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从三十岁的尸体里,在二十五岁的身体中醒来。酒店的香薰气味太浓,
浓得让人反胃。我盯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看了足足三分钟,
才确认这不是死后的幻觉——指尖能摸到丝绸床单的冰凉,耳朵里灌进窗外城市的喧嚣,
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跳得又沉又重,像在砸着棺材板。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
屏幕亮着:2021年8月19日,下午3点07分。日期下面是林薇发来的短信:“默默,
晚上我和周琛给你庆生,老地方哦,爱你。”最后那个爱心表情是粉红色的,
和她前世推我下楼时,涂的指甲油一个颜色。我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先是低笑,
然后变成大笑,笑得蜷起身子,笑得眼泪糊了满脸。真好。上帝,或者阎王,
或者随便哪个管事的,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笑着笑着,我抓起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砰——”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真实的知觉涌回来:汗湿的额发,过快的心跳,还有胃部那种空洞的抽搐。
我摇摇晃晃走进浴室,拧开冷水,把整张脸埋进洗手池。抬起头时,
镜子里是张年轻、苍白、眼眶通红的蠢脸。二十五岁的沈默,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外人眼里不学无术只会烧钱的废物。没人知道,
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岁的、死过一次的灵魂。也没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中,我脑子里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些破碎的画面,
像老电影胶片卡了带,一帧一帧地闪——蓝色的海水,晃动的游艇甲板,谁的惊呼,
我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栏杆上,
然后是冰凉刺骨的海水淹没口鼻……最后定格的,是一只伸向我的手,很模糊,很小,
手腕上似乎有条红绳。画面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太阳穴针扎似的刺痛。我撑住洗手台,
大口喘气。幻觉?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在卧室地上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周琛”。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手机,滑开接听,
声音已经自动切换成那种带着宿醉般沙哑的调子:“喂?”“默默,还没起?
”周琛的声音永远那么熨帖,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调侃,“晚上可别迟到,
林薇为了你这生日,准备了好久。”前世我就是被这声音骗了三十年。“刚醒,
”我揉着太阳穴,语气随意,“昨晚喝大了。放心吧,哥们的场子,爬也爬过去。
”又闲聊几句,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慢慢消化着脑子里多出来的“电影片段”。游艇派对。那是三个月后的事。前世,
我确实在派对上“意外”落水,磕到脑袋,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左耳听力永久受损。
医生说是酒精和倒霉。如果刚才闪过的画面是真的……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下午的阳光刺进来,我眯起眼,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人群。重活一次,
附带一点预知未来的小礼物?挺好。晚上,我准时出现在“云顶”会所。
还是那副德行——高定西装穿得松松垮垮,头发抓得随意,脖子上挂着条浮夸的银色项链,
见到林薇就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宝贝,想我没?
”林薇的脸微微一红,轻轻推我:“别闹,周琛看着呢。”周琛站在一旁,西装笔挺,
笑容温文尔雅,手里端着杯香槟。他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寿星,又老一岁,
该懂点事了。”语气熟稔又亲昵。我哈哈一笑,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
灼烧感真实得让人想哭。就是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爱了五年、娶回家当宝贝的妻子,
一个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信任超过亲兄弟的朋友。他们联手,
把我从三十层高的地方推了下去。生日歌,蛋糕,礼物,起哄,
灌酒……流程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我扮演着完美的寿星、体贴的男友、豪爽的兄弟,
心里却冷得像结了冰。每一句玩笑,每一次碰杯,我都仿佛能看见他们笑容下的獠牙。
直到周琛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默默,下个月陈少他们家不是弄了个游艇派对吗?
听说挺有意思,一起去玩玩?”来了。我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浓厚的兴趣:“游艇?
