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膜,紧紧贴在妇产科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江然停在三号病床前,
脚下的白色运动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摩擦声。她将手中的B超影像单举到灯光下,
那张黑白的胶片上,刺眼的医学术语“完全性前置胎盘”被红色记号笔圈出,
像一个正在滴血的伤口。“林晓草,”江然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手术刀的刀锋,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的胎盘完全堵住了宫颈口,就像一扇门被水泥封死了。胎儿出不来。
任何一次宫缩,都可能引发大动脉破裂,你会在几分钟内死于失血性休克。听懂了吗?
不是可能,是‘会’。”她的话语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病床上的女人,林晓草,
依旧望着天花板上那块陈旧的水渍,仿佛那才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回答江然的,是坐在床边小马扎上的干瘦老妇。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顽固的光。她抬起头,
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医生,话不能说得这么绝。我们家晓草肚子里这个,
是金孙。找大仙算过的,富贵命,不能破了身子。动刀,就破了‘气’。”她一边说,
一边从一个布包里摸出一把干枯的艾草,用打火机点燃,病房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更加诡异。江然的视线越过老妇,落在了站在窗边的男人身上。
林晓草的丈夫,王强。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挂着一种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医生,您别生气。我妈就是个农村人,她不懂。
我们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他话锋一转,搓着手,语气变得圆滑起来,“但是呢,
这孩子对我们家太重要了。我们都盼了这么多年了。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保胎,对,
就是保胎。我们一定好好配合,您说怎么保,我们就怎么保。
”江然手中的病历夹被捏得咯吱作响。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病人家属沟通,
而是在和三堵坚不可摧的墙壁对话。一堵是愚昧,一堵是虚伪,还有一堵,
是那个躺在床上、本该为自己和孩子争取生机的女人,那堵沉默的、绝望的墙。走廊外,
一个新生儿的啼哭声遥遥传来,响亮而充满生命力。那哭声传进这间压抑的病房,
显得格外刺耳。第二章“办法?”江然冷笑一声,将那张B超单“啪”地一下拍在床头柜上。
柜上的不锈钢水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办法就是科学。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王强和老妇脸上来回扫射。“现代医学不是神仙算命。
这是数据,是尸体堆出来的教训。”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统计图表,红色的曲线狰狞地向上攀升。“凶险性前置胎盘,
孕产妇死亡率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超过30%。意味着每三个你这样的产妇,就会死一个。
胎儿死亡率更高。”她把纸递过去,几乎要戳到王强的脸上,“这些数字,你们看得懂吗?
”王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有接那张纸,眼神躲闪着,
仿佛那上面沾着瘟疫。老妇人却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团,
狠狠地扔在地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她像举着一面盾牌,将黄符对着江然:“我们有这个!
这是从龙王庙里求来的保胎灵符!比你那纸片子管用!”那张黄符在惨白的灯光下,
红得像血。江然感觉一股热流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骂人的冲动,把视线重新投向病床上的林晓草。
她希望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挣扎,一丝一毫的求生欲。但什么都没有。
林晓草的眼神依然空洞,仿佛这场关于她生死的争论,与她毫无关系。
她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意志,
只剩下一具温热的、正在孕育另一个生命的躯壳。王强见气氛不对,
又立刻换上那副油滑的嘴脸,打着圆场:“医生,医生,您别动气。我们信科学,也信这个。
双保险,双保险嘛,嘿嘿。您就尽力,按您的法子保。我们呢,也用我们的法子保。
都不耽误,都不耽误。”“尽力?”江然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她的尽力,
是建立在病人配合的基础上的。而现在,她的手术刀,她的知识,她的经验,
被一张可笑的黄符轻蔑地挡在门外。“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收回所有的文件,
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紧绷的鼓面上。怒其不争。
江然走到门口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看到王强正俯下身,在林晓草耳边低语着什么。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第三章警告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天下午,三号床的呼叫铃就凄厉地响彻了整个楼层。护士冲进江然的办公室时,
声音都在发抖:“江医生,3床出血了!”江然冲到病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那股古怪的艾草烟味,扑面而来。林晓草床下的地面上,
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不祥的花。
林晓草的脸比之前更加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抓着床单,
手背上青筋毕露。“准备硫酸镁!建立静脉通道!马上送B超室!”江然的指令冷静而迅速,
不带一丝情感。老妇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瘫坐在地上,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金孙、我的金孙……”王强则慌了神,围着病床团团转,
嘴里只会说:“医生,救救她,一定要保住孩子……”经过一番紧急处理,
出血暂时被抑制住了。林晓草被强制留院,手腕上插着输液管,
苍白的手臂上连接着冰冷的、现代医学的产物。江然给她用了最好的抑制宫缩的药物,
