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入秋头一遭寒潮来得蹊跷。白日里还燥热得像三伏,日头一落,
冷风便从汴河上头压过来,贴着水面窜,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周九站在河堤上,
把油布旧氅又裹紧了些,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河水。他是开封府左军巡使辖下的一个捕头,
手下管着七八号人,专管城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案子——丢孩子、争家产、寡妇门前闹是非。
今夜不该他当值,是他自己来的。因为又死了一个。三日前,
南门草市的茶商陈百万家来人报案,说家中独子陈琅失踪。周九当时没当回事,
富家子弟眠花宿柳三五日不归是常事。直到今早,有人在下游河滩上发现一具尸首,
泡得发胀,衣裳却是崭新的宋锦——正是陈琅。那孩子今年十六,
是陈百万四十五岁上才得的独苗。“头儿,回去吧。”身后跟着的小五缩着脖子,牙齿打颤,
“这都二更了,哪有什么……那个。”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周九没动。
汴河两岸的勾栏瓦舍还亮着灯,丝竹声隔着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再往南,
御街方向灯火通明,樊楼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而这河边,柳枝子垂在水面上,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招。“上个月界身巷绸缎庄刘家那个,
上上个月马行街药商孙家那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后生,都是在河边落的水,
都是……”小五掰着指头数,声音越来越低,“头儿,老人们说得对,这是水鬼找替身,
专挑富家子弟。”周九没接话。他在巡院里当差十五年,
见过被人捅死的、被人毒死的、被人套了麻袋沉井的,就是没见过鬼杀人的。
刘家的孩子捞上来时他看过,肺里确实有水,是溺死的没错。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那孩子手腕上有两道淤痕,细得像线,不是绳子勒的,
倒像是被人攥着腕子拖进水里的力道。十六岁的后生,在水里挣扎的时候,
谁能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往水底拖?“走。”周九忽然转身。小五如蒙大赦,
赶紧跟上去:“回巡院?”“去陈记茶行。”陈百万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周九见到他时,
这位在南门草市呼风唤雨二十年的茶商佝偻着背坐在灵堂里,眼珠子木木地盯着棺材,
连周九进门都没抬头。“陈员外,节哀。”周九抱了抱拳,“在下有几句话想问。
”陈百万的管家把他引到偏厅,叹着气:“周捕头有话尽管问,我家老爷……唉。
”“陈公子出事那夜,去了何处?”管家愣了愣,
像是没想到周九问得这么直接:“这……我家公子一向规矩,那夜说是去甜水巷听曲儿,
老奴还劝他多带两个人,他不听……”“一个人去的?”“一个人。
”周九眯起眼:“甜水巷几时散的场?”“这……老奴不知。第二日不见公子回来,
老爷还当他在外头歇了,直到……”管家说不下去了。周九沉默片刻,
忽然问:“陈公子可有什么仇家?”“仇家?”管家苦笑,“周捕头,我家公子才十六岁,
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哪来的仇家?您外头也听说了,这是……这是水鬼索命啊!
那河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专找富家子弟……”“你亲眼见过?”周九打断他。
管家被噎住了。周九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公子出事之前,
可曾去过汴河边?”管家想了半晌:“去过。公子那几日说,想画一幅《汴河夜月图》,
请了勾栏里一个画师指点,每日傍晚都去河边柳林子那一带写生。”“哪个画师?”“姓庄,
单名一个助字,是甜水巷瓦子里做散乐的,听说幻术使得极好。”周九点点头,
抬脚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陈百万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
甜水巷在里城东南,挨着汴河不远,是条不宽不窄的巷子,白日里卖些吃食杂货,
入夜便亮起各色灯笼,说书的、唱曲的、耍把式的,挤挤挨挨。
周九找到那个叫庄助的幻术师时,他正在瓦子里耍一出“仙人摘豆”,
几个豆子在他指尖跳来跳去,忽隐忽现,围观的闲汉们看得眼都直了。散场之后,
周九在后台堵住他。庄助生得高大俊朗,穿一身半旧的道袍,收拾道具的手很稳。
见周九进来,他抬头笑了笑:“官人寻我何事?”“陈百万家的公子,你可认得?
