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名为“记忆继承”的新科技问世,人们可以将逝者的记忆移植给生者。
主角继承了从未谋面的祖父的记忆,却发现自己家族的荣耀背后,
隐藏着祖父年轻时亲手犯下的血腥罪行。随着调查深入,主角发现这并非唯一的真相,
而是祖父为了掩盖更大秘密而刻意篡改的记忆。完整的雪序章记忆移植手术结束的那个黄昏,
我第一次看见了完整的雪。不是那种飘落在城市街道上,很快被行人的脚步踩成泥泞的雪。
是那种落在一九六七年的松花江面上的雪,安静,盛大,
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缓慢的灰白色调。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落在结冰的江面上,
落在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中,落在远处村庄低矮的屋顶上。我能感觉到脸颊被冻得发麻,
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
能闻见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煤烟味——那是我出生前二十三年,我的祖父正年轻。手术前,
医生反复强调过“记忆继承”的局限性。这项技术问世不过五年,虽然已经相当成熟,
但依然存在某些无法克服的技术盲点。比如继承者无法选择性地接收记忆,
逝者生前所有的经历会像洪水一样涌入,好的坏的,情愿的不情愿的,都会被完整地复制。
比如记忆的时间顺序会变得模糊,过去与现在交织,梦境与现实重叠。再比如,
有些过于强烈的情绪记忆,可能会在继承者身上留下某种程度的“情感残留”。
“您祖父去世时九十三岁,”医生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的谨慎,
“他的一生很长,记忆量非常庞大。术后三个月内,
您可能会出现记忆混淆、睡眠障碍、情绪波动等症状,这都是正常的适应过程。
如果出现严重的心理不适,请及时联系我们。”我点了点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那时候我想的只是——我终于能见到他了。祖父在我出生前就与家族决裂,
独自搬到了南方一个小城,四十年不曾与家人联系。父亲很少提起他,偶尔说起,
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直到他去世的消息传来,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他的遗物里有一个箱子,说是留给你的。”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封信和一纸记忆捐献协议。信很短,用钢笔写在一张发黄的稿纸上,
字迹苍劲有力:“小远,我知道你恨我。你父亲恨我,你姑姑们也恨我,这我都知道。
但有些事,我得让你亲眼看见。有些真相,只有你能替我记住。来接收我的记忆吧,
来了你就明白一切了。”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那是他杀死一个人的日子。手术醒来后,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是南方初夏那种带着潮气的、白花花的阳光。但我眼前晃动的,
却是那场下了一九六七年的雪。我看见自己——不,是我的祖父——站在一条结了冰的江边。
天快黑了,江面上灰蒙蒙的,雪还在下,落在他破旧的军大衣上,很快就化成水渍。
他的双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冰面上一个黑色的窟窿。
冰窟窿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水,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推了下去。“林向阳,”有人在他身后喊,
“走了。”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同样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马灯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照亮那人半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
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祖父朝他走过去,脚步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走出十几步后,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冰窟窿。雪下得更大了,冰面上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抹去,
那个黑洞也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要被新雪覆盖。“走吧。”拎马灯的人又说了一遍。
祖父点点头,跟着他往岸边走去。远处村庄的灯火在风雪里明灭不定,
像几粒随时会被吹熄的烛火。有狗在叫,叫声断断续续,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我知道那冰窟窿里有什么。是一个人。一个祖父亲手杀死的人。
这个画面从手术那天起就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白天工作时会突然闪回,
夜里做梦时会完整重现。我甚至能感觉到祖父当时的心跳——紧张、恐惧,
还有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那一丝如释重负让我害怕。一个人杀了人,怎么会如释重负?
我开始失眠,开始消瘦,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恍惚。医生说是正常的术后反应,
需要时间适应。但我知道不只是这样。那些记忆像种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
它们在生长,在催促我去做些什么。于是我请了假,买了去北方的火车票。
我要去那个叫青泥洼的村子,去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那条江边,
去看看那片冰面下到底埋藏着什么。临走前,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真的要去?”“箱子是他留给我的,”我说,“信也是写给我的。
我得去看一眼。”“有些事,”父亲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比知道好。”“可他希望我知道。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挂电话前,他忽然问:“你看见他了吗?在你那些记忆里?
