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高考前三天,林知予死了。死在操场旁边的厕所里。落日把半个操场染成橘红色,
蝉鸣吵得人耳朵疼。她冲上去的时候,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学妹已经缩成一团,
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带头的女孩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原本只是用来吓唬人。
林知予拉开那个学妹的时候,刀刚好转了个方向。不偏不倚,刺进她心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靠着墙,慢慢坐下来。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有人尖叫,有人跑,有人喊老师。
那些刚才还在骂人的女孩愣在原地,不知道谁先哭出了声。救护车来的时候,
她已经不说话了。眼睛睁着,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云,看着像假的。她躺在那儿,
头发散在地上,有几根粘在嘴角。急救的人把她抬上担架,她的胳膊垂下来,晃了晃,
像是不属于她了。沈倦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就躺在那儿。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他妈说,这孩子从小就怪,越难受越没表情。
六岁那年他爸的骨灰盒捧回来,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天下了雨,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天黑。我叫他,他不应。拉他,他不动。后来他自己走进屋,把骨灰盒放在桌上,说,
妈,我饿了。沈倦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
偶尔有急救车进来,鸣着笛,又开走。护士站的灯一直亮着,有人在小声说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02夜里三点十七分。有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倦没看他。男人说,我等了很久。沈倦还是没动。男人说,等你这样的人。
沈倦这才转过头。男人穿着黑衣服,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是那种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才有的眼神。沈倦说,你是谁。男人说,我是时间使者。
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沈倦看着他。男人说,你妈走了。
沈倦愣了一下。男人说,两个小时前,在河边。她给你留了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过来。沈倦没接。男人说,你不看看?沈倦伸出手,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沈倦收”,
是他妈的字。他妈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小时候他老嫌她字丑,她就把字写得更大,
说这样总行了吧。他后来就不说了。他拆开。信很短。小倦:妈走了。你别难过。
你爸走那年你六岁,妈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没事,妈在。往后十几年,妈一直都在。
妈想陪你再久一点,但妈知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说,妈也知道。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那个丫头?妈知道你能为了救她或者我放弃一切。妈不拦你。
拦不住。妈就是不想让你有太多顾虑。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好好把你养大。你大了,
成人了。你有你自己的选择。妈这辈子,无憾了。你别愧疚。妈是自个儿愿意的,
妈想你爸了。你往前走,别回头。——爱你的妈妈沈倦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护士站有灯光,有人在小声说话。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通明。
他想起他妈总说,晚上看这些灯,像星星掉下来了。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男人说,我可以跟你做个交易。让那个女孩活过来,用你的一切换。
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部消失,就像你没来过。交易开始后你只有一天,
你会以灵体的形态存在。你能看见她,但她看不见你,也碰不到你。一天后你消失,
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沈倦站起来。他往窗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他说,
我妈,她记得我吗。男人说,记得。她死的时候,你还活着。所以她的记忆里,有你。
沈倦点点头。他说,那就好。他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林知予躺在里面。
03沈倦第一次见林知予,是四岁。那年他们家刚搬到这条巷子,他妈牵着他认邻居。
林知予从对面院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跑太快摔了个狗吃屎。冰棍飞出去,
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他脚边,碎了。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他。满脸的土,满脸的眼泪,
嘴张了张,第一句话是:你赔我。他没动。他妈在旁边笑出了声。林知予爬起来,
拍了两下膝盖上的土,没拍掉,又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摊化了的冰棍,
又看了看她。然后他把自己的冰棍递过去。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他以为这事就完了。
但她咬完,把冰棍又还给他。咱俩一起吃。她说。他后来总想起这件事。
他妈问他那天怎么想的,他说不上来。就记得她咬完那口冰棍,抬起头看他的时候,
眼睛里还有眼泪,但已经不哭了。那时候他想,这女孩真有趣。后来他们就一起长大。
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他永远考第一,她永远在十几名晃悠。
他体育课跑一千米跟玩儿似的,她跑八百米能喘成狗。他给她讲题,替她受罚,
她只需要被宠爱着。他话少,她话多。他妈忙,她妈就老叫他过去吃饭。十二岁那年,
他们一起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前面,
