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纸林屿白第一次走进这间公司的时候,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玻璃旋转门将她推进大堂,像一尾不情愿的鱼被浪卷上了滩。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棉质衬衫,
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也规矩得仿佛在替她把住什么闸。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
装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两本没拆封的技术书。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发丝服帖,
不肯有一根多余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白纸——干净,平整,
上面什么也没写。前台指引她去十二楼,人力资源部。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
有人在聊周末烧烤的事,有人在抱怨物业又涨了停车费。林屿白退到最角落的位置,
肩膀贴着冰凉的金属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默念某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咒语。十二楼的走廊铺了浅灰色地毯,
吞掉一切脚步声。她沿着指示牌走,停在一扇半敞的门前,门上贴着“入职培训室”的字条。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屋子里已经坐了五六个新人,各自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
最前面的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圆润饱满,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多余的力气,
带着不必要的热情。林屿白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将包放在脚边,
开始一页页地翻那沓入职须知。她翻得很慢,并不是在读,只是需要一件可以看的东西,
好让自己的眼睛有个着落。苏甜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来的。她穿一条杏色的阔腿裤,
上面搭了件鹅黄色的针织短袖,颜色像三月里第一批开出来的迎春。头发烫了大卷,
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走动时微微晃荡。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腋下还夹了个纸袋,
纸袋里露出一截面包的金黄色脊背。进门的时候她险些被门槛绊一下,纸袋滑了半寸,
她一个旋身接住,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早上好各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亮,
像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敲了一下铜锣,余韵在房间里滚了好几圈,“我是苏甜,
你们的入职引导人。先别紧张啊,今天的任务就是认识彼此,
顺便认识一下公司食堂——那才是重点。”几个新人笑了。林屿白没笑,但她抬起了头。
只抬了一下,很快又低回去。但就是这一下,她看见了苏甜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不太好形容的脸。不是古典意义上的端正秀美,
眉眼之间带着些许俏皮的、不服管教的意思,鼻梁不算高,但弧度好看,嘴唇丰润,
笑起来的时候下唇微微向外翻,露出一小截润泽的内侧。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
上面还挂着露水。林屿白把目光收回到入职须知的第三页,瞳孔却失了焦。
那一页上印的是公司的考勤制度,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2 投喂入职培训进行了三天。
苏甜带他们参观了办公区、茶水间、健身房和天台。天台上种了几盆月季,三月里还没开,
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一两点青色的芽。苏甜说“等到五月就好看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
好像她亲手许诺过那些花期一样。林屿白被分到了开发部,工位在靠窗的角落,
旁边是一盆公司统一配发的绿萝。她来的第一周就把绿萝浇死了——不是忘了浇,是浇太多。
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
觉得它像一个不规则的句号。同事们叫她“小林”,有时也叫“那个新来的”。
开发部的人大多沉默,但他们的沉默是懒得说话的那种,
林屿白的沉默不一样——她是不知道怎么说话。开组会的时候,
别人三言两语就把进度交代清楚了,轮到她,声音小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项目经理不得不把椅子往前拉了半米。但她写的代码是好的。不止是好,
是那种让老程序员看了也会安静三秒的好。结构清晰,逻辑绵密,注释精当,
像一篇删去了所有赘字的短文。她不用跟人沟通也能把事情做得妥帖,
仿佛她在这世上存活的全部诀窍,就是尽量减少与人交换信息的次数。
苏甜第一次来开发部找她,是入职第二周的事。“林屿白?”苏甜站在她工位旁边,
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了切好的芒果,橙黄色的果肉整齐码放,
上面插了一根竹签。“你的入职反馈表还没交,我来提醒一下。
”林屿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她看了一眼苏甜手里的芒果盒,
又看了一眼苏甜,然后说:“哦。”“就‘哦’?”苏甜笑了,把芒果盒放在她桌上,
“这是顺路带的,吃吧。反馈表今天下班前交到我邮箱就行。”林屿白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像初春的柳枝被风吹了一下,刚弯就直回去了。苏甜走后,
她又盯了那盒芒果很久。塑料盒的表面因为温差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隔着那层雾看果肉,
颜色变得柔和,像隔了一层纱看远处的灯。她伸手揭开盒盖,犹豫了一下,拈起竹签,
叉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汁水丰沛的,
像小时候盛夏午后外婆端来的一碗冰镇绿豆汤,带着某种令人卸下防备的温度。
反馈表她准时交了。在“对入职培训的建议”一栏里写了四个字:没有建议。
但苏甜没有就此收手。第三周,是一盒草莓大福。第四周,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燕麦拿铁。
第五周,是一小罐手工曲奇,装在锡纸袋里,袋口系了一根红色细绳。每次苏甜来,