”我想了想,说:“看见了。很年轻。比我现在还年轻。”“他那时候……”父亲顿了顿,
“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电话挂断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华灯初上。
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
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要去往北方,去往那个我从未去过,却已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一夜,
我又梦见了一九六七年的雪。梦里的我站在江边,看着祖父的背影渐渐走远。我想喊他,
想问他那个冰窟窿里的人是谁,想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但他没有回头,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流泪。那些记忆不仅仅是记忆,
它们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祖父的恐惧是我的恐惧,祖父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
我必须去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火车在清晨六点五十八分发车。
我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祖父那封信的复印件。检票进站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钟——巨大的圆形表盘,黑色的指针,白色的数字,
正指向七点整。我想起祖父记忆里的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表盘上有一道裂纹,
时间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在那个冰封的江边,那块怀表就揣在他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
我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发现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雪。但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轻轻拍打着车窗,
很快又化成了水痕。我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雪花,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青泥洼。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那个村子还在吗?那条江还在吗?那个被推下冰窟窿的人,
还有没有人记得他?火车继续向北开,雪越下越大。第一章青泥洼比我想象中要热闹。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房屋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排开,多是近年翻新的红砖房,
偶尔也能看见几栋老旧的土坯房夹在其中。村东头有一条通往江边的砂石路,
路边种着成排的白杨树,树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水,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在村口下了车。从县城到这里没有班车,我是搭了一辆农用三轮车来的。
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他问我大老远来这穷乡僻壤干什么,我说来寻亲。他问寻什么亲,
我说我祖父以前在这儿待过,想来看看他住过的地方。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只是指了指村东头说:“那边有条江,过了江就是桦南县地界了。
你们家老人要是在这儿待过,多半是在江边那一带。”我谢过他,背着包往村里走。
雪还在下,但比早晨小了些,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路面一片泥泞。
我踩着路边的干草往村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房屋。祖父的记忆里,
青泥洼的房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冬天的时候屋檐下会挂着一排冰溜子。
可现在那些土坯房大多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
楼顶上立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电视接收锅。时代变了。
变得我都快认不出记忆里的那个青泥洼了。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记忆里那个挂着“青泥洼生产大队”牌子的队部不见了,
那个每逢集市就热闹非凡的十字街口也不见了,
连那棵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槐树也不知去向。我站在村中央一处空地上,
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忽然有些茫然——我来这里干什么?我指望找到什么?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依然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一场更大的雪。
我站在空地上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找人?”我回过头,
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回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有神,
正盯着我看。“是,”我说,“想打听个人。”“谁?”“林向阳。您认识吗?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我一番,问:“你是他什么人?”“孙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把铁锹靠在路边的树干上,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你爷爷死了?”他问。“死了。去年冬天。”老头点点头,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半天没说话。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跟你提过这儿的事?”老头终于开口。“没有。”我说,“他跟我父亲几十年没联系。
我是……我是从别处听说的。”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拎起铁锹。“走吧,”他说,“去我家坐坐。外头冷。
”他家在村子最西头,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墙是土坯的,但外面抹了水泥,
屋顶盖着灰色的石棉瓦,门窗都是新的,装了明晃晃的铝合金玻璃。院子不大,
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一条黑狗趴在屋檐下,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老头推开屋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
呼呼地往外冒着白烟。他让我在炕沿上坐下,自己拎过一只搪瓷缸子,倒上热水递给我。
“喝点水,暖和暖和。”我接过缸子,捧在手里。热水透过搪瓷壁传到手心,
果然暖和了许多。老头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又点上一根烟,打量着我。“你叫啥?”他问。
“林远。”“林远。”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爸呢?叫啥?”“林建设。
”老头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又变了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小时候我见过。
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瘦,特别瘦,跟着他妈回娘家,路过我们村。
那时候他也就七八岁吧,穿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他妈让他喊我叔叔,他不喊,
就躲在后面,拿眼睛偷偷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祖母,我知道得不多,
她在我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你奶奶是个好人。”老头说,
“可惜命不好,嫁了那么个人。”“您说的是我祖父?”老头哼了一声,没回答。
他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铁皮盒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跑这么远来,想打听啥?
