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狐灯戏官(张敬之沈砚之)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应天府狐灯戏官》张敬之沈砚之免费小说

卷一 乌衣夜火成化七年的应天府，入秋后雨水稀得可怜。秦淮河水落了三尺，

露出两岸青石上经年累月的水痕，像是这座城市悄悄长出的年轮。河畔的乌衣巷还在，

王谢旧事早已随东流逝水沉入江底，如今住着的多是贩夫走卒、倡优皂隶，

入夜后巷子里飘着的不是魏晋风流，是炊烟混着秦淮河的水腥气。

沈砚之牵着骡子走进南京通济门时，正是九月初九酉时三刻。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极长，

像一道灰蒙蒙的界碑，把他从山东到应天府这一千五百里路的尘土齐齐整整地挡在了城外。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瞬，抬头看那三层的城楼，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响声落进瓮城里，又被厚实的墙砖弹回来，闷闷的，像是这座六朝古都在跟他打第一声招呼。

“新科进士，应天府推官，沈砚之。”他把路引递给城门老军的时候，

那老军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炊饼，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上滑过去，落在骡子背上那只磨破了边角的藤箱上，

又滑下来，最后停在他脚上那双沾满了黄尘的布鞋上。“推官？”老军把炊饼往嘴里一塞，

拍拍手站起来，接过路引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砚之没听清。

然后那老军把头一扬，冲城里努了努嘴：“进去吧，府学西边，应天府衙。

”沈砚之谢了一声，牵着骡子往城里走。走出十几步，

他听见身后那老军跟旁边的人说话：“这年月，推官都穿成这样？山东来的？

那地方不是出响马吗，怎么出这么个穷酸……”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二十七了。二十七岁的进士，

在同年里不算出挑，也不算太差。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沈家庄，他爹是庄里唯一的私塾先生，

教了三十年书，把一辈子的积蓄换成了他进京赶考的盘缠。他娘死得早，他没见着最后一面，

等他中举人回来奔丧，坟头的草已经半尺高了。他爹说，去吧，考上了，给你娘争口气。

他考上了。二甲第七十三名，不算好，也不算太坏。观政半年，

吏部文选司的郎中看了他一眼，在派历的单子上写了三个字：应天府。应天府推官，正七品，

掌刑名，理冤狱。郎中把单子递给他的时候，笑了一声，说：“应天府是个好地方，

秦淮河的脂粉能呛死人，你去了，别学那些人，好好干。”沈砚之当时不懂郎中为什么笑，

现在也不懂。他牵着骡子走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看着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

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被车辙磨出的深沟，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穿绸衫的商人，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着跑的孩子，有靠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金黄色。这就是应天府。

他以后要在这儿做官的地方。府衙在府学西边，坐北朝南，三开间的朱漆大门，

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脚下踩着绣球，一只脚下踩着小狮子，都让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

显出几分老态。门口站着两个皂衣差役，抱着水火棍，看见他牵着骡子过来，

其中一个往前迎了一步：“什么人？”“新任推官，沈砚之。”那差役愣了一下，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抱棍行了个礼：“沈老爷。”然后回头冲里头喊了一声，

“新推官到任——”喊声拖得长长的，落进深深的门洞里，回音嗡嗡的。

沈砚之把骡子交给迎出来的杂役，整了整衣冠，跨进府衙的门槛。应天府衙比他想象的要大，

比他想象的要旧。穿过甬道，两侧是六房的屋子，门窗的漆皮都翘起来了，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正堂在前头，五间开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匾，

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字上的金粉褪了大半，灰扑扑的。他刚走到正堂前的月台上，

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笑声很响，很畅快，像是正说着什么高兴事儿。

沈砚之顿了顿脚步，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正堂。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公案后头坐着一个穿绯袍的官员，四五十岁年纪，白白胖胖的，

一张脸像是刚出笼的馒头，眉毛稀疏，眼睛却亮得很，看见他进来，那眼睛在他身上一扫，

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已经变了三变。应天府尹，张敬之。

左边下首坐着一个穿青袍的瘦高个儿，颧骨高耸，下颌尖削，一双眼睛眯缝着，

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府丞，姓周，沈砚之来之前打听过，是个老资格的官，

在应天府待了十几年，从推官一步步升上来的。右边下首坐着一个穿绿袍的胖子，

脸圆得像个柿子，下巴叠了三层，笑起来眼睛就找不着了。通判，姓王，

听说是张敬之的同乡，扬州人，捐纳出身。沈砚之走到公案前，撩起衣摆，

跪下磕头：“下官沈砚之，参见府尊。”张敬之没动，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笑道：“起来起来，自家兄弟，行这大礼做什么。”然后他冲旁边的杂役摆了摆手，

