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我最爱的人(秦晓娟吴明亮)免费小说_完整版免费阅读别哭我最爱的人秦晓娟吴明亮

一吴明亮第一次见到秦晓娟，是在淮海中路的广告牌底下。那是他来上海的第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他投了一百二十三份简历，参加过十六场面试，被拒绝了十五次，

剩下一次对方说“回去等通知”，等到房租都快要交不起了，通知还是没来。

那块广告牌是他每天必经之路。巨幅的画面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外滩的晨光里，

笑得像刚从梦里走出来。吴明亮每天从底下过，有时候抬头看一眼，

有时候不看——看了也没什么用，那是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世界。那天他抬头看了。

因为广告牌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侧脸对着他，正仰着头往上看。

阳光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片碎金。吴明亮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广告牌上的女人也在笑。他站住了。那姑娘转过头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也觉得像吗？”她问。吴明亮没听明白：“什么？”她指了指广告牌，

又指了指自己：“有人说，我长得像她。”吴明亮看了看广告牌，又看了看她。确实像。

但也不完全像。广告牌上的女人笑得端庄，像是被设计好的微笑。眼前这个姑娘笑得随意，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虎牙尖儿。“不像。”他说。她挑了下眉。“你比她好看。

”吴明亮说完，脸就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来上海四十七天，

跟陌生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每一句都精简得像电报：“你好”“谢谢”“多少钱”“不用了”。这种话他从没说过，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出了声。“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你叫什么？”“吴明亮。”“我叫秦晓娟。”她伸出手，“我刚来上海，谁也不认识。

你愿意做我第一个朋友吗？”吴明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没有涂指甲油。他握上去的时候，手心在出汗。那是2019年9月17号，

上午十点三十七分。他不知道的是，二十三分钟之前，秦晓娟刚刚跟她爸吵完一架。

“我不管，我不去你那破公司上班。”她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我要自己找工作，自己租房，自己过日子。你别管我。”秦伟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这个女儿从小被他宠坏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现在大学毕业了，

主意更大了。“晓娟，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想——”“想给我铺好路，想让我少走弯路，

想让我一进社会就站在比别人高的地方。我知道，你说了二十三年了。”她从沙发上跳下来，

“可是爸，我想自己走走试试。哪怕摔一跤呢，那也是我自己摔的。”秦伟民看着她。

二十三年前，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那么小，小得他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

他发誓要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亮晶晶的，

告诉他她想自己摔一跤。他叹了口气。“行。但是有一条——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是谁的女儿。

你要是撑不住了，随时回来。”秦晓娟扑过去亲了他一口：“爸你最好了！”“还有，

”秦伟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钱拿着。”“不要。”秦晓娟把手背到身后，

“我要自己挣。”“你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交房租？”“我昨天投了简历了。

”秦晓娟得意洋洋，“有个广告公司，我看了他们做的几个案子，挺有意思的。

他们让我今天下午去面试。”秦伟民看着她，没说话。那家广告公司，是他旗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二吴明亮和秦晓娟第二次见面，

是在那家广告公司的面试等候区。吴明亮看见她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坐在长椅那头，

低着头看手机，还是那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截。

吴明亮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三秒钟，她忽然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吴明亮？”她笑了，

“这么巧？”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还坐着七八个人，都在翻手里的简历，

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准备上考场。只有她笑嘻嘻的，像是在逛公园。“你也来面试？

”她问。他又点点头。“什么岗位？”“文案。”“我也是！”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

坐这儿。”吴明亮坐过去。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他妈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闻人家衣服干什么。“你紧张吗？”她问。“有一点。

”“别紧张。”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个秘密——面试官也是人，

也会紧张。我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辩论队，每次比赛前我都这么告诉自己。对面也是人，

也会怕。这么一想，就不紧张了。”吴明亮看着她。她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好像真的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面试是群面，

八个人坐成一圈，三个面试官坐在中间。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有人抢着回答，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吴明亮一直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旁边那些人，一个个名校毕业，实习经历能写满三页纸，

说起广告案例头头是道。他一个三本毕业的，做过最体面的工作是超市促销员，

拿什么跟人家比？“吴明亮？”面试官翻着简历，“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他抬起头，

张了张嘴。这时候秦晓娟忽然开口了：“他刚才跟我讨论过咱们公司最近那个案子，

说得特别好。让他说说那个吧。”面试官看向他：“哦？你说说看。”吴明亮愣了一下。

那个案子他确实看过，昨天晚上睡不着，把那支广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确实有一些想法，一些他觉得可能不太成熟的想法。他开口了。一开始声音有点小，

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他说那支广告的文案好，好在哪里；他说那个画面好，

好在哪里；他说如果让他来写，他会怎么写。他说了大概五分钟。说完之后，

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挺好。”面试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下一位。”面试结束，