”“我想知道一九六七年冬天,青泥洼发生过什么事。”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听说什么了?”“什么都没听说。
”我说,“我是来看的。”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屋外隐隐传来狗叫声,很快又安静下去。雪花又开始飘落,
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跟我来。”老头忽然站起来,拎起靠在门边的铁锹。
我跟着他出了门。雪比刚才大了些,落在他狗皮帽子的帽檐上,落在我的肩膀上,
落在院子里那堆柴火上。黑狗见我们出来,也跟着站起身,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老头没有往村外走,而是往村子深处走去。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绕过几栋房子,穿过一片光秃秃的小树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条江。松花江。
江面很宽,此刻正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对岸的村庄隐约可见,屋顶飘着炊烟,模模糊糊,
像是隔了一层纱。老头在江边停下来。他望着冰面,久久没有说话。“这儿,”他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就在这儿。”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冰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他在指什么——那是我祖父记忆里那个冰窟窿的位置。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我祖父在这里,把一个人推了下去。“您当时在?”我问。老头摇了摇头。“不在。
但我后来听说了。”“那个人是谁?”老头沉默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的狗皮帽子上已经落满了雪,他却没有伸手去拂,
只是那么站着,望着江面。“你不冷?”他忽然问。“不冷。”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爷爷……他后来跟你提过这边的事吗?”“没有。”我说,
“他跟我父亲几十年没联系。”“那你怎么找来的?”“他留了一封信。
”我没有提记忆移植的事。那个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老头点点头,
也不知道信没信。他把铁锹插进雪地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望着江面。
“那人姓李,”他说,“叫李建国。”李建国。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祖父留给我的那些记忆里,只有拎马灯的年轻人,只有冰窟窿,只有雪,没有人名。
“他是谁?”我问。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同情?警惕?
还是别的什么?我分辨不出来。“你真不知道?”他问。“真不知道。”老头又沉默了。
他望着江面,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帽檐上,
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插在雪地里的那把铁锹上。远处的村庄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影。“算了,”他终于说,“这事不该我来说。你去找一个人吧。
”“谁?”“周明远。就住村东头,那栋红砖房就是他家的。你问他去。”说完他拔出铁锹,
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回走。我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您认识周明远?”“认识。
”他头也不回地说,“当年跟你爷爷一块儿插队的知青。他应该还活着。”我停住脚步,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黑狗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最后也消失不见了。周明远。那个拎马灯的年轻人。是他。我站在江边,望着茫茫雪野,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蠢蠢欲动,想要破冰而出。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灌进我的衣领,冰凉刺骨。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拎马灯的年轻人。
冰窟窿。李建国。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想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但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为什么?为什么我祖父要杀死李建国?他是什么人?