”庄助的手顿了顿:“陈琅?听说了,可惜了那后生。”他叹口气,“他来找我学过几笔画,
说要画汴河夜景,我还指点过他选景的方位。怎么,周捕头怀疑我?
”周九盯着他的眼睛:“你怎知我姓周?”庄助笑了,
露出白牙:“巡院的人常来甜水巷巡查,周捕头的脸,小的认得。
”周九没被他绕过去:“陈琅出事那夜,你在何处?”“在瓦子里耍幻术,
散场后与几个朋友吃酒,吃到后半夜,他们可以作证。”庄助不慌不忙,“周捕头若是不信,
尽管去问。”周九沉默地看着他。这人有问题,但他一时说不清问题在哪。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个刚死了学生的画师。“周捕头。”庄助忽然压低声音,
“您是真想知道那后生是怎么死的?”周九心头一跳:“说。”庄助往四周看了看,
凑近一步:“那夜他来学画,我送他到巷口,亲眼见他往河边柳林子方向去了。
第二日听说他出事,小的也去河边看过,您猜我看见了什么?”“什么?
”“柳林子那一带的水面上,浮着几个东西,黑的,看不太真切。起初我还当是枯木桩子,
后来……”庄助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瞧见那些东西动了,往水下沉的时候,
翻起来的浪头底下,有人的脸。”周九的心猛地收紧:“你看清了?”“那等情形,
谁敢细看?”庄助苦笑,“周捕头,这汴河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老辈人谁不知道?
早年间还有人说,每逢月晦之夜,河底会浮起一座宅子,青砖黛瓦,门前挂着白灯笼,
有那好奇的游水过去看,便再也回不来。”周九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幻术师,
惯会装神弄鬼,我凭什么信你?”庄助摊开手:“周捕头不信也罢。只是小的劝您一句,
有些事,不是人力能管的。”说完他收拾起道具,头也不回地走了。周九站在原地,
手心冰凉。不是因为庄助的话,而是因为在他说话的时候,周九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淤痕。和陈琅腕子上的一模一样。第二天一早,周九去了汴河边的柳林子。
昨夜没有月亮,今日天色也阴沉,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屋舍看不太清。柳林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底淤泥翻上来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周九沿着河堤慢慢走,眼睛盯着水面。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水鬼?他不信。
可庄助手腕上的淤痕又该如何解释?那分明是被人攥出来的力道,难不成庄助也落过水?
正想着,脚底忽然一滑。他低头一看,是河堤上的青苔,厚厚的一层,滑腻腻的,绿得发黑。
这地方背阴,长些青苔不奇怪,奇怪的是——周九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那些青苔,
凑到鼻端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鱼腥,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只觉得这味道让后脑勺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脖子后头吹气。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贴着河面吹过来,柳枝子在雾气里摇摇晃晃。周九站起身,
目光落在河堤下头的水面上。那里有一丛枯败的芦苇,苇杆子东倒西歪,有几根断口是新的。
他沿着河堤滑下去,脚踩进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芦苇丛后头有个东西。
是一块木板,半截埋在淤泥里,露在外头的部分被水泡得发黑。周九伸手去拽,没拽动,
又往下挖了挖,忽然停住。木板上头有字。他把淤泥抹开,
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是字号的“号”,缺了半边;再往下挖,是一个“行”字。
两个字并列在一起,像是招牌的残片。“号行”?什么行?周九皱眉想了半晌,
忽然心头一跳。市舶司。汴京不靠海,市舶司设在杭州、明州、广州,
可汴河上往来的漕船里,有一半是转运的舶来货——犀角、象牙、香料、珊瑚,
从东南沿海运过来,再分发到各路。这些货由市舶司发公凭,沿途有税卡,不能私自买卖。
可若是有人私开海禁,把番货运到汴京来呢?周九盯着那块木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串起来。富家子弟。河边写生。水鬼。活尸。市舶司。
还有庄助手腕上的淤痕。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翻了个身,又沉下去。周九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雾气更浓了,
对面岸上的柳树已经看不太清。河面上,就在他方才盯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漩涡。不大,
只有水缸粗细,慢慢转着,越转越急,水底翻上来的淤泥把周围染成浑浊的一片。
周九握紧了腰间的刀。漩涡中心忽然涌起一股水柱,不是喷出来的,是缓缓涌上来的,
越涌越高,到一人多高的时候,水柱顶上慢慢鼓出一个包来。那包的形状像一颗人头。
周九的刀出鞘了,手在抖。那颗人头慢慢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没有脸。正面也是后脑勺,
黑发贴在惨白的头皮上,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周九的牙关咬得死紧,腿像钉在地上,