那种药很贵,而且副作用很大,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病房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每一次江然去查房,推开那扇门,都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奇怪的味道。
那是艾草的烟熏味、血腥味、消毒水味,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熬煮后的微苦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
那是王强的母亲每天偷偷用保温杯带来的“符水”,逼着林晓草喝下去。
同病房的另外两张床,产妇和家属们看三号床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怜悯。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碎片化的词语还是会像针一样刺过来。
“……听说了吗?信什么大仙,不肯手术……”“……啧啧,这都什么年代了,拿命开玩笑。
”“你看那男的,还有他妈,我看就没把这女的当人看……”流言蜚语在病房里发酵,
将三号床孤立成一座小岛。江然对林晓草最初的那一丝怜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和顺从中,
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她不再尝试去说服,不再试图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的查房变得公式化:检查生命体征,看监护仪数据,调整用药方案。她和林晓草之间,
只剩下医生对病人的责任,冰冷,纯粹,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她救的是一个“子宫”,
而不是一个“人”。第四章王强是个完美的伪装者。在病房的其他家属和护士眼中,
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每天雷打不动地提着保温桶来送饭,亲手熬的鸡汤,
骨头都炖得酥烂。他会一口一口地喂给林晓草,动作轻柔,
还会细心地用餐巾纸擦去她嘴角的油渍。喂完饭,他会给她按摩浮肿的双腿,陪她说话,
尽管回应他的永远是沉默。“晓草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他的声音温和,充满了丈夫对妻儿的关切。不明就里的年轻护士们,常常被这一幕感动,
私下里议论:“3床的家属人真好,这么体贴。”“是啊,他老婆太作了,有福不知道享。
”只有江然,在每次查房时撞见这“体贴入微”的一幕,都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那份关怀太刻意,太像一场表演,而观众,似乎就是她这个主治医生,
以及所有路过的医护人员。王强的破绽,出现在他旁敲侧击的提问里。
他总是在江然记录病程,或者检查仪器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凑过来,
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点焦虑的语气,压低声音问:“江医生,我就是……就是瞎问问啊,
您别介意。”他会先这样铺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江然头也不抬,继续写着病历:“说。
”“就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哈,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个,
咱们医院……按规矩是保哪个啊?”第一次问,江然只当他是产前焦虑,
用标准的官方口吻回答:“根据法律和职业伦理,
我们的首要原则永远是保障产妇的生命安全。”王强听完,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但第二天,第三天,他用不同的方式,
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江医生,我听说有的地方,家里人可以选,是这样吗?
”“要是……我是说,要是产妇自己不行了,那孩子……能不能想办法提前拿出来?
”他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偏向一个诡异的方向。江然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
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即将为人父的期待,也没有对妻子安危的担忧,
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冷酷的盘算。像一个商人,
在估算一笔生意的最终收益和风险。一股寒意顺着江然的脊椎爬了上来。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许,他真的只是太紧张了?毕竟,他口口声声念叨的,
是那个“金孙”。她只能暂时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
归结于一个男人在极端压力下的过度焦虑。第五章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值班室的灯光惨白,
将江然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正合上眼,试图在两台手术的间隙里偷得片刻安宁,
走廊尽头,那代表着三号床的红色呼叫灯,却像一只受惊的眼睛,猛然睁开。紧接着,
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医院深夜的寂静,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人的耳膜。
江然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听诊器就往外冲。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那急促的警报声在回荡。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艾草和符水的怪味,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借着走廊透进的微光,江然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血,到处都是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林晓草的身下涌出,浸透了雪白的床单,漫过床垫的边缘,正一滴一滴,
带着黏腻的声响,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狰狞的湖泊。
林晓草的脸呈现出一种濒死的蜡黄色,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血压下降!心率140!准备抢救车!A型血!马上调血!”江然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砸向跟在她身后的护士团队。
王强和他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老妇人瘫在墙角,抱着那张没用的黄符,
浑身筛糠似的抖动,嘴里反复念着:“破了气了……金孙的气破了……”而王强,
他扑到床边,抓住江然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嘶吼着:“医生!我的儿子!