必须去啊!听说还请了不少模特?”林薇轻轻掐了我一下,嗔怪道:“你就想着玩。
” 那眼神温柔似水,毫无破绽。我笑嘻嘻地搂紧她,
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预知画面是幻觉”的侥幸,彻底熄灭。派对后半程,
我借口喝多了去露台吹风。靠在栏杆上,夜风一吹,脑子里的画面又闪了一次。
这次更清晰一点——推我的人,手臂上有个小小的刺青,蝎子形状。周琛没有刺青。
林薇也没有。那画面里的手,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前世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第三个人,
甚至第四个人,希望我消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陈伯发来的加密信息:“少爷,
您让我查的,三年前夫人意外前接触过的人,名单初步整理好了。另外,
苏晚小姐的基本资料已附上。”苏晚。这个名字是今天下午,
我在第一次“预知梦”的剧烈头痛间隙,用碎屏手机艰难记下的几个关键词之一。
另外两个是“游艇”和“红绳”。我点开附件。苏晚,二十二岁,毕业于本地一所普通大学,
三个月前入职沈氏集团总部行政部,表现平平,性格内向,同事评价“没什么存在感”。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清秀,但确实过目即忘。她是谁?
为什么出现在我的“预知”里?那只手腕系着红绳的手,是她的吗?“默默,
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柔软的担忧。她走过来,
很自然地靠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进去吧?”我转过头,
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灯光下美好得不真实。我反握住她的手,很紧,笑着说:“好,
进去。陪我切蛋糕,我要最大那块。”她仰脸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也笑,
心里那点关于“或许她有苦衷”的愚蠢念头,被彻底掐灭。如果有苦衷,
可以在推我下去之前告诉我。但没有。她只是冷静地,和周琛一起,看着我坠落。
那之后的三个月,我像个最精密的演员,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白天,我是沈默,
挥金如土、沉迷享乐、对林薇言听计从、对周琛推心置腹的废物继承人。
我“听从”周琛的建议,投资了几个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漏洞百出的项目;我“深爱”林薇,
为她一掷千金,拍下天价珠宝,公开宣布非她不娶。夜晚,我是幽灵。
通过陈伯这条绝对忠诚的暗线,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转移部分资产,化整为零,
注入几家离岸公司控制的空壳,
最终流向一家我匿名控股的、名为“深瞳”的生物科技初创企业。同时,
我利用碎片化的“预知梦”,提前规避了几次商业陷阱,并截胡了两个未来会爆火的小项目。
每一次使用“预知”能力,代价都会如期而至。第二次预知梦,
是关于一份被动了手脚的合同。梦里,我签下名字后,公司核心专利在半年内被合法转移。
醒来后,我避开陷阱,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想不起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的名字了,
尽管手机里还存着他的号码。第三次,梦境提示我常去的健身房更衣室储物柜里有窃听器。
我找到并处理了它,代价是连续一周,我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再顶级的牛排也味同嚼蜡。
代价是随机的,但每一次失去,都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这能力不是礼物,是高利贷。
我在用“沈默”这个人之所以为“沈默”的碎片,去交换未来的信息。
游艇派对的日子越来越近。期间,我又见过苏晚几次。总是在集团大楼里,电梯间,走廊,
食堂。她永远低着头,抱着一叠文件,脚步匆匆,像个真正的背景板。
有两次我和她擦肩而过,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我试图用能力去“梦”她,但每次集中精神,
只能得到剧烈的头痛和更加支离破碎的画面:一只颤抖的手握着手机,
对面是闪烁的霓虹灯光,还有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什么也看不清。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我“不小心”打翻咖啡时,
总会有一叠纸巾及时出现在手边;比如,周琛“偶然”提起的某个对我父亲不利的小道消息,
总会提前以匿名邮件的方式发到我的私密邮箱,虽然查不到来源;再比如,
我车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平安符,绣工粗糙,里面却缝了片薄薄的、军用级别的信号屏蔽芯片。
有人在暗中帮我。笨拙地,沉默地,却又无比执着地。是苏晚吗?
