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兄妹是书虫精变的事,整个青泥巷没人知道。哥哥沈砚清死的那天,自己爬进棺材,
求妹妹千万别开棺。妹妹沈素晚哭着应了,却在封棺前最后一眼,
看见哥哥枕边落着一只僵死的蠹鱼——那是他现出的原形。消息传开时,族人蜂拥来分家产,
逼她嫁人。她却只是静静地收拾哥哥的遗物,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原来,
哥哥当年不是考不中,是不敢考中。# 我弟考了六等后,
全家慌了## 第一卷 放榜日### 第一章 青泥巷大齐,永宁十七年,秋。
青泥巷是归德府最深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根长满青苔。巷子尽头住着一户人家,
姓沈,兄妹二人。沈砚清今年十九,沈素晚小两岁,十七。
巷口炸馃子的邱婆婆每日一早出摊,总能看见沈砚清拎着书箱从巷子里出来,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走得慢,像怕惊着谁,
走到巷口总要停一停,看邱婆婆炸馃子。“沈大郎,今日还去学里?
”邱婆婆往油锅里丢面剂子,滋啦一声响。沈砚清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落灰:“是。
”“你妹妹的病可好些了?”“好些了。”邱婆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一口气,
跟旁边买馃子的妇人嘀咕:“这沈大郎,真是个命苦的。爹娘去得早,撇下个病秧子妹妹,
自己读书倒争气,听说今年要下场的。”妇人不屑地撇撇嘴:“下场?他一个穷秀才,
考得起举人?拜老师、印卷子、打点房师,哪样不要银子?”邱婆婆不接话了,低头翻馃子。
沈素晚确实有病。她这病怪,不咳嗽不发热,只是没力气。走几步路就喘,晒久了太阳头晕,
阴天下雨骨头缝里疼。大夫看了七八个,都说不清是什么症候,只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吃着不顶用,不吃也不见坏。沈砚清从不让她出门。“你歇着,
”他每天出门前都要说一遍,“等我回来做饭。”沈素晚就靠着窗,看他走远。窗对着巷子,
巷子对着天,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她看一会儿,乏了,就回床上躺着。
床头的矮几上堆着书。不是女则女诫,是《论语》《孟子》《诗经》,哥哥的功课。
她躺着无聊,翻着看,看着看着就笑了。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收着,
像他这个人。她有时候想,哥哥要不是带着她这个拖累,早该娶亲了。
隔壁巷子的王媒婆来过两回,说的都是城南开杂货铺的周家姑娘,人老实,不要多少彩礼,
还愿意帮着照顾小姑子。哥哥没应。“再说吧。”他就这一句。王媒婆走了,
沈素晚问:“哥,你为啥不应?”沈砚清低头补她的夹袄,针脚细细密密的,
头也不抬:“你不懂。”“我懂。”她急了,“你是怕我拖累你娶亲。”“不是。
”他停下手,看她一眼,目光温温的,像冬日的太阳,“是我配不上人家。”沈素晚不信。
哥哥怎么会配不上?他是青泥巷最有出息的读书人,十二岁考中秀才,归德府都知道。
先生说他火候到了,今年下场,举人定是稳的。中了举人,就不一样了。举人可以坐馆教书,
束脩翻几倍;举人可以免税,田产挂过来,自有人送钱;举人再往上,中了进士,
那就是官老爷了。到那时候,哥哥就不用穿洗白了的青布长衫,
不用每天走那么远去学里教书,不用省吃俭用给她抓药。到那时候,哥哥可以娶周家姑娘,
娶更好的姑娘。她想着这些,心里就热起来,身上那点病似乎也轻了些。
### 第二章 乡试乡试在省城开封,八月。七月里,沈砚清就该动身了。
从归德府到开封,坐驴车要三天,住店吃饭,加上报名、印卷,总要二三十两银子。
沈素晚把攒了三年的一只银镯子拿出来。那是娘的遗物,说好留给她做嫁妆的。“当了。
”她递给哥哥。沈砚清不接,推回去:“还有。”“还有什么?学里的束脩刚够买米的。
”她把镯子塞到他手里,“当了,等我好了,你再给我赎回来。”沈砚清看着那只镯子,
看了很久,收进袖子里。第二天,他出门,傍晚回来,带了一只烧鸡、一包点心、三两银子。
“镯子当了四两,”他说,“留一两给你抓药,三两我带走。”沈素晚看着那只烧鸡,
心疼得不行:“买这个做什么?多费钱。”“你过生辰。”他说。她一愣。是了,七月十八,
她的生辰。她自己都忘了。那天晚上,兄妹俩吃了一整只烧鸡。
沈素晚吃了鸡腿、鸡翅、鸡胸脯,哥哥只吃了脖子和爪子。她说哥你也吃,
他说不爱吃油腻的。第二天一早,沈砚清走了。沈素晚送到巷口,看着他背着书箱走远,
青布长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蝴蝶。她靠在邱婆婆的馃子摊边上,看着那条巷子空了,
才慢慢走回去。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她躺回床上,摸出枕头底下的《论语》,是哥哥的,