保住我的儿子!”他的眼里没有妻子,只有那个还没出世的“金孙”。江然一把甩开他的手,
眼神冷得像冰。“滚开!别妨碍抢救!”输液管被扎进手臂,血袋被高高挂起,
B超探头在她腹部紧急扫过,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整个抢救过程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江然冷静的指令声。一个小时后,
林晓草的生命体征终于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监护仪的蜂鸣声变成了平稳的“滴滴”声。
病房里,血腥味依旧浓重,但死亡的气息暂时退去了。江然摘下沾血的手套,
走到脸色煞白的王强面前。她没有吼,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这是最后通牒。”她盯着王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的宫口已经开了两指,
胎盘剥离面在扩大。下一次出血,就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之内。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她。
明天,不,今天天一亮,立刻手术。”王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看着江然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疲惫的眼睛,最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好,手术……我们手术……”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条受惊的蛇,
飞快地滑向了别处,不敢与江然对视。第六章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
给消毒水的味道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江然一夜未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好了所有的法律文件,甚至联系了医院的法务部门,
准备在必要时启动强制医疗程序。她走进三号病房,准备迎接一场意料之中的激烈争吵。
然而,病房里却是一片反常的平静。王强和他的母亲并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像两尊沉默的雕像。老妇人不再念叨她的“金孙”,只是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满脸晦气。
王强则在看到江然的瞬间,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僵硬的笑容。“江医生,您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江然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手术同意书,签了。
”她将文件夹拍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预想中的抗拒没有发生。王强拿起笔,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在家属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个潦草的名字,像一只丑陋的爬虫。
“我们同意手术。”王强说,将签好字的同意书递给江然,“我妈也想通了,命要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老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江然接过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纸面上尚未干透的油墨。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言说的诡异。
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夜之间,这两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但是,”王强搓着手,补充道,“我们有个小小的要求。
”江然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说。”“手术……能不能安排在后天?
”王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然的脸色,“我们找人算过了,后天上午九点,
是个难得的好时辰。对大人,对孩子,都好。就……就再等一天,行吗?
”江然的心沉了下去。又是时辰。她正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林晓草昨晚经过抢救,
目前体征暂时平稳,在严密监护下,多等一天,风险虽然巨大,但并非完全不可控。
而对方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同意手术。能手术,就是从死局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盯着王强那张看似诚恳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焦虑和恳求。
江然的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这其中有诈,但作为医生,
一个能拯救生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无法拒绝。“好。”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后天。但你们听清楚,从现在开始,她不能离开这张床,不能离开监护仪。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不管什么时辰,立刻推进手术室。”“一定一定,我们全听您的。
”王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江然转身离开病房,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同意书,
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她以为是自己昨夜的最后通牒起了作用,是科学战胜了愚昧。
她开始联系手术室、麻醉科,安排所有的术前准备。她不知道,那份所谓的“平静”,
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短暂而致命的宁静。第七章距离那个所谓的“好时辰”,
还剩下二十四小时。三号病房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拧不出声音,
却沉重得让人窒息。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枚不知疲倦的倒计时器,
计算着林晓草生命中最后的安宁。林晓草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衰败下去。
她不再是那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的木偶。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
从她枯槁的身体里弥散开来。她开始反复地、近乎神经质地抚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双手,苍白、瘦削,带着微微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从腹底到胸口,画着同样的轨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悲伤。她的嘴唇翕动着,
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呢喃。声音太小了,小到像蚊子的嗡鸣,即使站在床边,
也无法听清完整的词句。那声音断断续续,混杂在监护仪的节拍里,
仿佛是一个来自异度空间的哀诉。江然给她做例行胎心监护的时候,
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探头贴在林晓草冰凉的肚皮上,仪器里传来的胎心音,
不再是之前那强劲有力的“砰、砰、砰”,而是变得时快时慢,微弱而飘忽。屏幕上的曲线,
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陡然下坠,又挣扎着爬升,每一次波动,
都揪着在场所有医护人员的心。一切指标,都在危险的边缘线上疯狂试探。“胎心率130,
基线不稳,出现多个晚期减速。”年轻的实习医生声音发紧。江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给林晓草调整了吸氧浓度,又推了一针地塞米松促进胎肺成熟。
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一旦情况紧急,立刻剖宫,哪怕胎儿不足月,也要搏一把。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晓草。那个女人依旧在抚摸着肚子,嘴里喃喃自语。这一次,
江然似乎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对不起”……是对谁说对不起?
