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一股出国热潮席卷了沿海城市。宋文柏告诉我,
为了帮他青梅竹马的“干妹妹”解决出国担保的身份问题,我们需要假离婚。
“只要办个手续,房子车子还是咱们的,等她一出国,咱俩复婚。”他信誓旦旦,
眼里满是诚恳。前世,我心软答应了。结果上午刚从民政局出来,
下午他就和那个“干妹妹”领了证,带着家里的所有存款远走高飞。留下我和年幼的女儿,
面对着被他抵押出去的房子和上门的债主。我在绝望中苦苦挣扎了半辈子,直到临死前,
才在电视上看到已经成为华侨商会会长的他,搂着娇妻,风光无限。
再次回到他拿着离婚协议书求我的这一天。我二话没说,拿起笔,
在上面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仅如此,
我还以最快的速度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家产,将属于我的一分一厘都换成了美元。
宋文柏拿着离婚证,正想假惺惺地安慰我几句。我却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去往深圳的火车票。
“既然离了,那就离个彻底。这房子我已经卖了,你们今晚就搬出去吧。
”1、钢笔尖戳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我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素琴,
你放心,就是走个过场。”宋文柏坐在我对面,手伸过来想握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愣了一下,露出那种我前世最熟悉的、温柔到虚假的笑容:“晓燕那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一个弱女子,没有担保人出不了国。我作为干哥哥,不能看着不管。”我抬起头,
看着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三十五岁的宋文柏,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厂里最年轻的科级干部,走出去谁不夸一句“一表人才”。前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我以为他真的帮帮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我以为我们十年的夫妻情分抵得过任何算计。“我签。”我拿起笔,
在协议书上签下“陈素琴”三个字,一笔一划,重得几乎要刻进木头里。
宋文柏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大概以为我还像前世那样好骗。他急忙把协议书收进公文包,
假惺惺地拍拍我的肩:“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等我送晓燕上了飞机,就回来跟你复婚。
咱们媛媛还等着爸爸妈妈一起带她去看电影呢。”提到女儿,我胸口一阵刺痛。前世的媛媛,
因为爸爸突然消失,从活泼开朗变得自卑怯懦,后来更是因为我无力支付学费,
十六岁就辍学打工。“对了,”我站起身,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帆布包,“房子的事,
我也处理好了。”宋文柏脸色微变:“什么房子?”“就是咱们住的这套房啊。”我笑了笑,
从包里掏出一张火车票和一本存折,“我今天早上联系了街道房管科的老张,把房子卖了。
八千块,现款,已经存进银行了。”“你疯了?!”宋文柏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那是我们的婚房!谁让你卖的!”“我们的?”我冷笑一声,
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甩在桌上,“宋文柏,你敢说这房子还是我们的?”那是房屋抵押合同。
前世我直到债主上门才知道,这个畜生为了凑齐给林晓燕的出国保证金,
早就把房子抵押给了厂里的财务科,只等离婚手续办完,房子就要被收走。重生回来这三天,
我几乎是跑断了腿。先是去财务科私下打听,确认了抵押事实,然后连夜找买家,
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快速出手。买主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小周,正急着结婚没房,
当场就付了全款。“你...你怎么知道...”宋文柏脸色煞白,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我把存折和火车票塞进包里,抱起正在午睡的女儿,
“存款折子上那三万块,我已经取出来了。宋文柏,既然要离,那就离得干净。
这房子现在的主人姓周,你们今晚最好搬出去,不然人家明天来收房,面子上不好看。
”媛媛在我怀里揉揉眼睛,小声喊:“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去南方,
”我亲亲她的额头,“去一个没有骗子的地方。”2、走出家属院的时候,
身后传来宋文柏歇斯底里的喊声:“陈素琴!你给我回来!你把孩子带走干什么!
”我没有回头。八五年的夏天,蝉鸣声震耳欲聋。我抱着媛媛,拖着简单的行李,
快步走向厂门口的公交站。阳光晒得人头晕,但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前世的我,
此刻应该正躲在屋里哭,等着宋文柏回来“解释”。而我等来的,是他和林晓燕的结婚证,
是债主砸门的声音,是媛媛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走遍整条街借钱的绝望。“妈妈,
爸爸为什么吼你?”媛媛搂着我的脖子,小脸带困惑。“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媛媛记住,以后遇到做错事还吼你的人,要离得远远的。
”公交车来了,我投了五分钱,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厂房、熟悉的人群,都将成为过去。到了火车站,我先去寄存了行李,
然后带着媛媛去了邮电局。我要给深圳的一个老同学打电话。那是我的高中同学周远志,
前世我们偶尔还有书信往来。我知道他去年去了深圳,在蛇口工业区做外贸。
前世我贫困潦倒时,曾收到过他寄来的两百块钱,但我那时候自尊心太强,又把钱退了回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熟悉的乡音,我差点哭出声。“远志,是我,陈素琴。”“素琴?
”电话的声音很惊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嫁给厂里的干部,过得不错啊。
”“我离婚了,”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刚离。我想去深圳,你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吗?