那个资料上毫无存在感的女孩?游艇派对前一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不是碎片,
是相对连贯的场景:我在甲板上和人争执,对方背对着我,手臂上蝎子刺青清晰可见。
然后我被猛地一推,后仰,画面翻转,我看到头顶摇晃的星空,和对岸码头璀璨的灯火。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更高一层的驾驶舱玻璃后,
有张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脸。醒来时,冷汗浸透了睡衣。代价随之而来。这次失去的,
是关于我母亲哼过的一首摇篮曲的旋律。我明明记得她常哼,记得她温柔的侧脸,
可旋律本身,从记忆里被生生挖走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回响。
我看着镜子里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行,这买卖,我做。第二天,阳光很好,
海风微腥。我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和夏威夷衫,戴着墨镜,
搂着身穿比基尼外罩纱巾的林薇,大摇大摆地上了那艘豪华游艇。周琛跟在后面,
和几个富少谈笑风生。派对很热闹,香槟,音乐,比基尼美女。我喝了很多酒,笑得很大声,
搂着林薇跳舞,贴着她耳朵说情话。她笑靥如花,指尖在我胸口画圈。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走。直到天色渐暗,派对进入高潮,我借口醒酒,
摇摇晃晃走向甲板尾部。那里人少,安静,只有海风和引擎的轰鸣。我知道,该来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不是林薇的高跟鞋,也不是周琛的皮鞋。是一种更软的,
几乎被海浪声吞没的脚步声。我扶着栏杆,没有回头。“沈……沈默。”声音很细,有些抖,
像是用了很大勇气。我慢慢转过身。苏晚站在几步之外。她还是穿着那身不起眼的行政套裙,
在满船华服中格格不入。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脸色有些苍白,
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的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你不该来这里。” 我看着她说,
语气没什么起伏。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焦急,
甚至上前一步:“你快进去,别待在这里,这里危险!”“危险?” 我挑眉,故意凑近她,
酒气喷在她脸上,“什么危险?你吗?”她被我逼得后退半步,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吗?” 她声音带着哭腔,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有人要推你下水,就在这儿,你快走……”话音刚落,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侧方通道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高大身影,
正悄无声息地快速靠近,手臂上,隐约有个深色图案。蝎子。和梦里一样。时间仿佛慢了。
我看着苏晚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看到她突然猛地朝我扑过来,不是拥抱,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旁边一撞——几乎同时,那个“船员”的手带着风声,
从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擦过,推了个空!“妈的!” 那人低骂一声,反应极快,
第二下直接朝着踉跄的苏晚后颈劈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身体比思想更快。我侧身,抬臂,格挡,另一只手攥拳,
用尽全力砸向对方肋骨下方最柔软的部位——这是很多年前,我那个当过兵的爷爷教我的,
他说,这地方挨一下,牛都得跪。“呃!” 对方闷哼一声,动作变形。我没有停顿,
扯住苏晚的手腕,转身就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派对主甲板冲!“来人啊!抢劫!
有贼上船了!!” 我扯开嗓子,用最惊慌、最符合“废物富二代”人设的破音大喊。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但很快被涌出来看热闹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安保人员冲散。混乱中,
我紧紧抓着苏晚的手,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我们挤在嘈杂的人群里,她低着头,
呼吸急促。我则继续扮演着受惊过度的受害者,语无伦次地跟围上来的人比划。
安保控制住了那个“船员”,他大声辩解自己是清洁工,走错了路。
没人看到他那一下真正想做什么。最后以一场误会和我的“小题大做”告终。
周琛和林薇匆匆赶来,周琛一脸关切,林薇则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我:“默默,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拍着她的背安抚,目光却穿过她的肩膀,看向人群外围。
苏晚不见了。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派对草草收场。回去的车上,
林薇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着后怕的话。周琛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安慰两句,
又低声打电话处理“善后”。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苏晚手腕的温度,和那剧烈的颤抖。她为什么会出现?她怎么知道有危险?
