是技改组的人员名册。他翻到第三页。沈卫东,男,32岁,钳工,1982年进厂。
家庭成员:妻,方敏,29岁,本厂质检科;子,沈彻,7岁。他把名册放回去。
下一个柜子。1988年。技改组解散,人员分流。
他在散页里找到一张调动通知书:沈卫东,调往一分厂技术科,1988年6月。
再下一个柜子。1989年。一分厂人员名册,
沈卫东的名字后面多了个括号:借调市局。1990年。沈卫东的名字消失了。
他没有继续翻。他走回写字台前,重新拿起那张照片。1987年4月12日。
距今天——他算了算——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沈卫东去了哪里。方敏去了哪里。
那个攥着纸渡鸦的孩子去了哪里。他又看了一遍照片。六个人的脸。
站在沈卫东旁边的那个男人,比沈卫东年轻些,眉眼细长,嘴角微微向下。
照片背面没有标注姓名。他记住了这张脸。离开档案室时,他把照片带在身上。
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是铸铁的,每一级都生了红锈,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扶着墙往上走。二楼格局与一楼不同。走廊更长,两侧不再是办公室,
而是一间间狭小的隔间。门牌上写着“资料室”“会议室”“主任室”。主任室的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比档案室小得多,陈设也更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
墙角一具文件柜。桌上空无一物,抽屉拉开着,里头只有半盒回形针。他正要转身离开,
余光扫到文件柜顶。那里落着厚厚一层灰,
灰上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他踮起脚,探手去摸。
柜顶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只铁盒。他把铁盒取下来。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没有任何标识。锁扣是闭合的,但没有上锁。他掰开搭扣。里头是一枚徽章。铜质,
镀层大半剥落,但图案依稀可辨:齿轮与麦穗环绕,中间是三个字。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辨认。新光机械厂。他把徽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串数字:870412。1987年4月12日。照片拍摄那天。
他把徽章也收进内袋。走出厂房时,天已经擦黑。他站在门口,
回望这座庞大的、死去的建筑。暮色把它染成一片模糊的铁锈红,像沉船。
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整齐排列的牛皮纸袋,想起调动通知书上工整的钢笔字,
想起1989年之后那个消失的名字。沈卫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划痕。结了痂,
边缘发黑。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开始相信,这些灰尘与锈迹里,埋着某个答案。
## 三他在镇上住了三天。白天他沿着河岸走,从桥这头到桥那头,
从废弃的码头到新修的灌溉站。有时候他停下来看水面,看枯苇丛里野鸭子梳毛,
看晚霞把河水染成铁锈红。他不刻意回想什么,记忆也不来找他。晚上他回戏台过夜。
第三天夜里起了风,藻井上松动的瓦片哗啦啦响,他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檐角蹲着一只鸟。
是那只渡鸦。它静静立在那里,喙根的灰白在月光下像一小片霜。他躺着没动,与它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它展开翅膀,无声地滑入夜色。天亮后他去小超市买水。
女人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酱油。她看见他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指了指角落的冰柜。
他拿了一瓶水,又从货架上取了一袋面包。柜台结账时,女人忽然说:“你每天往河边跑。
”不是疑问句。他点头。“找什么?”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去。
”女人找零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着的纸。“这个给你。”他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图。
河岸线弯弯曲曲,标注着村庄、桥梁、废弃厂房的位置。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三个字:石灰窑。“这里,”女人指着红圈,“早先也是厂里的。八几年烧石灰,
九几年停了,现在没人去。”他等她说下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出事那年我刚上小学,
”她说,“记不太清。只记得大人们说,厂里有人掉进窑里了。捞了好几天,没捞着。
”她顿了顿。“说是姓沈。”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起柜台边一张糖纸。
他看着那张糖纸在地上打了两个旋,贴到货架底下去了。“谢谢。”他说。
他沿着河岸往东走。地图上标的那段路比他想得更荒僻。早先该是条土路,雨水冲刷出深沟,
蒿草从车辙缝里长出来,有的已高及腰际。他拨开草茎,走得缓慢而小心。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看见了那座窑。砖砌的烟囱还立着,顶端坍了半边,
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膛壁。窑体嵌在土坡里,拱形门洞已被碎石堵死,
