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南老街的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店。店面夹在五金店和裁缝铺中间,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口挂着一串玻璃瓶,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摇铃。老周在这店里坐了四十年。他坐在一张藤椅上,
膝头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店里光线暗,
只有顶上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照出一圈昏黄。四面墙上钉着木板,
木板上摆满了玻璃瓶——大的小的,透明的磨砂的,圆肚子的长脖子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堵住。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团颜色。有的红,有的蓝,有的黄,
有的是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晚霞烧过了头,又像是春天刚冒芽的叶子。
那些颜色在瓶子里缓缓浮动,有时贴着瓶壁游一圈,有时沉到底下不动,像是睡着了。
每隔几天,会有一个人推门进来。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刚下班还系着领带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他们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瓶子发一会儿呆。
老周这时候会睁开眼睛,问一句:“什么颜色的?”来人就说一个颜色。
老周就从墙上取下一个瓶子,拔掉塞子,把瓶口对着来人的耳朵。瓶子里的颜色慢慢飘出来,
一缕烟似的钻进耳朵眼里。来人的眼睛就会闭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但又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很久没有想起的事情突然想起来的时候,
人会有的表情。等那团颜色全部进去了,老周就把瓶子收回来,重新塞上塞子。
来人睁开眼睛,在原地站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门边的柜台上,
推门走了。没有人说话。四十年都是这样。老周的儿子偶尔会来店里。他是个沉默的年轻人,
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看街上的行人。有时候看半天,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老周也不问他来干什么,由着他来,由着他走。有一天傍晚,儿子忽然开口了。“爸,
”他说,“你这店到底卖什么?”老周在藤椅上动了动,没睁眼睛。“卖瓶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儿子顿了顿,“我是说,那些颜色是什么?”老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儿子以为他又睡着了,起身要走的时候,老周说话了。“是梦。”儿子站住了。“什么?
”“是梦。”老周说,“人做过的梦,忘掉的梦,都在这儿。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就来找。
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放在这儿。”儿子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瓶子。
黄昏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那些瓶子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些颜色在瓶子里浮动,
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在呼吸。“这么多?”儿子问。老周没回答。儿子站了一会儿,
推门走了。那天晚上,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关上店门回家。他坐在藤椅上,听着门外的风声,
看着那些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暗。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生病,不是受伤,
是那种活了很久之后自然会来的感觉。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火焰越来越小,
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灭。他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做。四十年了,他帮无数人找回了他们忘掉的梦。
但他自己的一个梦,一直没想起来。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在哪儿做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梦很重要,重要到他开这间店,等这四十年,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想起来。
但他一直没想起来。每次他试着去回忆,脑子里就只有一片雾。雾里有一个人影,
有模糊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颜色的。
没有颜色,他就找不到那个瓶子。这间店里的每一个瓶子,他都记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都清清楚楚。但有一个瓶子,他不知道在哪儿。
那个瓶子装着那个梦。他想,也许那个瓶子根本不在店里。也许他从来没有把它送来过。
也许那个梦还留在他的脑子里,只是他自己找不到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东西明明放在那儿,
翻箱倒柜就是找不着。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门口的玻璃瓶,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个声音,好像也在梦里出现过。二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小姑娘。她推门的力气小,
门只开了一条缝,人侧着身子挤进来。老周睁开眼睛,
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屋子中间,仰着头看那些瓶子。“你是谁家的?”老周问。
小姑娘没回答,继续仰着头看。老周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继续打盹。过了好一会儿,
他听见小姑娘的声音。“爷爷,这些瓶子会发光。”老周睁开眼睛。小姑娘站在墙边,
踮着脚尖,手指轻轻碰着一个瓶子。那个瓶子里装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像黄昏时候的阳光,
又像刚出炉的面包的颜色。“别碰。”老周说。小姑娘把手缩回去,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老周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眼熟。“你从哪儿来的?”他问。“从那边。
”小姑娘伸手指了指门外。“你爸妈呢?”“不知道。”老周坐直了身子。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这小姑娘不是这条街上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小雨。”“小雨,”老周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小姑娘低下头,
想了想,说:“我看见你的瓶子了。在街上。风吹的时候它们会响。我就想进来看看。
”老周看了一眼门口那串玻璃瓶。那是他自己做的,用铁丝串起来,挂在门框上。
风吹过的时候,瓶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你喜欢这些瓶子?”他问。小姑娘点点头。
“那你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吧。”老周又躺回藤椅上,“别乱动东西。
”小姑娘在店里慢慢转着看。她走路很轻,像只小猫,连老周都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在一面墙前停下来,一动不动。老周以为她在看瓶子。过了很久,
他发现不对。她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脖子仰着,眼睛眨也不眨。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最上面一排架子,最左边的一个瓶子。那个瓶子比别的都大,圆肚细颈,
是深蓝色的玻璃,不透光。瓶口塞得严严实实,塞子上还封了一层蜡。“你在看什么?
