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张照片我第一次收到那条微信,是九月初的事。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
回家洗完澡躺床上,手机震了一下。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一个陌生头像发来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你床底下有人。”我骂了一句,把手机扣枕头底下,翻身接着睡。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还是她:“不信你掀开看看。”这回我睡不着了。坐起来靠在床头,
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愣。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空调嗡嗡响,
吹得后脖子发凉。我低头看了眼床底——箱体床,床板和地板之间就十公分不到的缝,
藏只猫都费劲。但我还是打开了手电筒。趴下去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灰都没有——钟点工阿姨每周来打扫一次。“没人。”我回她。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没再说话。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是个年轻女人的侧脸,逆光,看不清五官。
朋友圈三天可见,啥内容都没有。微信号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明显是新注册的小号。
拉黑。继续睡。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当笑话跟同事讲了。我们公司在城西一个创意园里,
做广告的,年轻人多,平时就爱扯淡。“赵远,你这破条件也有人撩?”老王啃着煎饼,
豆浆吸得呼呼响,“这是新型杀猪盘吧?先吓你再骗你,下一步就该卖你桃木剑了。
”我也笑了。二十六岁,单身,租房住在铂悦府二十五楼,一个月工资刚够还花呗。
确实不值得谁费这么大劲。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又震了。
还是她。“今晚别睡。”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二十五楼的风声呜呜的。“你到底谁?”我打字。“你别管。”她回,“今晚三点之前别睡。
”“为什么?”“因为你睡着了,就会有人进来。”我拨了个语音过去,被拒接了。再拨,
还是拒接。“你他妈到底想干嘛?”我有点毛了。她没回。我等了二十分钟。卧室很安静,
空调嗡嗡响,门口漆黑一片,链锁挂着。我下床,光脚走到门口,检查链锁。好的。
又检查窗户。二十五楼,只开了条缝通风,外面是垂直的墙,没人能爬进来。
回到床上看了眼时间——三点过五分。啥事没有。操。我骂了一句,睡了。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她没再发消息。对话框停在那一句“因为你睡着了,
就会有人进来”。我把截图发公司群,配文:“神经病连续骚扰我第三天。
”同事们的反应五花八门:“报警吧哥。”“这女的暗恋你吧?”“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别删,继续聊,看她到底想干嘛。”我谁的也没听。下班后去了辖区派出所,
值班民警四十多岁,一边听我说话一边嗑瓜子。“她威胁你什么了?
”“没……就是一直发消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比如我床底下有人,
让我别睡。”民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又一个神经病。“删了就行,别回。
”他说,“没造成实际伤害,我们没法立案。”我还能说啥?回家把那个微信号拉黑删除了。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第四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又震了。新的微信号,新的头像,
还是那个女人的侧脸。她发的第一句话是:“你以为拉黑我就行了?
”二、二十六楼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屈。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晚上七点下班,
偶尔加班到九点,回家点外卖、刷手机、洗澡、睡觉。日复一日的生活,
被一个陌生人打乱了节奏。她每天只发一条消息,准时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内容一天比一句邪门——第四天:“她让你回头的时候,别回头。
”第五天:“你听见敲门声了吗?”第六天:“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有人在看你?”第七天,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凌晨三点整收到的。我靠在床头没睡,手机一亮就点开了。
是一张卧室的实时照片。我的卧室。照片里能看见半个枕头——我用的那款灰色记忆棉枕头。
能看见床头柜一角——上面放着我的手机、水杯、充电线。
能看见窗帘——我睡前习惯留一条缝,照片里那条缝正好在中间。拍摄角度来自窗外。
我猛地扭头看窗户。二十五楼。窗帘那条缝透出去是漆黑的夜空,什么都没有。我跳下床,
冲到窗边,拉开窗帘,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稀稀落落,
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隔着大概一百米。谁拍的?对面楼?我打开手机摄像头,调到最大倍数,
对着对面楼拍了几张。太远了,看不清窗户里有没有人。而且这个角度——我退后两步,
看了看自己卧室的窗户,又看了看对面楼的位置——不对。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平的,
甚至有点俯视。如果是对面楼拍的,应该是仰视才对。我家二十五楼,对面楼最高三十三层,
但我卧室的位置偏东,正对着的应该是对面楼的——“二十六楼。”我嘴里念出这三个字,
后脊梁突然窜上一股凉气。对面楼的二十六楼,正好和我这栋楼二十五楼形成一点俯角。
但如果照片是在对面楼二十六楼拍的,距离一百米,
用手机不可能拍这么清楚——窗帘的纹理都能看清,枕头的凹陷都能看出来。得用长焦镜头。
专业相机。我回到床边坐下,手心开始出汗。她又发来一条消息:“看清楚了吗?”我没回。
