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民国三十三年,湘西。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农历十月刚过,
沅江两岸的山林就落满了霜。林子里的鸟不叫了,野兽也不出没了,整片整片的山,
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我在沅陵县的保安团当文书,说到底就是个抄抄写写的差事。
那年我二十二岁,从长沙逃难出来,一路往西,最后在这深山沟子里落了脚。那天傍晚,
团长把我叫去,递给我一封信。“送到辰溪去,”他说,“交给那边保安团的张团长,
亲自交到他手上。”我看着信封上的火漆印,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但凡封了火漆的,
都不是什么好事。“团长,天快黑了,这路……”“怕什么?”他瞪我一眼,
“二十出头的后生,走个夜路都不敢?辰溪又不远,走快点,明天早上就能到。
”我没敢再说什么。揣着信,背着一杆老套筒——那是团里配给我的,说是防身用,
其实那枪能不能打响都两说——我出了沅陵县城,沿着沅江往南走。走了一个时辰,
天就黑透了。那晚没有月亮。天上是厚厚的云层,地上是黑压压的山林。路是沿着江边开的,
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黑沉沉的江水。江水在底下流,发出闷闷的响声,
像有人在黑暗里喘气。我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一阵,火把灭了。
我停下来,想重新点火,却发现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黑。四下里黑得像一锅浓墨,
伸手不见五指。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江水的响声,
听着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呜呜咽咽的风声。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有光。
第一章 深山野店1那光很远,在江对岸。隔着黑沉沉的江水,隐隐约约的,像一只萤火虫,
一闪一闪的。我站在江边看了半天,辨不清那是灯火还是鬼火。江上有桥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今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可能会冻死在这山路上。十月的湘西,
夜里能冷到骨头缝里去。我沿着江边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一里地,果然看见一座桥。
木头的桥,窄窄的,晃晃悠悠地架在江上。桥板有几块已经烂了,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江水。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蹭过去。过了桥,再往前走一段,那光就越来越近了。是一间店。
木板搭的房子,两层楼,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
那光就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灯笼上写着字,红漆描的,
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一半——“平安客栈”。2我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深山老林里,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突然冒出这么一间店,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可是天太冷了,
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灌。我的手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只想找个地方烤烤火。
店里传出人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还有女人在笑。我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带着酒气、烟气和一股子说不清的、油腻腻的味道。店里摆着五六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赶路的客商模样,正围着桌子喝酒吃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
穿着靛蓝的褂子,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她低着头在打算盘,听见门响,
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白得不像是山里人的脸,倒像是城里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
眉眼长得也齐整,弯弯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你。
“客官,住店?”她问。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听着就让人觉得暖和。“住店。
”我说。“几个人?”“就我一个。”她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动的时候,
我看见她的脚——是一双小脚。缠过的,尖尖小小的,穿着绣花鞋,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
我心里暗暗纳闷。这年头,山里还有缠脚的女人?还是这么年轻的?“跟我来。”她说。
3她领着我穿过大堂,往后院走。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赶尸的……”“……今晚上又来了……”“……别乱跑……”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赶尸?在湘西待了大半年,赶尸的事我听人说过不少。说是有些道人,
能用法术把客死异乡的人的尸体赶回家乡,让尸首自己走路,远远看去,
就像一队人在夜里赶路。但只听人说过,从没见过。我想回头看看那些说话的人,
他们已经低下头喝酒,不再言语了。女人走在前面,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后院不大,
四面都是房子,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看着有些年头了。她推开西厢的一扇门,侧身让我进去。“就这间。”她说。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着倒也干净。“多少钱一晚?
”我问。“随便给。”她笑了笑,“都是出门人,谁还没个难处?”我心里一动。这年头,
还有这样好说话的店老板?“老板贵姓?”我随口问。“免贵,姓沈。”“沈老板是本地人?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抓不住。“算是吧。”她说,
“客官早点歇着,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影子在纸窗上停了一停,
然后才慢慢离开。4我坐在床沿上,越想越不对劲。那女人的眼神,那些客人的话,
还有那句“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从怀里掏出那杆老套筒,
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山里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叮铃——叮铃——铃铛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山谷深处传来,又像就在门外。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侧着耳朵听。叮铃——叮铃——铃铛声越来越近了。不止铃铛。
还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但那些脚步,
走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个人。我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窗纸糊得很厚,
什么都看不见。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着天井,照着那口长满青苔的井。天井里站着一排人。七个。七个人,
一动不动地站在月光下。他们的脸上,都贴着黄纸。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咒,红笔画的,
在月光下像一道道血痕。领头的是一个老头。瘦瘦的,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摇着一个铜铃。
叮铃——叮铃——铃铛响一声,那七个人就往前走一步。不对。不是走。是跳。
七个人同时往前跳一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发出啪嗒一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七个人,七具尸体,像七个提线木偶,被那铃铛声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湘西赶尸。这是湘西赶尸。我听过无数遍的传说,
此刻就在我眼前,真真切切地发生着。老头领着那七具尸体,穿过天井,往东厢房那边走。
走到东厢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摇了摇铃铛。那七具尸体就齐刷刷地停下来,靠着墙根,
站成一排。一动不动。老头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铃铛声也停了。月光下,
只剩下那七具尸体,脸上贴着黄纸,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像七根木桩。像七个死人。
他们本来就是死人。5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腿都站麻了,才想起来要动弹。
我悄悄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心跳得像打鼓。赶尸的,这店里住着赶尸的。
那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客人为什么不提醒我?他们是不是都知道,
今天晚上会有赶尸的道人住进来?
