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丈夫死在矿上建军李桂芳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章节列表那年丈夫死在矿上(建军李桂芳)

1983年腊月，丈夫死在矿上的第二十三天，婆婆带着叔伯搬空了我家最后一袋白面。

六个孩子饿得啃门框，三岁的小闺女哭哑了嗓子。我从门框上拔出菜刀，

剁在案板上：“从今天起，谁再敢踏进这门半步，我让他横着出去。”那年我三十四，

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是个六个孩子的妈，是个被全村人等着看笑话的绝户头。三十五年后，

老大成了省城开发商，老二当了中学校长，老三在部队提了干，老四在深圳开了电子厂，

老五当了公安局科长，最小的闺女拿了硕士学位。

当年抢我们宅基地的大伯跪在泥地里求我儿子给份工作，我笑着掏出泛黄的账本：“别急，

咱们先把旧账算清楚。”一李桂芳是在1983年腊月里学会骂街的。那年冬天冷得出奇，

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男人周三根死在矿上的消息传回来那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折了一根碗口粗的枝子，砸在鸡窝上，压死了三只下蛋的母鸡。

她当时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煮着半锅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隔壁张婶跑进来，

喘着气说：“桂芳，不好了，矿上来人了，三根他……出事了。

”李桂芳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腿上，烧了个洞，她也没觉着疼。后来那些事，

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矿上的人送来一百二十块钱抚恤金，还有周三根的一件旧棉袄。

棉袄口袋里装着半包没抽完的经济烟，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桂芳买双棉鞋。她男人不识字，这字是托人写的。

丧事办完那天，婆婆带着几个叔伯妯娌上门，说是来帮忙收拾。李桂芳还感激，给倒了茶水，

又去灶房热剩下的几个馒头。等她端着馒头出来，堂屋里已经空了。柜子门开着，

箱子盖掀着，床底下那袋白面没了，灶房里那半坛子猪油也没了。

连周三根留下那件新一点的中山装，也被扒走了。婆婆站在门口，揣着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东西，留着也是便宜外姓人。三根是我儿子，他的东西，

我拿走应当的。”李桂芳愣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盘馒头。老大周建军那年十一岁，

站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盯着奶奶的背影，一句话没说。那是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桂芳把剩下的半袋红薯倒进锅里，又加了两瓢水。

六个孩子围在灶台边，最小的闺女周晓梅才三岁，饿得直哭，哭累了就趴在姐姐腿上睡，

睡醒了接着哭。老二周建红八岁，带着老三周建国、老四周建玲择野菜。

那野菜是她们去地里挖的，冻得手通红，指甲缝里都是泥。老五周建平六岁，

缩在墙角不敢出声。老大周建军蹲在院子里，拿石头在墙上划道道，一道一道，数着日子。

隔壁张婶端了半碗咸菜过来，塞到李桂芳手里，压低声音说：“桂芳，你得想个法子。

我听说，你婆婆那边，连你家那二分宅基地都惦记上了。”李桂芳攥着那碗咸菜，指节发白。

腊月二十五，大伯哥周三贵来了。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四下打量了一圈，

目光落在那两间土坯房上。“桂芳，你这孤儿寡母的，守着这两间房也招人闲话。依我看，

房子我替你管着，你带着孩子先回娘家住些日子。”李桂芳在屋里纳鞋底，针扎进布里，

又拔出来，一下一下，没抬头。“我娘家没人了。

”周三贵咳了一声：“那就去生产队借间仓库。你这年轻轻的，带六个孩子，早晚得改嫁。

房子留给周家，天经地义。”李桂芳停下针，抬起头。周三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别过脸去，嘀咕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那天晚上，李桂芳一夜没睡。

她坐在灶台边，就着昏黄的油灯，把周三根那件旧棉袄拆了，里子翻出来，

比划着给几个孩子改棉背心。拆到领口的时候，手指摸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拆开来，

是一卷钞票，十块五块地卷在一起，一共四十七块钱。她男人存的私房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李桂芳攥着那卷钱，眼泪砸在棉袄上，洇湿了一小块。腊月二十八，

婆婆带着周三贵两口子又来了。这回是来拿宅基地的。周三贵手里还拿了张纸，

说是周家族里商量好的，让李桂芳按个手印。李桂芳站在门口，挡着门。“三根才走一个月，

你们就这么急？”婆婆撇撇嘴：“急什么急？这是周家的东西，早晚要归周家。

你一个外姓人，难不成还想占着？”周三贵媳妇在边上帮腔：“就是，你还年轻，

早晚要改嫁。到时候带着周家的房子走，我们周家亏不亏？”李桂芳没动。婆婆上前一步，

想推开她。李桂芳忽然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她一句话没说，

把刀狠狠剁在门框上。刀口嵌进木头里，嗡嗡地颤。“从今天起，谁再敢踏进这门半步，

我让他横着出去。”婆婆愣住了，周三贵两口子也愣住了。李桂芳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他们。最后还是婆婆先开了口：“疯了，疯了。这女人疯了。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李桂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身后，

