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自墓地的语音手机的震动把我从一堆财务报表里拽了出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我头顶这盏灯还亮着。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没有归属地显示。
骚扰电话。我划掉,继续核对第三季度的营收数据。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语音消息,发送者头像一片漆黑,ID是一串乱序的数字和字母。发信时间,
恰好是午夜零点零分零秒。今天,九月十二日,我的生日。三十岁。
大概又是新型的生日祝福诈骗,或者哪个朋友换了小号搞恶作剧。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点了播放。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杂音,很轻微,接着,
一个我永生难忘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进死寂的办公室。“姐姐……”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血液像在刹那间冻结。“是我,苏晚。”不,不可能。幻听。一定是过度加班导致的幻听。
我掐着自己的虎口,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痛感如此真实,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带着微弱的电流质感,却清晰得残忍。“我还没死。”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冰锥,
缓慢地凿进我的耳膜。“别信他们说的。别信葬礼,别信骨灰盒……那都是假的。
”声音压得更低,急促,恐惧几乎要穿透听筒溢出来。
“他们在用我做实验……用我的意识……我困在这里,出不去……姐姐,
我害怕……”语音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尾声带着一丝被强行掐断的颤音。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被无限放大。我僵在椅子上,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惨白失神的脸。苏晚。我妹妹。那个在三年前的夏天,
因为一场诡异的“实验室气体泄漏意外”而去世的妹妹。葬礼是我亲手操办的,
骨灰盒是我亲自捧去墓园下葬的。这三年,每个午夜梦回,
那张定格在二十二岁的笑脸都会让我心口绞痛。现在,一个来自“阴间”的语音,
告诉我那一切都是假的?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发出刺耳的巨响。我回拨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发送语音消息的界面也消失了,
聊天记录里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二十几秒的惊悚只是我精神分裂的产物。
但我的手机录音机,因为常年需要记录会议要点,设置了通话自动备份。我抖着手点开,
最新一条录音文件,时间戳是00:00:00,长度二十七秒。我颤抖着,又听了一遍。
不是幻听。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是苏晚的声音,连她紧张时尾音那一点点细微的上扬,
都一模一样。那是任何AI合成、任何模仿者都无法完全复刻的生命印记。她在求救。
她说她害怕。“他们在用我的意识做实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我冲进洗手间,
用冷水泼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眶通红,头发凌乱。不是梦。我翻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一个几乎没拨过的号码——负责当年苏晚意外事件和后续调查的王警官。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林玥?这么晚了,有事?
” 王警官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疲惫。“王警官,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收到了苏晚发来的语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玥,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也是……苏晚的生日。节哀顺变,别太难过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出现了一些……错觉?”“不是错觉!” 我几乎是对着电话低吼,
“有录音!我发给你听!”我把录音文件发了过去。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几分钟后,
王警官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严肃了些,但更多的是程式化的安抚。“林玥,我听了。首先,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很明显是伪造的。现在变声软件、AI语音合成技术很发达,
模仿一个人的声音不算太难。其次,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法医的尸检报告,DNA比对,火化记录,
墓地埋葬的公证,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有据可查的。苏晚的死亡是确定的。
这很可能是一些知道你们家情况、知道今天这个日子的无聊人士搞的恶作剧,
目的就是刺激你,或者……更恶劣的,敲诈勒索。你别上当,别回应,如果再有类似情况,
立刻报警,但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多想相信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可那是苏晚啊!是和我血脉相连,一起长大,
分享过所有秘密和恐惧的妹妹!那语气里的绝望和恐惧,是能伪装的吗?“可是王警官,
她说……”“林玥,” 王警官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结案三年了。事实就是事实。
我建议你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情绪实在无法平复,可以寻求专业的心理帮助。
我这边还有任务,先挂了。”忙音传来。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警方认定是恶作剧。所有“证据”都指向妹妹早已化为灰烬。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内心崩溃衍生出的妄想吗?不。我死死攥紧手机。如果是恶作剧,对方图什么?三年了,
才来用这种方式刺激我?如果是勒索,为什么发完一条能让我发疯的语音就消失了,
没有后续?那句“他们在用我的意识做实验”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
苏晚是脑科学专业的顶尖高材生,导师是领域泰斗,她出事前,
