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没有骗人。
第二天中午，他真的又来了，端着饭盒，兜里揣着两颗糖。
“小莫季，接着！”
莫季伸手接住，两颗水果硬糖，一颗橙色的，一颗绿色的。
“谢谢王叔。”
老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客气啥。看蚂蚁呢？”
“嗯。”
老王在他旁边蹲下，一边扒饭一边看蚂蚁。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爸今天开压路机的时候，压死一只耗子。”
莫季愣了一下：“啊？”
“那么大一只。”老王比划了一下，“从路边窜出来，你爸来不及躲，直接就碾过去了。啪叽一声，扁了。”
莫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恶心。
“你爸停下车，下去看了一眼。”老王继续说，“然后上车，继续开。一句话没说。”
“……”
“我就想啊，你爸那人，是真的硬。”老王嚼着饭，“换我，怎么也得骂两句。他连骂都不骂。”
莫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只耗子呢？”
“被别的耗子拖走了。”老王说，“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你爸刚走，路边就窜出来三四只耗子，拖着那只扁的，几下就没影了。”
莫季低头看蚂蚁。
蚂蚁还在搬，还是那条线，还是那些饭粒和虫子腿。它们沉默地、忙碌地、不知疲倦地走着，像一支永远不会停下的军队。
“蚂蚁也这样。”他忽然说。
老王扭头看他：“啥？”
“蚂蚁也拖同伴的尸体。”莫季说，“死了就拖回去，当食物。”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懂得还挺多。你爸教的？”
“嗯。”
“你爸真是个怪人。”老王摇摇头，“平时话那么少，教儿子倒挺上心。”
莫季没说话。
他爸什么都没教过。这些是他前世在网上看的。
老王吃完饭，把饭盒盖上，拍拍屁股站起来：“行啦，我干活去了。明天还来啊。”
“好。”
老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家旁边那间板房，新搬来一对母子。男的死了，就剩娘俩。你没事可以去串串门，有个伴。”
莫季点点头。
老王走后，他继续看蚂蚁，一直看到太阳爬到头顶。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西边走去。
他家在工地的东边，最角落的位置。西边还有一片板房，比这边的更破，住的全是工地上最穷的人。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了老王说的那间板房。
那是一间比他家还破的板房，铁皮锈得发红，屋顶上至少有五个窟窿。门口坐着一个小孩，瘦得像根麻杆，胳膊腿细得吓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莫季走近了一点，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他在捏泥人。
工地上到处都是泥，那种掺了小石子的黄泥。那小孩用手挖了一坨，正在使劲捏。他捏得很认真，舌头都伸出来了，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泥团。
莫季站在三米外，看着他捏。
捏了半天，那小孩终于捏出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怎么看都像一只畸形的蛤蟆。
“这是啥？”莫季忍不住问。
那小孩猛地抬头，看见莫季，愣了一下。
“你谁？”
“我叫莫季。住那边。”莫季指了指东边。
那小孩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警惕，也有点好奇。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我叫石敢。”他说。
“你捏的是啥？”
石敢低头看看手里的泥人，又抬头看看莫季，有点不好意思：“压路机。”
莫季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泥人——那个像畸形蛤蟆一样的东西——怎么也看不出哪点像压路机。
“这是压路机？”
“这是轮子。”石敢指着泥人底下两个凸起，“这是驾驶室。”指着上面一个凸起，“这是人。”指着最上面一个小疙瘩。
莫季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像。如果把想象力开到最大，再眯起眼睛看——
好吧，还是不像。
“你见过压路机？”他问。
“见过。”石敢眼睛亮了，“我爸以前就是开压路机的。”
莫季愣了一下。
“你爸呢？”
石敢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继续捏泥人，声音变小了：“死了。”
“怎么死的？”
“桩兽。”
莫季沉默了。
他听说过桩兽——那是源桩力量外溢产生的怪物，会吞噬人类的法印。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认识被桩兽杀死的人的儿子。
“对不起。”他说。
石敢抬头看他：“你对不起啥？又不是你杀的。”
莫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石敢继续捏泥人，捏得很用力，手指都捏白了。捏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打桩了吗？”
“打了。”
“多少？”
“2.7。”
石敢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我打了3.2！”
莫季愣了一下。
3.2，比他还高。
“你这么瘦，怎么打那么高？”他问。
石敢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我天生力气大。他打桩才2.5，我比他高。”
莫季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3.2，虽然也上不了榜，但在这个工地上，可能已经是小孩里最高的了。
“你妈呢？”他问。
石敢指了指板房里面：“躺着呢。她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石敢低下头，“没钱看病。”
莫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前世，想起自己刷过的那些众筹链接，那些“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父母”的求助。他每次都会捐十块二十块，然后划走，继续刷下一个视频。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一个真实的故事面前。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石敢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你有吃的？”
莫季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糖，一颗橙色的，一颗绿色的，都递给他。
石敢看着那两颗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见什么稀世珍宝。
“给……给我？”
“嗯。”
石敢伸手，又缩回去，又伸手，又缩回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板房里面，小声说：“我能给我妈一颗吗？”
莫季愣了一下，然后把两颗糖都塞到他手里。
“都给你。”
石敢捧着那两颗糖，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橙色的，塞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嚼着，脸上露出一种莫季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
那是幸福。
一个四岁孩子，吃到一颗糖，就能露出这种表情。
莫季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每天点奶茶、吃外卖、刷视频，却从来没觉得幸福过。
他看着石敢，心里忽然有点堵。
“好吃吗？”他问。
石敢使劲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我好久没吃糖了。”
他又剥开另一颗绿色的，站起来，跑进板房里。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妈吃了。”他说，“她说谢谢你。”
莫季摇摇头：“没事。”
石敢在他旁边坐下，继续捏泥人。这次他捏得特别认真，捏了半天，终于捏出一个东西，递给莫季。
“给你。”
莫季接过来一看，还是像畸形蛤蟆。
“这是啥？”
“你。”石敢说。
