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坳(天晚妮儿)完整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免费阅读无弹窗山坳坳天晚妮儿

我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采访我的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眼睛很亮。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等了很久，没等到我继续往下说。“许律师？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我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说到哪儿了？

”“说到您九岁那年，第一次走出那个村子。”她说，“如果您不想说”“没关系。

”我打断她。窗外是北京秋天的阳光，很好，很亮，照在我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

叶子油绿油绿的。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在山上看过一种野果子，也是这个颜色，酸得让人舌头发麻，可那时候饿极了，

什么都吃得下。“从哪儿说起呢？”我喃喃道。小姑娘没出声，安静地等着。

我从她手里把那杯凉透的水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从我记事的时候说起吧。”我说。

我记事很早。我记得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歪脖子，结的枣子又小又涩，没人吃，

落在地上烂掉，招来许多苍蝇。我记得我爹常年弯着腰，不是在田里就是在牌桌上，

背影像一棵晒蔫了的庄稼。我记得我奶奶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骂人，

骂我娘，骂我大姐，骂我二姐，骂我，唯独不骂我弟。我弟叫宝根。宝根比我小三岁，

是这家里的天。他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奶奶就逢人便说，这回肯定是个带把的。

等生下来，果然是个带把的，我奶奶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抱着他去祠堂磕头，

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眼睛都没斜一下。我从那时候就知道，我是个丫头，不值钱。

可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回事。我娘不爱说话。我记事的时候，她就总是坐在灶台边上，

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一看就是半天。我叫她，她不理我。我拉她的衣角，她把衣角抽回去，

继续发呆。有一回我问她：“娘，你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像看一只虫子，一只老鼠，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滚。

”她说。我那时候小，不懂，还是想往她身边凑。后来我大姐把我拉走了，

拉到后院那间堆柴火的草房里，抱着我坐了许久。“别往她跟前去。”我大姐说。“为什么？

”“她不待见咱们。”“为什么？”我大姐没回答。她比我大八岁，那时候已经懂很多事了，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后来我才知道，我娘是被卖来的。从我记事起，我娘就被锁着。

不是锁在屋里，是锁在脚上。一根铁链子，一头拴着她的脚踝，一头拴在床腿上。铁链很长，

能在屋里走动，能走到灶台边，能走到门口，但走不出那间屋子。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锁着的，反正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有一回我问奶奶：“为什么锁着我娘？”奶奶啐了一口：“不锁着，跑了怎么办？

你赔我一个媳妇？”我又问我爹，我爹没理我，抽着旱烟走开了。后来我不问了。

可我娘不爱说话，是不是因为那根铁链子？我不知道。我八岁那年，有一天，

我娘忽然叫我的名字。那天太阳很好，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

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叫我：“妮儿。”我回过头去，看见我娘站在门口。她就站在门槛里头，

脚上拖着那根铁链子，正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别的神色，不是空洞，

不是厌恶，是……我说不上来。“过来。”她说。我扔下树枝，跑过去。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可那一下摸在我脸上，

让我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摸过我。“妮儿，”她说，声音很轻，“你想不想让娘疼你？

”我点头，使劲点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又苦又涩，

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汪水。“那你帮娘一个忙。”她说，“娘脚上这个链子，

钥匙在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里，你帮娘拿来，好不好？”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脚上那根铁链。

“娘就出去走走，”她说，“走一会儿就回来。你帮娘，以后娘天天疼你。”我信了。

我搬了个凳子，爬到柜子上，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盒子里有一把钥匙，生锈的，我拿起来，

递给我娘。她接过去，手在抖。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娘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复杂的，混着很多东西，我那时候看不懂。她蹲下来，

又摸了摸我的脸，这回摸得很用力，指腹擦过我脸颊，有点疼。“妮儿，”她说，“对不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她就那么走了，从门槛跨出去，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

走过敞开的院门，头也不回。我站在屋里，看着她走远。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爹发现我娘跑了。他冲进屋里，看见那根落在地上的铁链，

看见那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扔到院子里。然后就是打。

拳打脚踢，用鞋底抽，用烧火棍打。我在地上滚，蜷成一团，哭喊着求饶，他不停。

我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骂：“小贱种，跟她娘一样，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弟宝根也站在旁边。他那时候五岁，站在门槛里头，双手扒着门框，

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我在地上滚，浑身疼得像是要裂开，可我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在笑。他咧着嘴，眼睛亮亮的，看热闹一样，看我在院子里被打得满地打滚。那个表情，