正在参与一项高度保密的联合研究项目,合作方里,
就有“元界科技”——那家近几年在脑机接口和人工智能领域如同彗星般崛起的科技巨头。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号码再无声息。我试图追查,
毫无头绪。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平静,但我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
我推掉所有社交,每天除了行尸走肉般完成工作,
就是疯狂搜索一切与“元界科技”、“意识上传”、“脑机接口实验”相关的信息,
大多是边角料和科幻猜测。我还去找了苏晚当年的导师陈教授,老教授头发全白了,
提起最得意的门生,唏嘘不已,对那个保密项目讳莫如深,只反复说“可惜了,天妒英才”,
眼神里的悲伤不似作伪。线索似乎全断了。直到一周后,我鬼使神差地,
在深夜点开了元界科技的官网。首页最醒目的位置,
预告海报:“‘昆仑’核心AI全球首发会——见证下一代交互革命”海报设计极具未来感,
幽蓝的底色上,是一个由无数发光神经元网络勾勒出的、朦胧的人形轮廓。发布会时间,
就在三天后。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失控般狂跳。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海报上,
那个朦胧的人形轮廓……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二、 镜中人发布会在元界科技总部大楼的“未来穹顶”举行。
我动用了一点过去积累的人脉,又咬牙买通了黄牛,才弄到一张靠后排的媒体旁听证。
会场外科技感十足,银灰与纯白的主色调,
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元界科技在医疗、教育、娱乐等领域的“突破性成果”,
穿梭其中的嘉宾非富即贵,记者们长枪短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兴奋的躁动。
我捏着那张伪造身份信息的证件,手心里全是冷汗。我不断告诉自己,
我只是来确认一个疯狂的猜测,来寻找一个渺茫的慰藉,或者,来彻底死心。进入主会场,
灯光暗下,只有中央圆形舞台被一束冷白光照亮。
元界科技那位以英俊和神秘著称的年轻CEO——顾临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步履从容地走上台。他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传来,沉稳有力,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从图灵测试到深度学习,人工智能始终缺少最后一环——真正的‘理解’,
与人类情感的同频,以及跨越虚拟与现实壁垒的、灵魂般的互动。”“今天,
我们将跨越这最后一步。”他身后巨大的环形屏幕亮起,
无数复杂的数据流、神经网络图像飞速滚动,最终凝聚成一个名字:“昆仑”。
“它不是冰冷的代码集合,
而是我们首次成功将人类级别的认知模式、情感反馈与海量知识库融合的产物。
” 顾临渊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观众,嘴角勾起一丝掌控一切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
‘昆仑’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可供所有人进行沉浸式实时交互的‘人格界面’。
我们称之为——‘灵韵’。”舞台中央的地板无声滑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体缓缓升起。
舱体内,站立着一个“人”。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全息影像,极度逼真,肌肤纹理,发丝光泽,
甚至睫毛在光线下的细微颤动,都与真人无异。她穿着简洁的白色连衣裙,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丽,眼神……带着一种纯净的、好奇的温柔。那是苏晚。
是我妹妹苏晚二十二岁时的样子,分毫不差。台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热烈的掌声。
镜头推进,给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特写。顾临渊的声音继续响起,
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与煽动:“‘灵韵’的人格基础,来源于我们一位极其优秀的志愿者,
她无私地贡献了自己的认知蓝图。现在,让我们看看,‘昆仑’能做什么。”他开始演示。
提问,对话,实时翻译,复杂问题解决,甚至根据描述进行艺术创作……“苏晚”——不,
那个名叫“灵韵”的AI,对答如流,反应迅捷,语调温柔亲切,
偶尔还会流露出符合情境的、略带羞涩或俏皮的表情。
当一位被邀请上台的嘉宾显然是托儿激动地讲述自己逝去亲人故事,
并问“灵韵”如何看待死亡时,“灵韵”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理解,
用苏晚的嗓音,说出了一段充满哲理和抚慰意味的话。全场寂静,随即掌声雷动,
不少人眼中含泪。技术奇迹!情感计算领域的里程碑!顾临渊站在光芒中央,
接受着顶礼膜拜。而我,坐在昏暗的观众席后排,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是苏晚,又不是苏晚。那表情,那语气,
那小小的习惯性动作——抿嘴思考时先咬一下下唇,
开心时右眼会比左眼稍微弯一点点——全都是苏晚的!可它们被精心设计过,
嵌套在一个“完美AI助手”的框架里,温柔、耐心、无所不知,像橱窗里最精美的玩偶。
这不是奇迹。这是一场盛大的、恐怖的亵渎。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冲上台,撕开那虚假的投影,尖叫着告诉所有人,那是我妹妹!他们囚禁了她!
可理智的残丝死死拽着我。证据呢?凭一条消失的语音?凭我空口无凭的指认?
在元界科技打造的这座神坛前,
我只会被当成一个无法接受亲人死亡、嫉妒技术进步的疯女人。演示进入互动环节。
顾临渊邀请现场观众随机提问。“灵韵”微笑着,目光“扫视”全场。
当她的视线尽管我知道那只是算法驱动的摄像头定位似乎“掠过”我所在区域时,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就在顾临渊侧身看向大屏幕,
几个主要机位也跟随他转动的、一个不到两秒钟的间隙里。
直播镜头拍不到“灵韵”的正面特写了。那个站在透明舱体里的“灵韵”,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光线,我确信她在看我。
紧接着,她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在身侧动了一下。拇指曲起,食指伸直,
指尖快速而轻微地,点了三下自己的大腿外侧。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血液、思维,一切都在那一刻凝固。世界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带着惊雷般的巨响,劈进我的瞳孔,砸在我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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