书页都翻毛了,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不懂那些注解,就摸着那些字,像摸着他的手。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八月初九第一场,十二第二场,十五第三场。考完就八月十八了,
放榜要等九月初。沈素晚一天一天数着。### 第三章 六等九月十二,放榜日。
沈素晚一早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好,坐在窗前等。巷子里有人跑过去,
喊着“放榜了放榜了”,脚步咚咚的,震得墙上的灰都往下掉。她竖起耳朵听,
听不见旁的声音。等了一上午,没有消息。下午,巷口有人说话,声音嗡嗡的,
听不清说什么。她下了床,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开了门。邱婆婆正跟隔壁李婶说话,
看见她出来,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来:“素晚,你怎么出来了?”“婆婆,
我哥……”“还没回来呢,再等等。”邱婆婆拉着她的手,“进去歇着,外头凉。
”沈素晚看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站着不动:“婆婆,您跟我说实话。
”邱婆婆不说了,看李婶。李婶叹口气,走过来:“素晚,你哥……没中。”没中。
沈素晚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窝蜂飞进来。她扶着门框,站稳了,问:“榜上没名?
”“榜上……”李婶吞吞吐吐,“有名。”有名?没中怎么会有名?“是六等。”李婶说。
六等。乡试榜分甲乙两榜,甲榜是中了举人的,乙榜是落第的童生。乙榜又分六等,
一二等可补廪生,三等补增生,四等五等留校肄业,六等——六等是黜革。黜革,
就是革去功名。沈砚清是秀才,考乡试,考了个六等。六等不光是没中举人,
连秀才的功名都没了。沈素晚靠着门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邱婆婆抹眼泪:“这孩子,
怎么考成这样……”李婶摇头:“怕是压力太大了,他一个人带着妹妹,又要教书又要读书,
累的。”巷口又有人跑过来,这回是王媒婆,跑得气喘吁吁,看见沈素晚,
嗓门亮起来:“素晚啊,你哥回来了没有?哎呀我跟你说,这可怎么好,
周家那边托人来问了,说六等可不行,
周家姑娘不能嫁个白丁……”沈素晚没听见她后面说什么。她看见巷口有个人走进来。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走了一辈子才走到这里。
沈砚清。### 第四章 态度巷子里的人都散了。沈砚清走到门口,看着妹妹,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素晚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熬得通红的眼睛。
她往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手是凉的,冰凉的。“哥,进屋。”她说。沈砚清由她拉着,
走进院子,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他低着头,不看她,盯着地上一条裂缝,一直盯着。
沈素晚去灶房生火烧水,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五六根才划着。她把水烧上,站在灶前,
眼泪终于下来了。她不哭出声,咬着嘴唇,让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哥哥考了六等。
哥哥的功名没了。哥哥以后怎么办?他们以后怎么办?她想起那三两银子,
那是娘的镯子换的,她说过等哥哥中了举人,再去赎回来。现在镯子没了,举人也没了。
她擦干眼泪,端了热水回堂屋。沈砚清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盯着地。“哥,喝水。
”他接过去,捧着不喝,手还在抖。沈素晚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堂屋里很静,
能听见巷子外头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些人一定在议论,说沈家那大郎,
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人人都说他有出息,结果考了个六等,把功名都考没了。
她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她只在乎哥哥。“哥,”她开口,“没事。”沈砚清抬起头,看她。
“没事,”她说,“秀才没了就没了,咱们还有别的路走。你去坐馆教书,不考功名也能教。
我……我也能干活,我这阵子好了不少,能帮人缝补浆洗,能挣几个钱……”沈砚清看着她,