他在电梯口追上秦晓娟。“刚才谢谢你。”她回过头，笑了笑：“谢什么，你自己说的好。

”“要不是你，我可能一直不敢开口。”“那你就得谢谢你自己。”她按下电梯按钮，

“你本来就会说，只是不敢说而已。我不过是帮你开个头。”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冲他挥了挥手。“吴明亮，下周见。”一周后，他们同时收到了录用通知。

三他们被分在同一个部门。吴明亮做文案，秦晓娟也做文案。两个人坐对面，

中间隔着一块挡板，抬起头就能看见对方。秦晓娟话多，动不动就探过头来：“吴明亮，

你看我写的这个行不行？”“吴明亮，你中午吃什么？”“吴明亮，你周末去哪儿玩了？

”吴明亮话少，但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接。他发现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底气。她做什么都不怕，说什么都理直气壮，被领导批评了也不往心里去，

下班前一分钟还哭丧着脸，下班铃一响就笑嘻嘻地问他去不去吃火锅。“你就不难受吗？

”有一次他问。“难受什么？”“被骂了。”“哦，那个啊。”她摆摆手，

“他是骂我活干得不好，又不是骂我这个人不行。活儿干得不好就改呗，改好了就行了。

”吴明亮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他从小到大，挨骂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否定了。

老师说他不认真，他就觉得自己是个不认真的人。老板说他写得不好，

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写不好东西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把“事情”和“自己”分开。

“你想什么呢？”她问。“没什么。”他说。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吴明亮，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他没说话。她说的对。他就是想太多。想太多他配不配，

想太多他够不够好，想太多别人怎么看他。他脑子里好像装了一个审判官，

时时刻刻在给他打分，而这个审判官的标准，比任何一个面试官都要严苛。“你请我吃饭吧。

”秦晓娟忽然说。“什么？”“我帮了你那么多次，你不得请我吃顿饭？”她掰着手指数，

“面试的时候我帮你解围，上班第一天我带你认路，上周那个案子要不是我帮你改，

你肯定得加班到半夜——你说，该不该请？”吴明亮看着她。她眼睛弯弯的，

虎牙尖儿露出来，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该。”他说，“你想吃什么？

”“你请什么我吃什么。”他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她点了酸菜鱼，他点了番茄鸡蛋，

她抢着吃了大半盘番茄鸡蛋，他看着她吃，自己没吃几口。“你怎么不吃？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我不饿。”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完饭，

她非要AA。他说他请，她说不行，AA是原则。最后一人掏了一半，

她把零钱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下次你再请。”她说，“下次你升职加薪了，

请我吃顿好的。”他看着她，忽然很想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他没问出口。

四吴明亮第一次怀疑秦晓娟的身份，是因为一杯咖啡。那天部门开会，

老板临时让大家提前半小时到。吴明亮到得早，会议室里还没人。他站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抬头往上看。

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等他再低下头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开会的时候，秦晓娟迟到了三分钟。她悄悄溜进来，坐在吴明亮旁边，冲他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迟到了？”他压低声音问。“路上堵车。”她说。他没多想。会后他去茶水间倒水，

听见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你看见刚才楼下那辆车了吗？S级的，得二百多万吧。

”“看见了。也不知道是谁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车牌……想不起来了。

”吴明亮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刚才站在车旁边的那个人。那人抬头往上看的时候，

看的是哪一层？他想起了秦晓娟迟到的三分钟。他摇了摇头。不可能。她要是开奔驰上班，

何必跟他们一起挤地铁？她要是家里有矿，何必天天吃公司楼下的酸菜鱼？

她要是——他停下脚步。她确实没开奔驰上班。但她确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那种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不是钱的事。是她看人的方式。她看人的时候，

眼睛里没有那种他从小见惯的东西——那种衡量、比较、掂量的东西。她看谁都平视，

看谁都一样，看他的眼神和看老板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从上往下，带着一点怜悯，或者一点不耐烦，

好像在说：你也就这样了。她看他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五吴明亮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自卑，是因为一条朋友圈。那天加班到很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见秦晓娟还在对面坐着，对着电脑发呆。“你怎么还不走？

”他问。她抬起头，表情有点懵：“啊？几点了？”“十一点了。”“天哪。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我妈该骂我了。”他送她去地铁站。路上没什么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左边，走几步就跳一下，去踩他的影子。“吴明亮。

”“嗯？”“你以后想干什么？”他想了想，没想出来。“想当总监？想开公司？想发财？

”她一个一个问。“没想过。”他说，“能在这儿干下去就不错了。”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路灯在她身后，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就没想过自己有多厉害吗？

”她问。他愣了一下。“你写的文案，我看了都想哭。”她说，“你记得你写的那句吗？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写下来’。我看了好几遍。你怎么想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句话是他半夜三点爬起来写的，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写出来的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他就知道他想写，就写出来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