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以北:勃朔》阿保机述律平全集免费在线阅读_(阿保机述律平)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作者:光绪弟bob
军事历史连载
《燕云以北:勃朔》男女主角阿保机述律平,是小说写手光绪弟bob所写。精彩内容:一部关于抉择、代价与帝国胎动的草原史诗。
十世纪,大唐崩解,长城以南陷入无尽的刀兵与篡弑。而在北方寒冷的朔漠,历史正悄然转向——一个名为“契丹”的部落联盟,即将做出改变东亚千年格局的抉择。
本书是系列开篇之作《勃朔》,意为“崛起”与“龙兴”。它讲述的不是汉人眼中的“夷狄乱华”,而是一个民族自决的辉煌阵痛:
一个男人,要打破八部轮替的祖制,从可汗变成皇帝。
一个女人,要在丈夫的梦想与儿子的鲜血间,守住帝国的根基。
一个儿子,背负着草原的弓马与父亲的遗志,冲向那个璀璨而致命的南方梦。
从耶律阿保机在血与火中统一契丹、创制立国,到耶律德光携倾国之兵入主汴梁,却在华夏腹心尝尽文化疏离的苦涩与幻灭;再到铁腕的述律平,以断腕之痛在动荡中稳住船舵……八十年间,契丹经历了所有帝国青年期最典型的渴望、尝试与创伤。
他们得到了燕云十六州,得到了“北朝”的名分,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作为单纯草原部落的自由与纯粹。他们站在长城之上,南望是难以消化却诱人无比的农耕星河,北顾是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游牧来路。
2026-02-17 02:13:36
、 潜流,新任联盟可汗耶律阿保机回到了迭剌部的冬营地。欢迎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召来了两位最关键的人物:于越耶律辖底,以及他的妻子述律平。,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紧绷。阿保机卸去了典礼时的华贵皮裘,只着寻常鞣制的软甲,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鎏金匕首的缠绳。那匕首属于他父亲耶律撒剌,如今传到他手中,沉甸甸的,像是承接着某种未竟的念想。“辖底,”阿保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迭剌部及附从部落里,选一千个十五到二十岁的崽子。要父母健在、兄弟多的,最好是家里第三子、第四子。”。他是阿保机的叔父,历经三任可汗的老臣,对草原的规矩像对自已的掌纹一样熟悉。“选人?做什么用?开春的围猎,各部自会出丁。不是围猎。”阿保机目光落在地面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那里用炭条画了几个粗糙的圈,“我要一支兵。一支只认我耶律阿保机狼头纛,不认他们部落族长牛角号的兵。”,只剩下火星爆开的噼啪声。述律平正在擦拭一把弯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早有所料。辖底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难看。“可汗……”他斟酌着词句,如同在薄冰上探路,“契丹的勇士,生来属于他的氏族。他的弓箭为守护族人的营盘而张,他的战马为夺取族人的草场而驰。把他们从部落里拔出来,就像把牧草从根上切断……这不合祖制。各部酋长,还有您的几位兄弟,恐怕会有话说。”
“祖制。”阿保机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毫无暖意。“辖底,按祖制,我这个可汗,能当几年?”
“三……三年。”
“三年后呢?”
“八部酋长共议,推举新汗。” 辖底回答得很快,这是刻在每个契丹贵族骨子里的规矩。
“好。”阿保机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更大、也更精细的牛皮地图前。那是用三张上好牛皮缝合,由几个归附的汉人工匠,依据零碎见闻和商队描述勉强绘成。上面用赭石和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南方那些令人眼热又困惑的方块——城池。“如果,在这三年里,我想做一件事。一件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看见好处的事。比如,”他的手指点向潢水与土河交汇处一片空旷区域,“在这里,筑一座能容纳万人、能让我们的老弱在冬天不必冻死、能让我们的工匠安心打铁纺线的城。三年后,下一任可汗若不认同,是接着筑,还是任由它荒废?”
