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1987（刘小芳半天）最新章节列表_刘小芳半天)逆流1987最新章节列表笔趣阁（逆流1987）

我是被冻醒的。土炕的余温早就散了，我蜷成一团，脚冰凉，跟死人脚似的。

睁眼就看见头顶的塑料布顶棚，那年头时兴这个，把塑料布糊在秫秸秆上，省得往下掉土。

还有那个台灯——我亲手做的，用牙膏皮攒的，一个就着一个，焊了半个月。它亮着，

昏黄的光，照得墙上那个“福”字模模糊糊。我愣了。愣了得有三分钟。这盏灯，

上辈子让我弄丢了。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我扭头看墙上的日历——1987年1月22日，

农历腊月廿三，小年。我死那天，是2023年腊月廿三。整整三十六年。我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手背上还有冻疮裂的口子，缠着胶布。那件秋裤，

我妈用劳保手套线织的，膝盖上补了两块，一块蓝，一块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的，

紧绷的，胡茬子硬得扎手。我死了。我又活了。上辈子，我二十岁离开供销社，南下打工。

做过倒爷，开过厂，炒过房，最后爆了雷。六十岁那年，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

身边就一部没电的手机。死前最后一眼，是手机相册里这张照片——这盏破台灯。

窗外有人喊：“卫国！起床！供销社来新货了！今天小年，肯定人多！”是孙大娘，隔壁的，

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嗓门比广播都响。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掀开被子，

那双打了补丁的秋裤露出来，我看着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用袖子擦了一把，

下地，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棒子面粥，

热气腾腾的。“醒了？”她回头看我一眼，“脸咋这么白？做噩梦了？”我看着她。

五十二岁的我妈，头发还没全白，腰板还挺直。上辈子她七十三那年走的，我没赶上送终。

“妈。”我叫了一声。“咋？”“没事。”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

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你这孩子，抽啥风？”我松开手，嘿嘿笑。她骂我：“神经病！

赶紧洗脸吃饭！”我站在院子里洗脸。水冰凉，泼在脸上激灵灵的。

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落着雪。墙角堆着蜂窝煤，煤灰和雪混在一起，

黑一块白一块。远处传来广播声：“……一九八七年，

是改革开放的第九个年头……”我洗完脸，回屋吃饭。我妈把粥端上来，一碟咸菜，

两个窝头。“爸呢？”“上班去了。农机厂今儿加班。”我咬了一口窝头，粗拉拉地剌嗓子。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吃的都是外卖，软烂烂的，没嚼头。这窝头剌嗓子，但香。

我妈在旁边叨叨：“今儿小年，晚上包饺子。你下班早点回来，帮忙剁馅。”我说：“妈。

”“嗯？”“今年过年，别买集上那个刘屠户的猪肉。”我妈愣了一下：“为啥？

他家肉便宜。”“他那肉……”我顿了顿，“我做梦梦见，他那肉有问题。”“梦？

”我妈笑了，“你啥时候学会圆梦了？”“反正您别买。”我又咬了一口窝头，

“就听我这一回。”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喝完粥，擦了擦嘴，

穿上那件军大衣——我爸退下来的，洗得发白了，但暖和——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不大，

稀稀拉拉的。街上人还不多，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烟，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

履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黑印子。我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供销社门口，

孙大娘正在开门，看见我就喊：“陈卫国！磨蹭啥呢？快进来！今儿来了一箱红糖，

还有二十条肥皂，够忙活一天！”我应着，走进去。柜台还是那个柜台，木头台面磨得发亮，

玻璃板下压着各种票证样本：粮票、布票、工业券、糖票、肉票……孙大娘跟我说过八百遍，

每种票长啥样，别收错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扶在台面上。这感觉，太熟了。上辈子，

我在这柜台后面站了三年，后来下了海，就再也没回来过。孙大娘在那边归置货，

嘴里念叨着：“那个王科长，昨儿又来问自行车，说他儿子正月结婚，就差一辆凤凰。

我跟他说，这事儿我们供销社管不了，得去百货公司……哎，卫国，你发啥呆？

”我回过神：“没啥。”“那过来帮忙搬肥皂！”“来了。”我走过去，抱起一箱肥皂，

沉甸甸的。肥皂是灯塔牌的，淡黄色，上面压着字。那会儿买肥皂要票，一人一月半条，

不够使的就用皂角洗衣服。干着活，我脑子里转着事儿。王建国，县物资局科长，

上辈子我跟他打过交道，是个能办事的人，就是有点滑。

他儿子结婚要自行车——这事儿我记得，上辈子他最后托人从省城弄了一辆，花了高价。

还有李建设，百货公司仓库保管员。上辈子腊月二十九，仓库起火，烧了二十辆凤凰自行车。

李建设被判刑，老婆跑了，老娘气死了。一家人的命，就毁在一根烟头上。

今儿是腊月二十三，离那场火还有六天。我放下肥皂，往外走。孙大娘喊：“你干啥去？

”“透透气，马上回来。”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点了根烟——那会儿烟便宜，大前门，