我想起那些客人的话——“赶尸的……今晚上又来了……”又来了。也就是说,
这不是第一次。那这间店,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一夜,我没敢合眼。我就那么睁着眼睛,
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熬到天亮。窗外透进光来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到窗边一看,
那个赶尸的老头已经站在天井里了,身边站着那七具尸体,脸上还贴着符。他摇起铃铛。
叮铃——叮铃——七具尸体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穿过院子,穿过前堂,消失在晨雾里。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我推门出去,准备结账走人。走到前堂,
那个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还是那身靛蓝的褂子,还是那张白得不像山里人的脸。“客官,
这就走了?”她问。“走了。”我说,“多少钱?”她笑了笑,还是那句话:“随便给。
”我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那赶尸的,”我忍不住问,“常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昨天你怎么不说?”我又问。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门口,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打算盘了,像是没打算再理我。我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出店门,走出几十步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七具尸体,站在墙根的时候,
我好像看见——其中一具尸体,没有贴符。我站在路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没贴符,那还叫赶尸吗?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身后,那间店静静地立在山脚下,
门口那盏纸灯笼还在晃悠。白纸红字,写着四个字——平安客栈。
第二章 陈家坳6赶到辰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把信送到张团长手上,
他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说知道了,让我在辰溪歇一晚,明天再回去。
我在辰溪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馒头,又找了个小摊吃了碗面。天快黑的时候,
我找了间客栈住下。那间客栈在城门口,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慈眉善目的,说话和气。夜里睡不着,我下楼找老板聊天。“老板,你们这边,
有没有那种……赶尸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后生,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就是好奇。”我说,“昨晚上在山里住店,遇上了。
”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山里的店?哪间?”“平安客栈。”我说,“在沅江边上,
过桥往东走不远。”老板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算盘,直直地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心里发毛,“那店有问题?”老板没回答,反而问:“那店里,
是不是有个女人?小脚的,长得挺白净?”“对,姓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压低声音说:“后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什么地方?”“那是鬼店。
”7老板说——平安客栈,十年前是有的。那时候确实是一间店,掌柜的姓沈,是个外乡人,
带着老婆和女儿,在这山里头开了间小店,专供来往客商歇脚。后来出了事。有一年冬天,
一伙土匪过境,把那店抢了。沈掌柜被杀了,他老婆被糟蹋了,
他女儿——那时候才十六岁——也被那伙土匪带走了。后来那伙土匪被官兵剿了,
但那姑娘再没回来。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卖到远处去了,还有人说,她早就疯了,
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店就这么荒了。荒了好几年。可是后来,有赶夜路的人说,
在那山脚下,又看见那间店了。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灯笼,门口还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靛蓝的褂子,白白净净的脸,小脚,站在门口招客。“那是鬼店。”老板说,
“那女人,就是沈掌柜的女儿的鬼魂。她死了,不甘心,还要守着那间店。
”我听得头皮发麻。“可是我……我昨晚上确实住进去了,还看见别的人了,
那些赶路的客商……”“你看见的是人?”老板反问。我愣住了。
那些人……那些喝酒划拳的客人……他们的脸,我好像一个都没看清。他们长什么样?
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我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那赶尸的呢?
”我急急地问,“赶尸的也是鬼?”老板摇摇头:“赶尸的是活人。赶尸的道人,
常在那一带走夜路,有时候也会借宿。活人和死人,本来就不一样。他们能看见那店,
但那店里有什么,他们不会管,也不敢管。”“那我……”“你命大。”老板说,
“那店里的东西,没有害你。可能是你运气好,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护着你,
也可能是那姑娘……还不想害人。”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8那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回赶。本来是打算再住一天的,但我不敢再待了。我想回沅陵,
想回到团里,想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可是走到半路,天又黑了。我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心里越来越慌。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不想再过那座桥,不想再看见那间店。
可是这山里只有一条路。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那座桥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今晚有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在江面上,照在桥上,照在对岸的山林上。我站在桥头,
往对岸看。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那间店呢?我过了桥,沿着昨晚的路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又走了几十步——什么都没有。那间店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荒草中间,有一个土包。像一座坟。9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那坟包上的每一根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荒草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我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脸。白白的,齐整的眉眼,弯弯的眉毛,
水汪汪的眼睛。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打算盘。她领着我去后院,走路袅袅婷婷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是鬼。可是她没有害我。
我转过身,想走。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江边走过来。我的心猛地收紧,
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那黑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拖拖沓沓的,像是走累了,
又像是身上带着很重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个老头。穿着灰布道袍,
手里摇着一个铜铃。是那个赶尸的道人。他也看见我了。我们隔着几十步远,互相看着。
“你……”我开口,声音干干的,“你昨晚住的那间店……”老头看着我,不说话。
“那店……没了。”我说。老头慢慢点点头。“你早就知道?”我问。他又点点头。
“那你怎么还住?”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那姑娘,可怜。”“什么?”老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幽幽的光。
“她不是自己愿意做鬼的。她是被害的,心有不甘,才留在那里。她开店,不是为了害人,
是想等一个人。”“等谁?”老头摇摇头。“等了几十年了,那个人没来。”他顿了顿,
又说:“她帮过我。有一年冬天,我赶尸路过,遇上大风雪,差点死在山里。她收留我,
让我和那些……在店里过了一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每年路过,
都去住一晚。”“她……给你留门?”“她给所有过路的活人留门。”老头说,
“只要你不怕,她就让你住。她说,她一个人在那山里待着,太冷清了。有活人来,
她能听人说说话,能闻闻活人的气味。”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害过人吗?