莫季看着那个畸形蛤蟆一样的泥人，沉默了三秒。
“谢谢。”
石敢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那天下午，莫季一直坐在石敢家门口，看他捏泥人。石敢教他怎么捏——先挖泥，再加水，再揉，再捏。莫季试了几次，捏出来的东西比石敢的还丑。
“你太笨了。”石敢很认真地说。
莫季点头：“嗯，我笨。”
“没事，我教你。”石敢说，“多练就会了。我爸说的。”
莫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所谓的“朋友”。那些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K歌的人，转过身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而眼前这个瘦得像麻杆的孩子，给他一颗糖，他就掏心掏肺。
太阳慢慢落山，工地的噪音渐渐小了。莫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回去了。”
石敢也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来。”
“我给你捏一个压路机。”石敢说，“真的压路机，不像今天这个。”
“好。”
莫季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敢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看见莫季回头，使劲挥了挥手。
莫季也挥了挥手。
回到家，他爸已经回来了。
莫大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个铁疙瘩。那是压路机上的零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他带回来修。
莫季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叫石敢。他爸以前也是开压路机的。”
莫大强擦铁疙瘩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
“嗯。桩兽。”
沉默。
过了一会儿，莫大强继续擦，声音闷闷的：“他娘俩，可怜。”
“他病了。”莫季说，“他妈。”
莫大强没说话。
“爸。”
“嗯。”
“我们能帮他们吗？”
莫大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板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给。”他把布袋递给莫季。
莫季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米。
“明天送过去。”莫大强说，“别说是我给的。”
莫季抱着那半袋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爸。”
“嗯。”
“你是个好人。”
莫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铁疙瘩，声音更闷了：“好什么好。普通人。”
莫季笑了。
普通人。
他爸是普通人，他是普通人，石敢也是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可以帮普通人。
那天晚上，莫季躺在床上，盯着铁皮屋顶上的三个窟窿，看了很久。
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三个光斑。他看着那三个光斑，想着石敢吃糖时的表情，想着他爸递过来的那半袋米。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认识了石敢。
至少他爸是个好人。
至少——他还能帮上一点忙。
第二天一早，他就抱着那半袋米，往西边走去。
石敢还在门口，还在捏泥人。看见莫季，他眼睛一亮，然后看见莫季怀里的布袋，愣住了。
“这是啥？”
“米。”莫季把布袋递给他，“给你的。”
石敢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么多？”
“嗯。”
石敢抱着那袋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给你捏一个压路机！最好的！”
莫季笑了：“好。”
石敢抱着米跑进板房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空着手，眼睛红红的。
“我妈哭了。”他说。
莫季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敢在他旁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
“我妈说，等病好了，就去打工。挣了钱，还你。”
“不用还。”
“要还。”石敢很认真，“我妈说，不能白拿人家的。”
莫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前世他妈说过的话——“咱家穷，但不能穷了志气。别人的东西，不能白拿。”
他妈也是这样。
“行。”他说，“等你有钱了，请我吃糖。”
石敢使劲点头：“请你吃一百颗！”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捏泥人。石敢真的捏了一个压路机，比昨天那个像多了——有两个轮子，一个驾驶室，还有一根烟囱。
“给你。”他把泥人递给莫季，“这是你爸开的那个。”
莫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看懂了。
“谢谢。”
石敢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太阳慢慢落山，莫季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还来吗？”石敢问。
“来。”
“我给你带泥。”石敢说，“那边的泥好，黏，好捏。”
“好。”
莫季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石敢，你怕桩兽吗？”
石敢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怕。”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石敢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想开压路机。像你爸那样。”
“为什么？”
“因为开压路机的人，不怕桩兽。”石敢说，“我爸就是开压路机的。他死的时候，打死了一只桩兽。”
莫季愣住了。
“他死了，但桩兽也死了。”石敢说，“我妈说的。”
他看着莫季，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也想那样。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莫季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还小，别说这种话。
他想说：你妈只有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说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石敢还在门口站着，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回到家，他爸还在擦那个铁疙瘩。
莫季在他旁边坐下。
“送了？”
“送了。”
沉默。
过了一会儿，莫大强忽然开口：“那孩子，叫什么？”
“石敢。”
“石敢。”他爸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为什么？”
“石敢。”他爸说，“泰山石敢当。镇邪的。”
莫季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石敢说的那句话：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泰山石敢当，镇邪的。
也许那孩子，真的能镇住什么。
那天晚上，莫季躺在床上，盯着铁皮屋顶上的三个窟窿，很久没睡着。
他想着石敢，想着那半袋米，想着他爸说的话。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专属榜单——
魂域乘区：未解锁（0/10）
他还是个普通人。
打桩2.7的普通人。
但他忽然觉得，普通也没什么不好。
普通人，也可以帮普通人。
普通人，也可以有想保护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找石敢。
还要捏泥人。
还要——
做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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