跟我祖父是什么关系?雪越下越大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冰面,转身朝村子走去。
周明远的房子很好找。村东头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楼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
院子里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找谁?”我回过头,
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不远处的路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正警惕地看着我。
“周明远。他住这儿吗?”“你谁啊?”“我姓林,从南方来的。周叔叔以前跟我爷爷认识,
我来看看他。”女人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的警惕消了些,但还没完全散去。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朝里面喊了一声:“爸,有人找!”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接着是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比刚才那个老头年纪更大些,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背心,佝偻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站在门槛上打量我。“你是?”“周叔叔您好,我姓林,叫林远。我祖父是林向阳。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林……林向阳?”“是。”“你……你是他孙子?”“是。
”老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门框,像是站不稳似的。
那个中年妇女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一边扶一边埋怨:“爸您别激动,先进屋,进屋再说。
”老头被她扶着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进去。雪还在下,
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很快就化成水,凉丝丝的。
那只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趴在隔壁院子的柴火堆上,懒洋洋地看着我。“进来吧。
”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朝我招招手。我进了屋。屋里比刚才那老头的家宽敞些,也干净些,
家具都是近年新买的,摆得整整齐齐。老头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你坐。”中年妇女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她自己站在一旁,没有走开,像是怕她父亲出什么事。我在沙发上坐下。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去年冬天。九十三岁。
”老头点点头,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可我却觉得有些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怎么死的?”老头问。“老死的。”我说,“睡过去的,没什么痛苦。”老头又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奇怪的光亮。“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关于这边的事?”“没有。”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老头愣住了。他皱起眉头,
像是没听明白。“没见过?他不是你爷爷吗?”“他跟我父亲几十年没联系。”我解释道,
“我出生前他就离开了,一直一个人住在南方。直到他去世,我才知道他长什么样。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炉火噼啪作响,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有他偶尔的咳嗽声。“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他终于问。
“我想知道一九六七年冬天,这里发生过什么。”老头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你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说。”我说,“我就是想知道。”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你爷爷……他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我想了想,说:“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
”“说有些事,我得亲眼看见。”老头听见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表情——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亲眼看见。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亲眼看见。”他又沉默了。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里屋比外屋暗一些,窗户上拉着窗帘,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
老头走到一个老式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四四方方,
生了些锈,但擦得很干净。老头把盒子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扭了半天才打开。盒子里装着一些旧照片、旧信件,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杂物。
老头翻了翻,从最底下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给我。“你看看这个。”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便条,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花了,
但还能勉强辨认:“明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该交的人。向阳,
1967.12.15。”十二月十五日。两天后。我抬起头看着老头。他坐在床边,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张便条,眼神空洞。“这是你爷爷出事前两天塞给我的。”他说,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肯说。第二天他就出事了。”“出事?”老头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杀人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记忆里亲眼见过。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否认,
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头叹了口气。他收回那张便条,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然后关上盒盖,上了锁。“那个人叫李建国,”他说,“跟你爷爷一样,也是知青。
他俩从插队起就认识,一块儿来的青泥洼。”“他们什么关系?”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盒子放回衣柜里,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很久。“他俩是朋友。”他终于说,
“很好的朋友。刚来那几年,形影不离,干什么都在一起。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老头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后来出了点事。”他说,
“李建国死了。你爷爷杀的。”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很暖和,可他脸上却有一种寒冷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说,“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在江边。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您当时不在?”“不在。”老头摇摇头,“那天晚上队里开会,
我参加了。开完会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出事了。”“那您怎么知道是我爷爷杀的?
”老头看着我,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警惕。“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您怎么知道是他杀的?您又不在场。”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寂静里。
“他自己承认的。”他说。我愣住了。“他自己承认?”“对。”老头回过头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走到队部,敲开门,说:‘我杀人了,李建国死了,尸体在江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忆里,祖父从冰窟窿边离开时的表情,
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此刻忽然又浮现在我眼前。“然后呢?”“然后他就被抓起来了。
”老头说,“送到县里,后来又送到省里,听说判了二十年。后来怎么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二十年。可祖父明明活了九十三岁,他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坐了多久的牢?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后来他出来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看着老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您说他是自己承认的?”“对。”“为什么?”老头回过头看着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自己承认?如果没有人看见,他完全可以不承认。”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这个问题,”他终于说,“我也想了几十年。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再问。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听着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听着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狗叫声。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切都凝固在这个雪天的下午。不知过了多久,老头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你今晚住哪儿?