乱石间钻出一蓬蓬野枸杞,新发的枝条顶着嫩绿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他在窑前站了很久。
记忆依然没有来。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是别的什么。
沉甸甸地坠在胸腔底,像一枚拴着线的铅坠。他绕着窑体走了一圈。背阴那面,
碎石堆里露出半截生锈的铁栅栏。栅栏门歪扭着,锁扣早被人撬开了,
只余几根断筋般的铁丝。他蹲下身,把铁丝拨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黑洞洞的,
看不清深浅。他没有贸然下去。他在窑边一直坐到太阳偏西,等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
等窑洞内的阴影由浓转淡。然后他从碎石堆里捡了根废弃的木棍,探着脚下去了。
坡道比他预想的更陡。碎砖、煤渣、陈年积灰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他的皮鞋底薄,
能感到碎渣硌着足弓。大约走了十几步,脚下一空。他及时扶住了墙。
手指触到的地方是烧裂的耐火砖,表面结着黑亮的釉垢,滑不留手。他稳住重心,
等眼睛适应黑暗。这里曾经是窑的操作间。空间不大,约莫十平方米。
四壁是层层叠叠的焦黑色,地面散落着断落的工具——一只没了柄的铁锹头,半截撬棍,
几段锈成蜂窝的钢管。墙角倒扣着一只木箱,箱板开裂,里面空空如也。他站在原地,
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记号。在窑壁最深处,离地约一米二的位置,
有人用凿子或铁钉刻了一个符号。是一枚齿轮。齿形简单,六齿,边缘磨损,像信手画成。
但他认得这个图案。他内袋里那枚徽章上,齿轮就是这个形状。他伸出手,
指尖沿着刻痕轻轻描过。灰尘积得很厚,
但刻痕底部的砖色明显比表面浅——不是多年前留下的。有人在近期补刻过,
或是重新描深过。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沾了灰白的粉末。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什么。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几道结痂的划痕。指甲盖长短。像什么?
像刻凿时崩起的碎片划破的。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节内侧有几道很细的印子,
淡粉色,是新生出的皮肤。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手收回身侧。
走出石灰窑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窑口,摸出那枚钥匙。原版。齿形简单,边缘磨损。
他把它托在掌心,对着最后的天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小超市已经打烊了。
卷帘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沿着主街走到修车摊。
老徐正在收工具,把钳子锉刀往铁皮箱里扔。他看见他,动作停了停。“钥匙用上了?
”“用上了。”老徐“唔”了一声,继续收拾。“那个厂,”老徐低着头,“你进去了?
”“进去了。”老徐没有问他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他把铁皮箱盖好,拎起来放到三轮车上。
“那年的事,”老徐说,“镇上人不太提。”他等着。老徐跨上三轮车,一只脚支着地。
“沈卫东,二分厂钳工,技术尖子。”他说,“八九年调市局,没去。九零年厂里裁员,
他第一批下的岗。后来在窑上干临时工。”他顿了顿。“九一年夏天,窑上检修,
他一个人下去的。塌方。”老徐没有再看他。他踩动踏板,三轮车吱呀吱呀往巷子深处去了。
他站在原地。九一年夏天。三十三年。沈彻那年七岁。现在该是四十岁的人了。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四十岁。
他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少岁。那天夜里他没有回戏台。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月亮升起来,
把荒苇照成一片银灰色。河水哗哗地淌,声音单调而漫长。他在一处废弃的码头坐下。
水面漂着零星的浮萍,被月光染成暗绿。远处有夜鸟啼鸣,隔很远才应一声。
他从内袋取出那张照片。六个人。三排。他一个个看过去。第一排左起第一个,
那个眉眼细长的年轻男人。他把照片凑近些,借月光细辨。他想起档案室里那叠散页。
技改组成员名单。他翻过,但没有仔细看每个名字。这个人叫什么。他调动去了哪里。
九一年还在厂里吗。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没有姓名。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照片上寻找的、反复端详的,
一直是沈卫东。那个七岁男孩的父亲。但沈卫东旁边这个男人——他也在看他。
隔着三十七年的时光,隔着这张发黄相纸,他的视线没有看镜头。他微微侧着脸,
看的是沈卫东的方向。他把照片收起来。河水还在淌。他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
两下。仍然是隔得很远似的。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小超市。女人正在卸货。
她把一箱汽水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箱体压得她身子微侧。他走过去,把那箱汽水接过来,
放进店门边。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还要问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人,”他指着那个眉眼细长的男人,“你认识吗?