“快给沈推官看座。”沈砚之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杂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右边下首，

王通判的上头。沈砚之看了一眼，没坐。张敬之笑眯眯地看着他：“坐呀，站着做什么。

”沈砚之拱了拱手：“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僭越。”张敬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笑了两声：“沈推官倒是个知礼的。”然后冲王通判说，“老王，

你往那边挪挪，让沈推官坐下。”王通判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挪了挪屁股，

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沈砚之这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张敬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沈推官是山东人？”“回府尊，

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汶上县，好地方。”张敬之点点头，“咱这应天府，五方杂处，

人烟稠密，案子也多。推官一职，专管刑名，责任不轻啊。沈推官年轻有为，

往后要多辛苦些。”沈砚之欠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张敬之又笑了：“好，好。

”他把茶碗放下，“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去安顿。明日一早，让周府丞给你说说府里的规矩。

”沈砚之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张敬之跟王通判说：“山东来的，

倒是个老实人……”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沈砚之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外走。

他没去安顿，而是先去了推官厅。推官厅在府衙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三间矮房，

门窗上的棂子断了两根，糊窗的纸破了几个窟窿，风往里灌，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响。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问引他来的杂役：“这儿的书吏呢？

”杂役缩了缩脖子：“回老爷，张书办……张书办回家去了。”“回家？

还没到散衙的时候吧？”杂役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沈砚之看着他，过了片刻，

说：“行了，你下去吧。”杂役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沈砚之走进推官厅，

把桌上散乱的文书收拾起来，一沓一沓地摞好。窗纸破的地方，他用袖子堵了堵，

风还是往里钻，凉飕飕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看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的老槐树，看着槐树枝桠间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这就是他的推官厅。这就是他的应天府。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闷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那天夜里，沈砚之没有去张敬之为他准备的“官舍”，

而是睡在了推官厅里。他从藤箱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公案后的椅子上，和衣躺下，

听着外头的风声和远远的梆子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这一夜，

应天府出了三件大事。第一件，府同知胡大人的书房，夜里突然着了火。火不大，

只烧了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的一百两银子却不翼而飞。

天亮后胡家的人在书案上发现了一盏灯——一盏纸扎的狐狸灯，拳头大小，做得精巧无比，

狐狸的眼睛用朱砂点着，红红的，像是在盯着人看。第二件，江宁县知县李大人的内宅，

半夜里突然传出一阵怪笑声。笑声尖尖的，细细的，像是女人，又像是孩子，

笑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李知县带着人冲进去，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他新纳的那房小妾坐在床上，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天亮后就开始发疯，见人就咬，

咬完就笑，笑完就哭。第三件，聚宝门外一户姓陈的人家，天不亮就被人砸开了门。

砸门的是城里的流民，二三十号人，手里拿着棍棒，说是来讨债的。陈家的人吓得不敢开门，

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流民扛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沉甸甸的，

压得扁担都弯了。三件事，天亮后都报到了应天府衙。沈砚之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来，有人在敲门：“沈老爷，沈老爷！”沈砚之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进来。”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杂役。他一脸慌张，

气喘吁吁地说：“沈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沈砚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什么事？

”“胡同知家遭贼了！李知县家闹鬼了！还有……还有聚宝门外，流民闹事了！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洗漱完毕，赶到正堂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敬之坐在正中，脸上的笑容没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周府丞坐在左边，

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王通判坐在右边，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堂下跪着几个人，有胡家的管家，有李知县派来的师爷，

还有聚宝门外的里长。“……银子就放在书案上，”胡家的管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老爷昨夜在前院喝酒，回去的时候就没了。屋里没进人的痕迹，门窗都关得好好的，

唯独书案上多了个纸灯，纸灯，狐狸形状的……”“狐狸灯？”张敬之打断他。“是，是，

狐狸灯。”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沈砚之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了那东西。巴掌大小，纸扎的，形状确实像一只蹲坐的狐狸。狐狸的眼睛用朱砂点着，

红得像血。纸灯里还有烧过的痕迹，灯芯黑黑的，像是点过。“这就是那盏灯？”张敬之问。

“是，是，就是它。”张敬之接过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递给周府丞：“老周，你看看。

