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案中案(周秀云刘建军)完本小说大全_热门小说大全大年案中案周秀云刘建军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雪片子还在往下砸。我拿起堂屋那部老式电话，吱嘎吱嘎拨了号。

通了。“喂，派出所吗？”我声音平得跟我念语文课文似的，“我家，人都死了。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紧接着问：“哪儿？你说清楚点！谁死了？”“都死了。

”我重复了一遍，“孙建国，孙大宝。地址是柳树沟村最东头，老孙家。

”接电话的民警又问了好几遍，语气越来越急。我对着话筒，

一个字一个字把地址又报了一遍，然后挂了。听筒搁回去的声音，在特别静的屋子里，

响得吓人。屋里真冷。炉子半夜就灭了。我搓了搓手，手上啥也没有，就是觉得空。

我走到炕沿边坐下。炕上，我爸孙建国和我哥孙大宝，就那么躺着，脸朝着黑黢黢的房梁。

孙建国的脸有点青，张着嘴，像还有什么骂人的话没吐干净。孙大宝歪在另一边，

嘴角还沾着点昨晚的瓜子皮。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啥也没想，就跟这屋里的空气一样，

冻住了，不动弹。窗外开始有点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能看见雪还在下，没完没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踩雪的咯吱咯吱响，乱糟糟的。门被推开，

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个穿着警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膛黑红，

眉头拧得死紧。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炕上停了停，然后落在我身上。“你报的警？

”他问，声音粗哑。我点点头。他没再多问，快步走到炕边，伸出手，

手指在孙建国的鼻子底下停了好一会儿。我看见他手指头僵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他又去试孙大宝的。试完，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沉甸甸的，压人。

“我是镇派出所的刘建军。”他说，“你叫什么？”“孙小梅。

”“炕上这两位……”“我爸孙建国，我哥孙大宝。”“怎么死的？”“不知道。”我说，

“早上起来，就叫不醒了。”其他几个民警开始在屋里屋外忙活。有个年轻的绕到灶间门口，

往里探了一眼，猛地退出来，跑到院子里，哇一声就吐了。吐的声音传进来，有点模糊。

刘建军盯着我：“就你一个人？你妈呢？”“在里屋。”我说，“她不舒服，躺着呢。

”刘建军朝里屋门看了一眼，门关着。他没立刻进去，反而在堂屋慢慢踱步，眼睛像探照灯，

到处扫。他看见了炕桌上那两个空酒瓶，看见了地上摔碎的碗碴子，

看见了墙上那块颜色有点深的印子——那是昨晚孙建国揪着我头发撞上去的地方。

“昨晚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他停在我面前。“昨天是除夕。”我说。“我知道是除夕。

”刘建军蹲下来，尽量让视线跟我齐平，“除夕夜，家里吵架了？动手了？”我想了想，

说：“我爸喝了酒。我哥嫌彩礼钱少。”“什么彩礼钱？”我没立刻答。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的事，像冻在脑子里的冰坨子，现在一碰，寒气就往外冒。那天下午，

雪也是这么大。李桂兰和她儿子孙德福来了。孙德福三十多了，智力有点问题，整天流口水，

见人就傻笑。李桂兰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脸上褶子像刀刻的，一进屋，

那双眼睛就粘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看，像集市上买牲口，掂量着几斤几两。她掏出两叠钱，

厚厚的，用红纸带扎着，啪一声放在炕桌上。“建国兄弟，数数。”李桂兰说，声音尖细，

“按咱们说好的，两万八。一分不少。”我爸孙建国就坐在炕头，脸上没啥表情，

伸手拿过钱，蘸着唾沫开始数。哗啦，哗啦，数钱的声音特别响。我站在堂屋门口，

想往后躲。我妈周秀云在灶间，我能听见切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

慢得让人心慌。数完了，孙建国把钱摞好，咳嗽一声：“成了。

”李桂兰脸上这才有点笑模样，扯了扯身边孙德福的袖子：“德福，看看你媳妇儿，俊不俊？

”孙德福嘿嘿笑起来，嘴角亮晶晶的口水挂下来。他晃晃悠悠朝我走过来，

伸手就要抓我的辫子。我往后一缩，背撞在门框上。“嘿，还怕羞呢！”李桂兰笑得更开了，

“丫头，过了门就是一家人，德福老实，肯定疼你。”孙建国这时抬眼看了看我，

眼神木木的：“站着干啥？还不去给你婶子和……和德福倒水。”我没动。

周秀云从灶间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白开水，手指攥碗边攥得紧紧的。

她把水放在李桂兰和孙德福面前，没抬头，又转身回了灶间。切菜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更乱。李桂兰喝了口水，咂咂嘴：“那就这么定了，建国兄弟。初六，初六我找车来接人。

虽说德福情况特殊，但该走的礼数咱不能少，肯定让丫头风风光光过去。

”孙建国“嗯”了一声。他们后来又说了些啥，我没听清。我就看着孙德福。他喝了一口水，

大半洒在棉袄前襟上，然后他就一直看着我笑，那种笑，看得人骨头缝里发冷。“孙小梅？

”刘建军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抬起眼，看着他。“问你话呢，什么彩礼钱？

”他语气重了点。“李桂兰给的。”我说，“要把我嫁给她儿子孙德福。

腊月二十九送来的钱，两万八。”刘建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嫁给她儿子？

孙德福是不是那个……”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他听说过。“嗯。”我点头，

“脑子不好的那个。”“你爸收了？”“收了。数了两遍。”刘建军站起身，

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问：“你想嫁吗？”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

