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嬴政朗声大笑，“赐赏。
燕使再近五十步！”
“大王有令，赐燕使，再近五十步！”
唱和声中。
荆轲再度向前行五十步，秦舞阳紧随其后。
随即，荆轲又开口道：“燕王另献燕国督亢之地舆图一卷，其上标注城池数座，一并献予秦王！”
此言一出，满殿再度哗然。
燕王此次的献礼确实厚重，除樊於期首级外，竟还有数座城池拱手相让。
若燕国果真如此识时务。
与之结盟，似也无不可。
一旦与燕联袂，再加上东方的齐国为友，这天下棋局……
秦国从此便能放开手脚对付赵国与魏国，甚至能两路并进，不出几年便可吞并赵魏两国，随后倾尽全国之力攻伐楚国！
天下归一的大业指日可待。
嬴政心中亦是欢喜，又开口道：“荆轲，将地图呈上来，让寡人一观。”
他并非毫无戒心。
只是荆轲藏得太深，表面看来温顺无害。
加上秦舞阳周身翻涌的气血作为遮掩，又有燕王喜献礼示好，谁能料到燕国竟敢派遣使者前来行刺？刺杀一旦失败，燕国如何承担得起那样的后果？！
燕王喜真有这样的胆量，敢押上国运作此豪赌？
无人朝这方向去想，因此荆轲得以一步步走近秦王。
他心中也悄然起了变化。
淡淡的杀气自荆轲身上散出，卷轴之中隐约透出一缕剑意，只是此刻无人察觉——秦舞阳那过于张扬沸腾的气血惹得众人侧目，甚至令人心生厌烦。
有人怒视秦舞阳，觉得他举止狂妄。
也有人望向荆轲，眉头轻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但无人出声打断，因为殿上诸臣尚未理清其中的关窍。
唯有嬴政面上仍带着笑意。
荆轲一步步向前，内心波澜起伏，目光却渐渐凝定。
如今虽已至春秋末年，礼法早已崩坏，
但侠客之心尚未泯灭。
荆轲受燕太子厚待，便愿以性命相报。
今日前来，
不为别的，
只为刺杀秦王，以还燕太子知遇之恩！！
然而……
就在荆轲距嬴政仅十步之遥时，他却猛地止步，愕然转头望向左侧。
那方向……
正是赵期与李淳罡所站的位置！
荆轲在离嬴政十步处忽然停步，转头看向左侧。
这一举动引得全场注目。
众人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顷刻间，
许多人皱起了眉。
因为荆轲所看的，正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独臂老者和神情悠闲的三公子。
“真是丢脸……”
有人暗骂。
燕国使者献礼的重大场合，偏偏站着个断臂邋遢的老头。
谁能不觉得碍眼？
大秦本是虎狼之邦，朝堂之上却立着这样一个人。
当即就有人要站出来呵斥李淳罡。
连扶苏也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似乎想向荆轲解释什么。
唯独王翦心头一震——他看出了那位春秋剑甲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以及一丝隐现的杀机。
那杀意所指……
竟是荆轲！！！
电光石火间，
王翦也捕捉到了荆轲身上散出的杀气，他当即迈步向前，欲要阻拦荆轲。
一切几乎在眨眼间发生。
扶苏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向前半步，声音平稳温和：“燕使不必惊疑。
这位虽形容不整，却是三弟府上门客，公子门客随侍在侧，亦是情理之中。”
他意在圆场，护住秦国的体面，言辞间将方才那阵骚动轻轻带过。
可荆轲仿佛没听见。
他全部的注意，皆被那邋遢老者锁住，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那是剑客对剑客的直觉——那老者枯坐在那里，周身却似萦绕着无形无质、却又磅礴欲出的锋锐之气，只一眼，便如冰锥刺入心口，压得他气息凝滞，血脉僵冷。
这哪里是个寻常老朽？分明是深藏不露的剑道至境，是秦国暗处蛰伏的、至少已臻天人之域的可怕存在。
“扶苏公子所言极是。”
“燕使请上前献图吧，莫受干扰。”
殿中诸臣纷纷附和，语气带着安抚，甚至有些迁就的歉意。
他们同时侧目，瞥向站在一旁的赵期，目光里尽是嫌恶与责备。
这位三公子平素流连市井，放浪形骸也就罢了，竟在如此场合带这么个人进来，徒惹外使笑话，实在不成体统。
连王座上的嬴政，也皱起眉头。
他的视线扫过那古怪老者，最终落在赵期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失望。
这儿子幼时也曾聪慧可爱，令他心生欢喜，怎料年岁渐长，却越发荒唐不堪，如今更是将这般人物带到朝堂之上，徒然损及国容。
就在嬴政欲要出声之际，武将行列中，王翦猛然踏前一步。
他身形如山岳陡立，经年征伐淬炼出的兵家煞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目光如电，直刺荆轲，口中厉喝：“大王，荆——”
话音未落，异变骤起！
始终垂首捧着地图匣的秦舞阳，仿佛早就在等这一瞬。
他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全身肌肉贲张，衣袍下似有气流鼓荡，竟是不顾一切地合身扑向王翦！他自知绝非这位秦国杀神的对手，此刻所为，只为阻他一阻，哪怕只用一息。