一步也迈不动。那东西从水柱上走下来了。是的,走下来,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结一层薄冰,喀喇喀喇地响。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那东西停下来。
周九看清了它身上穿的——是一件宋代公服,绿袍,银带,幞头。是官员的装束,
可那料子泡得发了白,上头挂满了水草和淤泥,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头森白的肋骨。
那东西抬起手,朝周九伸过来。手也是白的,指甲老长,乌黑乌黑的。周九终于能动了。
他转身就跑,脚底在青苔上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不敢回头。身后的水声哗哗响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冲上河堤,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周九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
皮肤黑得像涂了墨汁,眼珠子却亮得吓人,正低头看着他。“跑什么?”那人开口,
声音沙哑,不像是中原人,“那东西又不吃人。”周九愣住,回头看去。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雾散了,水波不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面一片金光。
柳枝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你是何人?”周九喘着气问。
那人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是一个葫芦,塞子掉了,里头的酒洒了大半。他晃了晃,
皱着眉把葫芦系回腰上,这才抬起头:“高丽商团的人,姓林。你呢?
”周九盯着他的眼睛:“方才那东西……你看见了?”姓林的高丽人点了点头:“看见了。
不是鬼,是人。”“人?”周九的声音变了调,“那分明是……”“是活尸。
”高丽人打断他,“用药控制的人,灌了水银和曼陀罗,再用幻术驱策。你们大宋的方士,
最会玩这些把戏。”周九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活尸。药物。幻术。
他忽然想起庄助说的话:那夜他来学画,我亲眼见他往河边柳林子方向去了。
“陈琅……”他喃喃道,“是被引过去的。”高丽人没接话,只是看着河面,
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这汴河,通着海呢。”周九没听懂。那高丽人回过头来,
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说,河底下那些东西,不是汴京的,是从海上来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东南方向,“市舶司的海船,每年运多少货进汴河,
你们大宋人自己都数不清。”周九的心砰砰跳着:“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说了,
高丽商团的人。”那人把葫芦系紧,
“不过我家主人让我捎句话给你们开封府——”“什么话?”“漕运上有人在贩货。
”高丽人看着他,一字一顿,“贩的不是香料象牙,是人。”周九没有追上去。
那高丽人说完那句话,便沿着河堤往东走了,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柳林深处。周九想追,
腿却软得像灌了铅,方才那活尸朝他走来的画面还在眼前晃,白惨惨的脸,乌黑的指甲,
每一步踩下去水面结冰的喀喇声——他扶着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
贩的不是香料象牙,是人。周九在巡院当差十五年,见过贩私盐的、贩私茶的、贩舶来货的,
从未见过贩人的。大宋律写得明白,略卖人口者,罪加一等,情节严重者绞。
可那高丽人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他低头看向河面。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
照得水波粼粼,几艘漕船正从远处驶来,船工们光着膀子撑篙,吆喝声顺风传来,热闹得很。
和夜里那个阴气森森的汴河,简直不是同一条河。周九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城里走。
他得先找到庄助。甜水巷白日里冷清得很,瓦子里没人,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
周九找到庄助的住处——是巷子深处一个小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道袍,
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串干涸的豆子,大概是幻术用的道具。“庄助?”周九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走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了几幅画——画的都是汴河景色,柳林子、河堤、漕船、水鸟,笔法虽不算精妙,
却也清雅可看。周九凑近了细看,忽然发现有一幅画的是夜景:墨蓝的天,黑沉沉的河,
河面上浮着几点白光,像是月光照在水波上。可月光照水,不该是那样。
那些白光是一团一团的,不是波光,倒像是……倒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周九把画摘下来,
凑到窗前仔细看。白光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轮廓,像是屋舍的飞檐,