”“还没找着地方。”“就在这儿住吧。”他说,“外头雪大,明天再走。”我想了想,
点了点头。中年妇女给我收拾出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收拾得很干净。她把被子抱来,又端来一壶热水,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我坐在床边,
望着窗外发呆。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院子里那辆农用三轮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白得耀眼。远处是茫茫的雪野,江面已经看不见了,村庄也模糊了,
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白色的混沌里。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我闭上眼睛,祖父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冰封的江面,灰色的天空,
那个拎马灯的年轻人——周明远,就是今天这个老人。他那时候那么年轻,二十出头,
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祖父把一个人推进冰窟窿,然后说:“走吧。
”走吧。他们一起走了。可第二天早上,祖父又自己走回去,敲开队部的门,
说:“我杀人了。”为什么?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扎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是周明远。
他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吃点东西。
”他说。我接过碗,道了谢。他没有走开,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还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爷爷……他恨我吗?”我愣住了。“什么?
”“他恨不恨我?”老头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祖父留给我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拎马灯的年轻人,没有恨,
没有任何情绪。“我不知道。”我说。老头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转过身,
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我端着碗站在门口,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炉火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
在昏暗的走廊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那碗汤面很香,我却没有胃口。我端着碗回到屋里,
把它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床边,望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一夜,我又梦见了一九六七年的雪。
梦里的我站在江边,看着祖父的背影渐渐走远。我想喊他,想问他那个冰窟窿里的人是谁,
想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但他没有回头,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我追上去,
拼命地追,可怎么都追不上。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深得快没到膝盖,每跑一步都艰难万分。
终于,我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喘气。雪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很快就化成水,
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小远。”我猛地抬起头。
祖父站在不远处,转过身看着我。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疲惫、哀伤,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爷爷?
”“你都看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见了什么?那个冰窟窿?那个人?
还是他推下那个人时脸上的表情?“你要找的答案,”他说,“不在这里。”“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去,拼命地追,可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里。“爷爷——”我喊着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照在雪地上,
亮得刺眼。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祖父真的来过。
他要告诉我的答案不在这里。那在哪里?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明远的女儿。
她隔着门说早饭好了,让我起来吃饭。我应了一声,翻身起床,简单洗漱后去了堂屋。
堂屋里,周明远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稀饭,几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吃饭。”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女儿给我们盛好稀饭,又端来一碟炒鸡蛋,然后就出去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吃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昨天睡得怎么样?”“还好。
”我没说那个梦。他点点头,没再问,继续低头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桌上那碟咸菜上,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上。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那个一九六七年的冬天从未存在过。可我忘不掉那个冰窟窿。
忘不掉祖父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忘不掉周明远年轻时疲惫的眼神。“周叔叔,
”我放下筷子,“您能再跟我说说李建国的事吗?”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想知道什么?”“什么都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跟我爷爷关系怎么样?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在江边?”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加深刻。
“李建国……”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他是个好人。”好人。“他跟林向阳是同学,
一块儿从省城来的。刚来的时候,两个人形影不离,干什么都在一起。干活在一块儿,
吃饭在一块儿,睡觉也在一块儿——那时候知青都挤在一间屋子里睡通铺,他俩的铺位挨着,
天天晚上能听见他们叽叽咕咕说话,说到大半夜还不睡。”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后来……后来出了一件事。”“什么事?”老头沉默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爬上了墙上的年画。
画上是一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笑得眉眼弯弯,在这间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来青泥洼吗?”“不知道。”“他成分不好。”老头说,
“他爸——就是你曾祖父——解放前在县城开过一家铺子,雇过几个伙计。解放后划成分,
划成了小业主。虽然没被批斗,但也不受待见。你爷爷高中毕业,成绩很好,
本来有机会上大学,但因为成分问题,没被录取。后来就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来了。
”这个我知道。父亲偶尔提起过,说祖父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具体是什么苦,却从来没细说。
“李建国呢?”我问,“他成分怎么样?”“好。”老头说,“根正苗红。他爸是工人,
他妈也是工人,是那种最光荣的出身。他本来可以留在城里的,但他自己非要下来。
”“为什么?”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又放下。
“你爷爷和李建国,两个人就像亲兄弟一样。一个有事,另一个肯定帮忙。有一年冬天,
你爷爷病了,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那时候村里没医生,最近的公社卫生院在二十里外。
李建国背着他,踩着雪,走了整整一夜,硬是把他背到了卫生院。你爷爷那条命,是他救的。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李建国是祖父的救命恩人,那他为什么要杀他?