那一下扑过来,是本能,还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别信林薇。小心周琛。保重。”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谁。我删掉信息,
闭上眼睛,把怀里林薇搂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宝贝,今晚吓到你了,回去好好陪你。
”她在我怀里柔顺地点头。车窗外,城市灯火如流萤。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猎物已经入场。猎手,也该就位了。这场用记忆和情感下注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突然闯入的、沉默的“透明人”,你究竟是谁?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偿还什么?我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推开那致命一击时,
对方衣服粗粝的触感。不管你是谁。谢谢你的“推”。现在,该我落子了。
第二章游艇事件后,我开始频繁梦见那双手。系着褪色红绳的、细瘦的、在黑暗里颤抖的手。
背景是玻璃的反光,和模糊的、仿佛被水晕开的霓虹灯影。每次醒来,
代价不期而至——有时是忘记某个无关紧要的日期,有时是短暂失去对某种颜色的辨识,
最轻的一次,是我发现自己再也感受不到“惊喜”这种情绪了。我像个逐渐漏水的容器,
平静地看着“沈默”的一部分,一点一滴地消失。但生意还得做,戏还得演。“默默,
你看这个项目,新能源风口,稳赚。”周琛把一份精美的计划书推到我面前,笑容无懈可击。
这是他介绍给我的第四个“必投”项目,前三个已经让我“亏”掉了八位数,
沈氏董事会的老家伙们颇有微词,而我父亲——沈氏真正的掌舵人,
只是隔着越洋电话叹了口气,说了句“玩玩可以,注意分寸”。我扫了一眼计划书,
花花绿绿的图表,夸张的回报率承诺,还有几个如雷贯耳的风投机构“拟参与”。前世,
这个项目在一年后暴雷,卷走了数十亿资金,负责人跑路海外。周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可不仅仅是介绍人。“投!”我把计划书随手一扔,翘起二郎腿,
冲着旁边正在插花的林薇扬扬下巴,“宝贝,你觉得呢?赚了钱给你买那艘你看上的小游艇。
”林薇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温柔地笑:“你决定就好,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不过,别太累着自己。” 她放下剪刀,走过来,很自然地替我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领,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颈侧。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一副沉迷温柔乡的蠢相。
余光瞥见周琛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成了。猎物在贪婪地吞饵,
而猎人很满意。“对了,”周琛像是刚想起来,“下周末老爷子七十大寿,你得回去吧?
听说这次,那位也会回来。” 他意有所指。他指的是我二叔,沈坤。
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常年旅居海外,经营着一些讳莫如深的生意,与家族关系冷淡。
前世,我和这位二叔接触极少,直到我死,他也没露面。但陈伯最近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
将母亲当年的“意外”,隐隐指向了海外某些不干净的资金流动。“回来就回来呗,
”我无所谓地耸肩,“正好,我也好久没见二叔了,怪想的。”周琛笑笑,没再多说。
他们离开后,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黄昏。
夕阳把玻璃染成血色,也映出我身后办公室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看了多久了?”我没回头。没有回应。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被中央空调风声掩盖的呼吸。
我转过身。苏晚就站在书架旁的阴影里,穿着行政部统一的浅灰色套裙,抱着一个文件夹,
低着头,像是误入此地的鹌鹑。如果不是我早就在这层楼加装了最顶级的动态传感器,
连我也未必能发现她。“苏晚,行政部,对吧?”我走过去,语气随意,“找我有事?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声音细若蚊蚋:“沈、沈总……王秘书长让我送、送一份加急文件过来,需要您签个字。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指尖发白。我没接,只是看着她。办公室的灯光很亮,
足够我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她很紧张,或者说,恐惧。
但又不是普通员工面对老板的那种恐惧。是秘密即将被戳穿的恐惧。“哦,”我拖长了调子,
接过文件夹,随手翻开。是份普通的采购审批单。“王秘书没告诉你,这种文件放前台就行?