是对肚子里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吗?江然压下心头的疑惑,
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王强说:“情况很不稳定,我建议立刻手术。
”王强却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他挡在病床前,像一堵墙。“江医生,就差一天了,再等等。
我们说好的,后天。”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谄媚,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商量的固执。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乌云从天边聚集,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第八章深夜,
护士站的灯光是整个楼层唯一的光源。江然正在核对第二天的手术安排,
年轻的护士小陈端着水杯,犹豫再三,还是挪到了她身边。小陈是刚毕业的实习生,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看三号床的林晓草时,眼神里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同情。“江医生,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3床的。
”江然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示意她继续。小陈紧张地绞着手指,声音更低了:“今天凌晨,
我巡房的时候,听到3床有动静。我以为她又不舒服了,就走近了点……然后我听到,
她在哭。”哭,对于一个身处绝境的高危产妇来说,再正常不过。江然没有作声。
“她的哭声很小,很压抑,就跟小猫叫一样。”小陈努力回忆着,“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就……就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我听到几个词,很清楚。
”护士站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嗡鸣声,小陈的声音在这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直在说……‘对不起,女儿’……还有一句,
她说……‘跟姐姐一样’……”“对不起,女儿。”“跟姐姐一样。”这两句话像两颗子弹,
瞬间击中了江然的神经中枢。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姐姐?江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过桌上的病历夹,
翻到林晓草的个人信息那一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婚姻状况:已婚。
生育史:G1P0。G1P0,妇产科的术语。G代表怀孕次数,P代表生产次数。
G1P0,意味着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从未生产过。用大白话说,就是“初产妇”。
一个初产妇,哪来的“女儿”?又哪来的“姐姐”?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还是病历登记出了问题?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株从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草,
在江然的心里疯狂滋生。她想起王强那闪躲的眼神,
想起他反复追问“保大保小”时的诡异神情,想起他们对“金孙”病态的执着,
和对“好时辰”那不合逻辑的坚持。所有的疑点,在“姐姐”这个词出现后,
被串联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线索。江然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丢下手中的一切,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电脑。
她需要立刻调取林晓草在整个医疗系统里,更早的,所有的就诊档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份看似简单的病历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被刻意抹去的、黑暗的秘密。
第九章江然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冷的光,将她专注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鼠标的每一次点击,都像一声清脆的叩问。她在医院的中央数据库里,用林晓草的身份证号,
进行着最深度的关联检索。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一行行冰冷的记录滚过。没有,
还是没有。除了本地这一次的建档记录,林晓草的就诊历史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在现代社会里不留下一丝医疗痕迹。
除非……那些痕迹被刻意地、用某种权限隐藏,
或者发生在根本没有联网的、偏远的乡镇卫生院。就在江然准备扩大搜索范围,
试图通过模糊姓名和籍贯进行匹配时,办公室的门被“쾅”的一声巨响撞开。
护士小陈像一颗被发射的炮弹,冲了进来。她的护士帽歪在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
一张脸因缺氧和惊恐而涨得通红。“江……江医生!”她扶着门框,声音嘶哑而尖利,
几乎破了音,“3床……3床病人不行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江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甚至没有去关电脑,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她越过办公桌,向门口冲去。
走廊里死寂的空气被她急促的脚步声撕裂。经过护士站时,
她看到那代表三号床的红色警报灯,正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以一种濒死的频率闪烁着。
病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被惊动的病人和家属,他们惊恐地向里张望着,却又不敢靠近。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郁、更加甜腻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江然挤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冰冷。
那已经不是“一滩血”,而是“一片血泊”。暗红色的液体从林晓草身下疯狂涌出,
将整张床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甚至在床边的地面上汇成了一片广阔的、还在不断蔓延的湖泽。林晓草躺在血泊中央,
像一具被献祭的祭品,脸色白得透明,眼睛紧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监护仪上的数字,
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发出凄厉的、连续不断的警报。然而,婆婆和丈夫王强,
这两个本该最焦急的人,却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死死地堵在门口。
他们的脸上混合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狂热的执拗。“不能动!时辰还没到!
”老妇人张开干瘦的双臂,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这是在冲煞!冲过去就好了!
”王强则死死扒着门框,双目赤红,对着冲过来的江然和护士们咆哮:“谁也别想碰她!
我说了后天就是后天!不能动刀!动了刀我儿子就完了!
