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去相亲那天,我送她去宋晚去相亲那天,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她穿了条米白色连衣裙,
坐上我副驾的时候,先把裙摆一点点捋平,像怕弄皱了今天这一身体面。她低头系安全带,
指甲在扣子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我把车从修理厂门口倒出来,雨正好落下来。
县城的六月就这样,白天闷得人喘不过气,傍晚忽然一阵风,雨就斜着砸下来。
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前挡风玻璃白了又亮,亮了又白。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
直到车开到滨河饭店门口,她才拧上口红盖,偏头看我。“陈砚。”“嗯。
”“你现在要是说一句不让我去,我就回家。”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绷白了。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那味道我太熟了。以前她高中晚自习回来,
路过我家院子,总喜欢站在门口晃钥匙,说她妈不让喷香水,她就把洗发水换成了这个味儿。
我那时候嘴硬,说真难闻。她气得拿书包砸我。后来我偷偷把那瓶洗发水的空瓶子留了半年。
现在她二十八了,还是这个味儿。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别让宋姨等急了。
”她看了我三秒。那三秒很短,又像把我这八年全拖过去重新审了一遍。“行。
”她笑了一下,“我就多余问你。”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落在积水边,细细一声,
像踩在我心口上。她没回头,拎着包往里走,背挺得很直。饭店门口的暖灯把她照得很亮,
也把我照得特别狼狈。我没走。车就停在路边。修理厂的小学徒给我发消息,
说后院那台事故车的配件单还没签。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回。雨越下越大,
我盯着饭店旋转门,心里那股闷气像烂铁皮生了锈,越压越沉。二十分钟后,宋晚出来了。
她还是那身衣服,脸上的妆没花,就是眼角比进去的时候红了一点。她走到车边,拉门上车,
声音很平:“回去吧。”我看了她一眼,“这么快?”“嫌快?”“不是。
”她把安全带一扣,盯着前面被雨打花的路灯,“他人挺好的,银行上班,有房,
父母也讲理。宋姨说,这种条件我再挑就是不识好歹。”我喉结动了动,
问:“那你怎么出来了?”她偏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问他,
婚后要是你妈犯病,你愿不愿意半夜开车一起去找人。”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在包带上勒出一圈白痕。“他说,那是你青梅竹马,不是我妈。
”她笑了一声,很轻,“他说得也没错。”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了一下。我想解释,
说我妈不用她管,说我的事跟她没关系,说她不该拿这种话试别人。可话到了嘴边,
全变成一团没用的热气。我最后只说:“以后别拿这个试人。”她一下就转过头来。
“那拿什么试?”“宋晚……”“拿我等了你八年试?”她眼尾终于压不住红了,
“还是拿你那张嘴试?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闲到可以一直站原地,
等你哪天想明白?”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盯着我,
像盯着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过了几秒,她把视线收回去,自己抬手把眼角按了一下。
“算了。”她声音轻下来,“开车吧。”回程那条路我走了很多年,哪段坑多,哪段路灯坏,
我闭着眼都知道。可那天我开得特别慢,慢得像只要车不进城,她就还没走到别人面前。
快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老房子下周开始清了,拆迁办催得急。
院里那些旧东西,我一个人弄不动。”我说:“我去。”“好。”她推门下车前,停了一下,
“陈砚,我不是非你不可。”我心口猛地一沉。她又说:“可我以前,真的是。
”车门关上那一刻,雨声全涌了进来。我坐在驾驶位上,半天没动。修理厂那边又来电话,
我掐了。副驾上还留着她坐过的热气,还有一根很细的长发,落在安全带旁边,弯弯的一截。
我伸手捏起来,掌心忽然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妈在屋里喊我名字,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忽然变成了小时候的调子:“砚子,
晚晚是不是又来借作业了?”我应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没有。”“她今天,
是来跟别人相亲的。”2 老房子里翻出两张准考证第二天一早,
我去宋晚家老院子帮她清东西。棉纺厂家属院已经拆了一半,围挡外面堆着红砖和废木头,
风一吹,全是干灰味。她家那排旧平房还剩最后三户,门口的葡萄架倒了半边,
铁门锈得一推就掉渣。宋晚蹲在院子里系袖口,看见我来,只抬了下眼。“来得挺早。
”“修理厂晚点开门也行。”“嗯。”她没再多说,把手套扔给我一双。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最熟的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后来生分了,
连站一起都像多了层看不见的墙。可真干起活来,那层墙又会短暂地消失。
