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空澄澈如洗,苍鹰的唳鸣清越破空。脚下是全然陌生的国度,
风里带着北狄草原的粗粝,江南的烟雨、皇伯父许诺的桃花,都远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公主,北狄王庭到了。”“知道了。”我的声音轻得像三月拂过的风,来了,
又似从未停留。周遭锣鼓喧天,红绸漫天,满是喜庆喧嚣,唯有我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颤。
多可笑啊,这是大夏最尊贵的安宁公主的和亲大典,可满朝文武、满街百姓,谁也没发现,
坐在凤辇里的我,早已断了气。我成了一缕孤魂,麻木地跟着和亲队伍,
看着那具躯壳被送往北狄国主的皇宫。行至皇城脚下,我忽然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
恐惧与彷徨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还有两日便要及笄了,我的及笄之日,
本该是天下桃花灼灼、天地回暖的好时节啊。我不要留在这荒寒的北狄草原,我要去江南。
皇伯父明明答应过我的,他亲口应允,会许我江南一隅,安稳度日。可他为何食言?
为何背弃诺言?为什么?为什么我叫安宁?为什么在这偌大的皇宫,
我永远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什么……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死了。可心底翻涌的,
是无尽的不甘。好累啊。做安宁,真的太累了。思绪骤然回溯,定格在大夏二年。
那年皇祖父驾崩,太子皇伯登基为帝,我的父亲受封端王,二伯封崇王,
姑姑册为嘉慧大公主,各自领了府邸,搬出皇宫。新皇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边境频频来犯,
朝内开国勋贵又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交织。皇帝伯伯无奈,需遣一位亲王远赴边境,
坐镇督军,鼓舞士气。“陛下,臣……臣实在不便前往。”二伯崇王面露难色,
语气带着推诿,“臣妃刚生产不久,身子孱弱,怎能让她随臣远赴苦寒边境?
”皇帝眉头紧锁,满是纠结,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被他掩饰得滴水不漏:“可你二哥素来文弱,如何担此重任?”“大哥,无需为难。
”父亲挺身而出,语气干脆利落,“臣去便是。臣将王妃与邵阳留在京城,
劳烦大哥多多照拂。你我一母同胞,臣信你。”那是我的父亲,身为臣子,
忠君报国;身为兄弟,为兄分忧;身为丈夫,体贴妻女。后来我才知道,
他亦是一位柔情铁汉的父亲。可是 ,不是对我。“你……此去必定艰辛,你当真能受得住?
”“怕什么?臣有大哥、二弟,还有皇妹撑腰。只求大哥善待臣的妻女,足矣!
此事便这么定了,臣不日启程,也好让那嚣张的北狄知晓,我大夏并非好欺!”一言既定,
我命运的齿轮,便从这一刻起,悄然转向了万劫不复。端王府主屋,气氛焦灼。“不行!
我绝不答应!”母亲顾青禾哭得梨花带雨,眼底满是倔强与怨怼,“我要跟你一起去,
还要带上邵阳!你是不是想抛下我们,带着那狐媚子去北境双宿双飞?”“阿禾,
你怎会如此想我?”父亲无奈叹息。“我不信!我只知道你要丢下我和邵阳!”母亲抹着泪,
语气决绝,“大不了我便进宫求皇后嫂嫂,我和邵阳必须跟你走!否则……否则我们便和离!
”“你……”父亲终是拗不过母亲的软磨硬泡,松了口,应允带她们同往边境。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2、后来我才知晓,我还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姐姐,名唤韩邵阳。
多好的名字,向阳而生,温暖明媚。娘舍不得姐姐离开自己吃苦,却独独把我留下。
母亲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轻声哄劝:“安宁,你可知你的名字,
是保佑大夏安宁的寓意?你留下,替爹娘守护大夏,好不好?你姐姐年纪尚小,
娘不带在身边,放心不下。你乖乖留下,娘去两年,便回来陪我们阿宁,好不好?
”我眼睁睁看着三岁的自己,眼眶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掉落,用力点头,
声音软糯却带着不舍:“好……娘要快些回来,阿宁等你。”“阿宁最懂事了。
”母亲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转身便牵着姐姐的手,决绝地离去。不!不是的!你不想答应!
你说你不想!你哭啊!你喊啊!可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
乖巧地目送亲人远去。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还要再经历一遍这锥心刺骨的时刻?
