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黛仙这辈子没这么倒霉过。花轿刚落地,我还没踩稳,
前面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我那还没照面的夫君,柯家独子柯凌轩,一头栽在地上,
没了气儿。据说他是太高兴了,跑出来迎接新娘子,一脚踩空摔了个倒栽葱。
我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有人喊"少爷没了",然后是一群人的哭声,
再然后是一阵死寂。喜婆掀开我的盖头,表情比哭还难看:"少夫人,
这……这……"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穿着喜服的男人——脸朝下趴着,姿势不太雅观,
但看身形倒是挺拔。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已经哭得背过气去了,
被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的,好不容易醒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儿啊——你扔下娘就这么走了啊——"然后她看见了我。那眼神,
怎么说呢,就像看见了扫把星。我:???关我什么事啊?我脚都没落地呢!
但老太太不管这些,当场就宣布了三条规矩:第一,既然花轿进了门,
我就是柯家的媳妇;第二,既然成了柯家的媳妇,就得给柯凌轩守寡;第三,守寡期间,
每天早晚都得去灵堂对着我那个死鬼夫君的牌位说话,倾诉衷肠,以慰亡魂。
我当时就想掀桌子——但看了看柯家的宅子,又看了看丫鬟们端上来的点心,
再看看老太太手腕上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行吧,守就守,反正我也不想回娘家挨白眼。
柯家是大户,我娘家不过是个破落户,把我嫁过来就是图那份聘礼的。现在回去,
我爹能把我再卖一回。老太太给了我一间独立的小院子,派了两个丫鬟伺候,
一日三餐按时送,月钱照发,唯一的任务就是——跟牌位聊天。我琢磨着,这活儿轻松啊,
不就是自言自语吗?我从小话多,这我擅长。头七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见着柯凌轩。
那天白天我被老太太叫去听了一个时辰的训话,中心思想就是:你是柯家的媳妇,
生是柯家的人,死是柯家的鬼,凌轩虽然没了,
但你得把他当成活人一样敬着爱着念着……我听得直打瞌睡,好不容易熬到晚上,
回到自己院子往床上一躺,还没睡着呢,就听见角落里有什么动静。
我扭头一看——灵堂设在我卧房隔壁的小间,中间隔着一道帘子。这会儿帘子没拉严实,
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个白影子晃了一下。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那个白影子又晃了一下,这次还往前挪了挪。我坐起来,眯着眼看过去。帘子缝里,
一张脸正凑在那儿,也在看我。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长得还真不错,
比画像上好看多了。就是脸色白了点,透着一股阴气。我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然后他开口了:"你……你看得见我?"我:"废话,你那么大个人站那儿,我又不瞎。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我,
脸上慢慢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不怕我?"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长这样,
我有什么好怕的?"他又愣住了。我打了个哈欠,往枕头上一靠:"行了,别站那儿了,
过来坐吧。大半夜的,你不睡我还睡呢。"他犹豫了一下,飘了过来——真的是飘的,
脚不沾地那种——在我床边站定,一脸复杂地看着我。我拍拍床沿:"坐啊。
"他看了一眼床沿,没动。我:"嫌我床脏?"他赶紧摇头:"不不不,
只是……只是男女有别……"我差点笑出声:"你一个鬼,跟我讲男女有别?
你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见着,死了倒讲究起来了?"他的脸居然红了一下——一个鬼,脸红了。
有意思。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跟老太太汇报工作。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佛珠,
一脸严肃:"说吧,昨夜可曾与凌轩倾诉衷肠?"我点头:"诉了。""都说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我小时候的事儿,我家的事儿,还问了问他生前的事儿。
"老太太眼神一闪:"他……他可曾回应?"我眨眨眼:"没有。牌位怎么会说话呢?