她负责往外分东西,我负责搬。旧木柜、掉漆的折叠椅、她爸以前修电表用的工具箱,
还有一箱又一箱舍不得扔的课本。翻到她高中那摞习题册时,我手顿了顿。
她从我手里抽过去,拍了拍灰,“这也留不住了。”“留着占地方。”“是啊。
”她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慢,像舍不得真扔。我看了两秒,伸手把那箱子接过来,
“先放边上,回头再看。”她抬头看我,没说谢谢。中午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热得像蒸笼。
她把头发随手挽起来,后颈细白一截,被汗打湿了。我出去买水,顺手给她带了根老冰棍。
她接过去,先愣了下。“你还记得?”“什么?”“我小时候一热就烦,只有吃这个不闹。
”我拧开矿泉水,没看她,“记性还没差到那份上。”她没接话,只是咬了一口冰棍。
那点白汽从她唇边散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暑假停电,我们坐在这院里乘凉。
她也是这么吃,冰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嫌黏,抬手往我胳膊上抹。我气得去追她。
她跑不过我,最后被我按在葡萄架底下,热得脸通红,还嘴硬:“有本事你咬回来。
”我当时看着她,耳朵都麻了,最后只敢在她手腕上轻轻碰一下。她笑我怂,笑了一个夏天。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已经怂了。下午清到她屋里那张旧书桌时,抽屉卡住了。我蹲下去撬,
木板一松,里面掉出一个铁皮文具盒。盒子摔开了。两张准考证滑到地上。一张是她的,
一张是我的。照片上的我头发剪得很短,眼神凶,像谁都不服。她那张倒是笑着的,
校服领子歪了一点,还是我给她扯正的。空气一下静了。她弯腰去捡,比我快一步。
“怎么还在这儿。”她低声说。我看着她手指轻轻擦过那层塑封边,心里发紧。
那年我们都考上了省城。她学护理,我学汽车检测。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
她拎着两瓶汽水冲进我家院子,说以后我们终于能一起离开这个破县城了。
她高兴得眼睛都发亮。我也高兴。可没高兴几天,我爸工地出事,人没了,赔偿卡在一半,
家里债主堵门,我妈当晚就晕了过去。再后来,我退了学。她拿着自己的通知书来找我,
哭着说一起想办法。我却站在院门口,连让她进门都没敢。我说:“宋晚,你去读你的,
别拖着我。”她以为我嫌她烦。其实我是怕她看见屋里那堆欠条,怕她一低头,
就把自己也搭进来。“扔了吧。”她忽然开口。我回过神,“什么?”“准考证。
”她把两张都塞回文具盒里,声音平平的,“看着晦气。”我看着她,没动。她扯了下嘴角,
“怎么,你还想留着纪念一下你当年的伟大放手?”这话太直,直得我半天接不上。我蹲下,
把文具盒合上,放回桌角。“宋晚,当年的事……”“别提。”她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每次一想解释,就会让我觉得,当初那巴掌我扇轻了。”我愣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扇过我。是我说完那句“别拖着我”以后。
她哭得发抖,手却很稳,一巴掌扇得我半边脸发麻。扇完她还骂我,说陈砚你最好真有种,
一辈子别后悔。我后来确实后悔了。后悔到今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拆迁办的人来量房。
宋晚去签字,我留在院里收尾。她书桌最底下一层还有个夹缝,我伸手一摸,
摸出一串钥匙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边已经发黄了。我展开一看,是十七岁的宋晚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陈砚,要是你以后不娶我,你就别再来找我。”我盯着那行字,
胸口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她从门外进来,见我拿着纸,脚步顿住了。谁都没说话。
风从院门吹进来,把那张小纸吹得直颤。她走过来,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好,
重新塞进兜里。“可你后来,还是来找我了。”她说完这句,拿起钥匙,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只剩下一点薄薄的余温。3 她妈说,嫁谁都别嫁我宋姨一直不喜欢我。
以前是看着我长大的那种不喜欢,嘴上嫌我野,过年却总给我塞一碗排骨。后来不是了。
后来她看我,像看一个明明会把她女儿拖进泥里,却偏偏还赖在门口不走的人。
那天我帮宋晚搬最后两箱东西下楼,正好撞见她买菜回来。她在楼道口停住,先看了眼我,
又看了眼宋晚,脸色一下就沉了。“你怎么又来了?”宋晚还没开口,我先说:“拆房子,
重东西她搬不动。”“她搬不动,不会找搬家公司?”宋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更刺耳,“陈砚,我不是没跟你说过,离她远点。”楼道窄,光也暗。
宋晚皱起眉,“妈。”“你别插嘴。”宋姨盯着我,“我女儿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你给不起她什么,就别总摆出这副样子,好像你们还有以后。”我喉咙发紧,
肩膀却一点点松下来。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说实话,也没一句是错的。
我现在守着一个修理厂,一个记性越来越差的妈,账上没多少存款,
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味。宋晚当护士,熬夜、值班、照顾病人,已经够累了。
我拿什么跟她谈以后。宋晚把箱子往我身后一挡,“妈,够了。”“我说错了?