”周府丞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纸扎的，没什么特别。京城夫子庙那边，

卖这玩意的多了去了。”张敬之又递给王通判。王通判接过来，看了两眼，忽然打了个哆嗦，

手一抖，把灯掉在了地上。“怎的了？”张敬之皱着眉看他。

王通判脸上的肥肉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说：“府尊，这……这不是寻常的纸灯。

这是……这是狐仙的灯！”堂上静了一瞬。沈砚之皱了皱眉。张敬之的脸色也变了变，

随即恢复如常，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狐仙不狐仙的，都是愚夫愚妇的迷信。

”他把那盏灯捡起来，往管家怀里一扔，“拿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这案子本府接了，

让他别乱说。”管家磕了个头，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接下来是李知县的师爷。

师爷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家老爷昨夜亥时三刻，

听得内宅有笑声。带着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姨奶奶……姨奶奶她……”“她怎么？

”张敬之问。“她坐在床上，两眼发直，

嘴里念叨着什么‘狐狸姐姐饶命’……天亮后就开始发疯，见人就咬，咬完就笑，笑完就哭。

我家老爷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说是失心疯。”张敬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最后是聚宝门外的里长。里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

一开口就是一嘴的黄牙：“回青天大老爷，今儿个天不亮，城外的流民就冲到陈家去了。

二三十号人，手里拿着棍棒，扛着几个麻袋。陈家的人吓得不敢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那些流民把麻袋扛进院子，倒出来——全是银子！”“银子？

”张敬之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是，是，银子。”里长咽了口唾沫，“白花花的银子，

少说也有几百两。陈家的人看傻了，那些流民也傻了，两边大眼瞪小眼。后来那些流民说，

这银子是半夜里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窝棚门口，他们以为是老天爷赏的，就扛着来还账了。

”堂上又静了一瞬。沈砚之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他想起刚才胡家管家说的——银子不翼而飞。一个想法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他对自己说。怎么可能。张敬之沉默了一会儿，

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这些案子，本府自有公断。”等人都走了，

张敬之把目光转向沈砚之，脸上浮出一点笑：“沈推官，你来得正好。这些案子，

就交给你查办吧。”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抱拳：“下官领命。”张敬之点点头，

又叮嘱了一句：“查是要查，但别闹大了。应天府不比别处，事事都要稳当。明白吗？

”沈砚之看着他，点了点头：“下官明白。”出了正堂，沈砚之没有回推官厅，

而是直接去了胡家。胡家在同知巷，离府衙不远，是座三进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比府衙门口的还气派。胡同知不在家，接待他的是胡家的管家——就是早上跪在堂上的那个。

管家姓赵，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转得飞快。他把沈砚之领到书房门口，

指着里头说：“沈老爷，就是这儿。”沈砚之站在门口往里看。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书架。

书案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过了，看不出什么痕迹。他走进去，四下看了看，最后停在书案前。

“银子当时放在哪儿？”“就在这儿。”赵管家指着书案正中，“用红布包着，一百两，

十锭。”“门窗都关着？”“都关着，都关着。老爷睡觉前亲自检查的，关得严严实实。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竹子，围墙很高，

墙头有瓦片，没有攀爬的痕迹。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那盏灯呢？

”赵管家从袖子里掏出那盏狐狸灯，递给他。沈砚之接过灯，仔细看了起来。纸扎的，

确实不假。做工很细，狐狸的轮廓、耳朵、尾巴，都扎得惟妙惟肖。狐狸的眼睛用朱砂点着，

红红的，像是在盯着人看。灯肚子里有一截烧过的灯芯，黑黑的，短短的。他把灯翻过来，

看底座。底座上粘着一小块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他凑近了看。“贪”和“还”。贪，还。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灯收进袖子里，走出书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那一小片天。天很蓝，很高，没有云。他的脑子里却乱得很。

回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砚之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推官厅，开始翻看最近的案卷。

案卷堆了半间屋子，从成化元年开始，一年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他随手抽出一摞，

翻开来看。成化元年，应天府共审结刑名案件二百四十七起。其中盗窃案八十三起，

伤人案六十五起，命案一十九起，其余杂案八十起。他继续往下翻。成化二年，

二百六十三起。成化三年，二百五十一起。成化四年，二百七十八起。成化五年，

三百零二起。成化六年，三百四十七起。案卷越堆越高，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案子多了。

是有些案子，没了。他翻到成化六年的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没有找到胡同知的名字，

没有找到李知县的名字，没有找到聚宝门外那些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