”第十章那一声声“不能动刀”的嘶吼,像淬了毒的荆棘,抽打在江然的耳膜上。
她看着监护仪上已经掉到危险线的血压,看着血泊中林晓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冰冷杀意的火焰,从她的脚底直冲头顶。“让开!”她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王强根本不理会,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框,将所有试图进入的医护人员挡在外面。
周围的议论声、惊呼声、监护仪的警报声,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嘈杂。江然不再废话。
她猛地向前一步,用肩膀狠狠撞向王强的胸口。王强没想到她一个女人会用如此粗暴的方式,
被撞得一个趔趄,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反手就要来推江然。混乱中,
江然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病房里浓稠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裹。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痉挛般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她白大褂的衣角。
江然一低头,对上了一双眼睛。林晓草的眼睛。那双一直以来空洞、麻木、宛如死水的眼睛,
此刻却睁得极大,里面燃烧着生命回光返照前最后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无边无际的、深可见骨的恐惧,和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哀求。她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
抓住了唯一一根漂浮的稻草。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晓草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向前凑了过来。她的嘴唇翕动着,
几乎碰到了江然的耳朵。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微弱的气息,吹拂在江然的耳廓上,痒,
而且冷。然后,江然听到了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那声音太小了,
小到几乎被监护仪的警报声彻底淹没,却又像一把烧红的锥子,一字一字,
狠狠地凿进了她的脑髓里。“医生……救救我……”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沫声,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我第一个女儿……”“……就是被他……捂死的……”第十一章那句话,
像一颗在绝对寂静中引爆的炸弹,在江然的颅内炸开一团毁灭性的白色蘑菇云。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抓住病历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大脑被那几个字带来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一片空白,
但常年累月在高压环境下训练出的职业本能,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乱和震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她的目光越过林晓草惨白的脸,
像利剑一样钉在门口那个仍在咆哮的男人身上。凶手。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成型。“保安!
”江然的声音不再有任何压抑,她朝着走廊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把他们两个给我拉开!立刻!马上!
”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冲了过来,看到门口的对峙和病房内的惨状,也愣了一下。
王强看到保安,更加疯狂了,他指着江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想干什么!这是我老婆!
我说了不动刀!你们这是要杀人!”“出了任何事,我江然一个人负责!
”江然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噪音,她死死盯着保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产妇死在这里,你们就是帮凶!拉开他!”这句话的份量,让两个保安不再犹豫。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王强的胳膊就往外拖。王强疯狂地挣扎,用脚踹着门框,
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老妇人则瘫在地上,又哭又叫,用手捶打着地面。“害人精啊!
你要害死我的金孙啊!”“江然!你个贱人!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
”在这一片狼藉的咒骂和哭嚎声中,林晓草的病床被火速推了出来。
轮子在沾着血的地砖上压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轨迹。江然跟在病床边,
一只手按着林晓草颈部的动脉,另一只手高声下达着指令:“通知手术室!一级响应!
备血2000cc!麻醉科、儿科全部到位!”手术室的双层感应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又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门外,
是王强疯狂的砸门声和歇斯底里的咒骂。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拳头、用身体,
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出“砰、砰、砰”的闷响。“江然!你给我出来!
你敢动我儿子!我杀了你全家!”门内,是死神赛跑的战场。第十二章手术室里,
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将所有颜色都漂白成一片冰冷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监护仪的滴滴声、麻醉师报送数据的低语声、器械护士递送工具的金属碰撞声,
交织成一曲紧张到极致的交响乐。江然站在主刀的位置上,聚光灯下,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酷,
仿佛刚才在病房门口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她。她伸出手,
护士将一把闪着寒光的13号手术刀拍在她的掌心。“切皮。
”刀锋划过林晓草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肤、脂肪、筋膜,被一层层精准地切开。鲜血涌出,
立刻被吸引器吸走。当手术刀切开子宫下段的肌层时,江然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眼前的子宫壁,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网。正常的子宫肌层,是厚实而富有弹性的粉红色,
而林晓草的,却像一件被反复拉扯、磨损到极限的旧衣服,脆弱不堪,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撕裂。
“……我第一个女儿……就是被他……捂死的……”那句气若游丝的遗言,
再次在她脑中轰然回响。江然的目光扫过子宫壁的其他区域,她看到了——在子宫内壁上,
有多处陈旧性的、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器械刮搔后留下的永久性创伤,
是多次人工流产的铁证。根本不是G1P0!根本不是初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手术刀尖的物理证据彻底贯穿。那个被“捂死”的女儿是真的。之后,
为了追生儿子,这个可怜的女人又被迫经历了数次怀孕和流产,
直到她的子宫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直到这一次,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金孙”,
和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母体。江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手术。
她用最轻柔、最精准的动作,切开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子宫。羊水混合着鲜血汹涌而出。
儿科医生早已等在一旁。江然将胎儿托出的一瞬间,整个手术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四肢齐全,体重也达标。但他全身皮肤青紫,身体瘫软,
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没有啼哭,没有呼吸。“窒息!重度窒息!