老大周建军站在门槛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转过身，把刀从门框上拔下来，

回灶房继续做饭。那天晚上，她把那四十七块钱拿出来，数了三遍。又数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袋白面，二斤五花肉，

还有一小罐红糖。老二建红眼睛都直了：“妈，哪来的钱？”李桂芳没答话，把肉切了，

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又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六个孩子围着锅台，吃得头也不抬。

最小的晓梅吃得满脸油光，小手抓着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李桂芳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周三根死后，她第一次笑。二1984年开春，李桂芳开始做吃食生意。

她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姐，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当服务员。托人捎话过来，

说饭店每天早上要进一批包子馒头，要是她能做，可以送去试试。

李桂芳把家里那台缝纫机卖了。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嫁妆，蜜蜂牌的，

结婚那年周三根攒了大半年的工分才买下来的。她踩了十年，给自己做衣裳，给孩子做衣裳，

给周三根做衣裳。卖的时候，她摸了摸机头，又摸了摸踏板。收废品的老头给了八十块钱。

她拿那八十块钱买了口大铁锅，买了蒸笼，买了面粉和猪肉。第一天做包子，

她凌晨三点就起来发面。老大建军帮着烧火，老二建红帮着剁馅。天还没亮，一笼包子出锅，

她用旧棉被包着，背在身上，走了八里路到县城。表姐在饭店后门等着，接过包子看了看，

说：“行，先放着试试。”那天三十个包子，卖了二十个。剩下十个，她没舍得拿回来，

自己站在街边，低声叫卖。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买了两个，咬了一口，

问她：“谁家做的？”她心里打鼓，嘴上说：“我自己做的，干净。

”那人点点头：“明天还来不？”“来。”就这一句话，她硬是走了回来。八里路，

脚底板磨了两个血泡。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六个孩子挤在门口等她。

最小的晓梅饿得直哭，又不敢哭出声，憋得脸通红。

她把剩下的两毛钱塞给建军：“去买斤盐，剩下的称点红糖，给晓梅冲碗糖水。”建军没动。

“妈，你吃了吗？”她愣了一下，说：“吃了。”那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

就着凉水喝了三大碗。第二天，她做的包子全卖完了。第三天，也卖完了。半个月后，

县里那家国营饭店正式跟她订了货，每天五十个包子，三十个馒头，月底结账。

她开始每天半夜起来，和面，剁馅，生火，上笼。天亮前背着两大包吃食走到县城，

卖完了再走回来。回来还要去地里干活，还要给孩子们做饭，还要洗衣服，缝补衣裳。

有时候走着走着，眼皮就往下掉。有一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是路过的拖拉机把她叫醒的。那年夏天，婆婆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站在院子门口，

也不进来，就喊她的名字。李桂芳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进来了。“桂芳啊，听说你在县城做买卖，挣了钱？

”李桂芳继续翻萝卜干。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三弟要娶媳妇了，

人家姑娘要彩礼，家里凑不出来。你手头要是宽裕，先借我们点，等秋后收了粮食还你。

”李桂芳停下动作，抬起头。婆婆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三根死的时候，

你搬空了我家。”李桂芳说，“那袋白面，那半坛猪油，三根那件中山装。我记着。

”婆婆脸色变了变，嘴硬道：“那是周家的东西。”李桂芳继续翻萝卜干，不再看她。

婆婆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走出院子，又回头啐了一口：“绝户头，早晚要改嫁，

看你能横到几时。”建军从屋里冲出来，被李桂芳一把拉住。“别去。”建军攥着拳头，

眼眶发红：“妈，她骂你。”“让她骂。”李桂芳说，“骂几句不掉肉。”那年建军十二岁，

已经懂事了。他看着母亲，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看着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忽然说：“妈，

我辍学吧。我去生产队挣工分。”李桂芳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她转过身，

看着自己这个老大。“你说什么？”建军低下头：“我能干活了。让弟弟妹妹念书，我挣钱。

”李桂芳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不重，但建军愣住了。

“你爸死的时候，你十一。你是老大，你得带着弟弟妹妹往前走。”李桂芳说，“念书，

是往前走的道。你要是敢辍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建军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硬是没掉下来。那天晚上，李桂芳把自己那件陪嫁的棉袄翻出来，拆了，

