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知死过三次。第一次死的时候,他还叫何建设,是江城市纺织厂的会计。
那年他三十四岁,骑自行车下班途中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肋骨断了七根,脾脏破裂,
在手术台上心脏停跳了三分十七秒。后来医生说是奇迹,他活过来了,但从那以后,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些字。不是真的字,
更像是一团雾气凝成的符号,有时候是“五十三”,有时候是“车祸”,有时候是“病”。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些是他能看见的命运——准确的说是别人的死期和死法。
他自己的,看不见。第二次死,是四十七岁那年。心梗,倒在单位厕所里,
被人发现时已经凉了。救护车拉到太平间,凌晨三点他又自己坐了起来,
把守夜的老头吓得半死。那之后,他不仅能看见命运,还能摸到。他管那叫“命线”。
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条透明的细线,从身体里延伸出去,有的粗,有的细,
有的发着微弱的光。粗的那些通往死亡,
细的那些通往人生中大大小小的节点——结婚、生病、遇贵人、遭横祸。看不见,摸不着,
但他能。只要他想,伸手就能握住那些线。第一次尝试改变,是他邻居家的女儿,
头顶悬着“溺亡,九岁”。那年孩子七岁,还有两年。他趁孩子睡着,
找到那根通往溺亡的命线,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打了个结——那根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挣扎着要弹开。他拼尽全力,
最后在那根线上缠了七道死结,缠完才发现满手是血,指尖皮开肉绽。两年后,
那孩子活到了九岁。那年夏天,全班去水库春游,唯独她因为发烧没去成。全班四十三个人,
那天淹死三个。那根被他打了死结的线,
最后指向的是一场烧到四十度二的大病——高烧三天不退,差点把脑子烧坏,但命保住了。
何半知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命运可以改,但代价要有人付。
那孩子高烧不退的三天里,他自己的左腿莫名其妙开始疼,疼到走不了路。等孩子退烧,
他腿不疼了,但从此落下跛脚的毛病。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根命线上缠的七道死结,
是他用自己的寿数和健康去填的。从那以后,他给自己改了名字,叫何半知。知一半就够了。
全知的人,活不长。第一章 沈冬至沈冬至第一次走进何半知那间算命铺子的时候,
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飘着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屋里很暗,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满墙发黄的卦签。炉子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着扑扑地跳。
何半知坐在桌子后面,没抬头,正用一块布擦一副看不出年代的铜钱。
他的左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跛脚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疼得厉害。“坐。”他说。
沈冬至坐下,把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子里,没吭声。何半知擦完铜钱,才抬起眼看她。
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眼生得端正,但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嘴唇干裂,颧骨微微凸起——瘦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觉。
他没问她想算什么,直接看向她头顶。“三十六。”他说。沈冬至愣了一下。
“你还能活三十六天。”何半知把铜钱收进布袋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算什么?结婚生子还是升官发财?你看着都不像。”沈冬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失色。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怎么死的?”“车祸。城南那条国道,大年初二晚上,
一辆拉水泥的罐车,司机疲劳驾驶,闯红灯。”何半知闭着眼睛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你骑着电动车,从南往北,被撞出去十七米,当场死亡。那司机下车看了一眼,跑了。
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你,已经冻硬了。”他说完,睁开眼看她。沈冬至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大年初二,”她笑完了,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流泪,
“我弟每年大年初二回来,我得去车站接他。”何半知没说话。“他腿不好,小时候摔的,
走不了远路。我妈走得早,我爸不管他,就我一个姐。”沈冬至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何半知还是没说话。
沈冬至看着他:“你能改吗?”“能。”何半知答得很快,快到让她愣了一下,
“但我不随便改。”“要钱?”“不要钱。”“那要什么?
”何半知指了指她的胸口:“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沈冬至下意识捂住胸口,
以为是要命。何半知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不是命,我要你身上那些线。”“什么线?
”“你看不见,”何半知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炉子边,往里面添了块炭,
“你身上有很多根线,通往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有的粗,有的细。我要的,
是你那些细的、小的、不重要的线——比如你早上几点起床,中午吃什么,晚上几点睡。
那些琐碎的、细小的选择线。你把它们给我,我来帮你改那条大的。”沈冬至没听懂,
但她记住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能帮我改?”“能。但有代价。”何半知坐回椅子上,
“那根通往死亡的线太粗了,要用很多细线去缠。你给我的那些细线,会一根根消失。
你以后的人生里,很多选择会变得……很窄。比如,你可能没办法决定自己今天吃什么,
每天到饭点就会自动想吃一样的东西;你可能没办法决定自己几点睡,
到点了身体会自动关机。你的自由意志,会一点一点被剥夺。直到最后,
你只剩下那条被改过的命,和每天机械重复的人生。”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还愿意吗?