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沈倦,她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他看着她。夕阳在她背后,
照得她头发边上有一圈光。他说,当然。她愣了一下。靠,你也太随便了吧。她踹了他一脚,
鞋底蹭在他裤腿上,留下一道灰印子。你要有些表示啊,你得说点好听的啊。他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等他。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过了半天,他说,
林知予,我想娶你。天黑了,路灯刚亮。她看着他,忽然不闹了。她低下头,
拿脚尖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嗯,她说。那我勉强同意了。
她转身往前走,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看见她耳朵红了。他没说话。巷子走到头,
她家门口,她没回头,推门进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路灯照着他的影子,
就他一个人。他往回走。走到自己家门口,他妈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他一眼,
说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走得慢。他妈没再问。他进屋,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
坐了很久。窗外有虫子在叫。04他记了一生。高二那年林知予跟他说,沈倦,
我喜欢上一个人。他说,谁。她说,三班的,周予安。他说,哦。她看了他半天,说,
你就哦?他说,不然呢。她说,你没什么想说的?他说,没有。她站起来,说,沈倦,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他说,没有。她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她就真的走了。他坐在那儿,把一瓶可乐喝完了。喝完又坐了一会儿,
把瓶子捏扁,捏到不能再扁,然后扔进垃圾桶。可乐瓶落进去,哐当响了一声。他站起来,
也走了。周予安他见过。长得还行,学习还行,打篮球还行,哪儿都还行。对林知予也挺好。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那就行。他这么跟自己说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冷冷的。他就盯着那一小块月光看,
看得眼睛发酸,眨一下,它还在那儿。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她站在巷口,
拿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她影子里,听见她说“那我勉强同意了”。六年。六年能发生很多事。
她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长成了喜欢别人的少女,从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变成看见他会脸红然后飞快走开——不是为他脸红,是为别人。她从属于他的世界里,
慢慢消失了。她大概早就忘了。他没忘。他从来没忘。他把手枕在脑后,
继续盯着那一小块月光。窗外的虫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催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就那么躺着,躺到后半夜,月光从地板上起身,走得悄无声息。
它先是在墙角站了一会儿,又攀上窗棂,回头望了望这间屋子,然后一纵身,
落进了外面茫茫的夜里。天快亮了。05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林知予静静地躺着,
一块白布覆住了她的面容。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冰冷的、属于终结的气息。
他在床边站定,没有去掀开。不必看。那张脸的每一处细节——眉毛天然的弧度,
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
嘴角左侧那粒小小的、只有在真心发笑时才明显现身的痣——都早已刻在他的生命里,
比自己的掌纹更熟悉。他只是站着,像一棵突然被抽走所有生机的树。“想好了?
”时间使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询问天气。“想好了。”“契约成立。
”时间使者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弱的光斑在其中旋转、拉伸,
逐渐化作一个虚幻的沙漏形状。“你将化为灵体,存续二十四小时。你可以跟随、观察,
但无法干涉、触碰,亦不可被任何生灵感知。时限一到,你,
以及你存在于所有人记忆与世间的痕迹,将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到来。
”沈倦的目光从沙漏上移开:“我知道。”“还有最后一则告知。”时间使者合拢手掌,
沙漏光影碎裂,“关于她的命运轨迹,我已改写完成。”沈倦看向他。“从这个房间开始,
”时间使者指向病床,指尖仿佛射出了某种无形的帷幕,“林知予的人生线已被重新编织。
她不会在今日下午走向那个地方,不会看见那个场景,不会冲上去拉开任何人。她会活着,
完成高考,步入大学,拥有事业、家庭,一个平凡而完整的人生。”沈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释然。他点了点头。“但是,
”时间使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改写只作用于她一个人。
那个原本会被她救下的女孩——今天下午,在那个角落里,不会再有任何人帮她。
”沈倦猛地抬眼。“这就是契约。”时间使者陈述着,“你用你的‘存在’,
交换了林知予的‘生存’。能量只够支付一个人的命运。你救了她,就意味着——那个瞬间,
她无法去救下那个女孩。”沈倦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肩膀塌陷下去。他低下头,
刘海落了下来,遮住了瞬间空洞的眼神。寂静在房间里膨胀,压得人耳膜生疼。许久,
他干涩的喉咙里才挤出声音:“那个女孩……她知道吗?”“她永远不会知道。
”时间使者回答,“对她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一天,一次普通的、无人阻止的遭遇。
她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改变了她的一切。”沈倦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又无力地松开。某种比死亡更沉重的窒息感包裹了他。最终,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声音低哑:“……我明白了。”“二十四小时。从你踏出此门开始。”时间使者侧身,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后房间的铁门,此刻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边界。