”宋姨眼圈也红了,“他这些年要是敢给句准话,我至于逼你去相亲吗?
你跟着他耗掉最好的几年,现在还想耗多久?”楼道里一下就静了。宋晚没再说话,
手指却死死攥着箱子边。我低头,把箱子重新提起来。“阿姨没说错。”宋晚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敢看她,只对宋姨点了下头,“以后我会注意。”我把箱子搬下楼,放到路边,
转身就走。身后有人追下来,脚步很急。我刚走到小区拐角,手腕就被人一把拽住。
宋晚气得眼睛都发亮。“你会注意什么?”“注意分寸。”“分寸?”她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陈砚,你可真行。别人拿刀捅你,你还能自己往里送一寸。”我看着她,
半天才说:“宋晚,我本来就不该再往你跟前凑。”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走?”我心口一紧。“饭店门口那二十分钟,你车一直没动。
”她声音越来越轻,“陈砚,你不说,我就真的看不懂了吗?”我呼吸发沉。她却松开了手,
往后退了半步,“可你这种人最可恨的地方,不是没心,是有心还装死。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她看着我,眼里像有火,也像有水。
“你知道我这几年最怕什么吗?”“什么?”“不是怕你不爱我。”她抬手按了下鼻尖,
“是怕你明明爱,却永远只会说一句,阿姨没说错。”她说完就走。我站在树荫底下,
热风吹得人发闷,后背全是汗。修理厂那边又催我回去,我应了两声,骑上电瓶车,
脑子里却只剩她那句“有心还装死”。晚上我妈犯病了。她把旧相册翻了一地,
非说宋晚放学还没回家,要去棉纺厂后门接她。我拦不住,她推我一把,自己就往门外走。
老人力气不大,拧起来却像跟全世界较劲。我追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穿着拖鞋,
走得跌跌撞撞,我怕刺激她,只能远远跟着。到了老厂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对着空荡荡的值班室喊:“晚晚,你爸今天晚班,你别一个人走。”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宋晚她爸活着的时候,确实总值夜班。那会儿她小,最怕黑。她爸有时候顾不上,
我妈就让我去接。她跟在我后面,手一直揪着我衣角,走到半路又嫌丢人,松开了,
再过一会儿又偷偷拽上。那是很久以前了。我把我妈哄回家,折腾到快十一点,
刚把人安顿好,门铃忽然响了。我去开门,宋晚站在门口。她穿着社区医院的蓝色外套,
额头还有汗,手里拎着一袋药。“你妈下午在我们科室门口坐了半小时。”她说,
“值班护士认识我,给我打了电话。”我愣了下,“你去接的?”“嗯。”她把药递给我,
声音不高,“你别总一个人扛。”我低头看着袋子,里面有安神的、有防走失的腕带,
还有两盒她妈常年舍不得买的进口营养剂。“多少钱,我转你。”她盯着我,忽然就气笑了。
“行。”她把手机掏出来,“你转吧,把我这些年替你妈跑的路、熬的夜、撒过的谎,
也都一块算了。”我握着塑料袋,半天没吭声。她吸了口气,像把情绪往回压了一下。
“陈砚。”“嗯。”“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就把日子过好。别一边把我往外推,
一边又把自己活成这样。”门口声控灯灭了。她站在昏暗里,脸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声音却很稳。“我最看不起的,不是穷,是你老拿穷当借口。
”4 她在医院走廊替我守了一夜七月最热的时候,修理厂后院出事了。
老吴那辆待修的货车千斤顶没卡稳,车身一滑,把我右手压在了地上。骨头没断,
筋伤得不轻,手背瞬间肿起来,青得吓人。小徒弟吓白了脸,非要叫救护车。
我疼得额头冒汗,还在骂他浪费钱。最后是他偷着给宋晚打了电话。她来的时候穿着护士服,
头发扎得很利落,跑得气都没喘匀。一看见我的手,她脸色当场就变了。“陈砚,
你是不是有病?”我还想笑,“没多大事。”她二话不说,扯着我上车。到了医院,