”电话沉默了几秒,传来坚定的声音:“你来。我住在工业区宿舍,可以先帮你租个民房。
素琴,深圳现在到处都是机会,只要你肯干,饿不死。”挂了电话,
我摸摸媛媛的头:“饿不饿?妈妈带你去吃馄饨。”在火车站的小饭馆里,
媛媛吃得小嘴流油。我则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存折上除了卖房子的钱,
还有我这三天从宋文柏藏钱的地方翻出来的两万多块。
前世我根本不知道他偷偷存了这么多私房钱,全都便宜了林晓燕。这辈子,
这些钱就是我的启动资金。深圳在八十年代中期,正是开发建设的高潮。
我知道那里有经济特区,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有无数想要发财的人。
我虽然个工厂女工,但我有文化,肯吃苦,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历史的走向。“妈妈,
深圳有爸爸吗?”媛媛突然问。我看着她天真的眼睛,心里一酸:“没有爸爸了。
但是妈妈会保护你,好吗?”“好!”媛媛用力点头,“我不喜欢爸爸了,
他老是和那个阿姨打电话,还不让我告诉你。”我握紧了筷子。
原来连五岁的孩子都察觉到了,只有前世的我还蒙在鼓里。3、三天两夜的火车,
把我从潮湿的沿海带到了更炎热的南方。走出深圳火车站的那一刻,
我几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
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来来往往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机遇的味道。
周远志比我想象中还要消瘦,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接过我的行李,
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移开:“路上辛苦了。住处我帮你找好了,就在工业区旁边,
一个月三十块,虽然简陋,但安全。”“谢谢你,远志。”“客气什么,”他笑了笑,
露出一口白牙,“老同学了。”周远志的宿舍是一间平房,隔成了里外两间。
他把里间让给我和媛媛,自己在外间搭了个行军床。“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晚上,
哄睡了媛媛,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周远志正在擦一个旧风扇,
闻言手顿了顿:“你想说自然会说。不过我看你带着孩子,又拿着这么多行李,猜也猜得到。
”“他出轨了,还想骗我假离婚,带着钱和情人出国。”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周远志放下风扇,眉头紧皱:“这种人,离了好。
”“我想在这里找事做,”我说,“什么活都能干。”“有想过做什么吗?”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我想做生意。听说这里可以摆摊,可以开小店?”“是可以,但很辛苦,
”周远志看着我,“而且你一个单身女人带孩子,容易被人欺负。”“我不怕苦,
也不怕欺负,”我看着他,“远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我只为我和女儿活。
”周远志的眼神变了变,最后重重地点头:“好。我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是做电子元器件批发的,正在招销售员。你先干着,等熟悉了环境,再考虑自己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却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宋文柏的虚情假意,没有随时可能砸门的债主,只有我和媛媛,以及未知的明天。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宋文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
4、宋文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周明辉”的房产证复印件,浑身发冷。
林晓燕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新买的的确良裙子,
还抹了口红,是准备来庆祝“计划成功”的。“文柏哥,听说陈素琴那个黄脸婆终于签字了?
咱们什么时候去办...”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宋文柏铁青的脸色。“房子没了,
”宋文柏一字一句地说,“钱也没了。”“什么?!”林晓燕尖叫起来,“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什么都知道,”宋文柏颓然坐在沙发上,
“她连我把房子抵押的事都查出来了,提前卖了房,还把钱全取走了。
”林晓燕脸色煞白:“那...那我的出国保证金怎么办?没有保证金,签证办不下来!
”“我不知道!”宋文柏突然暴怒,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摔在地上,“那个贱人!
她居然敢耍我!”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邻居,门外传来敲门声:“宋科长,没事吧?
”宋文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没事,不小心摔了杯子。”等邻居走了,
林晓燕已经哭成了泪人:“文柏哥,我不管,你必须想办法。我为了出国把工作都辞了,
现在要是出不去,我就完了!”宋文柏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烦躁更甚。
前世这个时候,陈素琴还在家里乖乖等着他,他拿着陈素琴的户口本和结婚证,
轻松办完了所有手续,带着林晓燕远走高飞。到了美国,他凭着在国内的关系和带去的资金,
很快在华人圈子站稳脚跟。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你先别急,
”宋文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去找财务科的老李,看看能不能先把抵押的事缓一缓。
至于钱...我去陈素琴娘家问问,她可能把钱藏在她父母那儿了。”“那你快去啊!
”林晓燕催促道。宋文柏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前世的林晓燕,
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温柔体贴的,可现在的她,眼里只有对出国的渴望,对他丝毫没有关心。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抓起外套冲出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陈素琴,把钱要回来。
5、宋文柏找到我父母家的时候,我已经在深圳开始了第一份工作。父亲开的门,
看到是宋文柏,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素琴说了,她已经跟你离婚了。”“爸,
您听我说,”宋文柏挤出笑容,“素琴是一时冲动,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您告诉我她去哪儿了,我去找她解释清楚。”“谁是你爸?”父亲冷冷地看着他,
“离婚证都领了,别乱叫。素琴带着媛媛去南方了,具体去哪没告诉我们,
就是不想让你找到。”“她带走的钱呢?”宋文柏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她不能一个人拿走!”“共同财产?”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宋文柏,你还有脸说!你把房子都抵押了,要不是我女儿机灵,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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