两毛一包。抽了一口，看着雪往下落。六天。我得干点啥。第一章：柜台内外那几天，

我净往百货公司跑了。说是买东西，其实就为盯着李建设。头一回见他的时候，

他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瘦，黑，眼窝子深陷，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缩着脖子，

跟个老头似的。可他明明才二十八。烟抽完了，随手往地上一扔。我走过去，

把那烟头踩灭了，蹲在他旁边。他扭头看我：“你谁啊？”“路过。”我递了根烟，

“师傅贵姓？”“李。”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你是供销社的吧？看着眼熟。”“嗯，

陈卫国。”“有事？”“没事，透透气。”我指了指仓库，“这仓库，堆的都是啥？

”“百货公司的货，啥都有。自行车、缝纫机、布匹、暖水瓶……”他掰着手指头数。

“那么多纸箱子，不防火吧？”他笑了：“操心这个干啥？又不是你家。”我也笑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李哥，抽烟的时候，那烟头，扔那边那个铁桶里。桶里有沙。

”“管得宽。”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铁桶。第二天，我又去了。

他还蹲那儿，还在抽烟。这回烟头扔铁桶里了。看见我，他乐了：“你咋又来了？”“路过。

”“天天路过？”“嗯，这条道近。”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兄弟，

你是不是有啥事？”我看着他，说：“李哥，我问你个事。”“说。”“这仓库，

消防检查啥时候做的？”他挠挠头：“消防？啥消防？”我愣了一下：“没人查过？

”“去年好像来过一回，转了一圈就走了。”他想了想，“说电线有点老，让换，

但一直没换。”我看着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心里凉了半截。“李哥，”我说，

“我要是你，这几天就盯着点。”“盯啥？”“不知道。就是……多留个心眼。

”他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兄弟，你是不是有啥消息？”我说：“没消息。就是做梦。

”“做梦？”“嗯，做梦梦见这仓库……算了，不说了。”我拍拍他肩膀，“反正，

小心没大错。”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剁馅，白菜猪肉的。她看见我，说：“过来帮忙。

”我洗了手，接过来刀，当当当地剁。我妈在旁边擀皮，擀着擀着，突然说：“卫国，

你那天说的那个事儿……”“啥事儿？”“刘屠户的肉。”“嗯？”“他今儿被工商查了。

”我手没停，刀还在剁。“说是米猪肉。”我妈压低声音，“卖了一集，吃倒了一街人。

咱街东头老王家，一家五口全上吐下泻，送医院了。”我没说话。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儿，

看着我：“卫国，你那梦……咋回事？”我说：“妈，我也不知道。”“你跟别人说了没？

”“没。”“那就别说。”她低下头，继续擀皮，“让人知道你能梦着这些，

该把你当怪物了。”“嗯。”“你爸那儿，我都没敢说。”我看着她，心里热了一下：“妈，

您信我？”她没抬头：“你是我儿子，不信你信谁？”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们刚包完饺子。他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搓着手走过来。“爸，

吃饭了。”我把饺子端上桌。他坐下，看着我，半天，说：“听你妈说，

你做梦梦着刘屠户的肉有问题？”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夹起一个饺子，

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往后这种话，”他说，“别往外说。”我看着他。他嚼着饺子，

没抬头：“让人当怪物。”我说：“爸，我知道。”那天晚上，

我躺在那盏牙膏皮做的台灯下，看着顶棚，睡不着。我在想李建设。想他那张瘦削的脸，

想他随手扔在地上的烟头，想他说的“电线有点老”。还有五天。

第二章：仓库门口的烟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又去了仓库。李建设正在往外搬东西，看见我，

冲我点点头：“又路过？”“嗯，路过。”我蹲在门口，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

点上，这回主动走到铁桶边，把烟头扔进去。我笑了：“李哥，改习惯了？”他嘿嘿两声，

蹲在我旁边：“兄弟，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琢磨啥？”“你说让我多留个心眼。

”他吸了口烟，“我这几天，天天盯着那堆纸箱子，盯得眼睛都疼。”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昨儿我把仓库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那些纸箱子，能挪的都挪了，留了条道。