又问了一遍：“孙小梅，你想嫁给孙德福吗？”我摇摇头。很慢，但很清晰。

灶间那边传来一点响动。刘建军立刻看过去。刚才吐完的那个年轻民警捂着嘴从灶间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凑到刘建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建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大步走进灶间。

我也跟着看过去。灶台上，一口大铁锅还在，锅盖掀开放在一边，锅里还剩着七八个饺子，

泡在浑浊的汤水里。锅台角落里，一个棕色的玻璃小瓶子倒在那儿，瓶口开着，空的。

刘建军盯着那锅和那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重新站到我面前。这次，

他看了我更长的时间，长得我都能听见自己喉咙里轻轻吞咽的声音，

虽然我嘴里干得一点唾沫都没有。“昨天晚上，”刘建军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除了吵架，还发生了什么？你妈呢？你妈昨晚在干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秀云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透明，走路有点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她先看了一眼炕上的孙建国和孙大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茫茫的。然后，

她的视线移到我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刘建军身上。“警察同志。”周秀云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人是我毒的。饺子里的药，是我下的。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外头窗台上的声音。刘建军转过身，

面对着她：“你说什么？”“我说，人是我杀的。”周秀云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

差点摔倒，她赶紧抓住旁边的椅子背，“药是我下的。跟我闺女没关系。”刘建军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又看看我，再看看炕上那两具尸体。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

有职业性的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下的药？什么药？哪儿来的？”他问。

“就……就是打虫子的药，给庄稼用的。”周秀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家里以前剩下的。我……我掺在饺子馅里了。”“为什么？”周秀云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突然爆出一股狠劲，那狠劲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他们要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卖给一个傻子！两万八，两万八就买我闺女一辈子！

孙建国他不是人！孙大宝也不是东西！他们爷俩，喝我的血，还要卖我的闺女！不该死吗？！

”她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刘建军等她喊完了，才平静地问：“你说药是你下的，那你是怎么下的？具体点。

”周秀云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拌在馅儿里……”“什么时候拌的？

昨晚包饺子的时候？当时孙建国和孙大宝在哪儿？他们没看见？”刘建军追问，

一步紧似一步。“他们……他们在堂屋喝酒……”周秀云的声音低下去，

“我偷着放的……”“用的哪个瓶子？药瓶扔哪儿了？

”“瓶子……瓶子我扔灶膛里烧了……”刘建军点点头，没再逼问，

反而对旁边一个民警说：“去，仔细搜搜，重点看看这小姑娘的枕头被褥，

还有她常待的地方。”周秀云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你们搜她干啥？我说了是我！

是我干的！”没人理她。两个民警朝我睡觉的里屋走去。我睡的那半边炕，被子还卷着。

一个民警伸手进去摸，摸了几下，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抽出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皮笔记本，

蓝色的封面，边角都磨得起毛了。那是我藏起来的日记本。塞在枕头芯里，

我以为没人会找到。周秀云看见那个本子，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晃了晃。

刘建军接过日记本，翻开来。前面几页写了一些琐碎的事，字迹工整。他快速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字，墨迹很新。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我说不清。“念。”他对旁边那个年轻民警说。年轻民警有点紧张，接过本子，

磕磕巴巴地念出声：“……腊月二十九，李桂兰和孙德福来了，送了两万八……爸数钱，

妈在切菜，切了很久……除夕夜，爸喝了酒，打我和妈，说初六就来接人……后半夜，

妈给了我一个布包，里面有钱和她的银簪子，叫我跑……我知道跑不掉……天快亮，

我去灶间，

煮饺子的锅里……妈没起来……我煮了饺子……爸和哥吃了很多……我没吃……妈说她头疼，

也没吃……”民警念完了，堂屋里死一样寂静。

周秀云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哀叫，猛地朝刘建军扑过去，

目标是他手里的日记本。刘建军猝不及防，本子被她一把抢了过去。“不是！不是她写的！

是我！是我写的！”周秀云嘶喊着，双手抓住日记本，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刺啦——本子被撕成了两半，再撕，变成四片，八片……她发疯一样撕扯着，

把那些碎纸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困难的声音。

她瞪着眼睛，泪水鼻涕糊了一脸，还在拼命往下咽那些纸。“拦住她！”刘建军喝道。

两个民警冲上去，费力地抓住她的胳膊，想从她嘴里掏出纸片。周秀云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

力气大得惊人。“是我！药是我下的！饺子是我煮的！让我闺女活！让她活啊！

”她一边被拖着，一边扭头朝刘建军吼，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我，“小梅！好好活！听见没！

好好活！”她被拖出了堂屋，拖进了院子里冰冷的雪地里。她还在喊，声音渐渐远了，

被风雪盖住。刘建军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纸片，又看看我。

我依旧坐在炕沿上，手指抠着炕席的破边，一下，一下。“孙小梅，

”刘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日记上写的，是真的吗？”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瓶药，是你倒进锅里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