三岁的安宁愿意,可十五岁的安宁,不愿意啊……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草原的寒风,
刺骨冰凉。我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队伍,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眼前一寸寸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身后传来皇帝温和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安宁啊,留在皇宫陪着皇帝伯伯好不好?
你看,你最疼爱的知远哥哥也陪着你呢。”“还有啊,皇后娘娘也稀罕我们阿宁,
留下来好不好呀?”“阿宁妹妹,随我回殿,我给你讲西域来的奇闻异事,可好?”你看,
他们永远这般温柔。皇帝伯伯、皇后娘娘,还有知远哥哥,好得无可挑剔。
好到让我将这层层桎梏,错当成了真心的喜爱;好到让我在往后七年,
都以他们的模样为范本,去描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爹娘。现在想来,
那便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开端。是啊,我就是这么蠢。蠢到直到最后,
才看清他们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与嘲弄。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我活该。可为什么,
我死了也不得安生!我在原地崩溃嘶吼,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疼得我忍不住干呕。
可我已是一缕孤魂,什么也吐不出,什么也哭不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拉扯,
拽回了儿时的安宁身边。我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自己,对着那群人露出全然依赖与信任的笑容,
只觉得眼酸心涩。我忍不住飘过去,伸出虚无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别这么信任他们,
好不好?就当……就当心疼心疼未来的我,好不好?“嗯?”走在身旁的韩知远低头,
柔声问:“怎么了,安宁?”“不知道,我好像感觉有东西遮住我的眼睛了。
”小小的安宁懵懂地说着,很快便将爹娘抛诸脑后,满心欢喜地跟着她喜欢的知远哥哥,
要去听故事。可这句话,却让我这只孤魂僵在原地。我猛地想起,小时候的我,
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韩知远是怎么回答的?“没事,可能是喜欢安宁的人,
不希望我们小安宁伤心,所以把小安宁的眼睛遮住了。”话音刚落,
耳边便响起了与记忆中丝毫不差的温柔话语:“没事,可能是喜欢安宁的人,
不希望我们小安宁伤心,所以把小安宁的眼睛遮住了。”青天白日,
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当年被姑姑在正月里赶出家门,在雪夜冻了一夜还要冷。原来,
鬼魂也是会感到冷的吗?“所以,我们小安宁要开开心心的。
”“好~”“那哥哥给安宁讲鬼魂的故事,可以吗?”小安宁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扬得高高的。“好,回去就讲。但你不许害怕!”韩知远故作严肃,眼底却满是玩笑。
“好~”“你们两个真是两小无猜,还不快些走!”皇后娘娘与皇帝并肩而立,
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皇上你看,我们安宁多好看,
将来定能嫁个如意郎君,安稳一生。”“来了!”韩知远一把抱起小安宁,快步追上父母,
“父王母后,安宁妹妹以后是要嫁给我的!”“好好好,安宁妹妹是你的。”那年,
韩知远八岁,韩安宁三岁。周遭是一片虚假的欢声笑语。大夏江山,是我皇祖父一手打下。
后来我才听闻,皇帝伯伯、我父亲、二伯与姑姑,皆是从农籍一跃而成王孙贵胄。因此,
皇后、我母亲、二伯母,皆是他们发迹前便迎娶的妻子。故而后宫不似历代那般佳丽三千,
唯有皇后一位主母。皇帝已有太子韩承泽、大公主韩书瑶、二公主韩若宁、三公主韩舒然,
以及四皇子韩知远,共五子嗣,从无子嗣单薄之忧。就这样,
我被安置在了离韩知远最近的芙蓉轩。夜里,韩知远果然带着他的奇闻录,来给我讲故事。
讲到惊悚处,我吓得不行,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他玩性大发,故意吓唬我,我终于被吓哭,
哭得停不下来。他这才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哄我,却怎么也哄不好。无奈之下,
他只得抱着我,急匆匆闯去皇后寝宫:“娘!娘!快,安宁哭了,我哄不住!
”“你这混小子,进门也不敲门!”皇帝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愠怒。我这才看清,
皇帝与皇后已然宽衣安寝,被我们扰得睡意全无。“可是安宁真的哄不好了,我没办法!
”“去去去,滚回你的住处去!”皇帝没好气地呵斥。“那,安宁妹妹就交给你们了!
”韩知远放下我,嬉皮笑脸,“安宁妹妹,别太想爹娘,乖啊!”“滚,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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