”老周问。小姑娘没回头,说:“那个瓶子。”“哪个?”“那个。”她用手指了指,
“深蓝色的那个。”老周心里动了一下。那个瓶子在他店里放了四十年,
从来没有被人注意过。它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颜色又深,几乎融进墙的阴影里。
他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它的存在。“你为什么看那个?”他问。小姑娘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它在叫我。”她说。老周从藤椅上坐起来。“什么?
”“它在叫我。”小姑娘又说了一遍,“像……像有人在小声喊我。”老周站起来,
走到那面墙前面。他仰着头看那个深蓝色的瓶子,看了很久。瓶子一动不动。
里面的颜色也看不见,被深蓝色的玻璃挡住了。“你听见什么了?”他问。
小姑娘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说:“听不清。就是……就是有声音。很远。在喊我。
”老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年前,他刚开这间店的时候,
这个瓶子就在了。他不记得它是从哪儿来的。他不记得是谁送来的。
他不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只记得它一直在那儿,在最上面,最左边,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每天都会看见它,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拿下来看看。四十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爷爷?”小姑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爷爷,你怎么了?
”老周扶着墙,慢慢坐回藤椅上。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心跳。“小雨,”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过来。
”小姑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老周看着她。她的脸脏脏的,头发乱乱的,但眼睛亮亮的。
那双眼睛,他越看越眼熟。“小雨,”他说,“你多大了?”“八岁。”“你家在哪儿?
”小姑娘不说话了。老周等着。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说:“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小下去,“我不记得我家在哪儿。我不记得我怎么来的。
我不记得好多事情。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叫小雨。”老周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那你还记得什么?”他问。小姑娘想了想,
说:“我记得一个地方。有很多树。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是石头的桥,桥栏上有小狮子。
我坐在桥上,看水。有人在我旁边。”“谁?”“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就记得有人。
很暖和。”老周的手微微发抖。“小雨,”他说,“你饿不饿?”小姑娘点点头。
老周站起来,慢慢走到店后面。那里有个小隔间,放着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张桌子。
他生起火,煮了一碗面,打了一个鸡蛋,端出来放在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吃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像是很久没吃东西,又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老周坐在藤椅上看着她。那碗面吃完,
她把碗放在地上,还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街。“爷爷,”她说,“那些瓶子里的东西,
是什么?”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梦。”“梦?”“人做梦,做完就忘了。
忘了的梦会跑到瓶子里来。就放在这儿。”小姑娘回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那我的梦呢?
”她问,“我的梦在哪儿?”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三那天晚上,老周没有回家。
他把小姑娘安顿在店后面的小床上,自己坐在藤椅上,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那个深蓝色的瓶子拿下来。他搬来梯子,颤颤巍巍爬上去,
把那个瓶子取下来。瓶子比他想象的沉,抱在怀里,凉凉的,像抱着一块冰。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深蓝色的玻璃,看不清里面。
他把瓶子举起来摇了摇,里面的东西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他想拔开塞子,
但塞子封得太紧,他试了几次都没拔动。小姑娘站在旁边看着。“爷爷,”她说,
“它里面是什么颜色?”老周摇摇头。“不知道。”他又试了一次。塞子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来,这塞子上封的蜡,是红蜡。红蜡封口,意思是这个梦永远不会被打开。
这是他自己封的。但他不记得了。他把瓶子放下,坐在藤椅上,喘着气。“爷爷?