”老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许害过,也许没有。但她不害我。”他看着我。
“你昨晚也住了,她害你了吗?”我说不出话来。老头不再说话,摇起铃铛,慢慢往前走。
叮铃——叮铃——铃铛声在夜风里飘散开,像一个老人轻轻的叹息。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进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10那天夜里,
我在路边找了个山洞,生了一堆火,坐了一夜。天亮以后,我继续往沅陵走。回到团里,
我把信送到的事向团长汇报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后来我又路过那里几次。
每次我都站在江对岸,往那边看。有时候,那间店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
那盏纸灯笼亮着,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我不再过去了。就站在江这边,
远远地看着。看着那灯光,想着那个女人。那个小脚的,白白净净的,
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她等的人是谁?是她的爹娘?是那个害了她的土匪?
还是一个她记了一辈子、再也没见过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等。第三章 老樟树11民国三十四年的夏天,我又去了一趟辰溪。
这一次是公差——送一份要紧的公函,团长点名让我去。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跟前。
“路上小心,”他说,“最近不太平。”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日本人虽然已经投降了,
但这湘西的山里头,土匪比以前更猖獗。散的散兵游勇,跑的各路溃军,
还有那些趁着乱世拉杆子的,到处都是。“是。”我说。“还有,”他犹豫了一下,
“你走那条路,要是看见那间店……”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那间店?他没往下说,
只是摆摆手:“去吧。”我没敢多问,揣着公函,背着那杆老套筒,出了沅陵。
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照在江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山上的树绿得发黑,
知了在没命地叫。我走得不急。反正天黑之前赶不到辰溪,我已经做好了在外头过夜的准备。
走到那座桥边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我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了一眼。那间店不在。
那片空地上,只有荒草和那个坟包,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我过了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西斜了。我看着天色,心里盘算着,得找个地方过夜。就在这时,
我看见前面有炊烟。12那炊烟是从山坳里升起来的。细细的一缕,在黄昏的天色里飘着。
我沿着一条小路走过去,走了一里多地,眼前出现一个村子。十来户人家,
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的,矮矮的,顶上盖着茅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一条黄狗趴在一家门口,看见我,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村里有人。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一个妇人蹲在水边洗衣服,
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猫跑来跑去。我走过去,冲那老头拱拱手。“老人家,借问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吐出一口烟。“陈家坳。”“我是过路的,”我说,
“天快黑了,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老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正纳闷,他忽然开口了。“你是从哪条路上过来的?”“哪条路?”“江边的路。
”我点点头。老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压低声音说:“你……你路上没看见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人家,
您说的什么东西?”老头没回答,只是说:“你跟我来。”13他领着我往村里走。
走到村子最里头,有一棵老樟树,很大,怕是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一间矮房子,
门窗紧闭,门口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发黑的米。老头在树下站住。“你往那树下看。
”他说。我抬头看。樟树的枝丫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
“看什么?”我问。老头没说话,指了指树干。我走近两步,仔细看。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
木牌已经朽了,上面长满了青苔,
但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上面刻着字——“沈氏之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是……”我看向老头。老头的脸在树荫里,阴阴的,看不清表情。“这是那姑娘的牌位。
”他说。14老头叫陈老栓,今年七十三,在陈家坳住了七十年。他说——那姑娘叫沈秀娥,
是平安客栈沈掌柜的女儿。沈掌柜是外乡人,十来年前带着老婆孩子来到这里,
在山脚下开了那间店。他人和气,做生意公道,来往的客商都喜欢在他那里歇脚。
他老婆也贤惠,做饭洗衣,里里外外一把手。女儿秀娥那时候才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的,
生着一双大眼睛,见人就笑。“那丫头,好。”陈老栓说,“每次来我们村里打水,
都跟人打招呼。嘴甜,婶子长婶子短的,村里的老人没有不夸她的。”后来出事了。
那年冬天,一伙土匪过境。那伙土匪有二十多人,领头的外号叫“独眼龙”,
在这一带作恶多端。他们路过平安客栈的时候,进去歇脚。沈掌柜好酒好菜招待着,
他们吃饱喝足,却不走了。“那独眼龙看上了秀娥。”陈老栓说。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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