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的时间似乎不连贯,有时会突然消失,有时又会突然出现。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
她对我说的话。“下次见面给我送朵花吧!”我没往心里去,调皮的回道。“滚!
谁要送你啊!”“你会送我的!”一第一次发现,是在商场三楼的奶茶店。那天周六,
我们吃完酸菜鱼,她说想喝奶茶,我坐在位子上刷手机,她往电梯方向走,
我低头看了几条短视频,再抬头,她已经端着两杯奶茶站在我面前。“怎么这么快?”我问。
“还好吧,排了一会儿。”她把奶茶递给我。杯壁是冰的,渗着水珠。我愣了一下,
从我抬头发现她不在到现在,最多五分钟,奶茶中的冰块不可能化成这样。“你去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她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个疙瘩,
我低头刷视频,绝对不超过五分钟。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后来回想,
其实更早就有征兆。只是我习惯了忽略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
把它们归咎于自己走神、记错、太累。她叫林薇,我们在一起三年。
恋爱平淡得像便利店三号柜台的饭团,每天同一时间生产,同一时间上架,被同一类人买走。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认识,顺理成章地约会、同居、见父母、讨论结婚,城东老小区,
六十平米,月租三千八,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不起任何波澜。二第二次,是在家里。
她蹲在地上系鞋带,说去楼下超市,我站在客厅等她,让她带包烟。我低头看手机,再抬头。
她已经系好鞋带,站了起来。问题是,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鞋带已经系好了,中间的过程,
像电影被剪掉一帧,上一个镜头她蹲着,下一个镜头她已经站起来了。“系好了?”我问。
“是啊。”她打开门,“带什么?”“帮我带包烟。”“好。”门关上了,我站在那儿,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可能是我的错觉。可能是那天太累了。可能是低头那瞬间,
刚好错过了她站起来的过程。我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怎么都睡不着,她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她系鞋带的时候,
穿着那件浅蓝色睡衣,但去超市,怎么会穿睡衣?我想不起来了。也许她换过衣服,
我没注意。也许我记错了。也许……三第三次,我开始认真观察她。那是两个月后的晚上,
我们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她先躺下,我去关灯。等我关了灯摸黑回到床上,她侧过身,
背对着我,我闻到一股清香,那是洗发水的味道。随后伸手摸了她的头发,
柔顺中还带着潮湿,好像刚洗过。可我依稀记得,她睡前头发还微微出油。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她的后背,她的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我轻声叫她:“林薇。
”没有回应。“林薇。”还是没有。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刚要触到,她翻了个身,
面对着我。“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没什么。”我收回手,“睡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开始回忆所有奇怪的事情。或许是我不敢面对,
或许……是我记错了。四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分秒不差,
刷牙三分钟,洗脸两分钟,化妆十五分钟,穿衣服五分钟,精确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吃饭也是,咀嚼速度,每一口的次数,几乎都一样,我看她吃苹果,咬了十五口,
每口咀嚼十二下。第二天的苹果,也是十五口,每口十二下。“你怎么吃东西这么规律?
”我问。她愣了一下:“有吗?我没注意。”“你自己没感觉?”“没有啊。”她笑了笑,
“你想太多了吧。”我没再问。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我开始偷偷录像,用手机,
放在客厅柜子上,对准沙发和餐桌,录了两天,什么都没发现。第三天晚上,我翻看录像,
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晚上八点十五分,她站起来去倒水,画面里她站起来,
然后直接跳到了她端着水坐在沙发上。中间大概二十分钟的片段,不见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机放在那里没动过,录像时间是连续的,
画面时间戳从20:15:23直接跳到了20:35:23。三秒钟,
她倒水、接水、转身的过程,全部消失。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五我没有告诉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发现你会消失”吧?万一只是手机故障,
万一只是我神经过敏。但那些消失的瞬间越来越多。她在厨房切菜,我进客厅拿东西,
转身她就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我没听见她走路的脚步声,
没听见厨房到客厅的任何动静。她在浴室洗澡,我在外面看电视。水声停了,我等她出来,
等了五分钟,没动静。我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浴室空荡荡,淋浴喷头还在滴水。
我愣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怎么了?”我回头,
她裹着浴巾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湿的,刚洗完澡的样子。“你刚才……在哪儿?”“洗澡啊。
”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天晚上,
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看着卧室的方向,想着那张我熟悉的脸,
想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她是鬼吗?她到底是什么?六同居第三年,我们搬了一次家。
新房子在城西,也是老小区,也是六楼,六十平米,月租便宜三百。搬家那天累得半死,
晚上洗完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睁开眼,看见她还在睡。她侧着身,脸对着我。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白发。不是一两根,是很多,
灰白的发丝夹杂在黑发里,在晨光下格外明显。还有她的眼角,有着丝丝缕缕的皱纹,
可我记得前些天还没有那些白发,以及皱纹。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林薇?”我轻声叫。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她的,清澈,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怎么了?”她问。
声音没变。“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笑了笑,
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淡了一些,或者是我看错了。
“还好吧。”她下床,穿上拖鞋,“我去做早餐。”她走出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年轻,纤细,和以前一样。我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客厅,她在厨房里煎蛋,背对着我。我走进卫生间,照镜子,
我自己没变,还是那张脸。我回到卧室,翻她的枕头。枕头上有几根头发,大部分是黑的,