都有一个看似充分的理由——“行政部发的多余了”“刚好路过买的”“我朋友做的,
她让我帮忙试吃”。每次林屿白都只回一个“谢谢”,偶尔是“嗯”,
更偶尔是一个几不可闻的“好”。但苏甜注意到,她每次都吃完了。盒子洗干净放在桌角,
等苏甜下次来的时候拿走。那些空盒子摞在一起,像一摞透明的、无声的回信。
开发部的同事开始议论,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刚好够传到隔壁工位:“苏甜是不是在追那个谁?”“不至于吧,苏甜对谁都那样。
”“那可不一定,你看她给你送过芒果吗?”林屿白听见了。
她的耳朵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灵敏得多。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屏幕上的代码往下滚了几行,
指尖微微用力,键盘发出一声细小的咯哒。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了一个小说网站的后台。作者名叫“白屿”,头像是一片空白。
最新一部连载小说的草稿箱里,光标停在一个未完成的段落末尾。她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敲键盘。“她又来了。手里拎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甜食,
笑容大得像要把整个走廊都照亮。我的同事们管这叫‘投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太阳——你总不能对着太阳说‘谢谢你照到我了’。
”3 秘密苏甜发现林屿白的秘密,是一个极其偶然的夜晚。六月中旬,
公司组织了一次部门团建,在郊外一个度假村。白天的项目是烧烤和真人CS,
晚上自由活动。大部分人聚在酒吧唱歌,林屿白自然不在其中。苏甜从酒吧出来透气,
沿着度假村的小径走了一截,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见了她。她坐在长椅的最边上,
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白色光映在她脸上,
把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鼻尖的微微发亮。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把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撩起又放下,
她浑然不觉。苏甜走近了几步,本想打个招呼,却被屏幕上的内容钉住了脚。那不是代码。
那是一段一段的、排列整齐的中文。是小说。
苏甜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的眼睛比她的礼貌更快,
扫到了几个句子的碎片:“她的笑声是一种入侵”“像被迫打开的窗”“风灌进来,
连同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这些句子陌生又熟悉,像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侧脸。
“林屿白?”她轻轻叫了一声。林屿白的反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啪地合上笔记本,
整个人弹了一下,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伸手按住屏幕,指节发白,
抬头看向苏甜的眼神里有一种被拆穿的、几近惊惶的东西。“你……站了多久?
”她的声音哑哑的。“刚到。”苏甜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追问,只是望向湖面。六月的湖很安静,月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不规则的银。
远处酒吧的音乐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久到林屿白肩膀的僵硬慢慢松下来,久到湖面上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你写东西啊。
”苏甜终于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屿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个“嗯”几乎没有声音,
是喉咙深处的一次震动,如果不是坐得足够近,根本听不见。苏甜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微微向后仰,把重心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抬头看天。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在那个夜晚之后悄悄改变了形状,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要过很久才散。
苏甜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用各种关键词在几个小说网站上搜索。
“被迫打开的窗”“入侵的笑声”“洗衣液的味道”——这些句子太独特了,
不像是随便谁都能写出来的。终于,在一个以纯文学见长的小众平台上,
她找到了一个叫“白屿”的作者。十万粉丝。最新一部连载叫《静物》,
写一个沉默的女程序员和她喧嚣的世界之间的漫长和解。更新稳定,每周两章,
评论区里的读者管作者叫“白老师”,说她的文字“有沈从文的底子,
每一句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苏甜从第一章开始读。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她笑了,
因为小说里的女主角也养死了一盆绿萝。读到第七章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出现了一个配角——“全公司最吵的人,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人揭开了盖子,
所有闷在罐头里的声音都跑了出来”。到第十二章,那个配角开始给女主角送吃的。芒果。
草莓大福。燕麦拿铁。苏甜放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在低低地响。她的心跳得不太规矩,像一面鼓被人用不均匀的节奏敲着。
她想: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一直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
4 潮汐苏甜没有立刻点破。她像一个得到了秘密地图的探险家,按捺住兴奋,
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宝藏。她开始在午休的时候去找林屿白。不是送东西,
只是坐在她旁边。开发部的工位很挤,两个人的椅子靠在一起,手肘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林屿白缩了一下,像碰到了微弱的电流。苏甜假装没注意,
继续低头看手机。但她注意到了林屿白缩回去之后,并没有把椅子挪远。七月很热。
茶水间的空调总是不够凉,苏甜买了两瓶冰水,隔着桌面推过去一瓶。