又像是牌坊的立柱。他想起庄助说过的话:每逢月晦之夜,河底会浮起一座宅子,青砖黛瓦,
门前挂着白灯笼。画的是这个?周九正看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把画放下,
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墙头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抬起头,
正和他打了个照面。是庄助。庄助的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了,青白青白的,眼窝发黑,
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他看见周九,愣了愣,随即苦笑:“周捕头来得倒快。
”“你手腕上那道淤痕,怎么回事?”周九开门见山。庄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淤痕还在,乌青的,像五指攥出来的印子。他没回答,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
喝完了才说:“周捕头若信我,就别问了。”“我不信你。
”庄助又苦笑:“那周捕头还来做什么?”周九盯着他:“陈琅出事那夜,你在河边。
你袖子上沾的河泥,我看见了。”庄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果然,
袖口还有一道淡淡的黄痕。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捕头,您昨夜在河边柳林子,
看见什么了?”周九心头一跳:“你怎知我昨夜去了河边?”“我怎知?”庄助抬起头,
眼睛里有奇怪的光,“因为我昨夜也在那里。周捕头看见那东西从水底走出来的时候,
我就在您身后三丈远的柳树后头。”周九的汗毛炸了起来。
他猛地回想昨夜的情形——他盯着那活尸,腿软得动不了,然后转身就跑,
跑的时候好像确实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可他以为是那东西追上来了,根本没敢回头。
庄助那时候就在他身后?“你跟着我作甚?”“不是跟着,是……”庄助顿了顿,“是守着。
我想看看,那东西会不会上岸。”周九的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
那东西昨夜原本是想上岸的?”庄助点头:“它往常只在水里,从不出来。可昨夜不一样。
昨夜它朝您走过来了,您知道为什么吗?”周九等着他说下去。“因为您离水太近了。
”庄助看着他,“周捕头,那东西不是随便找人的。它只找靠近水边的、年轻力壮的男子,
拖下去之后,过几日浮上来的尸首,就是富家子弟的模样。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周九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可怕得让他不敢往下想。
庄助替他说了出来:“那些富家子弟的尸首,不是被水鬼拖下去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
他们换了衣裳。”周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换了衣裳。陈琅的尸首捞上来时,
穿着一身崭新的宋锦——那确实是陈百万家的料子,可脸已经泡得看不清了,
只凭身量和衣裳认的。若是有人杀了另一个人,给他换上陈琅的衣裳,
再推下水去……“那真正的陈琅呢?”他问。庄助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这东西背后有人。周捕头昨夜看见的活尸,穿着绿袍公服,那是文官的服色。它生前,
是个官。”周九想起那活尸胸口的破洞,能看见里头森白的肋骨。那是刀伤,
从正面捅进去的,一刀毙命。“你是说,有人杀了官员,做成活尸,
用来……”他说不下去了。庄助替他接上:“用来在汴河底下干活。周捕头,您想想,
汴河底下有什么?”周九愣住了。汴河底下有什么?淤泥、沉船、破瓦罐、烂木料,
还能有什么?可庄助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走到墙边,把那张夜景画摘下来,
指着那几点白光:“您看见这个了?这不是月光,这是灯。水底下的灯。
”周九盯着那几点白光,忽然想起昨夜看见的那活尸从水柱上走下来时,水柱底下确实有光,
昏黄的、幽暗的光,像隔着很深的水望见远处的灯火。“水底下……”他的声音发涩,
“水底下有什么?”庄助把画放下,转过身来,一字一顿:“有一座宅子。
”周九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庄助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门掩上,
压低声音说:“周捕头,您知道市舶司每年从海外运多少货进汴京吗?
”周九想起那高丽人说的话:市舶司的海船,每年运多少货进汴河,
你们大宋人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货里,有些是不用上税的。”庄助的声音压得更低,
“从市舶司的账面上抹掉,直接运进汴京,沿汴河送到私港,再分销各路。
您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哪儿吗?”周九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块木牌——号行,是招牌的残片。
若是一座宅子,一块招牌,沉到水底下……“藏在河底下?”他脱口而出。庄助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周九的脑子乱成一团。把货藏在河底下,这怎么可能?就算用油布裹着沉下去,
日浸月泡的,也早该坏了。除非——除非不是货,是人。
那高丽人的话又响起来:贩的不是香料象牙,是人。“他们把活人藏在河底下?