沈倦最后望向那张病床。白布之下,是他用整个“存在”换回的、得以继续跳动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见,一条无形的、充满生机的金色丝线,正从这片死寂的苍白中轻柔抽出,
蜿蜒着穿墙透壁,连接向明亮而鲜活的未来。而另一条细弱、灰暗的丝线,
则在看不见的维度里,被一点点扯入深渊。他收回目光,转身,不再犹豫犹豫,推开了房门。
门外,是医院的走廊。护士站亮着冷白的灯,值班护士低头记录着什么,
推着器械车的工人悄声走过,窗外是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轮廓。一切看似如常,但对他而言,
整个世界都已褪色、失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轮廓分明,却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微光,
像是阳光下的聚集的灰尘,稳定,却又虚幻。他尝试触碰身旁的墙壁,
手指毫无阻力地穿透了过去,没有留下丝毫温度与触感。他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放下手,
向前走去。几步之后,却又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住。晨光熹微,天际正从鸦青过渡到鱼肚白。
楼下街道上,路灯还未熄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母亲曾指着这样的景象对他说:“看,
像不像是星星太累了,掉下来,挂在人间歇歇脚?”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刺破云层。然后,他迈开脚步,朝医院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
仿佛不适应这具没有实感的身体,但很快便稳定下来,越来越快。他要去找她。
此刻她在哪里?在原本的轨迹中,她的终点是身后那间冰冷的病房。但现在,岔路已分,
她活在某一个他尚不知道的坐标上,呼吸着,存在着。走出医院大门时,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涌来,他却毫无感觉。东方日出,朝霞开始浸染天际。
他望向那条熟悉的路。她的家就在那个方向。这条路,他们并肩走过无数个晨昏,
从孩童到少年,足迹叠加着足迹,笑声回荡在每一个四季。闭着眼睛,
他也能分毫不差地走完全程。街道些许空旷,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偶有早班公交车载着乘客驶过,车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出模糊疲惫的面孔。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一步未曾停留,穿过熟悉的报刊亭,路过开始生火炸油条的早餐铺,
拐过那棵见证了一切的梧桐树。到达她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时,天色已大亮。
阳光懒散的打在斑驳的墙面上。那扇熟悉的、漆成墨绿色的单元门紧闭着。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他——他正站在自己命运的废墟上,
眺望她因他而得以存续的日常。几分钟后,门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
林知予的母亲拎着两袋垃圾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用发簪盘起,
眼神带着倦色。她打着哈欠,将垃圾袋丢进旁边的蓝色大垃圾桶,拍了拍手,
嘴里嘀咕着“该做早饭了”,随即“咔哒”一声,关上了门。自始至终,
她的目光没有向沈倦所在的方向偏移一分一毫。他望着合拢的门板,
上面贴着的旧春联翘起一角。她不知道,这扇门外,一个因为她女儿而彻底消失的男孩,
刚刚完成了最后的注视。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声。
门再次被拉开。林知予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印着卡通云朵的睡衣,
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翘起几根俏皮的呆毛。她眯着眼,迎着阳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然后她扭过头,朝屋内喊道:“妈!早上吃什么呀?
我要饿扁啦!”厨房里传来她母亲伴着煎蛋滋啦声的回答:“马上就做好饭了!赶紧洗漱去,
别磨蹭!”“知道啦——”她拖长声音应道,带着刚醒的鼻音和娇憨。揉了揉眼睛,
她转身回屋,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沈倦站在原地,
目光久久落在她刚刚站立过的那一小块地板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线阳光恰好投在上面,
明亮得有些耀眼。他仿佛还能看见她伸懒腰时睡衣勾勒出的单薄肩线,
听见她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她活了。不是想象,不是祈愿,
是真切地、踏实地、呼吸着、存在着。会饿,会撒娇,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早晨,
会有漫长而未知的一生。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淹没的慰藉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
是同样磅礴无边的、冰冷的空洞。他换下了这个未来,而他,将永远缺席于这个未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一座沉默的碑。楼上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隔壁阳台传来拍打被褥的闷响,送奶工的车铃叮叮当当地由远及近。
世界的喧哗与生机如潮水般涌来,又与他擦肩而过。他只是站着,站在逐渐升高的日光里,
站在她安然无恙的世界之外,站在自己寂静无声的、最后的生命的起点。
06晚上她妈做的红烧鱼,酱油色收得透亮,撒一把葱花,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响。
她吃了一碗米饭,拿汤汁又拌了半碗。她爸说:“别吃太撑,一会儿睡不着。
”她头也不抬:“不行,你闺女饿。”她爸笑着看她:“行行行,吃吧,
吃成小胖猪也是我的宝贝闺女。”她夹一筷子鱼,往嘴里扒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她妈坐对面看着她,说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她说不行,这鱼太好吃了,妈你明天还做。
她妈说行,明天还给你做。沈倦坐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看着她吃。
这椅子他以前坐过无数次。从小到大,他来她家吃饭,就坐这个位置。她妈每次都说,
小倦来了,快坐快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爸话少,就点点头,然后把菜往他这边推一推。
现在他坐在这儿,没人看得见。她爸的目光穿过他,落在电视上。她妈的目光穿过他,