有几根白的。我把白发挑出来,攥在手心里。吃早餐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林薇,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挺好的啊。”她低头喝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工作累吗?”“还好,和以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没再说话,继续喝粥。我看着她,那些皱纹好像真的消失了,
头发也重新变黑,或许,早上的光线不好,我看错了。但我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白发。
七那天之后,我更仔细观察她。白发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皮肤光滑紧致,和以前一样,
但我开始注意一些别的细节。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好像在想什么。她的眼神,
有时会突然变得很远,好像看着我不知道的地方。她的手,有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小腹,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被我看到了。一个月后,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验孕棒上是两道杠。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举着验孕棒,笑着说:“你要当爸爸了。”我愣了很久,然后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温暖,真实,靠在我怀里,我抱着她,心里一阵狂喜。怀孕之后,她变了。
不是变得脾气不好或者情绪化,而是变得……安静。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睛看着窗外。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什么。有时候半夜我会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然后在客厅找到她,她坐在沙发上,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有些不真实。“睡不着?”我问。“嗯。”她点点头,
“你去睡吧,我坐一会儿就好。”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说。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但我看出了一些别的,像是抱歉,像是告别,像是什么我读不懂的东西。“没事。”她说,
“真的没事。”八预产期在十一月。那段时间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她从来不抱怨,
每天给我留饭,等我回来一起吃。她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但还是坚持做饭、打扫。我说请个钟点工,她说不用,浪费钱。十一月十二号晚上,
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手机响了,是林薇。“我好像要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公司,打车回家,她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
“别急。”她说,“羊水还没破,来得及。”出租车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你别紧张。”她看着我说,“没事的。”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又出现了,淡,远,像看着很远的地方。“你会是一个好爸爸。”她说。
“你也会是一个好妈妈。”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那个眼神,
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种告别。九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五十公斤,哭声很响亮,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我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恭喜你,
是个女儿。”护士说。我接过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很轻,很软,温热的,
带着一股奶香。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像一般的新生儿,她的眉眼,
好像已经长开了一点,能看出轮廓了。那个轮廓,像林薇,也像我。
林薇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笑着,我抱着女儿走过去,她伸手接过,贴在胸前。
“真好看。”她低头看着女儿,声音很轻,“真好看。”她的眼眶红了。“你辛苦了。
”我说。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女儿的小脸上,女儿动了动,没醒。
“我们给她取个什么名字?”我问。她想了想,说:“叫林念吧,思念的念。
”我想了想:“林念,挺好听的。”她笑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轻声叫:“林念,小念,
妈妈的念。”十女儿出生后,林薇更安静了。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孩子,
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发呆。
“看什么呢?”我问。“看她长大。”她说。我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着女儿,女儿睡得很香,
小脸粉嘟嘟的。“她才几天大,长大还早呢。”我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天晚上,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她在看我,睁开眼,她果然侧着身,在黑暗里看着我。
“怎么了?”我揉揉眼睛。“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就是想看看你。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早点睡吧。”“嗯。”她点点头,转过身去。第二天早上醒来,
她已经起床了。我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她和女儿在说话,其实是她一个人说,
女儿只会咿咿呀呀地回应。“小念,你要乖乖的。”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妈妈带你出去晒太阳,好不好?”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声音,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温暖,又像是悲伤。我起床,走出卧室,
她已经给女儿穿好了衣服,自己换好了外套,拎着妈咪包站在门口。
“我们想待在她回娘家走走”她说,“大概两周左右吧!”“我陪你们去。”我说。“不用,
你休息吧,这几天你也累了。”她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两周后就回来,
到时候记得送我一朵我最爱的玫瑰。”她看着我的眼神,很深,很长,
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睛里。“我才不。”我笑着调侃。“你会的!”她没有解释。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房间里空了很多,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抱着女儿走出单元门。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我挥挥手,她好像看见了,
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往小区外面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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