辖底语塞。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阿保机年轻而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历代可汗的“功业”,无外乎组织几次成功的劫掠,调解几场部落纠纷,让联盟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存活下去。长远的规划?那不属于草原的逻辑,那是南方那些住在石头盒子里的人才会琢磨的、令人疲惫的东西。
“我要做的,不是带他们再去抢几个边境军寨,捞一把就走。”阿保机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辖底肩上,“我要的,是让契丹从此不必年年南下拿命换粮,也能有吃不完的粟米;不必羡慕幽州城的铁匠铺,也能自已打出最锋利的刀;不必等汉人商队施舍,也能有自已的尺、自已的秤、自已的规矩!我要让南边的刘仁恭、李存勖,还有那个刚坐上汴梁龙椅的朱温,提起契丹时,想到的不再是来了就抢、抢完就跑的马匪,而是一个不得不坐下来、按照某种‘规矩’跟我们谈的对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砸在帐中嗡嗡回响。“这些事,三年做不成。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未必能全做成。但必须开始。而要开始,我就需要一把完全听命于我、在我手里想指哪就打哪的‘刀’。这把刀,不能有任何部落的烙印,它的锋刃只为我一人所开。”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赤裸得让老辖底心惊肉跳。这不是商议,这是宣告。宣告一种全新的、试图将可汗权力凌驾于部落联盟之上的危险逻辑。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侄子的野心,像冬天的暴风雪,正准备席卷一切旧有的路径和界标。
“这支兵……” 辖底干涩地问,喉结滚动了一下,“叫什么?”
阿保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一个早已想好的名字是否足够承载其重。然后,他吐出两个契丹语词汇,清晰而冷硬:
“皮室军。”
皮室,意为“帐房”、“宫卫”,引申为最亲近的心腹、最核心的禁卫。
述律平此时才放下擦亮的弯刀,抬起头,接口道:“名号响亮。这一千人,他们的铠甲战马由联盟供给,家眷由划出的草场供养,免去其他部落一切差役。生,是可汗的刀;死,魂灵也只入可汗的祖陵。”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春猎后勤,但话里的意味却让辖底后背发凉——这是在用最实际的利益,割断这些士兵与母族的天然纽带。
阿保机看了妻子一眼,那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就这么办。迭里特年轻敢为,让他去挑人、练兵。给你三个月,辖底,把各部的丁册、草场图理清楚,划出养军的份子。”
辖底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躬身领命,退出帐外时,步履竟有些蹒跚。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早春依然料峭的风。
“他会把事情办妥,但心里不会舒服。” 述律平走到火盆边,拿起铁钳拨弄炭火。
“不舒服的,又何止他一个。” 阿保机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我那几位好弟弟,还有那些习惯了在可汗更迭中捞好处的酋长,现在恐怕连睡觉都在琢磨,我这‘三年’到底怎么算。”
“刺葛性子最躁,迭刺心思最深,寅底石……倒是更听母亲的话。” 述律平分析着,语气冷静得像在评估猎物的习性,“盐池大会快到了,那是祖制里商议‘代汗’的重要场合。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 阿保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匕首鞘上划过,“所以皮室军必须尽快成军。盐池……那是道坎。迈过去,前面或许是条新路;迈不过去,”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盐池的水,换一种颜色。”
述律平没有接话。她了解自已的丈夫,当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狠决的话时,事情便已没有回旋余地。她只是将拨旺的炭火往他那边推了推。
帐外,风声渐紧,呜咽着掠过连绵的毡帐顶。远方的地平线上,阴云正在积聚,预示着这个春天,或许不会那么太平。
二、 暗刃
耶律迭里特的动作比春风更快。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阿保机堂弟,弓马娴熟,性情果决,对阿保机的忠诚近乎狂热。得到命令后,他像一头嗅到血腥气的狼,带着一队亲信,马不停蹄地穿梭于迭剌部及几个关系紧密的附属部落之间。
选拔的标准简单而残酷:能开硬弓,能驭烈马,能持长矛冲锋三个来回不气喘,家中兄弟多者优先。迭里特不要已成名的勇士,那些人多半已在各自部落有了根基和牵绊。他要的是半大的狼崽子,肌肉正在鼓胀,热血容易点燃,对未来充满模糊又炽热的渴望,最容易接受全新的烙印。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不少部落长老对此疑虑重重,私下抱怨这是“抽走部落的筋骨”。一个附庸部落的小酋长甚至当面顶撞迭里特:“我的人,凭什么交给可汗?他给了我们什么好处,比生养他们的部落还亲?”