”小姑娘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你累了吗?”老周看着她,忽然问:“小雨,
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很久很久以前做的,一直没忘?”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
说:“有一个。”“什么梦?”“有个地方。有很多树。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我坐在桥上,
有人在旁边。那个人……那个人在唱歌。”“唱什么?”小姑娘皱起眉头,努力想。
过了很久,她轻轻哼了几句调子。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响。那个调子。他听过。在梦里。
很多很多年前,在梦里。他的眼眶忽然湿了。“小雨,”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不知道。”小姑娘摇摇头,“很久了吧。
”老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那根线慢慢移动,慢慢变宽,最后照在那深蓝色的瓶子上。
瓶子亮了。老周看见,深蓝色的玻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站起来,走过去,
把瓶子抱起来对着阳光看。这次他看清了。里面有一团光。不是红,不是黄,不是蓝。
是说不出来的颜色。像是傍晚的霞,又像是早晨的雾。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团光看,看了很久。那团光也在看他。“小雨,”他忽然说,
“你过来。”小姑娘走过来。“你看。”老周把瓶子举低,让她也能看见。
小姑娘看着瓶子里的光,眼睛亮了起来。“好看。”她说。老周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看着她脏脏的小手。他忽然问:“小雨,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小姑娘抬起头看他。“我没有家了。”她说。“我也没有家了。
”老周说,“我们可以有一个。”小姑娘看了他很久,点点头。
老周把那个深蓝色的瓶子放回桌上。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打开它。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给小雨买一件新裙子。要给她找个学校。要给她煮面吃。这些事情,
比一个四十年前的梦重要。那天晚上,小雨睡在店后面的小床上。老周坐在藤椅上,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个深蓝色的瓶子上。
瓶子里的光缓缓浮动,像在呼吸。老周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年前,
他为什么开这间店?不是为了帮人找回梦。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在梦里出现过的人。
那个人是谁,他忘了。但他现在想,也许他等到了。也许没有。但没关系。反正他还有时间。
藤椅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外面的风吹过门口的玻璃瓶,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老周睡着了。梦里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栏上有小狮子。他坐在桥上,旁边有个人,
在唱歌。他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个人的脸,他看清了。是小雨。四老周开始养孩子了。
这件事说出去,整条街都不会有人信。老周在这条街上待了四十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连儿子来了都不怎么说话。现在忽然多出来一个小姑娘,整天在店里跑来跑去,
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隔壁五金店的老王头第一个跑来看。“老周,这谁家孩子?
”老周躺在藤椅上,眼睛都没睁:“我孙女。”老王头愣了半天,看看老周,看看小雨,
又看看老周。“你什么时候有的孙女?”“刚才。”老王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雨倒是大大方方走过来,仰着头看他。“爷爷好。”老王头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
忽然笑起来。“好好好,你好。”他摸摸口袋,摸出两颗糖来,“吃糖。”小雨接过糖,
说了声谢谢,跑回老周旁边坐着。老王头站了一会儿,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是躺在藤椅上,小雨靠在他腿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看着就是不一样了。第二天,
裁缝铺的李婶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条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我听老王说了,
”她把裙子塞给小雨,“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的,现在穿不下了,给你。”小雨抱着裙子,
眼睛亮亮的。李婶看着她,忽然叹口气。“这孩子,怪可怜的。”她对老周说,
“你一个大男人,会养孩子吗?”老周没说话。李婶又说:“学校呢?上不上学?户口呢?