”沈冬至想了很久。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跳得越来越响,何半知也没去管。雪还在下,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愿意。”她说。何半知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像是怜悯,又像是欣赏。“好。”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把手给我。
”沈冬至伸出手。何半知握住她的手腕,闭眼沉默了很久。沈冬至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麻痒,
从手腕开始,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到肩膀、胸口、全身。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透明的、细细的、像水流一样的东西,
从她身体里抽离出来,涌向何半知的掌心。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半知松开手,
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踉跄着退回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了很久。“好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你回去吧。大年初二那天,别出门。谁叫你你都别出门。记住了?
”沈冬至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何半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炉子上的水壶还在扑扑地跳,蒸汽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她推门出去。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何半知在她走后很久才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的掌心里,多了无数根细密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线,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
他握紧拳头,那些线就隐没在皮肤下面,再也看不见。他又一次付出了代价。改命的代价,
从来不是一次付清的。他要沈冬至那些琐碎的选择线,
不是为了自己用——他早就过了能用那些线的年纪。他是在替她保管。那些线在他这里,
就会逐渐消解、融化,最后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而他会因此折损寿数,损耗气血,
损耗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属于他自己的命。但他还是做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欠的。
欠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这些年改过太多命,每一笔债都记在他自己身上。他还不了,
但停不下来。第二章 陈明亮陈明亮来找何半知的时候,是大年二十九。离过年还有一天,
街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鞭炮声零零落落地响。何半知正准备关门回屋睡觉,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脸上也是,像是刚从车底下爬出来。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把何半知吓了一跳。“何先生,
求你救救我闺女!”何半知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倒了杯水。男人不喝,
只是抓着何半知的手,浑身发抖。“你闺女怎么了?”何半知问。“白血病。
”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岁,查出来三个月了。
医生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们没钱,骨髓移植要四十万,我把房子卖了,车卖了,
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差二十万。我老婆……我老婆上个月跑了。我闺女现在在医院,
天天问我,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何半知没说话。他抬头看男人头顶。“四十七。”他说。男人愣了一下。“你的命。
”何半知说,“你还有四十七年。够长的。”“我不要我的命!”男人猛地抬起头,
“我要我闺女的!她六岁,她才六岁!何先生,我听说你能改命,求求你,
你把我剩下的命都拿走,换我闺女活着。四十七年全拿走,不够的话下辈子我也给!
”何半知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你不知道。
”何半知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你把命给她,
她就真的能活吗?”男人愣住了。“你闺女那条命,”何半知回过头,“我看见的,
不只是白血病。她那条线上,拴着太多的东西。你,你老婆,你爸妈,她爷爷奶奶,
还有那些给她捐过钱的好心人。每个人的命都在她那条线上绕了一圈。你把自己的命给她,
那些绕上去的线不会断,只会更乱。她会活下来,但会活得很辛苦——债要有人还,
那些绕上去的线,最后都会变成别的东西,缠在她身上。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男人听不懂,
他只是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何先生,我求你……”何半知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叫何建设,还不会看命,
只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厂会计。那年他儿子六岁,发烧,他抱着孩子去医院,
半路被一辆卡车撞飞。他活下来了,儿子死了。他老婆后来跟别人跑了,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命,你想换也换不了。“你回去吧。
”他说。男人不肯走,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何半知没理他,坐回椅子上,
闭着眼睛。磕了很久,男人的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何半知忽然问。男人抬起头:“陈……陈朵朵。”何半知睁开眼:“她在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血液科,三病区,12床。”“我知道了。”何半知挥挥手,“你回去吧。
大年三十晚上,别去医院。在家里待着。”男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他的神色,不敢再问。
他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之后,何半知坐了很久。炉子上的水早就凉了,
他没去烧。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天慢慢黑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那些从沈冬至身上拿来的细线,已经淡了很多。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候,
沈冬至就会变成一个每天在同一时间起床、吃同样的早餐、走同样的路去上班的人。
她的生活里不会再有意外的惊喜,也不会有意外的惊吓。只有一条笔直的路,
通往她改过之后的、安全的余生。而陈朵朵的线,他还没看见。但他知道,那条线一定很粗,
很乱,绕满了太多人的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第三章 命运的逻辑大年三十,何半知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门窗紧闭,
灯也没开。外面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春晚,隔着几堵墙传进来,
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冷。他在等人。
等一个他不想等的人。午夜十二点整,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没人进来,但何半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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