林屿白的手指碰到瓶身,又碰到了苏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冰水的凉和人的温在那一个接触点上交汇了一瞬,
像两条温度不同的河流在交叉口短暂地搅缠。林屿白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握住了瓶子。
苏甜的指尖从瓶身上滑开,不着痕迹。“你的手好凉。”苏甜说。“嗯。”林屿白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夏天手还这么凉,是不是不怎么运动?”“……不怎么。
”“那改天我带你去天台走走,月季开了,特别好看。”林屿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第二天中午,苏甜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说了句“走吧”,她就站起来了。
天台的月季果然开了,开得热闹,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浇水留下的水滴。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晒得花香浓郁,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黏稠的暖意。
苏甜走到栏杆边上,背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风把她的卷发吹散了一些,有两缕贴在脖颈上,
衬着底下一小片因为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林屿白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两缕头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某种柔软的水生植物在浅水中摇曳。
光线落在苏甜的锁骨上,那条浅浅的凹陷像一弯溪流的河床,因为出了薄汗而微微发亮。
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胸前一小片被阳光染成蜜色的皮肤,
呼吸的起伏使那片皮肤像某种活着的、温热的绸缎,在光线下缓缓地舒展又收拢。
她忽然觉得口渴。不是喉咙的渴,是更深处的、说不清来源的渴。
像一棵在干旱中站了太久的树,根系在土壤深处无声地张开,渴望触到一点水。“你看那朵。
”苏甜指着角落里一株白月季,花瓣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粉色,像害了羞。
“是不是有点像你?”“……我哪里像花。”“像的。”苏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苏甜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角度看下来,林屿白的睫毛显得特别长,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白白净净的,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待在角落。
但你仔细看——”她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林屿白的耳廓。
那只是指尖与耳廓之间不到一秒的接触。但林屿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那种红从耳尖开始,像墨滴入水,迅速洇染到整只耳朵,然后蔓延到脸颊。她的皮肤太白了,
什么颜色到了上面都格外分明,藏也藏不住。“——你看,边上也会泛粉的。
”苏甜的声音低下来,带了一丝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哑。她的指尖还停在林屿白耳廓的边缘,
舍不得收,也不敢往前。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的血管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点燃,一寸一寸地向四面八方烧过去。林屿白退了半步。不是躲闪,
更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往后踉了一下。她低着头,后脑勺对着苏甜,
耳根的红色延伸到了后颈,在发际线那里慢慢褪去。“……回去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苏甜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看着那件白衬衫消失在天台的门后。
太阳晒在她自己身上,她才发觉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的指尖,
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近乎灼人的温度。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
再沿着手腕内侧的脉搏向上爬,像一株藤蔓认准了方向,不管不顾地攀援。那天晚上,
“白屿”更新了一章。“她碰了我的耳朵。只是碰了一下。可我觉得那一下有风的重量,
有光的温度。我的心脏像一面被搁置太久的鼓,突然被人找到了,试着敲了一声,
问里面还有没有回响。有的。全身的血都在回答。那回答太大声了,大声到我怕她听见。
”5 认领八月的某一天,苏甜终于开口了。彼时她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无人命名的默契。
午饭一起吃,但不刻意坐在一起,只是“恰好”端着餐盘走到同一张桌前。
下午茶时分苏甜会出现在开发部,不再带零食了,
只带她自己——在林屿白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各做各的事。有时她看手机,
有时她翻一本什么书,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林屿白不再缩肩了。
她的身体学会了苏甜的存在,
就像一棵树学会了旁边的另一棵树——枝叶朝着彼此的方向多伸了一点,
根系在土壤深处悄悄交错,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那天下午下了暴雨。
苏甜从外面谈完事跑回来,头发湿了大半,卷度垮了下来,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开发部来借纸巾——行政部的纸巾用完了,她说。
但行政部比开发部近两层楼,这个理由站不太稳。林屿白从抽屉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苏甜接过去,一边擦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
落在林屿白桌面的键盘旁边,一颗一颗的,像玻璃珠碎裂的声音。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
苏甜的轮廓在薄薄的面料底下变得分明。
肩线、手臂的弧度、腰身的收束——那些平日里被衣物松松垮垮包裹着的线条,
此刻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原本藏在宣纸背后的底稿忽然显现出来,