“后来呢?”我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老头沉默了很久。阳光又移动了一些,
爬上了我的脸,照得我眯起眼睛。“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后来村里来了一个人。”“什么人?”“一个女人。”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叫沈洁,是从上海来的知青。长得很好看,说话也好听,跟咱们这些土包子不一样。
她一进村,村里的年轻人都看直了眼。”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恍惚。“你爷爷喜欢她。
李建国也喜欢她。”我终于明白了一点什么。“她选了谁?”老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她谁都没选。”“什么意思?”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雪后的院子。“她死了。”他说。我的心猛地一沉。“死了?
怎么死的?”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颤抖。“淹死的。
”他说,“在江里。”江里。一九六七年的松花江。冰封的江面。那个被推下去的冰窟窿。
“是李建国杀的?”我问。老头没有回答。“是您爷爷杀的?”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愣住了。“你说什么?”老头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说,”他一字一顿,“是您爷爷杀的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祖父的记忆里只有那个冰窟窿,
只有那个被推下去的人,只有雪。没有女人。没有沈洁。“沈洁死的时候,”我问,
“是什么季节?”老头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冬天。一九六七年冬天。”一九六七年冬天。
十二月十七日。那个冰窟窿。我脑子里忽然一片混乱。祖父杀的那个人叫李建国,
可如果李建国杀了沈洁,那祖父杀他就是为了报仇?可如果是这样,
为什么祖父要等到两天后才动手?为什么沈洁死了,他却只杀李建国,不报官?
为什么周明远会说“是您爷爷杀的”——他是在问沈洁是不是我爷爷杀的?“周叔叔,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洁是怎么死的?”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出门,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了她的鞋。
”“就一双鞋?”“就一双鞋。”“那怎么知道她是淹死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尸体,第二年春天开江的时候,在二十里外的下游找到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屋里炉火烧得很旺,阳光也很暖和,可我就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李建国呢?
”我问,“他怎么说?”“他说他不知道。”“您信吗?”老头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饭,喝了一口。“你爷爷信了。”他说。我愣住了。“您是说,
我爷爷相信李建国没有杀沈洁?”老头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你爷爷什么都没说。”他说,
“但我知道他信。因为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沈洁的名字。一句都没提过。
”那为什么要杀他?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即使问出来,
老头也不会给我答案。他已经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那种知道什么却又不想说的眼神。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窗外雪后的寂静,无边无际,无处躲藏。“李建国下葬了吗?
”我终于问。老头摇了摇头。“没有。没找到尸体。”“没找到?”“没找到。那年冬天冷,
江里冻得结实,冰窟窿很快又冻上了。等开春冰化了再去找,什么都没找到。就那么没了。
”就那么没了。一个人,活生生的人,被推进冰窟窿,就那么没了。没有尸体,没有葬礼,
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想起祖父信里的那句话:“有些事,我得让你亲眼看见。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冰窟窿,看见了祖父推下那个人的瞬间,
看见了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可我看不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那个被杀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切跟沈洁有什么关系。我需要更多的记忆。
更多的碎片。“周叔叔,”我说,“您知道李建国家还有什么人吗?”老头想了想,
说:“好像有个妹妹。比他小几岁,当年还在上学。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再没消息了。
”妹妹。南方。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我跟这个人擦肩而过过。
也许就在我来时的火车上,也许就在祖父生活了几十年的那座小城里。“叫什么名字?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姓李。李什么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放弃了,“太多年了,记不得了。”我点点头,没有追问。线索虽然少,
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如果李建国的妹妹还活着,如果我能找到她,
也许她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她哥哥的事——关于他跟我祖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周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雪后的村庄一片洁白,
屋顶上、树枝上、路边的柴火堆上,都盖着厚厚的雪。空气冷得刺骨,
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我踩着积雪往村口走,脚底咯吱咯吱地响,
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院门口,
望着我,一动不动。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直到我拐上通往县城的砂石路,他的身影才消失在那些洁白的屋顶后面。
砂石路上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我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听到的一切。沈洁。李建国。一九六七年的冬天。那个冰封的江面。
那双被遗落在岸边的鞋。第二年春天在下游找到的尸体。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
想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沈洁为什么会死?她真的是淹死的吗?