"老太太的表情松弛下来,点了点头:"很好。你能这般用心,凌轩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往后日日如此,不可懈怠。"我乖巧地应了,退出来,回了自己院子。一进门,
就看见柯凌轩坐在房梁上,两条腿晃啊晃的。我抬头:"你坐那儿干嘛?下来。"他飘下来,
落在我面前:"你去跟我娘说话了?""对啊,汇报工作。
"他表情复杂:"你跟她说什么了?""说跟你聊天了啊。
"他脸色一变——变得更白了:"她……她能听见?"我白他一眼:"想得美。
我说牌位不会说话,一切都是我的自言自语。"他松了口气,
然后又皱起眉:"你为什么替我瞒着?"我坐下,倒了杯茶:"第一,我要是说能看见你,
你娘明天就能请道士来收了你。第二,她要是知道你能出来晃,
肯定得让我天天给你烧纸钱做法事,多麻烦。"他看着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我喝口茶:"别这么看我,我没那么好心。就是图省事儿。"他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问:"你真不怕我?"我放下茶杯,认真打量他。穿着一身白袍,是死时那身喜服改的,
料子看着不错。头发用玉冠束着,一丝不乱。脸确实好看,眉眼间还有股书卷气,
就是太白了点,跟涂了粉似的。"你害过人吗?"他摇头。"你凶吗?"他摇头。
"你吓人吗?"他又摇头。我一摊手:"那不就结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鬼,
不害人也不吓人,我有什么好怕的?就当多养了条狗呗。"他的表情僵住了:"狗?
"我改口:"……猫。优雅点的。"他的表情更僵了。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白天我去老太太那儿点个卯,回来该吃吃该睡睡。晚上柯凌轩就飘出来,跟我聊天。
他生前是个读书人,喜欢诗词歌赋,喜欢风花雪月,喜欢一切文雅的东西。
可惜他娶了个最不文雅的媳妇。我大字不识几个,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风花雪月在我眼里不如一碗红烧肉实在。第一天晚上,他给我念诗。念到第三句,我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他给我讲古。讲到第三个典故,我又睡着了。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学乖了,
问我:"你想听什么?"我想了想:"你生前有没有相好的?
"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如果他坐的是实体椅子的话。"什……什么相好的?
""就是女人啊。你都二十了,总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
"他的脸又红了——这些天我发现他特别容易脸红,一逗就红,跟个大姑娘似的。
"没……没有。"我惊讶了:"真没有?"他摇头,眼神飘忽:"家母管教甚严,
平日只许读书,不许……不许……""不许什么?""不许接近女色。
"我乐了:"所以你到死都是个童子鸡?"他不懂"童子鸡"是什么意思,
但看我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脸更红了,嗖的一下缩回牌位里去了。
我敲敲那块木头:"出来。"牌位没动静。我又敲了敲:"害羞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
至于吗?"牌位抖了一下。我忍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衣带。牌位抖得更厉害了。
我脱了外衣,又开始解中衣的带子。
牌位里传出一个憋着的声音:"你……你……你能不能矜持点!"我把中衣往旁边一扔,
只穿着肚兜,斜眼看着那块牌位:"死都死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牌位剧烈地抖动起来,
然后嗖的一下——从供桌上掉下来,轱辘轱辘滚到墙角去了。我笑得直不起腰。慢慢地,
我发现柯凌轩这个鬼,有点意思。他胆子小是真的小,每次我脱衣服他都躲,
有回我不小心把肚兜甩到他脸上了,他当场就僵住了,保持着那个姿势飘了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我伸手把肚兜拽下来的。他害羞也是真的害羞,我穿得稍微少点他就不敢正眼看我,
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我身上。但他也有胆大的时候。有一回我半夜踢被子,
醒来发现被子好好盖在身上,边角还掖得严严实实的。有一回我随口说想吃桂花糕,
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桂花糕。我问丫鬟谁送的,丫鬟说不知道。
有一回我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追着跑,跑着跑着就醒了。醒了之后,
发现床边坐着个人——柯凌轩。他正用那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我,被我抓个正着,
赶紧移开目光。"你干嘛?""没……没什么。你方才做噩梦了,一直喊。""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就坐这儿陪着你。"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我伸手,
在他脸上戳了一下。他愣住了,抬头看我。"你是鬼,我是人,你陪着我有什么用?
