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三百年。这件事说来荒唐,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三百年前,
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住在长安城外的村子里,靠着几亩薄田度日。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像所有人一样,娶妻生子,种地养家,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等儿女送终。但我没能死成。那年冬天,村里闹瘟疫。我爹娘先后没了,
我一个人把他们埋在后山,然后自己也倒下了。发烧,说胡话,浑身疼得像被人拿棍子打。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烧得人事不省,村里人都以为我肯定活不成了。第八天早上,
我醒了。身上不疼了,也不烧了。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天很蓝,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站那儿晒了一会儿太阳,听见有人在远处说话,是邻居家的婶子在骂孩子。我活着。
但后来我发现,我活得不太对劲。村里人一个一个老去,我一个也没老。
我二十岁那年村里有个叫二牛的,跟我同年,我们一起下地,一起赶集,一起在河里摸鱼。
他二十五岁娶了媳妇,三十岁的时候有了儿子,四十岁的时候他儿子娶了媳妇,
六十岁的时候他抱着孙子在村口晒太阳。他晒了二十年,我还在晒。他死的那天,我去看他。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眼窝深陷,脸上全是褶子。他儿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你……”他张了嘴,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又哑又涩。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老?我没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
手垂下来,走了。我站在他床边,站了很久。他儿子在旁边哭,我没哭。我不知道该不该哭。
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不知道丢了什么。后来我离开那个村子,
去了别的地方。三百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长安、洛阳、扬州、杭州,我都去过。
有时住几年,有时住几十年。看着一座城从热闹变冷清,又从冷清变热闹。
看着街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衣服的样式变了又变。我从不跟人走得太近。一开始我试过。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遇见过一个姑娘,在洛阳城里。她是个卖花的,
每天清晨挑着担子从我家门口过,吆喝“卖花嘞——新鲜的栀子花——”。她声音很好听,
脆生生的,像早上的鸟叫。我每天都会买一朵,插在窗前的瓶子里。后来她说,你别天天买,
买多了蔫得快。我说那怎么办。她想了想,说,那我隔天来一次,你隔天买一朵。我笑了,
说好。我买了三年的花。三年里,我看着她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岁。她辫子长了,脸圆了,
说话的时候爱笑了。有时候她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跟我聊几句。说今天天气好,
说哪家的夫人多买了花,说巷子口新开了个卖糖的铺子,糖很好吃。我就听着,嗯嗯地应。
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一个卖布的,姓什么我没记住。她最后一次来卖花的时候,站在门口,
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她没说完。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三年了,我一点都没变。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买过花。长生这件事,说起来像神仙,听起来像福气。但只有真正长生的人才知道,
这不是福气,是刑罚。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一个一个离开。
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喜欢的人、你喜欢的人的子孙,他们都会走。你站在他们坟前,
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学会了不去喜欢任何人,因为喜欢就意味着失去。你学会了不去任何一个地方待太久,
因为待久了就会被人发现。你学会了笑着听别人说“长生不老多好啊”,然后什么都不说。
有一年,我在江南一个小镇上住了十年。那是三百年里我住得最久的地方。镇子很小,
只有一条街,两百来户人家。街是青石板铺的,下雨天会反光,踩上去嗒嗒响。
我在街角开了个茶馆,卖些粗茶,赚几个铜板度日。茶馆很小,只有三张桌子。茶也很普通,
就是山上的野茶,自己炒的,没什么讲究。来喝茶的人也不多,偶尔几个过路的,几个闲人,
坐一坐,聊聊天,就走了。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靠这个吃饭。茶馆对面住着一户人家,
姓周。周家有个女儿,叫阿晚,长得很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第一次见到她,
是个春天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街上,把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
她端着一盆衣裳从门口过,盆里堆得高高的,她走得很慢。走到茶馆门口,她停下来,
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你这儿卖茶?”她问。我说是。她想了想,说:“我渴了,
能讨碗水喝吗?”我给她倒了碗水。她喝完,把碗还给我,说了声谢谢,然后端着盆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你这茶闻着挺香的,下次我来买。”然后就跑了。那天阳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亮得晃眼。后来阿晚每天都从茶馆门口过,去河边洗衣裳。她总是哼着歌,
调子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有时候她会在门口停下来,讨碗水喝,有时候也会买碗茶,
坐在门口慢慢喝。“陈叔,”她叫我,“你这茶馆的茶怎么这么淡?
”我说:“淡了才能喝出味道。”她皱皱鼻子,说:“胡说,淡就是淡。
”然后她就笑着跑开了。她十七岁那年,有一天突然问我:“陈叔,你成家了吗?”我摇头。
“怎么不成家?”她歪着头,“一个人多没意思。”我想了想,说:“习惯了。”她眨眨眼,
没再问。那时候我想,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不是不想成家,是不能。
我不能看着一个人老去,然后离开。一次两次,就够难受了。阿晚十八岁那年,嫁人了。
嫁的是镇东头一个姓刘的木匠,人很老实,手艺也好。出嫁那天,她从茶馆门口过,
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涂着胭脂,漂亮得像画里的人。她看见我,停下来。“陈叔,”她说,
“你怎么不去喝喜酒?”我说:“茶馆忙。”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陈叔,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没老?”我愣住了。“我小时候你就长这样,”她说,“现在我嫁人了,
你还长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走了。风吹起她的嫁衣,
红得像一团火。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团火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想着阿晚说的话。想着她小时候在我门口讨水喝的样子,
想着她长大以后从街角走过来的样子,想着她穿嫁衣的样子。我想了一夜。第二天,
我把茶馆关了,离开了那个镇子。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后来我又去过很多地方。
我见过黄河发大水,大水把整个村子都淹了,人畜尸体漂得到处都是。我站在高处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我见过长江改道,原本的河道干涸了,变成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我见过城池崛起,从一片空地变成繁华的都市,然后又陷落,变成废墟。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多到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我做梦梦见的。有一年,
我在一座山上遇见一个和尚。那山不高,山上有座破庙,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大概六七十岁,胡子花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我去庙里避雨,他给我泡了碗茶。
“施主从哪儿来?”他问。我说:“从东边来。”他点点头,没再问。雨下了三天三夜,
我在庙里待了三天三夜。他每天打坐、念经、劈柴、煮饭。我坐在廊下,看雨,看山,看云。
雨从瓦片上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嗒嗒响。山被雨雾遮住,若隐若现。云从山间飘过,
一会儿就散了。第三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照得山上亮堂堂的。他忽然从禅房里出来,
走到我旁边,坐下。“施主,”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家吗?”我摇头。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影,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妻子。我们很恩爱,
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后来她死了,难产死的,孩子也没保住。”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不想活了。我跑到这山上来,想跳崖。结果走到半路,
遇见一个老和尚。他拦住我,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死。他说,死容易,活才难。
”“他让我住下来,每天劈柴、打水、念经。他说,劈一万天柴,念一万遍经,你就知道了。
”“我问,知道什么?”“他说,知道为什么活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劈了三十年柴,念了三十年经。现在我知道了。”我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活着不需要为什么。”他说,“活着就是活着。像这山,像这雨,
像这月亮。它们在,就是它们的原因。”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
没有波澜。他忽然问:“施主,你活了多久了?”我愣住了。他笑了笑,站起来,往禅房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说,
“普通人不会像你这样,看雨看三天,一动不动。”“你累了,”他说,“累了几百年了。
”“歇一歇吧。”他走进禅房,关上门。我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
很亮。照着我一个人。后来我又走了很多地方。但我开始不那么怕了。不怕认识人,
不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不怕被人发现。我开始学着像那个和尚说的那样,活着,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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