如果李建国杀了她,为什么祖父不报官,而要亲手杀他?如果沈洁是自杀,
或者只是一场意外,那祖父为什么要杀李建国?
还有周明远最后那个问题:“是您爷爷杀的吗?”他问的是沈洁。
这让我想起祖父记忆里那个拎马灯的年轻人。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祖父把一个人推进冰窟窿,
然后说:“走吧。”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走吧。然后第二天,
祖父自己去自首了。他在包庇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一阵冷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积雪,
扑了我一脸。我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第二章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
我在汽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暖气烧得很足。我洗了把脸,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听到的那些事。沈洁。李建国。
周明远。还有祖父记忆里那个拎马灯的年轻人——就是今天的周明远。他那时候那么年轻,
二十出头,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看着祖父杀人,然后说走吧。他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阻止,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什么?我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手机。
信号不太好,只有一格。我试着搜了一下“青泥洼 知青”,什么结果都没有。
又搜了“李建国 知青”,还是什么都没有。最后搜了“沈洁 知青”,依然是空。
那个年代太远了。远到连互联网上都找不到任何痕迹。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祖父的记忆又开始浮现。这次不是冰窟窿,而是另一段——祖父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对面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放在桌上的一双手。
那双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污。“你想好了?”那个人问。
祖父点点头。“这一去,就回不来了。”祖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你儿子呢?你闺女呢?你就不想他们?”祖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那个人。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有些事,”他说,“比活着重要。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段记忆要结束了,
那个人忽然又说了一句话:“你真的不后悔?”祖父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后悔什么?”“后悔那天晚上,
你没有……”他没有说完。祖父打断了他:“没有。从来没有。”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我睁开眼睛,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拼命回想,想把这段记忆往前延伸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但不行,
那段记忆就像被人剪断的胶片,后面全是空白。不对。不是空白。是雪。漫天的大雪,
纷纷扬扬,什么都看不清。我坐起来,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也照亮了我心里的那个疑问——祖父到底隐瞒了什么?那天晚上,除了杀人,还发生了什么?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人在楼下说话。县城的生活还在继续,平淡而琐碎,
没人知道在这间小旅馆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在试图拼凑一个五十多年前的秘密。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
周明远说李建国的妹妹去了南方,也许祖父生活的那座小城就是一个方向。虽然线索渺茫,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雪。细小的雪粒打在车窗上,
很快就化成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县城,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会回来的。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异常坚定。
在省城转车的时候,我在候车室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小远?”“爸,是我。”“你在哪儿?”“省城。
准备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问:“见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到了什么?见到了祖父杀人,见到了一个拎马灯的年轻人,
见到了一个叫李建国的名字,见到了一个叫沈洁的女人——她死了,死在江里,
尸体第二年春天才找到。“爸,”我岔开话题,“您听说过沈洁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断了线,但我能听见父亲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三下。“谁告诉你的?”他终于问。“周明远。当年跟我爷爷一块儿插队的知青。
”父亲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回来再说吧。”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握着手机发呆。父亲的反应太奇怪了。他知道沈洁。
他一定知道。火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开。我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碎片在旋转。沈洁是谁?
