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叮铃铃——床头柜上的手机像枚炸弹,在周六早晨九点零三分炸开。
于笙的眼皮黏得像涂了胶水,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半天才按住接听键,
嗓子眼里像是卡着团隔夜的棉絮:“喂,哪位?”“哪位?于笙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听筒里的声波几乎要震碎耳膜,柳慧兰的嗓门带着惯有的穿透力,“九点多了还不起?
猪都比你勤快!”于笙一个激灵坐起来,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他揉了揉眼睛,
看了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嘟囔道:“妈,今天周末啊。”“周末就该躺尸?
”柳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十岁的人了,别人这个年纪,周末不是到处相亲,
就是去认识姑娘,你倒好,被窝里生根了?我跟你说,你王阿姨昨天又来电话了,
她侄女在幼儿园当老师,人长得白净,性子也好,我把你照片发过去了,
人家说今天下午有空,约在百货大楼三楼的咖啡馆见。”于笙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T恤套上,
他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妈,我下午约了人。”“约了谁?赵鹏还是周明?
”柳慧兰压根不信,“我跟你说,今天这姑娘你必须见!人家姑娘妈跟我是牌友,
上周打麻将时还说呢,就想找个踏实的小伙子。你要是敢放鸽子,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于笙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他太了解母亲的脾气,说“去公司找你”绝不是吓唬人。
去年他推了三次相亲,柳慧兰真的拎着一篮煮熟的鸡蛋跑到他公司前台,
逢人就说“我是于笙的妈,他还没对象呢,你们有合适的麻烦给他介绍一下,
还给人拿两鸡蛋吃”,害得他被同事笑了整整半年。不过确实有效果,
到现在还时不时有同事给他介绍,除了有点社死,也没其他毛病……“行,我去。
”他妥协了,觉得还是控制一下伤害范围比较好。声音里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几点?
”“下午两点,别迟到!”柳慧兰的语气缓和了些,“对了,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蓝衬衫,
显得精神。”挂了电话,于笙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发呆。
那水渍像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去年梅雨季漏雨留下的,他盯着它看了快一年,
从最初的烦躁到现在的麻木——就像面对父母的催婚,从激烈反驳到沉默应付,
磨掉的不仅是脾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鹏发来的消息:“周末局,老地方,下午三点,带了个新朋友。”于笙回了个“够呛,
被我妈抓去相亲”。赵鹏秒回:“又相亲?你妈这是给你上了发条啊。哪个阿姨介绍的?
王阿姨还是李阿姨?”“王阿姨。”“得,那姑娘我可能见过,上次在菜市场碰到王阿姨,
她拿着照片跟卖菜的夸呢。”赵鹏发了个奸笑的表情,“加油,争取这次别黄。
”于笙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他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胡茬冒出了点青色,衬衫领口磨得发毛——这是他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标配模样。
工资卡在温饱线上浮动,房租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钱除了日常开销,
勉强够给父母买点东西。这样的自己,拿什么去谈婚姻……二上午十点,
于笙坐在书桌前赶项目报告。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他眼晕,
窗外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吵得他心烦。手机又响了,是父亲于建国。“小笙,
起床了没?”于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起了,爸,在忙工作。
”“你妈说……下午让你去相亲?”“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轻响。“那姑娘……我见过一次,在公园跳广场舞时,跟她妈一起。
”于建国慢慢说,“看着挺文静的。”“哦。”“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跟你妈说一声,
别勉强。”于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跟她说说。”于笙心里一暖。
父亲这辈子没跟母亲红过脸,唯独在他的婚事上,总偷偷给他打掩护。上次他说“加班”,
其实是跟赵鹏去看球赛,于建国愣是跟柳慧兰说“公司真有事,我打电话问过他们主管”。
“没事爸,我去看看。”于笙笑了笑,“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也行。”于建国松了口气,
“别跟你妈吵架,她也是急。”“知道了。”挂了电话,于笙盯着屏幕上的表格,
突然没了思路。他点开外卖软件,想点份早餐,划了半天,
最终选了楼下的豆浆油条——以前在家时,母亲总说外面的油条油不好,
早起给他熬粥煮鸡蛋。早餐送到时,塑料袋上凝着水珠。于笙坐在阳台上吃,
阳光透过防盗网,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周末带他去钓鱼,
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小水桶,他坐在前面的横杠上,听父亲哼跑调的歌。那时父亲还不老,
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不像现在,走路时肩膀有点歪,看报纸得戴老花镜。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下午穿蓝衬衫!我放在你衣柜第三层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于笙回了个“好”,点开衣柜。那件蓝衬衫挂在第三层,崭新的,领口还别着个塑料牌。
是去年过年母亲硬塞给他的,说“见人穿得体面些”,他一次没穿过。三下午一点半,
于笙站在百货大楼三楼的咖啡馆门口。他还是没穿那件蓝衬衫,