拍片、包扎、开药,一路都是她带着我跑。医生说要静养半个月,不能碰重活。
我坐在处置室外头,手吊在胸前,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有点不敢抬头。她替我去缴费。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很多年前那个瘦瘦的高中女生。那会儿她考试前发烧,
我背着她去卫生所。她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我耳边哼唧,
说陈砚你要是敢把我摔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那时候我觉得,她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赖着我。
后来是我先松的手。晚上我妈又闹了一阵,非要来医院找我。宋晚没办法,只能把她也接来。
老人一见她就不闹了,坐在走廊长椅上,拉着她手念叨:“晚晚,你怎么瘦了。
”宋晚蹲下来,笑着说:“值夜班嘛。”“陈砚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没有。
”“他从小就笨。”我妈叹了口气,“喜欢也不说,急死人。”我猛地抬头。
宋晚也僵了一下。走廊里灯光很白,照得人一点退路都没有。我妈说完这句,
又低头去摸她腕子上的表,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扔了多大一块石头。宋晚缓了几秒,
才站起来。“阿姨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喉咙发干,“她清楚的时候,
也这么觉得。”她动作顿住了。我看着她,心里那口堵了很多年的气,忽然开始往外翻。
“宋晚,我不是不喜欢你。”她抬眼,眼神一下就直了。我胸口发闷,
后半句却怎么都说不完整。赔偿、欠债、我爸、我妈、退学、那几年走投无路的样子,
全堵在嗓子口,最后只剩一句最没用的。“可我那时候,真给不了你什么。”宋晚盯着我,
半晌没出声。再开口时,她声音很轻,却很扎人。“所以你替我决定了?”我没说话。
“陈砚,你到现在都没明白。”她把缴费单折起来,指尖有点发抖,
“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穷,是你连让我一起选的资格都不给我。”我心口狠狠一沉。
她转身去给我妈接热水。我坐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嘴里那句“为她好”,听上去其实特别像一句自私的逃命话。
那晚她没走。因为我一只手不方便,我妈又认人不清,她就在病房外头陪着守了一夜。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护士站,看到她伏在桌边打盹。空调有点低,她肩膀缩起来,
眉头还皱着。我站了很久,最后只敢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到她身上。她醒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抬手攥住我袖口,像下意识怕我跑。我心里那根线,差点当场绷断。
她清醒过来,松了手,低声说:“几点了?”“快两点。”“你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她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手,“疼?”“还行。”她嗯了一声,低头给我倒了半杯温水,
“喝点。”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手背,很凉。“宋晚。”“嗯。
”“你还想跟别人相亲吗?”她抬头看我。夜里医院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看你表现。”我胸口一松。可下一秒,
她又说:“不过陈砚,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等你一句喜欢。”“那你在等什么?