“你家住二十五楼。”她说,“我在二十六楼看着你。”“你他妈到底是谁?”我打字,
手在抖。“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认识。”她说,“你只是忘了。
”我等她继续说,但她没再发来。那天晚上我没睡,开着所有的灯,
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天亮。我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确认都锁着。我甚至打开门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只有消防指示灯亮着绿光。啥也没有。第二天早上,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这栋公寓楼。铂悦府,三十三层,两栋并立,我住的B栋。A栋在隔壁,
中间隔着一条窄巷,两栋楼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A栋每一层窗户的格局。二十六楼。
我数了一下,A栋二十六楼有四户。窗户的样式和B栋一样,落地窗加一扇可以推开的小窗。
如果她真的在A栋二十六楼,确实可以拍到我家。但要拍那么清楚,
必须架在三脚架上用长焦镜头。那意味着——她不是随便拍拍,是专门盯着我。
那天我上班迟到了。一整天心不在焉,被老板骂了两回。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A栋。
电梯到二十六楼,门打开,是一条和B栋一模一样的走廊——浅灰色地砖,米色墙纸,
四个门。我挨个看门牌号:2601、2602、2603、2604。没有动静。
没有声音。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又开了,一个拎着菜的大姐走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哦,我……我想问一下,这层有没有最近新搬来的租户?
年轻女的?”大姐上下打量我:“你谁啊?”“我是B栋的,就对面那栋。
”我指了指窗户方向,“有人……有人最近老往我那边拍照,我想确认一下。
”大姐的脸色变了,看我的眼神像看变态:“拍照?拍什么照?这层没有新搬来的,
都住了好几年了。”她说完快步走到2603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后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里上了链锁的声音。三、床底下的快递单回到家,
我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在沙发上坐到晚上十点,饿得受不了,点了个外卖。等外卖的时候,
我把那七天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她第一天说的是“你床底下有人”。
第二天“今晚别睡,睡了就会有人进来”。第三天“你以为拉黑我就行了”。
第四天“她让你回头的时候,别回头”。第五天“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第六天“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有人在看你”。第七天那张照片。“她让你回头的时候,
别回头。”这个“她”是谁?我拿着手机去卧室,又趴在地上看了一遍床底。
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床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
灰尘不均匀。有一块区域,大概二十公分长,灰明显比其他地方少。像是有人最近擦过。
但钟点工阿姨每周来,擦这里干什么?外卖到了。我开门接过塑料袋,关门,
转身进厨房拿碗。把外卖倒进碗里,端着走到客厅,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第八天的消息提前来了——现在才十一点四十三分。是张图。又是卧室。但这回不是照片,
是个动图,几秒钟的短视频。画面里我的床空着,被子掀开一半,
枕头上有凹陷——那是昨晚我躺过的痕迹。视频是三分钟前拍的。我站起来,
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三分钟前。我刚从卧室出来,到客厅拿外卖。
如果视频是三分钟前拍的,那说明——她一直在拍。实时。我冲进卧室,把窗帘掀开,
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对面A栋二十六楼,四扇窗户,都黑着灯。不对。等等。
最左边那扇窗户,好像有反光。是镜头的反光。很小,
但仔细看能看见——玻璃后面有个圆形的影子,反射着一点点光。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钟,
它动了。往右平移了大概十公分,然后停住。她在调整镜头。我抄起手机跑出门,
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冲进电梯。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我使劲按关门键,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出了B栋,穿过窄巷,冲进A栋,按电梯,上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四个门还是那四个门。我跑到最左边那户——2601,
趴在门上听。里面没有声音。我敲门。没人应。我再敲,使劲敲,整个走廊都是回音。
“谁啊?”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2603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个拎菜的大姐探出半个脑袋。“你干嘛?大晚上砸什么门?
”“这户……”我指着2601,“这户住的什么人?
”大姐的眼神更警惕了:“你到底想干嘛?”“我报警了。”我说,“你告诉我,
这户住的什么人?”“没……没人住啊。”大姐被我吓着了,“这户空了快一年了,
房东一直没租出去。”“不可能。”“真的,我没骗你。我们这层就三户有人,
2601一直空着,不信你问物业。”我愣住了。空着?那刚才的反光是什么?我退后两步,
看着2601的门。普通的防盗门,没有任何动静。“你……你没事吧?”大姐问。
我没理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从这个角度看,
能直接看到B栋我家的窗户。二十五楼,我的卧室,灯还亮着,窗帘被我掀开了,
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床。如果2601真的空着——那镜头从哪儿拍的?