迭里特的回答是一记马鞭,狠狠抽在那酋长脸上,留下血痕。“好处?”他冷笑,骑在马上俯瞰着惊怒的众人,“可汗给了契丹一个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的机会!等皮室军练成,跟着可汗打下幽州城,里面堆成山的绢帛、粮食、铁器,你们这些守着几头牛羊就以为得了天下的蠢货,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汗要的,是敢把命交给他、跟他去博一个更大天下的汉子!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在自已帐篷门口呲牙的看家狗!”
粗暴,但有效。草原崇拜强者,更敬畏明确的利益许诺。一些贫苦牧民家多余的儿子,开始心动。与其在家与兄弟争夺有限的牛羊,不如去搏一个未知但可能辉煌的前程。迭里特深谙此道,他当场宣布:入选者,立即发放精铁打造的腰刀一柄,上好战马一匹,皮甲一副。其家眷,划拨水草最丰美的牧场,免去一切部落劳役和贡赋。
实实在在的好处,逐渐压过了模糊的疑虑和对旧俗的眷恋。人选一个个确定下来。
与此同时,在迭剌部核心营地以西三十里,一处背山面水的隐秘山谷,皮室军的营盘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不再是随意散落的毡帐,而是整齐划一的营区。韩延徽被阿保机秘密派来协助,他依据汉军扎营的古法,规划了辕门、哨塔、粮仓、马厩、校场,甚至简陋的工匠区和医帐。一切都是新的,规矩也是新的。
这些少年被要求剪短头发,统一穿着制式的深灰色皮袄。他们不再以部落相称,而是被编为百人队、十人队。每日天不亮即起,号角为令,擂鼓聚散。练习的不再是散漫的骑射追击,而是结阵、冲锋、变向、掩护。纪律严苛得令人咋舌,贻误号令者鞭笞,临阵退缩者斩首,连战马养护不周都要受罚。
迭里特是冷酷的教官。他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们现在屁都不是!”他经常对着汗流浃背、疲惫不堪的少年们咆哮,“别以为拿了好处就是爷了!可汗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出鞘就要见血、砍到卷刃也不会崩的刀!想回家放羊的,现在滚还来得及!留下的,就把你们那点部落崽子脾气给我磨干净,骨头打碎了重新长!”