”“说、说了……”她声音更小,“但秘书长说,很重要,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撒谎。
王秘书今天休假。我没戳破,拿起笔,在末尾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时,
我的手指“无意”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潮湿,全是冷汗。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对、对不起!”她慌乱地弯腰去捡。我也同时俯身。
我们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廉价的苹果味洗发水气味,
能看清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她颈侧一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细小的旧疤痕。“游艇上,
”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谢谢。”她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捡文件夹的手僵在半空。“但下次,”我继续用气声说,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
“别用那种路边摊买的平安符,芯片太糙,信号屏蔽范围不稳定。”说完,我直起身,
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文件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苏晚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足足有三秒。然后,她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捡起文件夹,
抱在胸前,看也没看我,转身,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甚至忘了带上门。
我走到门边,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试探结束。是她。那个在游艇上推开我的人,
那个留下平安符的人,那个匿名发来警告信息的人。苏晚。行政部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女孩。
她为什么这么做?愧疚?同情?还是……别有所图?我走回办公桌,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陈伯能查到的、关于苏晚的所有信息:普通家庭,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
成绩中上,履历清白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与沈家、周琛、林薇,
或者我二叔沈坤产生交集的痕迹。除了,一份几乎被遗忘的、五年前的本地报纸电子版截图。
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少女目睹交通事故,受惊过度,休学半年。新闻没有配图,
只有模糊的地址描述。那个地址,离我母亲当年出事的地点,只隔了两个街区。时间,
也对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盯着那条简短的新闻,反复看了很多遍。
是巧合吗?还是……这就是一切的开端?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林薇,
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问我好不好看。笑容明媚,眼神清澈,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毫无心机的女人。我回了句“美呆了”,
然后关掉对话窗口。点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陈伯发了条信息:“查一下苏晚的祖母。
还有,五年前,我母亲出事那天,她家附近的交通监控,想办法复原。任何碎片信息都要。
”陈伯很快回复:“是,少爷。另外,沈坤先生已确认下周回国。他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
最近与周琛少爷接触过的一家海外资本,有隐蔽的资金往来。”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网,开始收紧了。但我这条鱼,不想再做鱼了。深夜,我又被拖入梦境。
这次的梦境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压抑的、无声的“场景”。我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脚下是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身后有人靠近,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闻到熟悉的香水味,和林薇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另一种古龙水,是周琛常用的款式。我想转身,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们伸出手,
放在我的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然后,其中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周琛,
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近乎悲悯的语调:“默默,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姓沈,
怪你知道得太少,又拥有得太多。”另一个声音,是林薇,她在哭,
声音支离破碎:“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控制不了……”下一秒,
背后的手猛然发力!失重感袭来,风声呼啸灌入耳朵,
城市的光线在眼前极速拉长、扭曲——就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我眼角的余光,
猛地瞥向侧方!对面大楼,某一扇漆黑的窗户后面,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光。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心脏狂跳,
像要撞碎肋骨。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凌晨三点。身边的林薇睡得很熟,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我的腰间。我轻轻移开她的手,下床,走到浴室,
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
眼神里有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空洞。刚才梦里的最后一瞥,那扇窗户,
那点光……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调出陈伯之前发来的、苏晚的资料。
里面有一张她学生证的复印件,背景是她的大学教学楼。我放大图片,
死死盯着教学楼的外观轮廓。然后,我打开另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是陈伯这些年整理的母亲出事前后,周边所有可能角度的建筑照片。其中一张,
是街对面一栋老旧的写字楼,角度……我的呼吸停滞了。
角度、楼层、窗户的样式……和梦境里,我坠落前瞥见的那扇窗,惊人地吻合。
而苏晚大学的教学楼,就在那栋写字楼的……斜对面。
“嗬……”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我喉咙里溢出。我撑着洗手台,弯下腰,
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她看到了。五年前,
我母亲出事时,她可能就在那扇窗后。五年后,我坠楼时,
她也可能在类似的、对面的某个地方。她看到了两次。第一次,她无力改变。
第二次……她带着记忆回来了。所以,是愧疚吗?是想要弥补吗?所以才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用那种笨拙的、几乎自毁的方式,试图推开一次又一次既定的死亡?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那不是预知梦的代价,
那是一种更沉重、更酸涩的东西,几乎要冲破我这些天用冰冷和算计筑起的所有堤坝。代价,
在这一刻降临。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具体的“失去”。没有遗忘,没有麻木。
我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仿佛支撑着这具躯壳继续行走、微笑、演戏的所有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我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浴缸,看着天花板。林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呢喃了一句模糊的梦话。我闭上眼。苏晚。你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打算,做到哪一步?