给建军改了一身厚实的棉衣裤。建军穿着那身棉衣，缩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母亲剁馅的声音，

一下一下，剁到后半夜。三1985年，李桂芳在县城租了个摊子。说是摊子，

其实就是街边搭个棚子，摆几张条凳。卖的还是包子馒头，外加一锅豆浆，一锅稀饭。

生意比之前好。早起上班的工人，赶集的农民，上学路过的学生，都来买。

忙的时候她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老大建军放了学也来帮忙，收碗，洗碗，招呼客人。

老二建红在家里带弟弟妹妹，做饭，喂鸡，喂猪。那一年，建军考上县里的重点初中。

全乡只考上三个，他是其中一个。李桂芳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去街上扯了二尺布，

给建军做了个新书包。建军背着那个书包去县城念书，每个礼拜回来一次。回来就帮着干活，

走的时候李桂芳给他塞几个包子，几毛钱。有一回建军回来，脸色不好看。

李桂芳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是老二建红告诉她的。学校里有同学笑话建军，

说他妈是摆摊卖包子的，满身油烟气。李桂芳听了，没吭声。第二天，她照常去摆摊。

那天中午，建军忽然出现在摊子前。李桂芳愣了一下，问：“没上课？”建军没答话，

撩起袖子开始洗碗。有同学路过，看见他，喊他名字。他抬头应了一声，继续洗。

那几个同学站了一会儿，也坐下来，要了碗豆浆。李桂芳看着建军，眼眶有点热。

1987年，李桂芳的摊子变成了铺面。铺面不大，就一间，临街，能摆四五张桌子。

租金不便宜，但她咬咬牙租了下来。那年建军考上了省城的中专，学的是建筑。

送他去省城那天，李桂芳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烙了五张饼，

又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一百块钱塞进他兜里。建军不肯要。“妈，我在学校能勤工俭学。

”李桂芳硬塞给他：“拿着。出门在外，手里没钱不行。”建军上了车，隔着车窗看她。

她也看着车，看着车走远。回去的路上，她心里空落落的，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哭了。

哭完了，擦干眼泪，回去接着干活。那年老三建国念了初中，老四建玲念小学，

老五建平刚上一年级，最小的晓梅念幼儿园大班。李桂芳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

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只要听见孩子叫妈，马上就醒了。有一回晓梅问她：“妈，

你累不累？”她想了想，说：“累。但看着你们，就不累了。”晓梅不懂，眨眨眼睛。

李桂芳摸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四1990年，李桂芳的铺子又扩大了一间。

那年建军中专毕业，分配在省城的建筑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五十块钱，信上写着：妈，

给我留着你做的包子，过年回来吃。李桂芳把那五十块钱存起来，没舍得花。

那年老二建红考上了县里的师范，老三建国念初二，成绩中等，但体育特别好，

整天在操场上跑。老四建玲念五年级，文静内向，不爱说话，但成绩很好。

老五建平念三年级，皮得很，整天跟人打架。最小的晓梅念一年级，聪明伶俐，

老师都喜欢她。也是那一年，周三贵又来了。十几年过去，周三贵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背也驼了。站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李桂芳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

手里的笔顿了顿。周三贵讪讪地笑着：“桂芳，生意好啊。”李桂芳没接话。

周三贵站了一会儿，自己进来坐下。“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他搓着手，“我家那小子，

你也知道，不成器。前几年把家里的地赌没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听说你家建军在省城混得好，能不能……能不能给安排个活？”李桂芳低着头，继续算账。

周三贵等了半天，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要走。李桂芳忽然开口：“三根那件中山装，

你还穿着吗？”周三贵愣住了。李桂芳抬起头，看着他。“那年你搬我家东西，

我一件一件都记着。那袋白面，那半坛猪油，三根那件中山装。还有那二分宅基地，

你惦记了好几年。”周三贵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你走吧。

”李桂芳低下头，继续算账。周三贵灰溜溜地走了。那天晚上收工，李桂芳坐在铺子里，

发了很久的呆。老二建红问她：“妈，你想什么呢？”李桂芳摇摇头：“没想什么。

”建红不信：“是不是那个周三贵来，你想起以前的事了？”李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爸走那年，你们六个，最小的才三岁。那时候我想，这日子怎么过？