高强度的训练和严厉的管束下,抱怨和思乡情绪最初像野草一样滋生。但迭里特很快展示了另一种手腕。他请来最好的摔跤手、最传奇的老兵,讲述草原之外的广阔世界,讲述南方城市的富庶与脆弱,讲述一个强大统一的契丹可能拥有的未来。他亲自与最桀骜的少年角力,赢了,折服其勇;偶尔输了,也不恼,反而赏赐,敬重其悍。
更重要的是,阿保机会不定期地突然来到营地。他不穿可汗服饰,只着普通皮甲,与士兵一同进食粗糙的肉干和奶粥,仔细查看他们的装备,甚至下场演示弓马。他话不多,但那双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睛,以及偶尔拍在少年肩头、带着肯定意味的手掌,逐渐成为一种比严苛训练更强大的凝聚力量。
一种全新的归属感,开始在这群少年心中萌芽。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吃着一样的饭,挨着一样的训,渐渐淡忘了自已来自哪个部落的小河畔。他们开始以“皮室”自称,一种混杂着艰辛、荣耀与无限期待的集体认同,在汗水和号角声中悄然铸就。
三、 裂痕
皮室军的组建并非秘密,其含义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契丹八部的每一个角落。不安与抵触在暗处滋长、串联。
最强烈的反弹,来自阿保机的血亲。二弟耶律刺葛,勇武过人,自认在推翻遥辇氏的过程中功不可没,对兄长独占大权早已不满。三弟耶律迭剌,心思缜密,擅长笼络,在守旧贵族中颇有影响力。四弟耶律寅底石较为平庸,但紧随兄长们步伐。他们的母亲,年迈的萧老夫人,虽不直接干政,却对长子日益专断、似乎要永久占据汗位并可能传子的倾向感到深深忧虑,这种情绪无形中影响了幼子们。
“阿保机疯了。” 刺葛在自已的帐中,对聚集而来的几个亲近部落酋长和弟弟们低吼,拳头砸在案上,酒碗跳起,“他在挖各部根基!什么皮室军?那是他耶律阿保机的私兵!他想干什么?当一辈子可汗?让他的儿子也当可汗?把我们这些兄弟、把这些世代为契丹流血的部落,都当成他家的奴仆吗?”
迭剌相对冷静,但眼神阴郁:“不止是兵权。韩延徽那些汉人,整天鼓捣什么筑城、定法、造字……那是要把我们契丹人,都关进石头笼子,学汉人那套虚伪的礼法规矩!草原的马蹄生来自由,凭什么要学他们走路?”
“母亲也很担心。” 寅底石小声道,“她说,哥哥越来越像南边的皇帝,不像我们契丹人的可汗了。”
“盐池大会不远了。” 一个依附刺葛的小部落酋长阴恻恻地说,“那是祖制里商议代汗之期的地方。到时候,八部酋长都在,我们联名提请,要求可汗遵循祖制,商议汗位继承。看他如何应对!”
“光提有什么用?” 刺葛眼中凶光一闪,“阿保机现在气势正盛,皮室军虽未大成,但那迭里特是个狠角色。必须让他知道,契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得让他看到我们的力量!”
密谋在酒气与怨愤中进行。他们开始暗中串联更多对阿保机新政不满的贵族,囤积兵甲,窥探皮室军营地的虚实,并悄悄将部落精锐向盐池方向调动。一场针对可汗权威的挑战,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河,正在积蓄冲破地表的力量。
消息并非完全被隔绝。述律平掌握着一张由她娘家述律部女子构成的、隐秘而有效的情报网。一些异常的人员往来、物资流动,渐渐汇总到她那里。
“刺葛的部落,最近换马的频率高了。迭剌的人,和北边室韦的商人接触多了几次。” 述律平在夜里,一边为阿保机整理明日接见奚族使者的礼服,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
阿保机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已眼角新添的细纹。“知道了。” 他反应平淡,仿佛在听明日的天气预告。
“盐池是个好地方,” 述律平继续说,手中动作不停,“地方够大,能摆开场面。但也够开阔,四面八方都看得清楚。”
阿保机转过身,握住妻子忙碌的手。她的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但稳定而有力。“平,你觉得,我们走的路,对吗?”
述律平抬头,直视丈夫的眼睛:“路对不对,走了才知道。但我知道,回头路,一定是死路。迭剌部强压各部太久了,一旦你退一步,他们不会只让你退到原来的位置,他们会把你,把我们,撕碎了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阿保机缓缓点头,松开了手。他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星辰寥落,寒气透骨。
“那就走吧。” 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决断,“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四、 火种
盐池之会前一个月,阿保机做了一件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事。他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贵族射猎,地点选在皇都(仍在规划中)预定址附近的一片丘陵。
受邀的除了他的兄弟,还有像辖底这样的老臣,以及几个态度暧昧的中立部落酋长。耶律倍和耶律德光两个少年也被带来见世面。
春猎本是乐事,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的不自然。阿保机似乎兴致很高,追猎一头雄鹿时一马当先。追至一处背风的坡地,雄鹿却失去了踪影。众人下马稍歇。
阿保机走到坡顶,俯瞰着下方蜿蜒的土河与辽阔的草场。耶律德光好奇地跟了过去。刺葛、迭剌等人聚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坡顶。
“德光,” 阿保机忽然开口,指着南方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吗?”