”周九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不得淹死?”庄助摇摇头:“周捕头,您太小看那些人了。
他们有法子让活人在水底下呼吸。”周九想起那活尸从水柱上走下来的情形,每一步踩下去,
水面结一层薄冰。那不是鬼,是人,是被药物控制的人。曼陀罗、水银、再配上幻术,
能把人变成半死不活的东西,能在水底下行走,能——能替他们把货从船上卸下来,
运到河底的宅子里。周九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盯着庄助,
“你怎么知道这些?”庄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周九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俊朗的,却让人看不透:“周捕头,我说我只是个耍幻术的,您信吗?”“不信。
”“那我说我是被人盯上的,您信吗?”周九没回答。庄助撩起袖子,
露出那道淤痕:“这是五日前留下的。那夜我在河边,想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被它攥住了手腕。若不是我这些年练幻术,手上有些功夫,挣得开,现在泡在河底的就是我。
”周九看着那道淤痕,和陈琅腕子上的确实一模一样。“你看见它了?”“看见了。
”庄助放下袖子,“是个女人。穿着白绫袄,绿裙子,头发挽得很高,是富家妇人的打扮。
可她脸上的皮肉是烂的,眼珠子往外凸,嘴唇没了,露着牙。”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它攥着我的手腕往水里拖,力道大得吓人。
我另一只手攥着柳枝子,和它僵了有小半个时辰,它才松了手,沉下去了。
”周九听得后背发凉:“你没报官?”“报官?”庄助苦笑,“周捕头,我报给谁?
您巡院的人会信吗?上个月刘家那孩子出事,您巡院的人来问了几句,
说什么来着——‘少年人贪凉戏水,常有的事’。这个月陈琅出事,您巡院的人又来问,
还是那几句话。您自己说说,这案子你们查得了吗?”周九被问住了。他说得没错。
这种案子,巡院根本不会认真查。富家子弟溺亡,十有八九是酒后失足、贪凉戏水,
最后都是按意外结案。若不是周九多了个心眼,多看了那孩子腕上的淤痕几眼,
这案子早就归档了。“那你今夜还去不去河边?”周九忽然问。
庄助愣了愣:“周捕头什么意思?”“你昨夜去河边,是想看清那东西的来历。
今夜你若再去,我陪着你。”庄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周捕头,您不怕死?
”“怕。”周九说,“可更怕不明不白地活着。”是夜,月晦。天上没有星月,
黑得像一口锅扣下来。周九和庄助躲在柳林子最深处的树丛里,离河堤只有三丈远,
能听见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庄助带了一壶酒,
递给周九。周九摆摆手,他自个儿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周捕头,您想好了,
今夜若真看见什么,跑是来不及的。”周九没说话,眼睛盯着河面。快到子时的时候,
河面上起雾了。那雾来得奇怪,明明没有风,却从水底翻涌上来,贴着水面往四周漫。
起初只有薄薄一层,后来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墙,把对岸的灯火都遮住了。
庄助攥住周九的胳膊,手在抖。周九的眼睛一眨不敢眨。雾里忽然亮起灯。
是那种昏黄的、幽暗的光,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沿着河面排成两行,
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正浮上来。然后是轮廓。先是一道飞檐,接着是瓦顶,
再然后是立柱、门廊、台阶——一座宅子正从水底缓缓升起,青砖黛瓦,雕梁画栋,
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周九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那不是幻觉,是真的。一座宅子,从汴河底下升起来了。宅门忽然开了。
从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皂衣,戴着幞头,像是寻常的仆役。他们走到台阶下头,
往两边一站,垂手等着。接着是第三个人。穿着绿袍公服,银带,
幞头——和昨夜那活尸一模一样的装束。他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朝河面招了招手。河面上,
一艘小船正从雾里驶出来,无声无息。船头站着一个黑衣人,看不清面目。他跳上岸,
和那绿袍活尸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挥手,船舱里便被推出来几个人。都是年轻的男子,
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寻常的布衣,低着头,浑身发抖。黑衣人把他们赶到宅子门口,
绿袍活尸侧身让开,那些人便鱼贯而入,消失在门里。周九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看见最后那个少年的脸。月光——不,没有月光,只有灯笼的光——照在那少年脸上,