选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他觉得,与其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不如坦诚点。
咖啡馆里人不多,舒缓的音乐飘出来。于笙扫了一圈,
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姑娘,面前放着杯拿铁,手里拿着本书。他走过去,
轻轻敲了敲桌子。“你好,是……王阿姨介绍的吗?”姑娘抬起头,眼睛很大,
戴着细框眼镜。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我,我叫林晓。你是于笙吧?”“嗯。
”于笙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问他喝什么,他点了杯美式。“不好意思,我来早了点。
”林晓合上书,书皮上印着《小王子》。“没事,我也刚到。”最初的尴尬过后,
两人慢慢聊起来。林晓说她在幼儿园教大班,孩子们精力旺盛,每天下班都累得不想动。
于笙说他做运营,天天跟数据打交道,有时候做梦都在改方案。“我妈总催我,
说再不找就晚了。”林晓搅着咖啡,笑了笑,“你也被催得厉害吧?”“嗯,
我妈一周能给我安排三次相亲。”于笙苦笑,“上次有个姑娘,
见面第一句就问我‘能接受婚后跟父母住吗’,我还没回答,她又说‘我妈说必须分开住,
不然矛盾多’。”林晓被逗笑了:“我也遇到过奇葩的。有个男的,
全程跟我算‘结婚成本’,说彩礼要多少,酒席要多少,
连以后孩子上学的择校费都算进去了,最后说‘你看,结个婚多贵,还不如单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吐槽大会。于笙发现,林晓其实挺有趣的,
说起孩子们的糗事时眼睛发亮,讲到父母催婚时又一脸无奈,
跟他想象中的“文静姑娘”完全不一样。“其实我觉得,”林晓突然说,
“结婚率下降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说明,大家不想将就了。”“是啊。”于笙点头,
“我爸妈总说‘我们那时候没那么多讲究,不也过了一辈子’,可时代不一样了。
他们那时候,结婚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现在……总得找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吧。
”“可不是嘛。”林晓喝了口咖啡,“我同事结婚三年,说跟老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下班各自刷手机,周末各回各家。她说‘还不如单着,至少不用假装开心’。
”于笙想起赵鹏的表哥,结婚一年就离婚了,原因是“他老婆结婚后就辞了工作,
天天躺沙发上刷短视频、追剧,饭不做,衣服不洗,家里乱得跟猪圈似的。
他表哥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七点才回来,还得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有次他加班到半夜,回家发现冰箱里连根菜叶子都没有,
就啃了个干面包当晚饭“实在受不了了,表哥跟她吵了几次,
她就说‘你娶我回来就是当保姆的?’,要么就回娘家哭,
她妈还打电话骂我表哥‘没良心’。最后闹到离婚,财产还被分走了一半……”。
他突然觉得,比起找不到对象,找错了对象更可怕。两点五十,
林晓看了眼手机:“我三点得去接我侄女,她在附近学舞蹈。”“我送你过去?”“不用,
就在隔壁楼。”林晓站起身,“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我也是。”走到咖啡馆门口,
林晓突然回头:“对了,你妈要是问起,就说……我们觉得可以先当朋友。”她眨了眨眼,
“给你减少点压力。”于笙愣了愣,随即笑了:“好,谢谢。
”看着林晓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于笙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母亲报个信,
又觉得有点早。他走到商场的露台,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四下午三点,
于笙还是去了“老地方”烧烤摊。赵鹏和周明已经占了桌子,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哟,
这不是相亲专业户吗?”赵鹏冲他招手,“成了没?看你这表情,不像黄了啊。”“没成,
说先当朋友。”于笙坐下,拿起一串烤筋。“朋友?这是婉拒的标准说法啊。
”周明啃着烤鸡翅,“我上次相亲,那姑娘也说‘当朋友’,转头就把我删了。”“不一定,
”于笙咬了口烤筋,“那姑娘挺坦诚的,说她也被家里催得紧。”“得,
你又开始自我安慰了。”赵鹏给他倒了杯啤酒,“说说,这次是因为啥黄的?
你没房还是她要彩礼?”“都不是,就聊了聊,觉得不合适。”于笙灌了口啤酒,
“她说现在的婚姻太像交易了,她想要的是‘能一起逛菜市场的人’。”“逛菜市场?
”周明笑了,“这要求不低啊。我跟我媳妇现在逛菜市场都吵架,她要买点草莓,我说太贵,
她就说我抠。”“你那是结婚结太早了。”赵鹏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想当年你跟你媳妇谈恋爱时,不也天天逛公园吗?”“此一时彼一时啊。”周明叹了口气,
“结婚前看对方,哪哪都好;结婚后看对方,哪哪都不顺眼。昨天她让我给孩子换尿布,
我手忙脚乱弄了半天,她站在旁边笑,说‘你这爹当得真糙’。”他嘴上抱怨着,
眼里却带着笑。于笙看着他,突然想起林晓说的“能一起逛菜市场的人”。大概是那种,
你嫌草莓贵,她却偷偷买一盒塞给你;你换尿布笨手笨脚,她不笑话你,
还会帮你系好带子的人吧。“说真的,”赵鹏放下烤串,“你打算啥时候结婚?
总不能一直单着吧。”“不知道。”于笙摇摇头,“遇到合适的就结,遇不到就单着。
”“你这心态挺好。”赵鹏笑了,“我妈说我要是今年还没对象,就给我安排相亲大会,
让我去台上自我介绍。”“相亲大会?”于笙想象了一下赵鹏站在台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场面肯定热闹。”“热闹个屁,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赵鹏撇撇嘴,“我宁愿单着。
”烧烤摊的油烟混着晚风飘过来,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暖。于笙又灌了口啤酒,
感觉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情绪,好像被这口冰凉的酒冲散了些。五周日上午,
于笙正在家里看书,母亲的电话又来了。“小笙,昨天那姑娘怎么样啊?
”柳慧兰的声音透着期待。“挺好的,妈。”“挺好的是啥意思?成了没?她对你印象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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