“是汉人的地方。” 十二岁的德光回答,他最近正在跟韩延徽学汉话,对此很感兴趣。
“嗯。汉人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山,很多这样的河。但更多的是,” 阿保机比划了一个方形的轮廓,“用一种叫‘砖’的东西垒起来的、高高的墙。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子,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不养牛羊,种一种叫‘粟’的草籽当饭吃。”
德光睁大了眼睛,想象着那番景象。“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不闷吗?他们的马往哪里跑?”
阿保机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他们不常骑马。他们走路,或者坐车。他们有很复杂的‘规矩’,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写文章,怎么断官司……一切都写在书里,由读过很多书的人来掌管。”
“那多没意思!” 德光脱口而出。
“是啊,听起来是没意思。” 阿保机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幽深,“但他们靠着这些没意思的规矩,垒起了我们冲不破的墙,造出了我们打不烂的刀,写出了我们看不懂却不得不理会的文书。他们人很多,多得像草原上的草,杀不完。他们的东西很好,好得让我们总是想要。”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懵懂又认真的脸:“德光,你说,我们是该继续像现在这样,每年去撞他们的墙,抢一点东西回来;还是该想办法,学会垒自已的墙,造自已的刀,写自已的文书,然后……让他们也坐下来,听听我们的‘规矩’?”
少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拧着眉头苦苦思索。
这时,刺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哥哥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契丹男儿,马快刀利就是最大的规矩。学那些汉人的玩意,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阿保机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南方:“二弟,马快刀利,能打下幽州城吗?”
刺葛一滞,随即硬声道:“一次打不下,就两次!十次!总有打下来的时候!”
“那打下来之后呢?” 阿保机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跟过来的众人,“让我们的勇士住进去?然后看着他们因为不懂修葺,房子塌了;因为不会管理,粮食霉了;因为不识字,被留下的汉人胥吏耍得团团转?最后,要么灰溜溜退回草原,要么被同化成另一个‘汉人’?”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要的,不是一块打下来却守不住、啃不动、最终会噎死自已的肥肉。我们要的,是长出能吃肉的牙,消化肉的胃。皮室军是牙,筑城、定法、造字,就是长胃的过程。这个过程会很痛,会流血流汗,会有人不理解、反对,甚至像你们一样,” 他特意看了看刺葛和迭剌,“想把我这个想让大家长出新牙新胃的人拉下来。”
坡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
“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阿保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条路,我走定了。盐池大会上,你们可以按祖制提任何事。但我耶律阿保机要做的,是一个能让契丹真正站起来、不再被人视为蛮夷边患的‘可汗’。如果这个位置,祖制容不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明言更令人心悸。
猎猎寒风中,兄弟对视,目光碰撞间再无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不可调和的分歧。那分歧关于道路,关于未来,更关于权力。
耶律德光看着父亲挺直如松的背影,又看了看叔伯们阴沉的脸,隐约感觉到,一种比狩猎厮杀更复杂、更可怕的东西,正在亲族之间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父亲新赐予他的、装饰华丽的小号弯刀。
阿保机最后看了一眼南方,转身,大步走向自已的坐骑。
“回营!”