清清楚楚。是陈琅。周九几乎要冲出去。庄助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力道大得惊人。周九挣了一下,没挣动,侧头去看,只见庄助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像纸,
眼睛却亮得吓人,朝他缓缓摇了摇头。那艘小船已经驶远了,消失在雾里。宅门缓缓合上,
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灯笼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了——一个是“林”,一个是“牙”。
林牙。周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林牙是契丹话,意思是翰林。大宋和契丹百年对峙,
边境上互市不断,契丹的使节、商人、细作,明里暗里往来不绝。
可汴河底下怎么会有一座契丹人的宅子?宅子开始下沉。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往下沉,
先是一层台阶没入水里,接着是门廊、立柱、飞檐,最后是那两盏白灯笼,
灯焰在水面以下还亮了一会儿,像两只眼睛瞪着岸上,然后也灭了。河面上只剩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庄助松了手,周九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他掐出了五道血印子。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蹲在树丛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雾散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照得河面一片银白。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宅子,没有灯,没有船,
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和往常一样。“林牙。”庄助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那是契丹人的官称。”周九点头:“我听见了。”“契丹人的宅子,沉在汴河底下。
”庄助看着他,“周捕头,这事儿不是您能管的了。”周九没接话。他盯着河面,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些被押进宅子的少年,最后那个是陈琅,他活着,
他还在那底下。陈百万还坐在灵堂里,对着空棺材掉眼泪。“你怕了?”他问庄助。
庄助沉默了一会儿:“怕。怕得要死。”“那你还来?”庄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看着有几分惨淡:“周捕头,您知道我是哪儿的人吗?”周九摇头。
“我是扬州人。”庄助说,“建炎二年生,今年二十七。我爹是开茶铺的,在南门大街,
生意不大,够糊口。我十五岁那年,汴河里也闹过一阵水鬼,也是专找富家子弟。那一年,
我爹没了。”周九心头一跳。“他不是富家子弟,就是个开茶铺的小商贩。可那一年,
”庄助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年他不知怎的,也去了河边,也落了水,捞上来的时候,
身上穿的却是别人的衣裳。”周九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尸首泡得认不出来了,
只凭身量和我娘认的。我娘哭得死去活来,把他葬了。可我知道那不是他。”庄助抬起头,
眼睛里有奇怪的光,“我爹左手小指缺一截,年轻时被茶刀削掉的。那尸首的手指是齐全的。
”周九怔怔地看着他。“我没有证据,告到巡院也没人理。那时候的巡院,和现在一样。
”庄助说,“后来我就到处访查,学幻术,学画,在汴河边待了十二年,
就是想弄明白我爹到底去了哪儿。
”周九忽然明白了他手腕上那道淤痕是怎么来的——不是那活尸没攥住他,是他自己挣开的。
他在河边待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个。“今夜你看见了。”周九说。庄助点头:“看见了。
”“那你爹……”庄助摇了摇头:“十二年,太久了。”他顿了顿,“可那些孩子还活着。
”周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耍幻术的年轻人,比巡院里那些穿官服的更像个人。“回去。
”周九站起身,“天亮之后,我去找一个人。”“谁?”“那个高丽人。
”高丽商团住在相国寺东的货行街,一整条街都是他们的,
堆满了从海路运来的货物——人参、毛皮、硫磺、铜器,还有那些说不清来路的舶来货。
周九找到那个姓林的高丽人时,他正在一间货栈的后院晒太阳,身边蹲着两个黝黑的昆仑奴,
像是保镖。看见周九,那人笑了笑:“来得不慢。”周九没跟他客套:“你说的话,
我想明白了。现在我问你,你知道多少?”高丽人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坐。周九没坐,
就站着看他。“你们大宋人,总是心急。”高丽人也不恼,给自己倒了碗茶,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帮我做一件事,如何?”“什么事?”“我那日从河边回来,
被人盯上了。”高丽人说着,撩起袖子,露出一道伤痕,不是淤痕,是刀伤,新鲜的,