每一笔都清晰得有些不讲道理。林屿白的目光只碰了一下就弹开了,
像手指碰到了滚烫的杯壁。“你头发还在滴。”林屿白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是吗?”苏甜偏过头来。
这个动作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了一种不太日常的程度。
林屿白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平时不太注意到的浅色小痣,
能闻到雨水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洗衣液的甜香——栀子花味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浓。
那气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呼吸。她拿起另一张纸巾,犹豫了一下,
抬手按在苏甜的鬓角。动作笨拙而郑重,像在修复一件易碎品。纸巾顺着发丝向下,
经过耳后,到了脖颈的侧面。苏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偏着头,
像把某个柔软的东西递出去,等着被承接。林屿白的手停在苏甜脖颈侧面。
纸巾底下是皮肤的温度——因为淋了雨而微凉,却又因为血管里的热而开始回暖。
那是一种矛盾的温度,像初秋的清晨,地面是冷的,太阳已经是热的。
她的拇指隔着薄薄的纸巾,感受到了苏甜颈侧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那跳动比平时快,
像一条在浅滩里挣动的鱼。纸巾吸饱了水,她换了一张。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那么笨了,
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道的溪流,沿着苏甜的颈线向下滑去,经过耳垂,到了锁骨的边缘。
苏甜的锁骨因为衣服湿了而露出大半,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像是镀了一层碎冰。林屿白的指尖经过那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犹豫,
是舍不得。窗外的雨声很大,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盖住了。在那个雨声制造的笼子里,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融化的、纸巾宽度的距离。苏甜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瞳孔里映着林屿白的脸——苍白的、有些慌张的、一如既往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脸。
“林屿白。”她轻轻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连名带姓,像在念一首诗的标题。“嗯。
”“所以你笔下那个‘全世界最吵的太阳’——是我?”整个世界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
雨还在下,空调还在响,远处有人在打电话。但林屿白耳朵里的世界安静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大得震耳。她的手从苏甜的脖颈上缩回来。纸巾已经湿透了,被她攥在手心里,
揉成一个皱巴巴的团。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从第一章读到了最新一章。”苏甜的声音很稳,像在讲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又像不是,因为她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微微蜷缩着。“那个养死了绿萝的女程序员,
那个不会跟人说话的女孩,
那个把来送芒果的人写成‘一场不可抵挡的入侵’的人——”“你怎么找到的。
”林屿白的声音干涩,像一条很久没有来过水的河床。“你那天在湖边,我看见了几个句子。
我搜了很久。”苏甜顿了顿,“你写得真好。”林屿白低下头,盯着自己手心里那团湿纸巾。
她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大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晃荡,
像一座堤坝在松动。“你生气了?”苏甜问。“……没有。”“那你为什么发抖?
”林屿白抬起头。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泪,只是瞳孔里盛着一种复杂的、晦暗的光。
像暴雨天的湖面,风把所有倒影都搅碎了,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因为你读了。”她说。
声音极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因为你读了,而且你知道了那个人是你。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出了迄今为止她对苏甜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被看见以后应该怎么办。
我写那些东西,是因为我说不出来。如果我说得出来,我就不用写了。
”6 涨水那场暴雨之后的事情,像一条被石头拦住的溪流突然找到了缝隙,
水便认准了方向,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往前淌。她们没有说破什么,也没有命名什么。
但某些界限已经松动了。苏甜开始读“白屿”的每一次更新。不是偷偷读了,
是当着林屿白的面,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也不刻意遮挡。
有时候读到什么地方会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靠过去撞一下林屿白的:“你这句写得太损了。
”有时候读到某些安静的段落,她不说话了,只是垂下眼睛,很久很久,
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林屿白起初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扒掉了一层壳。但渐渐地,
她开始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开始需要。她需要苏甜在旁边读她写的东西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像把一封写了很久、始终没有投递的信,终于亲手交到了收信人手里。不用等回信,
光是知道对方正在拆开信封,就已经足够了。九月的时候,苏甜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
文艺片,放映厅里只有七八个人,黑暗将所有人都融化成了影子。
银幕上是大段大段的长镜头,苏甜看得专注,下巴微微抬着,银幕的光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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