五、 祭礼与兵锋
盐池位于契丹腹地,是一片广阔而相对平坦的盐碱地,周边水草丰美,历来是八部汇聚举行重大仪典和议事的场所。按照传统,每届可汗任期将满的前一年春天,都会在此举行大猎和盟会,商讨“代汗”事宜。尽管阿保机早已超期,但形式依然要走。
公元915年(注:此为《辽史》记载的盐池之会时间,与诸弟之乱时间有交织,此处为叙事清晰稍作整合)春,盐池周边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各色毡帐连绵数里,牛羊嘶鸣,旌旗飘扬。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盛大的部落集会,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奶酒的醇味。
然而,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平静下的暗涌。各部酋长带来的护卫明显多于往年,且装备精良,驻扎时隐隐形成互成犄角、互相戒备的态势。耶律刺葛、迭剌、寅底石的营盘最大,相连一片,进出人员神色肃穆紧张。阿保机的金帐则设在盐池东侧一处缓坡上,俯瞰全局,皮室军的营地拱卫在侧,虽只有千人,但营垒严整,哨探林立,肃杀之气逼人。
大猎如期举行。千骑奔腾,尘土飞扬,号角与呼喝声响彻原野。阿保机射术精良,猎获颇丰,但他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目光时常掠过人群中弟弟们所在的方向。刺葛等人也猎得不少,但彼此间交换的眼神,却比猎杀野兽时更加锐利。
当晚,盛大的宴会就在盐池畔最大的盟会毡帐中举行。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巨大的火塘燃烧着粗壮的干柴,照亮了每一张被酒气和火光熏染的脸。八部酋长、贵族、重要将领按次第落座,美酒如流水般呈上,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酒过三巡,气氛在刻意的喧闹中达到一个微妙的顶点。耶律刺葛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举起银碗,朗声道:“诸位!今日八部再聚盐池,猎获丰足,皆是长生天庇佑,也是我契丹男儿勇武的明证!按照我们草原上千年传下的规矩,盐池聚会,除了祭天庆功,更要商议部落联盟的未来大事!”
帐内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刺葛身上,又悄悄转向主位上沉默饮酒的阿保机。
刺葛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几分:“我兄长阿保机,自即位以来,东征西讨,确实让我们各部得了不少实惠。我们兄弟几人,还有在座的诸位,都感念他的功劳!”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但是,祖制不可废!三年一代,公平推举,是我们契丹八部能凝聚一体、不生嫌隙的根本!如今三年早已过去,不知兄长,对这‘代汗’之事,有何安排?也好让在座的各部首领,心中有个明镜!”
话音落下,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火苗窜动的噼啪声。许多目光灼灼地盯着阿保机。耶律迭剌、寅底石,以及他们串联好的部分酋长,脸上露出或明显或隐蔽的赞同与逼迫之色。而以辖底为首的一些老臣,则面色凝重,低头不语。
阿保机慢慢放下手中的银碗。碗底与木案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刺葛,而是拿起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从面前烤羊腿上割下一片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这近乎漠视的态度激怒了刺葛。“兄长!” 他提高音量,“八部酋长都在等你的话!难道你要违背长生天和祖先定下的规矩吗?”
阿保机终于咽下了肉,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刺葛,扫过迭剌,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规矩。”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帐内所有细微的声响,“二弟,你口口声声说规矩。那我问你,按照规矩,可汗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刺葛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带领各部获取草场、牲口、奴隶,保卫联盟!”
“说得好。” 阿保机点点头,“那么,我且问你,还有在座诸位,自为我汗以来,你们各自部落分得的战利品,比以往任何一位可汗三年任内,是多,还是少?”
帐内泛起轻微的骚动。这是不争的事实。阿保机时代劫掠的规模和频率远超前代,虽然他的“新政”让人不安,但实打实的财富落入了各部落的口袋。
“至于保卫联盟,” 阿保机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如今幽州的刘仁恭,河东的李存勖,是更忌惮我们契丹铁骑,还是更忌惮八年前那个‘三年一换’、号令时有不协的契丹联盟?”