她跟我祖父什么关系?她跟我父亲又是什么关系?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检票的时候,
我排在队伍里,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拖着行李箱,拎着塑料袋,
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在意我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上了火车,找到座位,
放好行李,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雪野。火车启动了,景物开始缓缓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祖父的记忆又来了。这次不是雪,不是江边,不是冰窟窿。
是一间屋子。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祖父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看见他放在桌上的一双手。那是李建国的手。我忽然认出来了。
虽然祖父的记忆里没有他的脸,但那双手,那双手上的老茧,
那些洗不掉的泥污——那是周明远描述过的,李建国的手。他们在说话。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疯了?”李建国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祖父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林向阳,你说话!
”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还有一丝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祖父终于抬起头。
他望着李建国,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建国,
”他说,“你相信我一次。”“相信你什么?”“相信我是为了你好。”李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表情——一种悲哀的表情。
“为了我好?”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这么做了,我这辈子就完了?”祖父没有说话。
“林向阳,”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告诉你,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祖父说。李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为了谁?”祖父没有回答。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为了沈洁。”李建国忽然说。祖父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欢她,”李建国说,“我也喜欢她。可她已经死了。死了!你这样做,
能把她救活吗?”祖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建国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为了沈洁?”他问。“难道不是吗?”祖父摇了摇头。他站起来,
走到李建国面前,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建国,”他说,
“我是为了你。”李建国愣住了。“为了我?”“对。”“为什么?”祖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建国,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歉意、悲哀、还有一丝李建国看不懂的,
像是怜悯。“林向阳,你到底知道什么?”祖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把窗户吹得咯吱作响。煤油灯的火苗跳得更厉害了,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一切都摇摇晃晃,
像是不真实。“我知道那天晚上,”祖父终于说,“你在江边。”李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段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头冷汗。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开着,
窗外的雪野飞速后退。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警惕。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发出了什么声音,
或者表情太过扭曲。“没事。”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做了个噩梦。”她点点头,
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玩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刚才那段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祖父和李建国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说话,
说到那天晚上,说到江边,李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天晚上。又是那天晚上。
沈洁死的那天晚上。我拼命回想,想从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找到更多信息。但不行,
那段记忆就像之前那段一样,被人剪断了。后面是什么?李建国说了什么?祖父又说了什么?
全都不知道,只剩下一片空白。不对。不是空白。是雪。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
什么都看不清。为什么总是雪?为什么每次记忆要触及关键的地方,就会被雪覆盖?
我想起医生说过的话——记忆移植存在某些无法克服的技术盲点,
逝者生前所有的经历都会被完整复制,包括那些他们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
如果祖父不愿意面对某些记忆,那些记忆还会被复制吗?还是会被他自己“剪掉”?
可记忆不是录像带,说剪就能剪。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
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他的记忆里?比如雪,比如空白,比如那些看不清的画面?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空白。我需要把它们理清楚,
需要找到那个能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关键。沈洁死的那天晚上,李建国在江边。
这是祖父说的。可如果李建国在江边,那沈洁的死就跟李建国有关。也许不是他杀的,
但他一定知道什么。祖父知道他知道,所以才会去找他,才会说“我是为了你”。
为了他什么?为了保护他?为了替他顶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可如果是这样,
为什么后来祖父又要杀他?杀了他,还怎么保护他?除非——除非那天晚上在江边,
李建国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祖父想要保护他,但后来发现保护不了,或者不想保护了,
所以才杀了他。那会是什么事?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我睁开眼睛,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脸,眼神疲惫,
眉头紧锁。我忽然想起祖父信里的那句话:“有些事,我得让你亲眼看见。”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越多,不明白的就越多。那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想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但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沈洁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盯着那些光影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昏暗的屋子里的对话。“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在江边。
”李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什么?他在害怕什么?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丝丝的,贴着发热的脸颊,很舒服。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迷迷糊糊中,
我又看见了雪,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什么都看不清。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父亲。“回来了?”“回来了。”“中午回来吃饭吧。”他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愣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约我回家吃饭,更少说要跟我谈谈。
他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能不说就不说,能躲就躲。现在主动说要谈谈,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好。”我说,“几点?”“十二点。你妈买菜去了,做你爱吃的。
”电话挂断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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