还在结痂,“昨夜有人摸进货栈想杀我。若不是这两个黑奴警觉,你现在见不着我。
”周九皱眉:“什么人?”高丽人看着他,不说话。周九忽然明白了:“你是说,
昨夜那艘船上的人,看见你了?”“我不知道他们看没看见我,但他们知道我去了河边。
”高丽人放下袖子,“周捕头,你们大宋的巡院、军巡使、皇城司,甚至御史台,
里头有多少人是拿两份俸禄的,你比我清楚。”周九心头一凛。他想起陈百万家报案时,
巡院来问话的那个同僚,姓曹,平日和他没什么交情,那天却主动揽了这差事。问完话回去,
还在衙门里说了一句——“又是落水,这些富家子弟,早晚把命送在河里。
”当时周九没在意。现在想来,他那话像是在替什么人事先把调子定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周九问。高丽人站起身,走到货栈深处,从一堆货物底下翻出一个包袱,递给周九。
周九打开一看,是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认得几个契丹字,可大多不认识。
“这是我的人从辽东带回来的。”高丽人说,“那边有人在传,说汴京出了一桩大买卖,
做的是‘水底货’,价钱比市面高三倍,要的都是年轻后生,越大户越好。收这批货的人,
姓萧。”姓萧。周九的脑子里闪过那宅门上的灯笼——“林牙”是官称,那“林”字,
会不会就是姓?“萧是契丹后族之姓。”他说。高丽人点头:“这位姓萧的,
在契丹的身份不低。可他人不在契丹,在你们大宋。”周九握着那叠纸,
手心出汗:“你的意思是,契丹的后族,在汴河底下做生意?”“不是生意。
”高丽人看着他,“周捕头,契丹人买这些年轻后生,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练。”“练什么?
”高丽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大宋有种东西,叫幻术,对吧?”周九点头。
“幻术是小道。真正的大道,叫蛊术。”高丽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契丹人从渤海国那边学来的,用药和咒控制人心,让人变成活死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只会听命行事。你们昨夜看见的那些东西,就是练到一半的。”周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练成了呢?”他问。高丽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奇怪的光:“练成了,就是一支杀不死的兵。
周捕头,您想想,若有一支这样的兵,在汴京城里突然冒出来……”他没说完,
周九已经明白了。契丹和大宋打了百年,边关重镇守得铁桶一般,骑兵冲不进来。
可若是在汴京城里,在皇帝脚下,
忽然冒出一支杀不死的活尸军队……“他们要把汴河底下那座宅子,变成练兵的地方?
”周九的声音都变了调。高丽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九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富家子弟呢?他们为什么要专挑富家子弟?
”“因为他们要的是干净的。”高丽人说,“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受过苦的,身子干净,
容易控制。练出来的活尸,也比那些皮糙肉厚的更好使。”周九握着那叠纸,手在抖。
陈琅才十六岁,被陈百万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没吃过一点苦头,
夜里去甜水巷听个曲儿都要带人跟着。这样的人,正是他们要的。“你把这些给我,
要我做什么?”他问。高丽人看着他:“把这些交给能管的人。开封府不管,
就交给御史台;御史台不管,就交给皇城司;皇城司也不管,就交到官家跟前。周捕头,
小狼狗男朋友晚上失联没回我消息,我断绝关系沈曼陆骁最新好看小说_已完结小说小狼狗男朋友晚上失联没回我消息,我断绝关系沈曼陆骁
别回头,我就在你床底下(死死都不敢)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别回头,我就在你床底下死死都不敢
老婆AA制连空气都算,我反手断她全家水电许薇许薇最新章节免费阅读_老婆AA制连空气都算,我反手断她全家水电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庶女生存手册请从良心上将我除名》萧承弈沈念最新更新小说_在线阅读免费小说《庶女生存手册请从良心上将我除名》萧承弈沈念
儿子被表哥打进ICU,我反手断他儿子考公路王浩乐乐免费小说阅读_免费小说大全儿子被表哥打进ICU,我反手断他儿子考公路(王浩乐乐)
谢烬辞苏砚泠(烬火遇泠光)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
暖光未留痕江城温暖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最新好看小说暖光未留痕江城温暖
离婚后,前夫成了我的顶头霸总陈总江屿白完结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离婚后,前夫成了我的顶头霸总(陈总江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