又是一个难以反驳的事实。契丹的军威,在阿保机手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 阿保机的声调依旧平稳,却开始注入一种铁石般的硬度,“你们今日聚集于此,口称祖制,逼问我汗位之期,究竟是真的心系联盟传统,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刺向刺葛等人,“还是因为,我耶律阿保机挡住了某些人,像以前那样,在可汗更迭中上下其手、牟取私利的道?!还是因为,我建立的皮室军,我推行的新政,让你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仅仅依靠部落私兵和旧日威望,就足以掌控联盟的权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劈开了虚伪的客套,将最赤裸的权力斗争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刺葛等人脸色剧变,他们没想到阿保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撕破脸皮。
“你……你血口喷人!” 刺葛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阿保机,“我们是为了契丹的祖制不坠!”
“是为了契丹,还是为了你们自已那点快要保不住的权柄和私心?” 阿保机霍然起身,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此刻站起,却有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曾想过,那让你们恋恋不舍的‘祖制’,正是让契丹数百年来只能偏居一隅、时而被唐人称为‘北狄’,时而被回鹊、室韦侵扰的根源!它让我们内部不断消耗,永远无法捏成一个拳头,打出真正让天下震颤的一击!”
他向前迈出一步,离开座位,走到帐中火光最盛处,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征前的战鼓:
“我耶律阿保机今天就在这里告诉你们——我不做那种三年一到,无论功业是否达成,都要让位走人的可汗!我要做的,是一个能带领契丹打破这数百年循环的人!一个能让我们的子孙,不必再为一点草场兄弟相残,不必再为过冬的粮食冒险南侵,不必再被南人轻蔑地称为‘索虏’、‘胡儿’的人!”
他的目光炽烈,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我要筑城,让我们有稳固的家园!我要定法,让纠纷不再依靠血亲复仇!我要造字,让我们的历史和智慧得以传承!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散伙的部落联盟,而是一个真正的、强大的、可以与南面任何王朝平起平坐的——国!”
“国”字一出,石破天惊!帐内大部分契丹贵族,虽然隐约感知到阿保机的野心,但亲耳听到这个与草原传统格格不入的概念被如此清晰地宣示,仍然感到巨大的震撼与茫然。
刺葛抓住机会,嘶声喊道:“你们都听到了!他要毁了我们契丹!他要学汉人当皇帝!他要让我们都变成他的奴隶!”
“够了!”
一声清冽的断喝,并非来自阿保机,而是来自帐门处。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述律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未着华服,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腰佩长刀,身后跟着数名神情冷峻的述律部女兵。她快步走到阿保机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冰冷地扫过刺葛等人。
“二弟,三弟,四弟,” 述律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在座的诸位,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何时辰?”
她不等回答,继续说道:“盐池盟会,是祭告长生天、商议部落大事的神圣之地!不是你们兄弟阋墙、威逼可汗的战场!可汗方才所言,是关乎我契丹千秋万代的肺腑之志!你们若还有半点为契丹着想之心,就该仔细思量,而非在这里鼓噪生事,被私心蒙了眼!”
述律平的突然出现和强硬表态,让刺葛等人气势一窒。他们对这位大嫂素有忌惮,她背后的述律部势力不容小觑。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刺葛把心一横,狞笑道:“大嫂好大的威风!但这是我们耶律家男人之间的事,更是关乎八部命运的事!恐怕还轮不到你一个妇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帐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牛羊叫。
是马蹄声。起初是隐约的闷雷,从遥远的地平线滚动而来。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放大,变得清晰可辨,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大地才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轰鸣!与此同时,苍凉而尖锐的牛角号声,从盐池的四面八方凄厉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毡帐,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帐内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刺葛、迭剌猛地冲向帐门,掀开帘子。
只见盐池外围的黑暗中,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繁星骤然坠落大地,形成数个巨大的、缓缓移动的光环,正向盟会大帐所在的核心区域合拢!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队列严整的骑兵,他们沉默地推进,只有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无形的铁流,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
火光最前方,一面硕大的白色狼头大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旗下,一员年轻将领骑在雄骏的黑马上,手持长矛,正是耶律迭里特!他的身后,是已经初步成型的皮室军,以及更多隶属迭剌部、忠于阿保机的部落骑兵!