”儿科医生立刻接过婴儿,开始紧急复苏。
气管插管、胸外按压、肾上腺素……所有抢救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婴儿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几分钟后,儿科医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行了,缺氧时间太长。”江然救下了林晓草的命,止住了致命的大出血。
但那个被王强和他母亲视为“金孙”、不惜用两条人命去赌“好时辰”的男孩,
最终死于他们亲手制造的、长久的延误。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
照着江然沾满鲜血的手套,也照着那个永远无法再发出哭声的、青紫色的婴儿。
第十三章麻醉的潮水缓缓退去,林晓草的眼睫毛像垂死的蝴蝶翅膀,颤动了两下,
终于挣扎着睁开。ICU病房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过滤后的、不真实的白光里。天花板,
监护仪,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只有仪器运作的单调蜂鸣和消毒水冰冷的气味。
她的腹部传来一阵被掏空后的、迟钝的剧痛。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眼球,
视线缓慢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江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死寂的画面。
林晓草醒着,但又像没醒。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潭被搅浑后又重新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泥水。“你醒了。”江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床边,检查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手术很成功,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晓草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肤上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她没有看江然,
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个虚空点上。江然知道那个问题迟早要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
直视着她。“孩子……没保住。”她选择用最直接、最不带感情的陈述句,
像宣读一份尸检报告,“因为拖延时间太长,重度宫内窒息,抢救无效。
”预想中的哭喊、崩溃、质问,全都没有发生。林晓草的脸上,
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那条小生命的消逝,不过是关掉了一盏无关紧要的灯。那种极致的平静,
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悲痛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江然的心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
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问出了那个在她脑中盘旋了一整夜的问题:“你在手术前对我说的话……你第一个女儿,
是怎么回事?”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晓草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里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连接在她身上的监护仪线条,也随之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砰!
”ICU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王强和他母亲像两头发疯的野兽,冲了进来。
老妇人一头散乱的白发,脸上挂着泪痕和污垢,一进来就扑向病床,却又不敢碰林晓草,
只能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冰冷的地砖,发出“咚咚”的闷响。“我的金孙!
我的大胖孙子啊!”她的哭嚎声尖利得像一把锥子,刺穿了病房的宁静,“你死得好惨啊!
被这个黑了心的医生给害死了啊!”王强则径直冲向江然,双目赤红,
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江然的鼻子上,
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江然!你个杀人凶手!我让你保我儿子,
你把他给我弄死了!我们说了时辰不到不能动刀,你偏不听!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他的咆哮声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我要去告你!我要让你赔命!
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穿这身白衣服!”江然被他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想反驳,想争辩,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对方野蛮的咒骂里。
她的视线越过王强癫狂的脸,落在了病床上。林晓草在丈夫凶狠的眼神注视下,
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她那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瞬间熄灭了。
所有的恐惧、哀求、挣扎,都重新沉淀下去,变回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的沉默。
她闭上了嘴,也再次封锁了通往真相的、唯一的门。
第十四章那场闹剧以保安强行将王强母子拖出ICU告终。但他们留在空气里的咒骂,
和林晓草重新变得死寂的眼神,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江然的心里。她无法释怀。
“……我第一个女儿……就是被他……捂死的……”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下班的路上,
在她深夜的梦里,在她每一次拿起手术刀的间隙,反复回响。
那不仅仅是一个濒死女人的胡话,江然确信,那是撕开地狱一角的真相。而手术台上看到的,
那饱受创伤、疤痕累累的子宫,就是物证。白天,她是救死扶伤的江医生,冷静,专业,
不带一丝感情。夜晚,当整个医院都沉入寂静,她办公室里那盏台灯,
就成了整个楼层唯一的光。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疲惫却异常执着的脸。
她利用自己身为副主任医师的权限,进入了更深层的医疗数据网络。
林晓草的身份证号输进去,跳出来的永远是那份干净得可疑的“G1P0”档案。她不信。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生育年龄的农村妇女,不可能不在医疗系统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一次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江然却越来越肯定,这干净的背后,是刻意的隐瞒。
她换了一个思路。放弃了精确的身份证检索,开始用“林晓草”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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