眼睛红了。他没说话,把水碗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门。沈素晚听见里头有声音,
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出不来的那种声音。她坐在堂屋里,听着那个声音,
一直坐到天黑。### 第五章 抄家第二天,归德府衙门的差役来了。
说沈砚清拖欠学粮三年,按律当追缴。不缴,就封家产。沈素晚站在院子里,
看着差役翻箱倒柜,把哥哥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扔。她想去捡,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等等。”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沈素晚抬头,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差役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赔着笑脸:“周老爷,您怎么来了?
”周老爷,城南开杂货铺的周家。那周家姑娘,差点成了她嫂子的那个。周老爷不看差役,
看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你是沈砚清的妹妹?”沈素晚爬起来,站直了:“是。
”“你哥呢?”“在屋里。”“叫他出来。”沈砚清从屋里出来,还是那件青布长衫,
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周老爷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周老爷看着他,
哼一声:“沈砚清,我原看你是个读书人,将来有出息,才托人来说亲。现在你考了个六等,
功名都没了,还有什么脸见我?”沈砚清不说话。“我今儿来,就是跟你说清楚,
周家姑娘不能嫁给你。你欠的那些债,也别想攀扯我们周家。”周老爷说完,转身就走。
差役们也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沈素晚蹲下去,一本一本捡那些书。有些被踩破了,
她抚平了,摞在一起。捡着捡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沈砚清走过来,也蹲下,
帮她捡。兄妹俩不说话,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搬回屋里。那天晚上,沈素晚做了饭,
沈砚清吃了。吃了饭,他回屋看书,像往常一样。沈素晚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看见灯下的影子,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她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哥哥教她认字,
一笔一划,耐心得很。她说这个字难,哥哥就说,不难,你看,这样写,记住了就不难。
那时候哥哥才多大?十岁?十一岁?她回屋躺下,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
一地霜白。### 第六章 半年日子还得过。沈砚清没了功名,学里不能去了,
只能四处找活干。抄书、代写书信、帮商铺算账,什么活都干。有时一天挣几十文,
有时一文没有。沈素晚也接了浆洗的活,帮巷子里的邻居洗衣服,一件两文。
她的手泡在凉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也不吭声。邱婆婆看她可怜,有时多给一文,她不要,
说婆婆您也不容易。李婶有时端碗热汤过来,说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犟。
沈素晚笑着说谢谢,心里却想,犟就犟吧,不犟怎么活?这半年里,沈砚清变了一个人。
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饭也吃得少,素晚做的饭,他扒两口就说饱了。
晚上那盏灯,亮得越来越晚,有时亮到后半夜。沈素晚夜里醒来,隔着墙看见那点亮,
心里揪着疼。她知道哥哥在看书。考砸了还看什么书?她不懂。但她不去问,
问了哥哥也不说。有一次,她起夜,路过哥哥窗前,听见里头有声音。她站住脚,
屏住呼吸听。是哥哥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跟谁说话。“……第三场那道策问,
不该那么答……我看过那本书,《建炎以来朝野杂记》,
分明看过……怎么临场就想不起来……”她听了一会儿,悄悄走开。回屋躺下,
眼泪又出来了。哥哥不是不努力,是太累了。又要教书,又要照顾她,又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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