我一辈子忘不掉。后来我爹打累了，把我扔进后院那间草房里，锁上门，走了。

我在那间草房里躺了三天。草房漏风，夜里冷，我就缩成一团，抱着自己。伤口疼，

浑身都疼，可我不敢哭出声，怕招来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发霉的，有一股潮乎乎的臭味。

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有时候爬到我跟前，我就拿脚踹它，它吱一声跑开，

过一会儿又回来。三天里没人来看我。没有人送吃的，没有人送水。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让我死在那里。三天后，门开了。是我大姐。她站在门口，背着光，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走过来，蹲下，把我从干草堆里扶起来。“还活着？”她问。我点头。

她没说话，把我背起来，走出那间草房。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求了爹一整天，

爹才答应放我出来。那天以后，我变了。我从前不懂的事，忽然就懂了。我娘为什么不爱我。

我奶奶为什么骂我。我爹为什么打我。我弟为什么笑。我是什么？我是个丫头。

我是个不值钱的东西。我是我娘那个“买来的媳妇”生的贱种。可我还是想活着。

我不想死在那间草房里。我不想让我弟再那样看着我笑。那年我八岁。从那天起，

我开始给自己找出路。我的出路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开始留心，留心看。

我听见我奶奶跟邻居说闲话，说谁家的丫头卖了多少彩礼，

说谁家的媳妇生不出儿子被打断了腿。我听见我爹跟人喝酒，说等再过几年，把我也卖了，

换点钱给我弟娶媳妇。我听见了，我记住了，我不吭声。我大姐十七岁那年，被嫁出去了。

嫁的是隔壁村一个鳏夫，三十多岁，前头死过一个老婆。我大姐不想去，哭了好几天，

眼睛肿得跟桃一样。可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礼，五百块，钱已经花掉了一半，由不得她不去。

嫁过去不到一年，我大姐就没了。？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我奶奶从外头回来，

跟我爹说：“那个丫头片子没了，那边来人报丧了。”我爹愣了一下，然后问：“人没了，

那彩礼退不退？”我奶奶啐了一口：“退什么退，人都给他们了，自己没福气，怪谁？

”过了几天，那个鳏夫来了。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

就偷偷凑过去听。“……人没了我也没办法，”那个寡夫说，“可你们得再赔我一个。

”我奶奶的声音：“赔什么赔，人都给你们了。”“你们收了我五百块，一年不到人没了，

我亏不亏？”我爹的声音：“那你想怎么办？”“再给我一个。”寡夫说，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闺女？就那个，给我。”堂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奶奶说：“行。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那天晚上，我去找我二姐。

我二姐比我大四岁，那时候十三。她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我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把白天听到的话告诉她。她听完，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二姐，”我说，“咱俩跑吧。”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往哪儿跑？

”“不知道。”我说，“跑到哪儿算哪儿，总比被送去那个寡夫家强。”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越快越好。”我说，“明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

咱俩从后墙翻出去。”那天晚上，我们商量好了。可我没想到，隔墙有耳。

我弟宝根那年十岁，睡觉前跑到我们窗根底下偷听。他听见了，第二天一早，

就跑去告诉我爹了。我爹冲进我们屋的时候，我和二姐还在睡觉。他把我们从被窝里揪出来，

一人扇了几个耳光，然后把我们锁进了后院那间草房，就是我躺过三天的那间。“跑？

”他站在门口，吐了一口唾沫，“两个小贱种，跑哪儿去？养你们这么大，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弟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往里看。他又在笑。又是那个表情，眼睛亮亮的，咧着嘴，

看热闹一样。我二姐冲上去想打他，被我爹一把推倒在地上。门锁上了。

我们在那间草房里关了三天。这回有人送饭。一天一次，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窝头，

一碗凉水。我二姐不吃，把窝头塞给我。我也不吃，又塞回给她。“你吃。”我说，

“你得有力气。”“有什么力气，”她说，“反正也跑不掉了。”我没说话。第四天晚上，

门开了。是我爹。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明天送你过去。”他看着二姐说，“老实点，别给我丢人。”二姐没吭声。他走了。

门又锁上了。那天晚上，我和二姐靠在一起，谁也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

二姐忽然握住我的手。“妮儿，”她叫我，声音很轻，“我逃不掉了。

”“二姐…”“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明天他们送我过去的时候，肯定乱糟糟的。

你趁乱跑。”“那你呢？”她没回答。她只是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我给他们找点事，

”她说，“你往山上跑，别回头。”我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二姐把我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