门口那个铁桶，我让看门的老头天天换沙子。”我看着他。他看着远处，抽着烟，

烟雾被风吹散。“李哥，”我说，“你家里还有啥人？”他愣了一下，半天才说：“没了。

”“没了？”“爹妈都没了。媳妇……跑了。”他低下头，弹了弹烟灰，“去年跑的，

嫌我穷。”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他倒是不在乎，笑了一下：“跑就跑呗，

反正也养不起。”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

穿好衣服，出门。街上一个人没有，雪停了，月光照着雪地，亮堂堂的。

我走到国营饭店门口，那儿有个公用电话。我敲了半天门，看门的老头才起来，骂骂咧咧的。

我塞给他两块钱，说借电话使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话从窗户里递出来。

我拨了119。“喂，消防队吗？”“是。”“我要举报。”“举报啥？”“百货公司仓库，

消防隐患。电线老化了，地上全是纸箱子，抽烟没人管。”“你谁啊？”“群众。

”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我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腊月二十九下午，

我正在供销社卖货，外面突然乱起来。有人喊：“着火了！百货公司着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撂下货就往外跑。跑到百货公司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

看见仓库那边冒着烟，不大，黑乎乎的。消防队的车停在门口，水龙头正往里头滋。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李建设。心往下沉。这时候，有人拍我肩膀：“陈哥。”我回头，

李建设站在我身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都是灰。“你……”我看着他。他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烧了半个小时，扑灭了。”他说，“就烧了墙角一堆破烂，货没事。

”我愣住了。“消防队的人说，多亏中午有人打电话举报，他们来检查了一趟，

让我把东西都规整了，把杂物清了。”他盯着我，“陈哥，那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半天，突然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啥。后来他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走，喝酒。”那天晚上，

他拎着两瓶酒到我家里来。我妈正做饭，看见他一身灰，吓了一跳。“这谁啊？”“朋友，

李建设。”我说，“妈，多添双筷子。”李建设放下酒，站在门口，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饭桌上，我爸喝了一杯酒，

问李建设：“家里啥情况？”李建设低头扒饭，说：“没了，都没了。”我爸愣了一下，

没再问。吃完饭，李建设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拉着我的手，憋了半天，说：“陈哥，

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我说：“别。”“啥？”“别叫哥。”我说，“咱俩同岁。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进雪地里。那天是腊月二十九，离过年还有一天。

第三章：广州的绿皮火车过完年，我跟家里说，想去广州进货。我爸脸一沉：“你疯了？

”我解释：“爸，现在政策变了，个体户合法了。南边早就放开了，咱们这边也快了。

”他瞪着我：“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我说：“那不叫投机倒把，叫搞活经济。

”他被我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我妈在旁边，掏出个布包，塞给我。我打开一看，

是一沓钱，一块两块五块的，皱巴巴的，数了数，二百三。“妈，这……”“攒了三年的。

”她说，“你拿着。”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惯着他吧。

”正月初九，我背着个编织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那会儿的火车，跟现在不一样。

硬座车厢，过道里全是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行李架上塞满编织袋。

空气里一股方便面味、脚臭味、还有煤灰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我挤到座位上，

对面坐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全是泥点子。

他看了我的编织袋一眼，问：“第一次去？”“嗯。”“听口音，北方的？”“河北的。

”他笑了：“河北好，河北离北京近。回去时小心点，查得严。”我问他：“您是？

”“温州人。”他说，“做点小买卖。”温州人，那会儿已经出名了，走南闯北，啥都敢干。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上，时不时抖一下。温州人努努嘴：“那小子，

逃婚出来的。”“逃婚？”“嗯，家里给说了个媳妇，他不乐意，偷了钱跑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听说要去广州打工。”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慢慢变成绿色的南方。过山洞的时候，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烟头的光一亮一灭。我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一夜。

困了就靠在座位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泡方便面。那会儿方便面还是稀罕物，三毛五一包，

我舍不得多吃，一天一顿。到广州的时候，是正月十二早上。出站那一刻，我愣住了。

满街都是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裤腿宽得能扫马路。路边摊上摆着录音机，

邓丽君的歌从各个角落里飘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那调调，北方还偷偷摸摸听，

这儿满大街都是。空气潮湿，黏糊糊的，混着海鲜味、香水味、还有路边摊的油烟味。

我背着编织袋，顺着人流往外走。有拉客的凑上来：“住店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