能帮我打跑坏人吗?"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我又戳了他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守着这个牌位过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惨。
老太太每隔几天就要我去汇报"与凌轩倾诉"的情况。我编故事编得越来越顺溜,
今天说凌轩托梦告诉我他缺衣裳了,明天说凌轩托梦告诉我他想吃某某斋的点心了,
后天说凌轩托梦说他在那边缺个丫鬟伺候……老太太听得直抹眼泪,真金白银地往外掏,
给我那个死鬼夫君又是烧衣裳又是烧点心又是烧纸扎丫鬟的。
柯凌轩每次看见那些东西烧过来,表情都很一言难尽。"这件衣裳太花哨了。
""这个点心火候不对。""这个丫鬟……"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一边翻检那些烧过来的东西一边说:"怎么?嫌丫鬟不好看?要不我让娘再烧个漂亮的?
"他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用丫鬟!"我斜他一眼:"真不用?
"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忍住笑,把那个纸扎丫鬟往旁边一扔:"那这个就归我了,
正好我缺个捶腿的。"他松了口气。我心里暗笑——这个傻子。相处久了,
我发现他其实不是胆子小,是对我太在意。他怕我把他当鬼,怕我嫌弃他,
怕我哪天烦了不要他了。所以他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连多看我一眼都怕我不高兴。
那天晚上我故意试探他,躺在床上说:"我要是改嫁,你怎么办?"他正飘在窗边看月亮,
听见这话,整个人——不对,整个鬼——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你想改嫁?""就是问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我会走。"我一愣:"走?去哪儿?""随便哪儿。
反正……反正我本来就不该缠着你。"我盯着他:"你缠着我了?"他又愣住了。我翻个身,
背对着他,闷闷地说:"我问你话呢。是你缠着我,还是我缠着你?"身后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那种目光落在后背上的感觉,很轻,又很重。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是我缠着你。"我没回头。他又说:"你……你要是烦了,
我就走。"我嗖地坐起来,瞪着他:"谁说我烦了?"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老实待着,别瞎跑。
"他轻声说:"好。"那个字里,带着笑意。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大概是从我开始不把他当鬼开始。我习惯了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
习惯了吃饭时给他多摆一副碗筷,习惯了晚上聊天聊到半夜,
困了就靠在他肩上睡——虽然他没什么温度,但靠着还挺舒服的。
他也越来越不把自己当鬼了。我开始教他做事。
让他给我倒茶——虽然得我先把茶杯递到他手里,
;让他给我翻书——虽然得我把书打开放好;让他给我扇扇子——虽然那扇子是我自己摇的,
他就负责在旁边比划。丫鬟们私下议论,说少夫人最近魔怔了,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还比手画脚的。我听见了也不解释,反正解释了她们也不信。柯凌轩倒是挺不好意思的,
每次有丫鬟进来他都赶紧躲起来,生怕吓着人家。我说你躲什么?你是鬼,她们又看不见你。
他说那也得避嫌,万一冲撞了人家怎么办。我说你想得美,人家姑娘阳气重着呢,
你一个鬼能冲撞谁?他被我说得又脸红了。我发现他是真喜欢脸红。
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死了也没改过来。有时候我故意逗他,
穿得少点在他面前晃,他就眼神飘忽,手指头攥紧,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有回我问他:"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没怎么见过女人?"他小声说:"见过。""哪儿见的?
""集市上。远远的。"我忍不住笑:"远远的?所以根本看不清脸?"他不说话了。
我凑近他:"那你现在看清了吗?"他往后躲了躲,眼神躲闪。我又凑近一点:"我好看吗?
"他噎住了。我等着他回答。半天,他憋出一句:"好……好看。"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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