”老周还是没说话。李婶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那天晚上,老周带着小雨去了城南小学。
门卫不让他进,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是一个年轻女老师出来,问了情况,把他们带进去。
女老师姓林,眼睛弯弯的,说话很轻。“孩子多大了?”“八岁。”老周说。
“之前上过学吗?”老周看小雨。小雨摇摇头。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来试读吧。
户口的事以后再说。”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小雨拉着老周的手,走在路灯下。
她的影子小小的,一蹦一蹦。“爷爷,”她说,“我明天就能上学了吗?”“嗯。
”“那我能学会吗?”“能。”“你怎么知道?”老周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走在路灯下。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记得——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那天晚上,
小雨睡了之后,老周又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瓶子发呆。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瓶子跟小雨有关系。
但他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关系。他试着拔过几次塞子,还是拔不动。那层红蜡封得太死,
像是永远不想让人打开。算了,他想。等我想起来再说。也许想不起来更好。
五日子一天一天过。小雨上学了,穿上了李婶给的裙子,头发被林老师扎成了两个小辫子。
她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店门口写作业。街上的邻居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说几句话。
老周的店忽然热闹起来了。以前没人来的,现在三天两头有人来串门。送菜的,送水果的,
送旧衣服旧书的。老王头每天傍晚都要来坐一会儿,跟小雨说几句话,然后才回自己店里去。
李婶来得更勤,有时候一天来三趟,送吃的,送用的,或者什么都不送,就来看看。
老周还是躺在藤椅上,眼睛半闭着。但他耳朵支棱着,听他们说话。有一天傍晚,
老王头又来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小雨写作业,忽然说:“老周,
这孩子你到底从哪儿捡的?”老周说:“她走进来的。”“走进来的?从哪儿走进来的?
”“从街上。”老王头回头看他,一脸的不信。“你这话说的,”他说,
“街上走来的孩子多了,怎么就这个留下了?”老周没说话。老王头等了一会儿,叹口气。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看着这孩子挺好。”他顿了顿,又说,“老周,
你有没有想过,她家里人会不会来找?”老周睁开眼睛。他看着小雨的背影。
她正趴在凳子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不会的。”他说。“你怎么知道?”老周没回答。他知道。不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
是因为那个深蓝色的瓶子。那个瓶子在他店里放了四十年,一直没有人来找。
如果它是小雨的,那说明小雨的梦在这儿放了四十年。四十年前的小雨,
不是现在这个八岁的小雨。那是什么?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是来找他的。
不是他找到了她,是她找到了他。从街上走来,推开那扇门,站在那些瓶子中间,抬起头,
说:“爷爷,这些瓶子会发光。”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随便走进来的。
她是来找那个瓶子的。也是来找他的。六冬天来了。老街上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老周的店里生起了煤炉,红通通的火光映在墙上,
照得那些瓶子一闪一闪的。小雨放学回来,就坐在炉子旁边写作业。写完了,
就趴在老周膝头,让他讲故事。老周不会讲故事。他活了一辈子,没给任何人讲过故事。
但小雨要听,他就试着讲。讲什么呢?他想了想,讲那些瓶子。“这个红色的,
”他指着墙上的一个瓶子,“是一个老太太送来的。她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鸟,在天上飞。后来她老了,忘了那个梦。有一天她来这儿,我把瓶子打开,
那个梦又回到她脑子里。她站在那儿哭了很久,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雨听得入神。
“那个蓝色的呢?”“那个蓝色的,”老周看了一眼,“是个男的送来的。他小时候做梦,
梦见自己掉进海里,有一条大鱼把他救起来。后来他长大了,当兵,打仗,那个梦就忘了。
他来取走的时候,站在这儿发了半天呆,说怪不得他后来一直喜欢水,原来是那个梦还在。
”小雨一个一个问过去,老周一个一个讲。那些瓶子里的梦,他全都记得。谁送来的,
什么时候送来的,什么颜色,什么故事。四十年了,一个都没忘。讲到最后,
小雨忽然指着最上面那个深蓝色的瓶子。“那个呢?”老周不说话了。那个瓶子的故事,
他讲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小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自己说:“我猜那个瓶子里,
装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怎么知道?”“因为它最大。”小雨说,“大瓶子装长梦。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也许吧。”他说。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
老周又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瓶子看了很久。炉火慢慢暗下去,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那些瓶子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红的蓝的黄的白,像一团团萤火虫。
只有那个深蓝色的瓶子,一点光都没有。它把光都藏起来了。老周忽然想,
也许那个梦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怕想起来了,会难过。所以自己把它封起来,封了四十年。
那到底是什么梦?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回忆。雾。还是雾。雾里有一个人影。小小的,
矮矮的,站在他面前。伸着手。他想抓住那只手,但一抓,雾就散了。七腊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到处是鞭炮声,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老周的店里也热闹,
老王头、李婶、林老师,还有几个街坊,都来了。他们端着饺子、年糕、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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