同一刹那，一直被那恐怖剑意隐隐压制的荆轲，眼中最后一丝伪饰的平静彻底崩碎，转为骇人的赤红。
杀意如火山喷发，再无遮掩。
“锵——！”
清越刺耳的金铁震鸣声中，一道寒光自那卷“地图”
内破匣而出！众人这才惊觉，荆轲手中所捧，哪里是什么羊皮卷轴，分明是一具修长的剑鞘！而此刻，鞘中利剑已然握在他手，剑身澄澈如秋水，映着殿内烛火，流动着致命的华彩。
此行目的，昭然若揭——
刺王！杀驾！
“尔敢！！！”
王翦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席卷整个咸阳宫，甚至远远传扬开去。
磅礴凶悍的兵戈杀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充塞殿宇每一个角落。
他腰间佩剑亦同时出鞘，化作一道乌沉沉的匹练，挟着斩裂山岳之势，迎头劈向悍然扑来的秦舞阳。
“有何不敢！”
秦舞阳面容扭曲，却爆发出肆意狂笑，声震屋瓦：“暴秦无道，今日我荆轲兄，正当诛杀此獠！”
他竟是不闪不避，以横练宗师的强横体魄为盾，直撄王翦剑锋，俨然一副舍身赴死、只为争得一线时机的决绝姿态。
剑光与怒吼，杀意与狂笑，在这威严的大殿之中，轰然对撞！
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
血在烧，魂也在烧。
秦舞阳与荆轲踏入咸阳宫的那一刻，便没想再回头。
一位横练宗师或许不算什么，可若是拼上性命阻拦，即便是兵家天人王翦，也要被拖住一瞬——而这一瞬，便足够荆轲的剑刺穿秦王的胸膛。
十步。
如今荆轲离嬴政只有十步。
即便相隔百步，他的剑也曾取过无数头颅。
这一式“百步一杀”
，本就是他以性命温养出的绝技。
“放肆！”
王翦双目赤红，怒喝如雷。
他虽知那负剑老者绝不简单，却绝不能将秦王的性命赌在别人剑下。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怀疑那沉默的剑客亦是同谋——
轰！
两人身影对撞，气浪如潮，席卷殿柱。
群臣骇然惊醒，怒骂声如沸：“燕人安敢如此！”
几名武将猛扑向前，却已迟了。
数十步的距离，此刻如同天堑。
公子扶苏立在最近处，面色发白。
他先前言辞激昂，此刻却被那弥漫的杀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宗师。
荆轲竟已至大宗师之境。
数年藏锋，一朝出鞘，便是舍身之击。
纵是秦王嬴政身负宗师修为，又如何能挡？
唯有天人可阻。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惊乱，随即被君王的威压淹没。
他直视疾步而来的刺客，声音沉冷如铁：
“荆轲，今**若刺秦——”
“寡人必屠尽燕都！”
话音未落，他身侧两名宦官已如鬼影掠出，皆是宗师气象。
而就在此时——
锵！
一道剑鸣撕开凝滞的空气。
百步之内，所有人颈后一寒，仿佛利刃已贴上肌肤。
杀意浓得刺骨，剑意凌厉如严冬朔风，令人骨髓皆冻。
剑还未出，势已慑魂。
鸣声起时，荆轲纵身而出。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淡去，王翦的怒吼、宦官的掌风、群臣的惊叫，乃至那始终静立的负剑老者是否真是天人——皆已不在他心中。
他眼中只剩下十步外的那道玄黑身影。
此生最后一剑，不悔，不退，不念生还。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刺王。
刹那间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长虹的剑光，直冲向那位面容惊怒的秦王嬴政：“纳命来——！”
剑光如日，并不见半分阴冷锋利，内里却凝着无穷无尽的杀伐之气。
这是荆轲积蓄数年的剑意。
数年杀心尽数灌入这一剑之中。
刺杀秦王，并非私怨，本无杀气。
他所求的不过是报恩还情。
正因如此，这一剑反而凝练了最极致的杀意，只为那最后一击得手。
剑锋破空而出的刹那，荆轲觉得自己的剑意仿佛突破了一层境界。
恍惚间他心有所悟。
出剑不求其他。
只求这一剑挥得酣畅淋漓！
这大概便是剑客毕生追求的境界了。
即便是那位被尊为春秋剑甲的高人目睹此剑，也不由出声赞叹：“好剑意！”
话音尚未落尽。
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因赵期轻声说了一句：“请出手罢。”
既是赵期下令。
李淳罡自然不会推辞，况且这般精纯剑意，他也想亲身领教一番滋味。
只是……
不同于赵期与剑甲的从容平静。
哪怕是已初具千古一帝风范的嬴政，此刻也脸色大变，真切感受到了那刺骨的杀意，眼中更是浮起深深的惊骇。
他不愿就这样死去！
寡人还未一统天下，还未成就那万世未有的伟业！
寡人怎能死？！
这一瞬间，嬴政怒容满面，心中涌起滔天不甘。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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