过不下去了。”建红听着，没吭声。“可还是过来了。”李桂芳说，“你们一个个长大了，

念书了，出息了。妈这心里，高兴。”建红眼眶红了。李桂芳拍拍她的手：“去睡吧，

明天还要上学。”五1993年，李桂芳的铺子变成了饭店。两层楼，八张桌子，

雇了三个服务员。卖的还是包子馒头，但加了炒菜，加了面条，加了卤味。

那年建军在省城结了婚，媳妇是城里姑娘，长得俊，说话细声细气的。

李桂芳去省城参加婚礼，穿了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婚礼上，建军敬酒，

敬到她面前，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李桂芳也愣住了，

拉他起来：“这孩子，干什么呢？”建军不起来，红着眼眶说：“妈，这杯酒我敬你。

你一个人把我们六个拉扯大，你吃了多少苦，我都记着。”李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又笑了。第二天一早，

她坐了最早的车回去。饭店里还等着她进货，等着她算账，等着她开门。

那年老二建红师范毕业，分在乡里的小学教书。老三建国念高二，成绩还是中等，

但体育特别好，说要考军校。老四建玲念高一，文静内向，但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

老五建平念初二，还是皮，但比小时候懂事多了。最小的晓梅念五年级，话不多，

但心里有数。李桂芳每年过年都要做一件事：把孩子们叫到一起，给他们每人发一个红包。

红包不大，但她一年一年发，从没断过。有一年晓梅问她：“妈，你给我们存了多少钱？

”李桂芳笑笑：“没存多少。但你们念书，结婚，买房，妈都给你们攒着呢。

”晓梅不信：“你一个人开饭店，能攒多少？”李桂芳还是笑笑，没说话。六1997年，

建军在省城买了房，把李桂芳接去住。李桂芳住了三天就待不住了。城里什么都好，

就是闲得慌。没有饭店，没有账本，没有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她站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心里空落落的。第四天，她跟建军说：“妈还是回去吧。

饭店没人看着不行。”建军不肯：“妈，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饭店让建平看着，

你就别操心了。”李桂芳摇头：“建平才多大，我不放心。”其实建平那年已经二十一了，

警校毕业，分在派出所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李桂芳就是闲不住。最后还是回去了。

回去那天，她先去饭店转了一圈，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跟卖肉的老王，卖菜的老李，

卖豆腐的老孙媳妇，挨个打招呼。老孙媳妇拉着她的手说：“桂芳，你这城里住了几天，

气色好多了。”李桂芳摸摸自己的脸：“是吗？我倒觉着瘦了。”那天晚上，

她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睡得特别踏实。七2000年，饭店又扩大了一回。三楼也租下来，

改成了包间。那年建红嫁了人，老公也是老师，两口子在一个学校教书。建红结婚那天，

李桂芳哭了半天，比建军结婚时哭得还厉害。建红问她：“妈，你哭什么？

”李桂芳说：“你是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建红抱着她：“妈，

我永远是咱家的人。”那年建国军校毕业，分在部队里，写信回来说，让妈别太累，

他寄钱回来。建玲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财会。建平在派出所干了两年，表现突出，

提了副所长。晓梅念高二，成绩拔尖，说要考最好的大学。李桂芳一个人坐在饭店里，

翻着账本，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听见剁馅的声音。一下，

一下，一下。仔细听，又没有了。是错觉。八2003年，非典。那年饭店关了三个月，

李桂芳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去不了。孩子们轮流打电话回来，让她注意身体，少出门，

戴口罩。她嘴上应着，心里惦记的还是饭店。房租要不要交？员工工资要不要发？

等疫情过去了，生意还能不能做起来？那三个月，她瘦了十几斤。解封那天，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饭店。开门，通风，打扫卫生。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家，

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第二天，她照常去买菜，照常开门。生意比之前差了不少。

街上的饭店关了好几家，她的店也冷清。但她咬着牙撑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到了年底，

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那年过年，六个孩子都回来了。建军带着媳妇和孩子，

建红带着老公和孩子，建国请了探亲假，建玲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也回来了。

建平在所里值班，除夕晚上才赶回来。晓梅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放寒假在家。

一大家子人挤在饭店里，摆了三大桌。李桂芳在厨房里忙活，不让他们帮忙。一个人蒸包子，

炒菜，炖汤，忙得脚不沾地。吃饭的时候，建军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妈，我敬你。

你是咱家的大功臣。”建红跟着站起来：“妈，我也敬你。”建国站起来，建玲站起来，

建平站起来，晓梅站起来。建军媳妇，建红老公，也都站起来。李桂芳端着酒杯，

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都坐下，

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饭店的柜台后面，

翻着那本老账本。账本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里面记着这些年的进货、出货、欠账、还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翻到最后，有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

放回去。九2005年，李桂芳第一次觉得身体不对劲。那时候她五十五了，干了二十多年，

身子骨一直硬朗。但那年春天，她老觉得胃里不舒服，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她没当回事，

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几天，没好。建军回来探亲，看她脸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