而我,这个靠着透支“自我”来苟延残喘的复仇者,又该怎么面对,
你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变数”?窗外,夜色最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某些一直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浮出水面了。
第三章祖父的寿宴设在沈家老宅。这栋位于半山的庄园,今夜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名流显贵,政商要人,如同归巢的倦鸟,或张扬或低调地汇聚于此。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雪茄和权力的味道。我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
挽着一袭银灰色鱼尾长裙、笑容无可挑剔的林薇,周旋在宾客之间,
扮演着孝顺的孙子和体贴的未婚夫。周琛如影随形,适时地为我挡酒,补充谈资,
将一个忠心又能干的“兄弟”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偶尔与远处几位叔伯辈的长辈交换眼神,那些老狐狸般的脸上,
露出心照不宣的、对“沈家后继无人”的惋惜,以及对周琛的隐约赞赏。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沈默,扶不起的阿斗。沈氏这艘大船,早晚得换个有能力的舵手。
而周琛,显然是个不错的人选,尤其是如果能顺利成为沈家的“乘龙快婿”的话。“默默,
累了吗?”林薇侧过头,在我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她的眼眸在璀璨水晶灯下,
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我确实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应酬,而是因为昨晚那个梦,以及随之而来的代价。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并未完全消退,像一层湿冷的薄膜裹着灵魂。更糟糕的是,
我发现我对“红色”的感知变得极其迟钝。林薇唇上那抹经典的复古正红,
在我眼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失去了那种鲜活、甚至带点侵略性的美感。“没事,
”我捏了捏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点疲惫的、依赖的笑容,“就是有点吵。
陪我去给爷爷请个安,我们就去露台透透气。”她温柔点头。就在这时,
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我二叔,沈坤,来了。
他比记忆中要显得年轻些,约莫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身材并未发福,
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气质儒雅沉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簇拥着的祖父,以及我们这边。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与几位颇有分量的长辈寒暄,言谈间风度翩翩,引经据典,
很快成为一个小圈子的中心。与常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祖父不同,
沈坤身上有种内敛的、学者型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放下戒备。“那就是你二叔?
”林薇小声问,目光好奇地追随着沈坤,“看着好有风度,和爸爸不太一样。”“嗯,
二叔常年在国外搞学术,不太管家里的事。”我随口应道,
心脏却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隔着人群,沈坤似乎不经意地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
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一秒,然后对旁边的祖父说了句什么,便端着酒杯,
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小默,好久不见。”他停在我面前,笑容和煦,伸出手。“二叔。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笑容灿烂,“您可算回来了,爷爷天天念叨您。”他的手干燥,
稳定,指尖微凉。握住的时间比普通寒暄略长了半秒,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
“这位是林薇小姐吧?果然郎才女貌。”沈坤转向林薇,态度温和有礼。林薇脸颊微红,
得体地问好。沈坤又看向周琛,笑容加深:“小琛也越发能干了,我听你父亲夸了你好几次。
年轻人,前途无量。”周琛谦逊地欠身:“沈叔叔过奖了,都是沈默和沈爷爷给我机会。
”一番看似寻常的问候,滴水不漏。但我能感觉到,沈坤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
在我和周琛之间,在我和林薇之间,细微地移动,评估。那不是看侄子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亟待解决的变量。“小默,”沈坤状似随意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韵律感,“听说你最近投资了几个新项目?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风险。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多问问小琛,或者,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直接来问我。自家叔叔,总比外人可靠些。
”这话听着是长辈的关切,但“外人”两个字,被他用平缓的语调说出来,
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周琛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沉了半分。“谢谢二叔,
”我挠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憨笑,“我就是瞎玩,有周琛帮我看着呢,出不了大错。
”沈坤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向其他宾客。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
却让我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他离开后,我借口去洗手间,暂时脱离了人群。关上隔间的门,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刚才和沈坤接触的瞬间,