刺葛等人带来的护卫,试图集结抵抗,但在对方绝对优势兵力、严整阵型和突如其来合围的震慑下,迅速陷入混乱,被分割、驱赶、缴械。
“这……这是……” 刺葛面无血色,手指颤抖地指向外面。
阿保机缓缓走到帐门边,与述律平并肩而立,望着外面火光照耀下的场景,脸上无喜无悲。
“二弟,” 他平静地说,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问我盐池大会要商议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刺葛惊惶失措的脸,一字一句道:
“今日盐池,要议的,不是‘代汗’。”
“而是‘定鼎’。”
“凡阻我定鼎者——”
他的目光扫过刺葛、迭剌、寅底石,以及帐中那些面如土色的附从者,最终落回外面那火光与铁蹄构成的洪流上,声音冷硬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皆为齑粉。”
盐池之夜,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平息。反抗被无情碾碎,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在更强大的武力面前,尚未完全展开便已夭折。
当旭日东升,晨光再次照亮盐池时,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烤肉的香气,而是浓重的血腥味与焦土气息。耶律刺葛、迭剌、寅底石及其主要党羽三百余人,被反绑双手,跪在昨日欢宴的场地中央,面如死灰。
阿保机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肃立的皮室军与各部酋长——后者此刻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没有冗长的审判。阿保机的目光从弟弟们脸上缓缓掠过,带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
“依照契丹旧俗,兄弟叛乱,该如何处置?” 他问,声音干涩。
老辖底闭上眼,沉痛道:“按祖制……当处死。”
阿保机沉默了很久。风掠过盐碱地,发出呜呜的声响。终于,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又仿佛斩断了最后一丝亲情的牵绊。
“刺葛、迭剌,主谋,斩。”
“寅底石……圈禁至死。”
“余者,附从作乱,皆斩。”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求饶,没有哭喊,或许在绝对的失败面前,连这些都失去了意义。刀光闪过,鲜血染红了盐池边缘白色的碱土,渗入地下,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阿保机没有再看行刑的过程。他转身,走向盐池畔那堆早已准备好、却因昨日变乱未能点燃的巨型柴薪。他亲手从护卫手中接过火把。
柴薪被点燃,火焰迅速升腾,青烟笔直上升,比往年任何一次燔柴祭礼的烟火都要浓烈、都要高。
他面向火焰与青烟,单膝跪地,将父亲那柄鎏金匕首高举过头顶。
“长生天在上!先祖之灵共鉴!”
“叛者已诛,旧制已革!”
“自今日始,耶律阿保机,承天命,顺人心,革故鼎新!”
“以潢水为基,以八部为体,铸铁血之军,立不世之业!”
“所建之国,当如磐石之固,如青松之茂,如星汉之永!”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浑厚的誓言随着烟火升上高空,回荡在寂静的盐池原野上。幸存的贵族、将领、士兵,在阿保机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柴薪燃尽时,余烬中,那柄被阿保机插入的鎏金匕首,竟完好无损,在灰白余烬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冰冷的光泽。
阿保机拔出匕首,握在手中,转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神情。内患已除,权威确立,但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的道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盐池的血,是旧时代的终结。
而那指向东方的匕首光芒,则预示着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纪元,正在血与火中,勃然降临。
第二章 完
章末史笺:
盐池之变与诸弟之乱,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国道路上最惨烈、最关键的内部清洗。它不仅仅是一场兄弟阋墙的权力斗争,更是部落联盟旧制度与君主集权新制度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总爆发。阿保机凭借迭剌部根本之力与新建的皮室军,以铁血手段镇压叛乱,诛杀亲弟及党羽数百人,彻底扫清了推行集权改革的最大内部障碍。此役之后,“三年一代”的选汗制名存实亡,契丹八部联盟实质上演变为耶律氏世袭统治的君主制国家,为次年正式称帝建元奠定了坚实的权力基础。草原政治的逻辑,从此被 irrevocably(不可逆转地)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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