”女人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眼熟。”她说,“想不起来叫什么。”她顿了顿。
“你可以问老徐。他厂里待得久。”老徐的修车摊今天没开。他在巷口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个路过的大妈告诉他,老徐一早去镇上进货了,下午才回。他没有等。他往回走,
经过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站在路边吃完。早晨的阳光薄而透明,
照在街面刚泼过的水渍上,亮晶晶的。他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站在包子铺门口,
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两枚钥匙。原版与新配。他摩挲着钥匙齿,一下,一下。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攥着只纸飞机。机翼扑棱棱地扇,在阳光下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架纸飞机飞过街角,落在电线杆底下。小孩追过去,弯腰拾起,继续往前跑。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往镇西走。戏台还是老样子。他靠在柱子上坐下,
从内袋取出那枚徽章。齿轮与麦穗。870412。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外套,隔着一层棉布,那枚小小的铜章没有任何温度。
他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眼皮上,橙红色,有细微的血脉跳动。他想起那个七岁男孩。
他攥着纸折的渡鸦,站在六个人最边上,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照相的人说“茄子”,
他就乖乖地说了。快门按下那一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渡鸦翅膀捏皱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三十三年后有人会对着这张照片,看那道折痕。
他也不知道三十三年后的自己在哪里。渡鸦折纸不会飞。那是1987年4月12日,
新光机械厂技改组拍完全厂合影,散场前加拍的小合照。大人站在后面,孩子蹲在前面。
照相的是宣传科的小林,用的是厂里那台海鸥4B。沈卫东那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方敏站在他身边,替他掸掉了肩上的头皮屑。这些细节他不可能知道。
但他知道那天下午技改组的办公室里,有人用制图蜡纸叠了一只渡鸦,翅膀可以上下扇动。
那只渡鸦被人放在图纸上,收工的哨声响起时,它还在那里。七岁的男孩不敢拿。
一个成年人的手把它拿起来,放进男孩汗湿的掌心。那只手。眉眼细长的年轻男人的手。
他想不起更多了。他睁开眼。阳光还是那样,橙红色,暖洋洋的。他靠在戏台柱子上,
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他把徽章收回去。下午他再去修车摊时,老徐已经在干活了。
一辆老式凤凰,内胎破了两处,老徐正拿锉刀打磨破口。他蹲在旁边,
等老徐把手里的活告一段落。老徐放下胶水。“照片带了吗?”他把照片递过去。
老徐接过来,眯起眼看了很久。“林远。”他说。他等着。“林远,市里下来的大学生,
八六年进厂,分在技术科。”老徐把照片还给他,“干了不到两年,调走了。”“调去哪里?
”老徐摇摇头。“听说去了南方。九几年吧。”他把补好的内胎塞进外胎,开始打气,
“没再回来过。”他把照片收起来。“沈卫东出事那年,”他问,“林远还在厂里吗?
”打气声停了。老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在。”他说,“他八八年就走了。
”老徐低下头,继续打气。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八八年。沈卫东从技改组调往一分厂那年。
林远走了。沈卫东留了下来。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眉眼细长的男人。他侧着脸,
看的是沈卫东的方向。三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是谁把那只纸渡鸦放进男孩手心的。
他把照片收好。“老徐,”他说,“沈彻后来去了哪里?”老徐把打气筒搁下。
“他母亲带走的。”他说,“出事第二年,方敏办了停薪留职,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听说是苏北。”他顿了顿。“后来没再回来过。”他点点头。他没有再问。
## 四那天傍晚,他又去了石灰窑。这一次他没有在窑口停留。
他径直穿过那道歪扭的铁栅门,沿着斜坡下到操作间。窑壁上的齿轮刻痕还在,
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他从内袋取出那枚新配的钥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钥匙齿形与这窑里任何锁具都对不上——这里根本没有锁。但他还是来了。
他把钥匙托在掌心,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看。齿痕新鲜,边缘还没生出锈。老徐磨得很用心,
每道齿槽深浅都仿得精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枚原版钥匙。齿形磨损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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