”“等你像个男人一样,别再替我做决定。”5 我把她推给了别人出院以后,
我的手吊了十来天,修理厂很多活都干不了。宋晚下了夜班会过来帮忙记账,
顺手盯着我吃药。她坐在前台的小风扇旁边,一边核对配件单,一边跟客户解释维修时间,
声音清清楚楚,像天生就该待在亮堂地方。店里两个小学徒都怕她。不是怕凶,是怕丢人。
她一来,谁偷懒、谁糊弄,一眼就看出来。可她再严,给他们买冰水和盒饭也从不落下。
没几天,那两个小子就一口一个“晚姐”,叫得比我还顺。我看着,心里发暖,也发虚。
她明明配得上更轻松的人生。高远就是那个时候又出现的。他穿白衬衫,
开一辆干干净净的黑色轿车,来接宋晚下班的时候,还会顺手给店里人带奶茶。人不讨厌,
说话也有分寸。宋姨见了他,眉眼都舒展。有一次他站在门口等宋晚,
目光扫过我缠着绷带的手,笑着问:“你就是陈砚吧?常听晚晚提起。”我嗯了一声。
他伸手,“谢谢你以前照顾她。”这话很礼貌。可我听着,像在交接。宋晚从里间出来,
看到我们俩站一块,脸色明显淡了点。她没解释什么,只说:“走吧。”高远替她拉开车门。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重,却把我钉得很稳。晚上她给我发消息,
说她妈让她周末跟高远去看房。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挺好。
”她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哪里好?”我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人稳,
工作也好。”这回她没再回。第二天她没来修理厂。第三天也没来。直到第四天傍晚,
我去社区医院给我妈开药,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她刚下手术辅助班,脸色有点白,
眼下也有青。她看到我,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阿姨今天怎么样?”“还行。
”她点点头,像只是例行问一句。我心口发闷,忽然问:“周末房看得怎么样?”她抬起眼,
“你不是觉得挺好吗?”我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不太像笑,“陈砚,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明明在意,为什么总要把我往外推。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喉咙发紧,“为什么?”“因为把我推开,对你来说最安全。
”我手心一麻。她却没再继续,只是把药单递给我,“阿姨这个药别断,
晚上记得让她早点睡。”我接过来,低头时看见她腕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不像她平时会买的东西。我问:“高远送的?”“嗯。”“挺适合你。”她看着我,
眼神一点点凉下去。“你真想让我跟他成?”我胸口像压了块铁。人来人往的走廊里,
我居然一句真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我还是点了头。“他比我合适。”宋晚沉默了很久。“好。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声音轻得发空,“这回我听你的。”她走后,
我一个人在走廊站了很久。护士叫了我三声,我才回过神。拿药的时候,
窗口的大姐说我脸色差得像病人。我笑了笑,没解释。那天夜里我没回屋,
在修理厂后院坐到天亮。机油味、铁锈味、夏天发馊的热气,全糊在身上。
小学徒来上班的时候,看见我一夜没睡,吓了一跳。“砚哥,你怎么了?”我搓了把脸,
说没事。可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没事。我是亲手把她又往外推了一次。而这一次,
她大概真的要走了。6 她替我妈把灯一直留到天亮宋晚开始真的跟高远认真接触了。
她不再来修理厂,不再顺路给我妈带药,也不再深夜给我发“你妈睡了吗”这种消息。
我们之间一下就空下来,空得我走到哪儿都不对劲。我妈却像有感应似的,
天天问我:“晚晚怎么不来了?”我说她忙。“骗人。”我妈看着我,“你又惹人家了。
”我没吭声。八月初,县里连下了两天暴雨。老城区排水差,修理厂后院直接进了水。
我半夜起来抽水,忙到后半夜,突然接到医院电话,说我妈摔了。我赶到急诊时,
宋晚已经在那儿了。她头发都淋湿了,裤脚卷到小腿,鞋边全是泥。看见我冲进来,
她先皱眉,“你手还没好全,跑什么跑。”我喘着气问:“我妈呢?”“轻微磕碰,没骨折,
在观察。”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她手腕上那个防走失信息卡,
是我帮你办的,医院一刷就联系到我了。”我喉咙哑了一下,“谢谢。”她没看我,
只是拧了拧衣角的水,“不用。”观察室里,我妈已经睡着了,额角贴着纱布,
嘴里还在含糊念着我的名字。宋晚站在床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动作轻得像怕把人惊碎。
我忽然想起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这样。我最狼狈的时候,总是她在。
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凌晨三点,雨还是没停。医院停电了一次,备用电源亮起来时,
走廊灯忽明忽暗。我出去接电话,是高远打来的。他问宋晚是不是还在医院,说外面雨太大,
他去接她。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陈砚?”“嗯,她在。”“那你让她出来吧,
我到门口了。”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回去的时候,宋晚正坐在我妈床边,
低头揉着太阳穴。我把话带到,她怔了一下,站起身拿包。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姨半夜可能会醒。”“我守着。”“要是她找我……”“我跟她说你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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