落在她脸上。他就在这儿,又好像不在这儿。吃完饭她帮忙洗碗。站在水池前,挤洗洁精,
搓出泡沫,一个一个洗。洗洁精的香味飘过来,柠檬味的,她家一直用这个牌子。
她妈在旁边擦灶台,嘴里念叨着明天要买什么菜,她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听。
沈倦站在厨房里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洗碗的时候喜欢哼歌,不成调,想到什么哼什么。
这会儿哼的是电视剧--我可能不会爱你 的片尾曲,她追了一个暑假,
天天在朋友圈发剧照。那剧他也看了,因为她老发,他就去看了。她哼得跑调,
但嗯...挺好听的。洗完碗她回房间看书。高三的复习资料堆了一桌子,她翻开来,
写了两道题,打了个哈欠,又写了两道,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她放弃了,把书一推,
趴床上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在跟周予安发消息,
发着发着笑了,笑完继续发。沈倦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看她笑。
他不这道是什么让她笑成这样。大概是什么好玩的事,大概是她和周予安在聊天。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从小就这样。他以前经常看她这么笑。讲个冷笑话,
做个鬼脸,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儿,她看着他就笑了。后来她就不怎么对他笑了。
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笑不一样了。他分得出来。十点半她妈敲门,说早点睡,
明天还得去学校拿准考证。她说知道了。她又跟周予安发了一会儿,发了个晚安,
然后放下手机,关灯。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
落在她脸上。沈倦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她的呼吸慢慢变慢,眉头松开,
嘴唇微微张开。月光照在她脸上,像小时候一样,像任何时候一样。
她睡觉的样子从来没变过,还是喜欢侧躺,还是喜欢把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还是睡着睡着就把被子蹬到床下。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她。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睡过。
那年夏天她爸妈出差,把她接过来住几天。她睡这头他睡那头,半夜她老踹他,
把他踹醒了自己还呼呼大睡。有一次他气急了,拿脚踹回去。她醒了,愣了愣,
然后哭得惊天动地。他妈冲进来,把他骂了一顿。他妈说你是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
“她先踹我的”。他妈说那咋了。他不服气,但没再说话。后来她跟他说,
我踹你是因为我想你离我近点。他说,那你踹我我能离你近吗?她说,你能滚过来啊,笨蛋。
那时候七岁。他蹲在那儿,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她七岁的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想起她十岁的时候,换牙,
门牙缺了一颗,笑的时候捂着嘴。他想起她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穿裙子,
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高兴了一整天。那些事她大概都忘了。
他都记得。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碰不到。他蹲了很久。
但他不想起来。就想这么蹲着,多看她一会儿。后来他站起来。他说,林知予,我走了。
她听不见。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开不了口。想说的话太多了,从四岁那年第一次见面,
到现在,十几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他转身,往门口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躺在那儿,月光还照在她脸上。她什么都不知道。07凌晨四点,
沈倦在教学楼天台上站着。这是他的最后几小时。这一天他哪儿都没去,就跟着林知予。
看她吃早饭,看她去学校,看她睡午觉,看她笑,看她洗碗,看她玩手机,看她睡着。
现在她在家里睡着,他在天台等时间使者。天快亮了。
他看见城市的轮廓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我想我妈了。”他妈几乎每天这个时候起床,
洗漱,做好早饭叫他起床,然后去超市上班。超市七点开门,她要提前半小时到。
有时候他起得早,就陪她一起吃。她给他盛一碗,把菜往他碗里使劲夹,说多吃点,长个儿。
“我马上就去找你了妈妈”他不知道他妈现在在哪儿。但他知道,他妈一定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什么也不用说,她什么都知道。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街,街上还没有什么人。路灯还亮着,隔很远一盏,照出一小圈光。
有一只野猫从路灯底下走过,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视野里。可他走的方向,
和她不一样。他走的方向,是彻底消失。什么都不剩。没有灵魂,没有来世,没有重逢。
他妈在那边等不到他。他不知道这个。他没法知道。沈倦站在天台边缘,
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被染成红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他最后的生命。七点十五,时间使者来了。他就那么凭空出现,
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衣服,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眼睛还是充满淡然又或是悲悯。他说,到时间了。沈倦说,我知道。他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他只是想做一个动作,一个普通的、像往常一样的动作。
好像拍完这灰,他就能回家,就能看见他妈在厨房里做饭,就能听见她喊他起床。
沈倦抬起头,往林知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居民区,密密麻麻的楼,
看不见哪一扇是她家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某一间屋子里,
在床上,还睡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片居民楼上,照在她睡觉的那扇窗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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