四、报警我报了警。来的两个警察,一男一女,都是便衣。男的姓周,三十出头;女的姓沈,
年轻一点。他们听完我说的情况,又看了那七天的聊天记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沈警官问。“没有,我生活挺简单的,上班回家,
没什么社交。”“感情方面呢?前女友之类的?”“分了快两年了,没联系过。
”周警官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我说:“A栋2601我们查了,确实空置,房东在外地,
钥匙在物业。我们让人去检查了,里面没人,窗户锁着,没有架设摄像设备的痕迹。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亲眼看见的反光——”“可能是对面楼的玻璃反光,
也可能是别的。”周警官语气很平,“但现场确实没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灰尘积得很厚,
如果最近有人进去过,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警官问:“您最近睡眠怎么样?”“还行……最近被她搞得有点失眠。”“做过噩梦吗?
”“没有。”“有没有过——”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幻觉?
就是看到或听到一些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我终于听出她的意思了。“我没精神病。
”我说,“我真的收到了这些消息,手机还在,你们可以看。
”“手机我们会拿去技术科分析。”周警官说,“但说实话,这种案子我们见过不少。
有时候是一些无聊的人恶作剧,注册虚拟号骚扰你。我们尽量追查源头,
但如果是境外IP或者一次性号码,很难查到。”他们把手机拿走了,
说做完数据提取就还我。那晚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十一点,十二点,
一点,两点。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没响。我才想起来手机被拿走了。三点,四点,天亮。
我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去派出所取手机。技术科的人说,
那个微信号是境外的虚拟号,查不到注册信息。照片也分析过了,没有EXIF数据,
看不出拍摄设备和地点。“那张动图呢?能不能看出来是不是对面楼拍的?
”“角度确实是从对面来的,但没法确定具体位置。”技术员说,
“不过有一点挺奇怪——”“什么?”“动图里的画面,和您卧室的实际布局,
有几处对不上。”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比如这个枕头。”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指着动图里那个灰色记忆棉枕头,“您家的枕头确实放在床头靠中间的位置,
但是——您看这张动图,枕头离床头柜的距离,是不是比实际远了点?
”我看了看手机里的动图,又看了看自己卧室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床。
距离……好像是远了一点。“还有窗帘。”技术员说,“您家的窗帘是落地式的,
长度到地板。但这张动图里,窗帘下缘离地板大概有十公分。”我不说话了。
“可能是拍摄角度问题,也可能是您最近动过家具。”技术员把手机还给我,“但说实话,
这种差距很小,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拿着手机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进了门,
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卧室,盯着枕头看。床头柜的位置没变,
枕头的位置——我平时习惯把枕头放在中间偏左一点。动图里,枕头在中间偏右。
我搬动过吗?没有。钟点工阿姨每周一来打扫,今天是周三。我打开手机,
翻出之前拍的卧室照片。有一张是上周六拍的,我新买了床单,拍了张照发给我妈看。
照片里,枕头在中间偏左。和现在一样。和动图里不一样。
我开始翻手机里所有带卧室背景的照片。自拍、视频、随手拍的,一张一张比对。
终于找到一张,是两周前拍的。那天下雨,我拍窗外的雨景,带到了半个床。
枕头在中间偏右。两周前是偏右,现在是偏左?我坐在床边,
努力回忆这两周有没有动过枕头。没有,我从来不整理床铺,起床什么样就什么样,
阿姨周一才整理——周一。今天是周三。阿姨周一上午来过,她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枕头肯定动过。我松了口气。对,周一阿姨来过,她把枕头摆正了,
可能摆到了中间偏左的位置。而动图是周二拍的——周一下午阿姨走后到周二晚上,
枕头在偏左的位置。动图里是偏右——说明那张动图不是最近拍的?是更早之前?不对。
视频里能看到我卧室现在的样子。我上周换了新台灯,旧的扔了。动图里床头柜上的台灯,
是新的那款。所以是最近拍的。那枕头的位置——只有一个解释。我卧室里这张床,
被人动过。五、前租客我给中介打了电话。这房子是去年十月租的,一年期,
还有一个月到期。中介是个小伙子,姓刘,接了电话挺热情。“赵哥,是不是要续租?
”“我想问一下,这房子之前的租客是什么人?”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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