那种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感又出现了。不是预知梦,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告,
仿佛有冰冷的蛇从脊椎滑过。我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有一条未读加密信息,
来自陈伯:“少爷,确认。沈坤海外实验室,研究方向涉及深层脑波干预与记忆编码,
有非法人体实验嫌疑。他与‘暗河’资本联系比预想更深。另,苏晚背景有异常,
其祖母三年前病重,曾接受一笔来源不明的匿名汇款,支付巨额医疗费。
汇款账户经多层伪装,最终指向一家与沈坤有关的慈善基金会。监控复原无果,
当年数据损毁严重。”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苏晚……祖母……沈坤的基金会……碎片,零散的碎片,开始在脑海里碰撞。
目睹车祸的少女,休学,廉价的出租屋,沉默寡言的行政职员,游艇上颤抖的手,
匿名的警告,还有那份……愧疚?如果,那不是单纯的愧疚呢?如果,
那笔救了她祖母命的钱,本身就是一条锁链呢?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缓慢地收缩。
一种比预知梦代价更冰冷的东西,顺着血液蔓延开来。不。不对。如果她是沈坤的人,
是另一个更精妙的棋子,那她为什么要在游艇上推开我?为什么要匿名提醒我?
为什么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矛盾。巨大的矛盾,像一团乱麻,塞满了我的思维。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我收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镜子,
重新戴上那副没心没肺的面具。推开隔间门,外面的盥洗室空无一人。我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带来一丝清明。镜子里,
我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发青。眼底的疲惫,用再多演技也难以完全掩盖。就在这时,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我身后洗手间入口的阴影处,似乎有个人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很模糊,几乎像是光线的错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我猛地转头。
入口处空荡荡的,只有走廊隐约传来的音乐和谈笑声。是错觉吗?还是……我关掉水龙头,
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耳朵却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只有通风口低微的嗡鸣,
和水滴落入大理石台面的轻响。我走出洗手间,回到宴会厅的喧嚣中。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搜寻着那个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身影。没有。苏晚不在。
她甚至没有出现在受邀的普通员工名单里。她应该在某处,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可刚才那一瞥……是预知梦的后续影响?还是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产生幻觉的地步?
“默默?” 林薇找到我,挽住我的手臂,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你去了好久,不舒服吗?
脸色好差。”“没事,” 我顺势靠着她,把一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显得依赖又脆弱,
“可能有点闷。我们出去透透气?”“好。”我们相携走向通往花园的露台。
经过一排摆满精致点心的长桌时,我似乎看到某个侍应生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背影,
有些熟悉。但那身影很快没入穿梭的宾客中,消失了。露台上空气清冷,
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稍稍驱散了厅内的窒闷。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林薇靠在我身边,安静地陪我看着夜景。“默默,”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不会……恨我?”我心头微微一凛,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模糊,只有睫毛的弧度和挺翘的鼻尖,
在远处透来的微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伸手,
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她没有看我,
依旧望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我只是觉得,
”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这一切,有点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傻瓜,梦醒了,我也在。”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很安静。夜风吹过,
带来远处宴会的隐约乐声。我拥着她,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投向楼下花园深处,
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灌木丛。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
像是夜栖的鸟被惊动。但我的直觉在尖叫。有人在下面。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是周琛?
是沈坤派来的人?还是……那个如影随形的“透明人”?“回去吧,” 我松开林薇,
语气如常,“有点凉了。爷爷该切蛋糕了。”“嗯。” 林薇温顺地点头,挽着我往回走。
转身的刹那,我最后瞥了一眼那片灌木丛。阴影浓重,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如跗骨之蛆,一直没有消散。直到我们重新融入温暖的、喧嚣的宴会厅,站在祖父身边,
看着他笑着切开那座九层高的定制蛋糕,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吹灭蜡烛,
我才仿佛暂时从那种冰冷的窥视中挣脱出来。沈坤就站在祖父的另一侧,微笑着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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